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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告急 糖仔小饼干 20119 字 6个月前

一群疯女人。

陆醒言出去结了账,然后开着她的超跑、带着一车疯婆娘去了一家十分网红的火锅店。

安寒不方便,她们还是定了包厢,下车的时候陆醒言留意了一下旁边那辆车的车牌,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是没在意,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服务生领着她们进包厢,经过走廊口的那间包厢的时候,看到了门口吵吵嚷嚷的一行人。

苏璟和看到陆醒言,一脸的不爽,似乎是还在因为前些日子在酒吧被陆醒言推了一个屁股蹲而生气。

可惜陆醒言喝多了断片,对那天晚上推他的事情毫无印象,所以在看到苏璟和的表情的时候,慢悠悠地说道。

“多吃点香蕉。”

苏璟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醒言抬脚和姐妹们往包厢走,闻言狐疑地转过头,看着他,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因为最近很不通畅才这幅样子的?”

苏璟和终于回味过来了,当即就黑了脸,咬牙切齿地说道:“陆醒言!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不过是看在时川的面子上,你还真以为时川喜欢你啊?”

陆醒言闻言,抬手示意安寒和顾之桃拖着暴躁的孕妇大人先进房间,转过身看向苏璟和,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好意思,穆时川在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面子。”

她抬了抬下巴,转了转手腕:“苏璟和,我容忍你不过是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和你斤斤计较显得可笑,管好你的嘴巴,不然我让你的时川来给你收尸。”

说完,她抬脚准备离开,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说了一句。

“晦气。”

第46章 如果我想要为难一个人。……

傍晚时分。

穆时川接到了苏璟和的电话。

那头十分吵嚷,看起来是在聚会,苏璟和语气带了几分不平:“你人在哪呢?”

穆时川眼皮微垂,因为病态、唇角有些白,一只手杵在扶手上,淡淡道:“深圳。”

苏璟和像是喝了一点酒,有点大舌头:“你和陆醒言怎么回事啊?她看到我就一副要揍我的样子,得亏我脾气好……”

穆时川闻言,眉眼轻抬,几秒后又带着些许冷淡地垂下:“我跟你说过,让你少招惹她。”

苏璟和一下子来了脾气,他也是被家里惯着长大的,什么时间受过女人的气:“什么叫我招惹她?她对我那么不客气……”

穆时川目光平静地看着机场的人来人往,听到这句话,他的眼角带了几分讽刺、提醒道:“苏璟和,她没必要对你客气。”

他说得不轻不重,却格外得让人心惊。

倒让苏璟和一下子也拿不准他的态度。

穆时川靠着椅背、轻咳几声,面色漠然得不像是在和好友说话:“她看到我会不开心,看到你也一样,少去她面前晃荡。”

穆时川说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助理和穆时江,带着些许鼻音、沉沉道:“挂了。”

“……”

苏璟和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手机里就只剩下一阵提示音。

男人面色沉郁,想了想,垂着眼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

穆时川挂断电话,穆时江也朝着他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

穆时川接过,只喝了一小口润润早已干涩发疼的喉咙。

穆时江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马上起飞了,将就一下。”

他看着穆时川苍白的脸色,难免多说一句:“让你在医院再住两天你不肯,等会到了上海我让他们送你再去趟医院?”

穆时川拧紧瓶盖,再次掩唇咳了两声,神色冷淡:“不用,我有要去的地方。”

穆时江闻言挑眉:“去哪?别以为我不知道啊,陆醒言她们住的那个平层楼下你还没收拾好、你已经离家出走快一个月了,你人住哪啊你?会不会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穆时川的手一顿,瞥了他的堂哥一眼,意思很明确:多事。

穆时江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哈!你该不会还住在你和陆醒言的那套婚房吧?真不会睹物思人心思郁结吗?”

穆时川没来由地心口一震,站起身的时候有一瞬的不稳,但还是笔直地站好。

他别过眼,看向检票入口,对刚刚穆时江的话避而不谈:“准备飞了。”

穆时江看着堂弟冷淡又清瘦的背影,“啧啧”两声,感叹道:“孽缘啊孽缘。”

——

晚上的火锅油腻,陆醒言也不敢让李诗尹多吃,又叫了一锅花胶鸡锅。

因为顾之桃说她的男朋友也就是陆醒言的便宜弟弟晚上有空出来当司机,所以陆醒言干脆叫了点酒和姐妹们不醉不归。

当身边有比她酒量还差的人存在的时候,陆醒言习惯性地会控制一点酒精的摄入、防止自己失控。

所以当苏璟和敲开她们包厢的门进来的时候,陆醒言的神智还算清醒,但是整个人处在神经轻微麻痹但是精神很狂野的状态中。

陆醒言转过脸,看向门口的苏璟和,皱了皱眉:“你进来干嘛?”

苏璟和眼珠子转转,一副没安好心的浪荡样子,走来她们的桌边,压下心头的不爽,对陆醒言开口道:“来道歉啊。”

他的手覆在陆醒言她们桌子上的酒瓶上,自以为十分妥帖地说道:“陆醒言,我好歹也是穆时川从小到大的玩伴,你给我个面子、我们喝一杯,就当一笑泯恩仇了。”

陆醒言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笑出了声:“啊,原来是没钱买酒喝、来你爹这讨酒喝呢。”

苏璟和:“……操。”

陆醒言微醺的时候一贯是这么野的,她撑着下巴,眼波流转,一副高高在上的舒适姿态,玩味地说道:“苏璟和,谁给你的勇气啊,来这里喝酒泯恩仇……你家平日里装镜子吗?”

陆醒言的尾音拖得老长,一副十分气人的挑衅样子。

顾之桃和安寒这种含蓄的女孩子,听到这话都只低着头捂着嘴憋笑,只有李诗尹,学着陆醒言的样子、顺着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当然不装镜子,都用来装B了。”

苏璟和长这么大都没这么生气过,虽然他也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是给陆醒言预备着大礼,眼下却报还是被气得气血上涌。

他一时恼火,看着陆醒言笑意盈盈的样子,只想着能击碎她这幅无忧无虑的面具,于是咬着牙说道:“陆醒言你……”

“璟和——”

苏璟和的话还没说出口,一转头就看到自己包厢寻来的人,来人一身卡其色的格子连衣裙,长发及腰,温温柔柔地站在陆醒言她们的包厢门口看着他。

是席思凝。

陆醒言闻声偏过来了一点头,视线在苏璟和和席思凝之间缓缓地移动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手撑着桌面,仔细思量。

虽然酒精占据了大脑的一半思想,但是陆醒言还是很直接地想明白了席思凝为什么会在这里——

按道理说,如果刚刚陆醒言给了苏璟和那个面子、喝了那杯酒,他大概就要半推半就地邀请她也去他们包厢坐坐,然后自然是会有着一个和她前夫关系匪浅的女人在那里等着给她难堪。

她不入局,连布置陷阱的人都要迫不及待地上门来邀请。

想到这里,陆醒言的笑意弯弯,唇角的弧度更甚。

果然,下一秒席思凝就十分得体又礼貌地说道:“璟和、你怎么还不回来,大家都在找你。”

然后她像是有些诧异地看着陆醒言说道:“醒言你也在这里,这么巧啊。”她转而说道:“要不要一起去我们那里玩会?都是时川的朋友,你都认识的。”

一如既往地……会演。

陆醒言看着她,倏地笑起来,显得格外得好说话。

“好呀。”

她答应得猝不及防,让苏璟和和席思凝都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陆醒言纯良地眨眨眼睛:“嗯啊,不就是去打个招呼嘛,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去吧。”

说完她还怕他们反悔一样,起身站起来,十分友好地拉着席思凝的手:“走呀走呀。”

“……”

直到陆醒言走出包厢的门,顾之桃还没反应过来,她带着些迟疑地看向李诗尹:“姐姐她……”没事吧?

一向沉稳的安寒也带了几分担忧:“真的不拦着吗?”

李诗尹看了她们一眼,冷笑一声:“把心安回肚子里,陆醒言这辈子只在穆时川手里吃过亏,别人落在她手里,面子和鼻子总要掉一个的。”

安寒闻言,疑惑地问道:“掉鼻子是什么意思?”

李诗尹笑了笑没说话。

顾之桃却恍然大悟,她张了张嘴巴,瞠目结舌地说道:“……队长说,鞠叔叔教育过醒言姐姐,出去打架、只要不是打到脑子,家里都赔得起的。”

安寒:“……”

——

陆醒言发誓,她今天的本意,只是想随便给苏璟和一个教训,让他这种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以后看到自己就绕道走,真的没想动手揍他。

是以在她踏进那个包厢、笑眯眯地看着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表现得礼貌又和善。

然后苏璟和就拿着一杯酒,放在了陆醒言的面前,带着笑意说道:“嫂子,虽然和时川离婚了,但是和我们也还是跟一家人一样,别客气,你看大家都在说,平时时川不带你出来,大家都不怎么能见到你。”

陆醒言看着酒杯中晶莹剔透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琉璃顶灯,好看极了。

她没抬手拿酒,而是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答道:“我忙着孝敬父母继承家产,别人我不知道,苏总和我的时间撞不到一起很正常。”

陆醒言长得明艳动人,说出口的话莫名得就让人想不到她在内涵些什么,在场的人慢慢地才有人回味过来,这是在骂苏璟和不忠不孝游手好闲呢。

苏璟和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陆醒言在骂他,席思凝撇开他,看向陆醒言:“醒言,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璟和是时川的好朋友,你生时川的气、没必要牵扯大家,大家都是希望你们好的。”

陆醒言静静地看着席思凝,看着她说话的语气、模样,想起曾经被她看着的时候、像毒蛇缠身一样的恶心感觉。

“那你的希望还是落空比较好。”

陆醒言歪着头,抚摸着修长的指甲,她掩去虚伪的笑意和酒意的迷糊,开口说道:“我和穆时川已经离婚,从此以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如果席小姐有意的话、我谨代表我个人献上衷心的祝福。”

说来可笑,在陆醒言与穆时川那段短暂的婚姻里,她也曾经有一点期待、能够认识穆时川的好友圈,能够离他的生活更近一点。

现在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陆醒言拿起了苏璟和放在他面前的酒杯,站起了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陆醒言将酒杯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然后直视着他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凌驾于我之上,我思来想去、除了穆时川这个人,你好像没有什么其他凭借。”

女人的声音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凭借着跟他之间的关系、自觉好像可以随意拿捏我、踩着我满足你的虚荣,简直莫名其妙。”

她说完话,就直起身,用桌边干净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苏璟和,我本来今天不想为难你,但是你偏偏找了一个刚得罪过我的人。”

陆醒言转过身,看了一眼席思凝,在看到她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表情之后轻笑一声:“席思凝,你该不会以为你和张雨佳做的事情我一点证据也没有吧?”

她冷淡地垂下眼,将毛巾扔在桌上:“你好像忘了,有没有证据其实也不重要,我想要为难的人,从来也不需要什么证据。”

她终于说完想说的话,扫过这间房中的每一个人,觉得简直无趣之极。

一转身,竟直直地撞进一个人的眼中。

穆时川一身黑色的风衣,面色孱弱、显得眉眼更加地乌黑深邃,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第47章 我要去喜欢别人啦。

穆时川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上还沾着今夜上海的霜露,寒气逼人,与这间包厢里的热闹、腐败、糜烂格格不入。

他看向陆醒言的目光实在认真,让她的心都在那一瞬间、莫名地被卷入他的情绪之中。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藏着无数的痛苦、无言的后悔和挣扎,让人跟着心颤。

陆醒言走近他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

只是现在的陆醒言懒得去琢磨他的情绪变化和真假,更不想记在心上、为他慌张、忐忑、共情。

在经过他的时候,陆醒言垂着头,本想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

她连示威或者可以为难他的情绪都没有,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他们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好。

只是在与他靠近的那一瞬间,陆醒言的手臂被一道力量紧紧握住。

酒精的作用使得陆醒言的反应有些迟钝,顿了一下之后,她才偏过头、看向握住她胳膊的那只手。

那只手指尖发白、骨节分明,他没有用力,却又好像极为努力地在抓住她,生怕一松开就有什么东西溜走。

他静静地看着陆醒言,意味不明,眼神晦涩。

“……跟我来。”

他说。

陆醒言被他拉着胳膊,有些不明所以地抗拒,她嘀咕道:“我才不要……”

可是他还是那样的眼神、沉默的、痛苦的、黯淡的,像是要将人吞噬。

他固执地重复道:“跟我来。”

陆醒言被他的目光看得怔愣,一时忘了挣扎,被穆时川握着手臂、带回到包厢的正中间。

所有人都好像忘了动作,从刚刚陆醒言突然发难开始的反应不及,到现在随着穆时川的出现而扑朔迷离的场面,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苏璟和看着朝他走来的这对前夫妻,看着穆时川沉得滴水的脸色,他有点心惊,却还是嘴硬道:“干什么啊?闹得这么难看,过了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穆时川就已经拉着陆醒言在他面前站定。

陆醒言有些迟疑和迷惑地偏过脸,看向他笔挺的侧颜,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穆时川垂下眼睛,平静地与她对视,然后淡淡地开口道:“把你刚刚想做的事情做完。”

他说得没头没脑,陆醒言莫名其妙、鼓鼓嘴巴:“什么想做的事……”

她话音未落、脑海中却闪过一丝荒唐的念头,她转头看向穆时川,却发现他并未有一丝一毫地动容,面色冷淡。

陆醒言看看他,再看看苏璟和。

不可否认,刚刚将酒杯放下的动作不是陆醒言想做的,但是碍于人情世故,她还是控制住了。

至于眼下……

陆醒言沉思两秒、抬起了手。

她的手碰到了桌面上那只她刚刚放下的酒杯,一扬手、红艳艳的液体直直地泼洒——畅快淋漓地浇了苏璟和满满一脸。

整个包厢瞬间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和苏璟和暴怒的吼叫声。

陆醒言没跑,老神在在地站着,倒也不怕,反正是穆时川让她做的,和她可没什么关系。

都说酒能壮胆,陆醒言现在的胆子少说也能赤手空拳揍一只老虎,当然,打不打得过另说。

这样想着,陆醒言看向了穆时川,想从他抿着的唇角看出他今日的古怪,却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视线撞了个满怀。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那两只漂亮黝黑的瞳孔里全是她、也只有她。

陆醒言停顿了两秒,很快别开。

苏璟和还坐在他们面前暴跳如雷,有人递来毛巾,但是擦不掉他的狼狈,他气得都要抖起来,手指着穆时川:“你特么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对我们这些做兄弟的……”

穆时川抬手,握住他指过来的食指,眉眼清俊淡漠、手上的力道却不小,用力一折,压弯了苏璟和的手指。

他声音低沉,带着病未痊愈的鼻音,却显得格外的冷。

“苏璟和,我们绝交了。”

……

在这一屋子的旧友面前,穆时川拉着陆醒言,一点一点走出了这座包厢。

一出门,陆醒言就有些不耐烦地挣脱,转了半天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甩开了穆时川的手。

她鼓鼓嘴巴,带着微醺的凶狠:“别碰我。”

穆时川皱了皱眉,刚刚包厢里的烟味呛得他喉咙疼、轻咳了几声,才问她道:“你喝酒了?”

陆醒言本来不想搭理他,眼下勉为其难地答道:“喝了啊,又不犯法。”

穆时川的脸沉了一点,却在看着她漂亮的双眸的时候淡下去,轻声说道:“陆醒言……”

他想说些什么,却似乎是有些话他终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喉口反复斟酌,才说了那了一点。

“屋里的有些人,是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有的玩伴,我没有选择过,如果给你造成了任何一点的不适,我向你道歉。”

陆醒言垂下眼睛,又束起了像刚刚在包厢里一样的锋芒:“你确实应该道歉,他们能看轻我、能这样妄图想要踩下我的自尊、看我的笑话,全都是拜你这个糟糕的男人所赐。”

她神色平淡地拍拍衣袖:“在他们眼里,我就好像一件你的附属品,你的态度决定了我的地位。确实如你所说:你没有办法选择,可你也懒得拒绝,穆时川,我和他们,在你眼里都比不过实验室里冷冰冰的数字让你心动。”

陆醒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你可以随时忽略并舍弃的人。”

穆时川笔直地站在走廊壁灯的光影交错处,小片的阴影照出他此刻的下颌收紧、唇线紧抿。

良久,他终于开口。

“你不是。”

他看着她,视线片刻不离、紧紧跟随,瞳孔深得吓人,重复道。

“陆醒言……你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她即使站在他的面前,却与他相隔甚远,所以有些话,如果不说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倒计时,倒数着末日的降临。

所以他那样急切地继续说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在我这里,你很重要,以后也会一样重要。”

他说得那样认真,认真到如果时光倒退几年,陆醒言听到这些也许会立刻扑到他的怀中。

现在却只觉得恍惚和莫名。

大概是酒意上头,又或者是陆醒言突然不想那么清醒,她终于还是固执地追问了一句。

“穆时川,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十分重要的呢?”

她笑起来,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荒唐的往事。

“是我成为你妻子的时候,是我成为你孩子的母亲的时候,还是……我选择离开你让你觉得也许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无用。”

她的笑容那样灿烂,却如同只能再开一次的花,狠狠砸在穆时川的心头。

她轻声开口:“可是穆时川……从很早很早开始,你就是我心里很重要的人了。”

她将那个“很早很早”咬得很重,仿佛咬在穆时川的心口,让他久未愈合的伤口腐烂溃败。

她明明只是陈述一个时间线,却让他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任何的说辞都宛如辩解。

陆醒言停顿一下,仰着脸,轻轻补充道。

“穆时川,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就站在了你面前,其实我不需要人保护、像今天一样,但我还是那么那么的希望、你至少有一次,像这世间许多的爱人一样,将我护在身后。”

她垂着眼睛,没有哭,平静地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而不是曾经的期许。

“不管我强大还是懦弱,乖张还是内敛,只是因为爱护、而本能地护住我,哪怕一次。”

穆时川动了动喉结、翻滚着却动作艰难、他的唇角更加得白,显得他更加得压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一言不发。

尤其是在她说完最后一句:“像今天一样。”的时候。

穆时川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来得那样迟,以至于走进她的世界时,那里早已狼藉一片。

他从不迟到,却在与她的相遇里久久不来。

所以从此以后,陆醒言的世界是落雪纷飞也好、春花烂漫也好,他都不得而知。

最后的最后,像是还有最后一丝希冀,穆时川开口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刚刚……在我来之前,为什么不泼上去?”

她的酒意逐渐翻涌,所以皱眉想了一会,然后十分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陆萍女士说,凡事不要穷追猛打、做人要留点余地,否则就会将人得罪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被反咬一口。”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补充道:“不是因为怕你难做。”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谎。

穆时川知道。

因为她的眼神格外地乖巧真切,却说出口的每个人都能让他疼。

可正因为知道,所以心口才像被灌了满满的盐水,酸胀得要溢出来。

他甚至都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能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

他说。

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一如既往地明媚耀眼、还带着酒醉的不谙世事。

却让穆时川连抬手触碰她都不敢。

穆时川想。

她对他到底有多少的失望啊,日积月累在每一个独自走过的夜晚。

那些真挚的喜欢,像一朵娇艳的玫瑰,每失望一次,她就揪掉一片花瓣。

那个少女、从很早很早开始,就手持着那支玫瑰。

在第一支玫瑰花瓣落尽的时候,她甚至给他找了许许多多的借口,来帮他辩驳他的恶意。

她重新买了一大束玫瑰,然后捧着它与他走进婚姻的殿堂。

直到……怀中的玫瑰花束也落尽了花瓣。

——

走廊的灯光亮如白昼。

陆醒言背靠着墙壁,难得在这个夜晚的最后收起了满身的刺。

她突然偏过头、看向穆时川,格外认真地说道。

“穆时川,我要去喜欢别人啦。”

她的唇瓣开合,却让穆时川的脑子“嗡嗡”地响。

“不是为了挑衅你或是别的什么,只是我想要这样做,我好像已经……准备好去喜欢一个别的人了。”

她的尾音上扬、轻快而活泼,好像回到了当初敢爱敢恨的少女时代,连喜欢都是那样张扬快意。

“……”

该怎么去形容呢?

在空气中,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她直直地、带着那样的笑意、击穿了穆时川的心脏。

第48章 如果他真的来过呢?……

我要去喜欢别人啦。

她说得那么温柔,像一句庄重又灿烂的告别。

一如既往地热烈、纯粹,又那般美好。

像陆醒言这个人一样。

穆时川从不知道,原来离别,都可以说得这样明媚潇洒。

她在跟他的世界告别,宣告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的联结都将化为乌有。

她带着笑意,一点一点退出他的世界,如她来时一样。

穆时川甚至都拉不住她的衣角。

……

穆时川沉默了许久,无边的寂静与难言的酸涩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陆醒言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所以她垂着眼睛,在思索着怎么解释这个话题,可以自然地转身离开。

穆时川黑漆漆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她,沉默地、冰凉地、似在闪烁着无数的浅浅低语。

可是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撑着墙壁,咽下喉口涌上的那股腥甜。

他说不出那句有恃无恐的“你去啊”,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他不再被她偏爱。

这不是从前了。

在她转身离开前,穆时川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么纤细的一节,落在他的手心,雪白光滑的皮肤与他贴近,让他的心都跟着颤抖。

“……陆醒言。”

他的声音在这条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藏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

他开口,带着祈求。

“你别去。”

他终于将心中埋藏已久地话说出,他终于坦然地面对心底那古怪的、别扭的、被人们称之为爱情的情意。

那被他深深藏于心底、从不敢示于人前、更不敢面对的那种情绪。

他从前从不知道、更不敢承认的、喜欢。

他的手握得更紧,紧紧地看着她,重复道。

“陆醒言,你别去……”

你别去喜欢别人,再看看我、求求你再看看我。

“……”

酒精的麻痹让陆醒言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她有些迟疑地、莫名地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心肠冷硬到让她心寒的男人,从冷静到怀疑、再到释然。

她轻声地说道。

“我要去的,穆时川。”

陆醒言都没有想到,原来她也是可以这般心狠的。

她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每打开一个指节,就像是在斩断最后那一点与他的情意。

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脱离,然后看*着他,冷静地叙述道。

“我要去的,我要去喜欢一个人,他一定也要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不管未来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我总要知道什么才叫爱情,不像我和你、到最后的最后,只有像现在这样的难堪场面。”

她那样平淡地说着与他无关的期许,像是要去走过剩下与他完全无关的人生。

“他也许不是完美的,但至少,他能将我放在心里、能好好保护我、能将我看作一个可以哭的女孩子,不把我的坚强当作理所当然、原谅和包容我的执拗和坏脾气。”

她垂着眼,用那般温柔的语调说着这世间最残忍的话。

“穆时川,那样的人,我会找到的。”

……

她会找到的。

穆时川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在此刻,才会这样撕心裂肺地疼。

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她的话反复凌迟,因为想到她描述的场景,心都揪在一起、被挤压出了血。

她会找到的,因为她是那样的好。

就连穆时川这样的、怀抱着恶意靠近她、不对她泄露一点情绪、不敢对她心软的人,都在此刻、祈求着她的回眸。

也最终,一无所有。

太阳将他的忏悔与祈求付之一炬。

太阳说,别追了,以后就活在黑暗里吧。

太阳说了。

穆时川听到了。

——

长长的走廊里灯火璀璨,门内是一个个浮华喧嚣的世界,门外的莫名沉寂的过道,像是被分割出无数个诡异的世界。

被称之为人间。

陆醒言捧了一掌心的水泼在脸上,然后抽了洗手台上的面巾擦净。

她面对着镜子,平复刚刚的古怪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居然仍可以那么冷静,就好像一旦被蛊惑,她也知道会万劫不复。

不能上瘾、不能沉迷、更不能陷入。

即使这一刻的他,是真实的。

……

陆醒言回到包厢的时候,正常得已经让人看不出端倪。

李诗尹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陆醒言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别开视线。

李诗尹却没有多问,而是捏捏顾之桃的小脸,问道:“接下来去哪?”

陆醒言一下子也想不到去干什么,有些迟疑:“各回各家?”

她话音还没落,左右两边的女人就一起出了声:“不要!”

陆醒言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她们,不知道她们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安寒撑着下巴,笑起来:“找个地方,我要和你们不醉不归。”

陆醒言无奈:“这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一个酒量差得要死,谁和你不醉不归?”

而下一秒坐在安寒对面的、“酒量差得要死”的顾之桃就举起了手:“我我我!”

迷迷糊糊的小弟妹凑过来抱住了陆醒言的腰:“今天是安寒领证的日子呀!我要和她不醉不归!”

陆醒言一不留神就被她钻了个满怀,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是安寒身份特殊,去安静的地方被她们嫌弃不热闹,去太热闹的地方又怕她们闹出事情来,着实愁人。

李诗尹撑着下巴,沉吟道:“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

陆醒言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时间也想到了,张了张嘴巴:“啊……”

李诗尹歪歪头:“你没关系我们就去。”

陆醒言撇撇嘴:“我能有什么关系……”

李诗尹说的是她们小区和学校之间的后巷,那里有一间小酒馆。

里面社会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小区附近的年轻人和玉泽中学毕业的校友。

但是毕业后陆醒言和李诗尹却再没怎么去过,原因无他,在毕业晚会那天,她们在那条后巷发生过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

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那晚的陆醒言先是因为穆时川会不会来她的毕业晚会而忐忑了一整晚,后来因为穆时川来了、却并不是来找她的而失望了一整晚。

毕业晚会结束后,她和一帮朋友在这家小酒馆不醉不归,期间喝到李诗尹都拉不住的程度。

而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一行人遇到了隔壁学校的混混聚众生事。

当时的陆醒言其实并没有完全上头,至少还能冷静地评估双方的战力。

而在她用大脑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还行,她打得过。

说起来她是真的莽撞、又或许是因为那一晚她格外得冲动,她忽略了来势汹汹的对手身上可能携带了其他凶器。

——那帮混混带了刀。

在那个时候陆醒言全部的意识里反复回想地只有一句话:她得保护好李诗尹。

至少在陆醒言昏迷之前,她都是那样想的。

后来的事情陆醒言并不能够全部记得,在第二天从医院醒来后,父亲鞠明衫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

一向温和又格外疼爱她的鞠明衫、第一次严厉地斥责了她,而陆萍女士站在一边不说话。

事后陆醒言不敢多问,但是偷偷地向陆仰止打听过,据说是那晚有人路过那个小巷,见义勇为救了她,具体的情况连陆仰止都不清楚。

后来陆醒言也再也没有见过寻衅滋事的那伙人,只是每每想来、都会觉得后怕和惭愧。

那大概是十八岁的陆醒言所遇到的第一份坎坷,那场不算遭遇的意外教会了她告别鲁莽和横冲直撞。

也教会她不再让自己受伤。

……

那家小酒馆还伫立在那里,屋檐下挂着闪烁的灯。

那条后巷依旧和终点的酒馆格格不入,只是原本漆黑的巷里巷外满是新装的路灯。

陆醒言下车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记忆的参差重叠不明、交织成一副连她都不敢确认的画面。

李诗尹下了车,看她怔愣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想那件事,开口想要安抚她:“要不要换一家,隔壁街也有一家新开的,BB说环境还不错的。”

陆醒言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古怪画面。

她笑笑:“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心理阴影,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说完她便开开心心地挽着顾之桃和安寒进去了。

这家小酒馆的氛围很好,时隔几年再来,更显得古朴舒心。

台上的驻唱歌手换成了一个十分年轻稚嫩的小帅哥,嗓音温柔缱绻。

在唱一首《小半》。

那份忐忑的、焦急的、却格外美好的小心喜欢。

每一句歌词,都在将陆醒言拉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她喝得有些醉了,甚至有点刹不住车。

李诗尹这才发现今晚的陆醒言有些不寻常。

她抚着小姐妹的长发,看着她有些迷离的双眼、问道:“醒言,你怎么啦?”

陆醒言的眼睛有些红。

她不但想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想去那个迷茫彷徨陷入爱情的自己;更想到今夜她亲手斩断的最后一点纠葛。

她看着舞台上交错的灯光,突然说道:“诗尹,我好像疯了。”

李诗尹有些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手顿在原地,似乎是不知道她怎么了。

陆醒言静静地看着她,艰难地、压抑地,开口说道。

“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穆时川了。”

李诗尹本想安慰她的动作彻底顿住,一时无言,甚至心都跟着一颤。

陆醒言抬起眼睛,带着莫名的情绪。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我疯了,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太想见他了,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臆想。”

他是那样冷漠又绝情。

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一想到,陆醒言都会觉得很可耻。

可耻于她居然那样喜欢他,喜欢到在潜意识里捏造出一个在危险时刻拯救过她的盖世英雄。

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才觉得悲哀。

悲哀于那样坚韧张狂的她,在心底曾那样渴望他给的守护。

即使他从没来过。

第49章 再哭下来自己走。

陆醒言从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

唯独这一件事,她从不敢去深想、从不敢与任何人提起、更从不敢去问穆时川。

大概是她也明确地知道,那个在一片漆黑的夜晚、在她人生绝望又灰暗的境地,将她护在身后、给她最后的光明的人,绝不会是他。

那个在她最恍惚的意识里,降临在这世间、紧握住她的双手,让她只能看到后背的人,不会是他。

即使她好像那般真切地记得过,掌心里曾有过的温度。

交握的双手、紧贴的后背、模糊的血迹……

好像真的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却一次次被她的理智抹灭。

——

陆醒言醉得厉害,靠在李诗尹的肩头跟安寒互相吹牛皮,准备乐呵一下娱乐圈里的最新八卦。

顾之桃更不用说了,早就晕乎乎地坐在小沙发上抱着小毛毯打呼噜。

是以当陆仰止抵达这间小酒馆的时候,只觉得心口一片郁结火气上头。

偏偏他家小姑娘还不知死活地伸手拉拉他的衣袖,然后拽着一角嘟囔:“你来得真慢……”

然后他的姐姐正襟危坐在高脚木椅上,脸颊红彤地附和道:“是!来得真慢!”

陆仰止长舒三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顾之桃背在了背上,单手夹紧,另一只手去搭陆醒言。

可是他还没碰到他姐,就被陆醒言一推。

——陆大小姐一本正经地下了高脚木椅、踉跄地走了一步,然后气势汹汹地教训弟弟:“我能自己走!我好得很!”

陆仰止:“……”

好不容易把她们两个弄上车、站在路边等着安寒的保姆车来接,陆仰止和李诗尹站在马路牙子上吹风。

刚刚酒馆里吗环境闷,李诗尹吹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然后转头看向陆仰止,抬了一下下巴。

陆仰止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李诗尹说得是陆醒言。

李诗尹双手环胸,沉吟道:“醒言好像想起一些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事情…虽然我也有过怀疑,但是总归不敢确定,所以没有告诉过她,谁知道她自己好像记得……”

陆仰止闻言抬眼、靠着车边的身体顿了一下,那双勾人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有些烦躁地想摸一只烟,却顾忌着李诗尹这个孕妇,只是皱了皱眉,指尖摩挲。

沉默片刻后,陆仰止说道:“记得就记得吧,当初她和那个姓穆的结婚的时候他都没说过,以后就更不会说。”

李诗尹抬起头:“这么说真的是他……”

陆仰止手搭着车门,声音低沉:“不确定,我猜的。”

当日陆仰止赶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毫无踪迹可查,只能从鞠明衫这些年的态度中猜测一番。

陆仰止抬起头,棱角分明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显得格外得冷硬:“就算真的是他又怎么样呢?按照我家老头的性格、不是没给过他胁恩开价的机会,他自己不要的。”

陆仰止垂下眼,淡漠地重复道。

“他自己不要的,以后也别想拿走。”

李诗尹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单纯地陈述,还是言之有深意。

她站在那里,看着车内跟顾之桃叽叽咕咕闹着玩的小姐妹,唇角不自然地弯了弯,然后问道:“那如果哪天醒言自己想起来……”

陆仰止瞥了一眼他的女友和姐姐,不管心里是怎样的温柔,转过脸的时候又是那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那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

陆仰止神色淡淡的,下颌收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需要支持她就好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马路那头掉头而来的埃尔法,抬了抬下巴:“人来了。”

李诗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那是某个明星的保姆车,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男人就拉开车门走了出来。

来人戴着帽子,没戴墨镜,是以李诗尹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面貌,所以张大了嘴巴,很久都没有合拢。

陈少季将他今天刚复婚的小妻子抱在怀中,然后对李诗尹和陆仰止点了点头:“先走了。”

然后就神色自然地上了车。

秋日的一阵风吹来,李诗尹打了个哆嗦。

“走吧,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报应,陆醒言一睁开眼,就看到了陆萍女士的那张大脸。

陆醒言一个敏捷地跃起,头痛欲裂:“妈你干嘛?!”

陆萍女士拢了拢新买的丝巾,然后看着她说道:“来看看我的逆女什么时候醒。”

陆醒言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问道:“云朗呢?”

陆萍女士揪住她被子的一个角想给她连人带被子都掀翻,却被陆醒言灵敏地死死压住。

陆萍女士拿她没办法,只能走过去给她房间窗帘拉开、意图亮瞎她:“在楼下吃羹呢,你快点!一点当妈的样子都没有!”

陆醒言从床上坐起来,嘀嘀咕咕道:“那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陆萍女士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转过了身,一副“你别以为我听不到你这个逆女在说什么”的表情。

陆醒言十分乖巧地将手横在唇间、拉了个拉链。

……

陆醒言下楼的时候刚好赶上她最喜欢的红豆沙小圆子出锅,杜阿姨张罗着给她盛,她看了一眼碍眼的弟弟,拍拍他:“坐对面去,这是我的位子。”

陆仰止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明显:滚远一点昨晚的帐还没跟你算自觉一点别来找死。

陆醒言停顿两秒,朝着楼下大喊:“爸——”

没过一会鞠明衫那只小浣熊就在门口探出了脑袋回应:“找死啊!陆仰止不准欺负你姐!”

撕心裂肺的程度看起来需要带个喇叭。

陆仰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端起餐盘坐到了桌子的对面去。

陆醒言心满意足地在陆仰止的位置上坐下来,捏了捏正在喝牛奶的陆云朗小朋友的脸蛋。

陆云朗小朋友朝着妈妈可可爱爱地笑着,然后歪着头说道:“妈妈凶凶!舅舅怕你!”

陆醒言从杜阿姨手上接过满满一碗的红豆沙小圆子,然后戳戳儿子的肉肉,教育道:“云朗不要学舅舅,这么大人了都不会做饭,要学外公,外公那样的才叫好男人。”

小崽子听不懂,仰着小脸喝了一嘴唇的白边、奶里奶气的。

陆仰止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早饭,走过来把陆云朗从宝宝椅里捞出来,然后对陆醒言嗤笑一声:“陆醒言,我昨晚就应该把你扔在马路上感受一下秋高气爽。”

陆醒言还没说话,陆云朗小朋友就带着他一嘴唇的奶边凶巴巴地埋进了陆仰止的脖子里,蹭了他一脸。

小崽子抬起头的时候奶凶奶凶的、瞪着舅舅:“不准扔麻麻!”

陆仰止:“……”

这个家里终究是没法呆了。

陆仰止去屋里洗了澡出来,一局游戏还没点开,陆云朗小朋友就“蹬蹬蹬”地熟练地跑进来,拉拉他的裤脚:“舅舅舅舅!”

陆仰止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陆醒言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十分随意地挥挥手,给她的便宜弟弟安排任务:“我要去上班,反正你刚好在家、你带他去打针吧。”

陆云朗小朋友的乙脑灭活疫苗要打第三针,约在了今天,可惜陆萍女士今天要去上舞蹈班、鞠明衫约了人下棋,家里只有一个送上门的闲人。

陆仰止靠在电竞椅上,看着可可爱爱脑袋圆圆的大外甥,一时无言。

大外甥眨着圆溜溜又明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满怀期许的样子。

陆仰止从牙缝中憋出了一个“好”字。

也罢,这个家里只有陆醒言是去上班赚钱养家的人。

而他、这个靠姐姐投资和分红养活的米虫,很显然是没资格说不的。

好在陆醒言并没有真的狠心到对他们不闻不问,她开车将他们一大一小送到医院门口、凑过去亲亲陆云朗,然后嘱咐道:“乖乖进去排队,妈妈去公司溜达一圈就来接你嗷。”

小崽子乖乖地朝着妈妈张张手,蹲在舅舅怀里要多听话有多听话,不哭不闹。

只是在陆醒言那辆嚣张的跑车一溜烟开走的时候,陆云朗小朋友扁扁嘴、啊呜一声,张大了嘴巴。

“妈妈——”

回答他的只有他妈帅气的汽车尾气。

陆仰止看了看怀中的小崽子,冷淡的眉眼闪过一丝无奈。

他低头、戳戳小外甥的脸蛋。

“你特么全自动声控感应的吧。”

他怀里的小朋友抽噎着,表示听不懂听不懂但是妈妈走了就是好伤心啊这样子。

舅舅实在是个坏人,他哭了就应该拿糖哄他!大笨蛋!

陆云朗小朋友一边哭一边眯出一条缝去看陆仰止,企图让他的舅舅在这条缝里看到他对饼干糖果冰淇淋的渴望。

可是陆仰止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突然道。

“陆云朗。”

陆云朗小朋友被这声连名带姓叫得哭声都顿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好话。

可是陆仰止只是换了只手夹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风口、和他怀中的小崽子关系匪浅的那个男人,然后对怀中的小朋友说道。

“别哭了,再哭下来自己走。”

第50章 不能去,她会不开心。……

等到陆云朗小朋友在医院门口哭了一会,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来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来往的儿科有许多打完了针出来的孩子,都和他差不多大小,每一个都苦着脸,一副在里面受了酷刑的样子。

陆云朗小朋友敏锐的小脑袋瓜子立刻顿悟了,于是他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蹬着小腿要远离他这个狠心又残忍地要给他扎针的舅舅。

陆仰止看着怀里动来动去哭哭啼啼的小崽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家里跟商量好的一样一个人也没有。

到底是他年轻了。

陆仰止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姓陆的两个女人和顾之桃身上,所以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火气就更大。

穆时川本来就是早上要出院的,穆时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根本没空出现,派了穆时虞过来接他。

可惜穆时虞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好在穆时川修养得还不错、除了清瘦了一点并无异样。

他看着堂妹一脸想出去玩的样子,让她把自己住院的东西带走快点滚蛋,自己下来办出院手续。

走到楼下的门诊楼,就看到陆仰止和他怀中哭泣不止的小男孩。

穆时川眼见着那孩子从抽噎变成号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肯进去打针。

白嫩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看得人心都跟着缩紧。

不论做过多少次心理建设,穆时川在看到那个叫做陆云朗的小朋友的时候,心头还是止不住地滚烫一片,像是被热水倾盆浇下来,火辣辣得疼。

不能靠近、不能触碰、连远远地看着都仿佛是罪过。

不能去,她会不开心。

穆时川艰难地垂眸,逼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试图转身。

可是那头的陆云朗小朋友正在舅舅的怀里拧巴,陆仰止一个没留神就被他挣脱了蹦了下地,他迈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立刻颠巴颠巴地冲进了人群。

那颗奶香小炸弹一溜烟地钻进大人的腿间,连陆仰止都一瞬拿他没办法——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迅速,穆时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在那孩子横冲直撞到某个大人的腿上的时候将他截住、捞起来。

陆云朗小朋友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刚刚跑开就被逮了回来,眼下正委屈巴巴地一边抽泣一边看着穆时川。

穆时川根本就不会抱孩子,夹着他的双腿不让他乱动,他抱着孩子的双臂都有点僵硬,生怕勒疼了他。

云朗比几个月前他刚回来的那次抱在怀里还要撑手些,扎实的小身子显得格外康健,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云朗在他怀里还在乱动,穆时川一时连走也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等着陆仰止朝他走过来。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陆仰止:“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陆仰止没看他,更不想理他,皱着眉朝陆云朗张张手,可是小屁孩却记了仇,将脸埋进了穆时川的脖子,不想搭理舅舅了。

穆时川猝不及防地被陆云朗钻了个满怀,小朋友软软嫩嫩的脸蛋带着泪水糊了他一脖子,还带着奶里奶气的香甜气息。

洁癖至死的男人却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怀中的小人继续埋着,脖颈间湿热一片。

陆仰止有些头疼,眼前的事情着实有些棘手,他也不能强行将云朗抱回来,只能跟穆时川干瞪着眼。

那个罪魁祸首的小混蛋还抽抽着从穆时川的脖子里抬起小脸,扁着嘴巴哭诉道:“不…不要舅舅!舅舅坏蛋!”

陆仰止静静地看着这个要死要活的小屁孩,以及抱着他的那个碍眼男人,沉默片刻后、看向了穆时川:“有空吗?聊聊兼职?”

——

陆醒言走进儿童病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大男人在按着她儿子打针的诡异画面。

陆云朗小朋友被某个她不想看到的男人抱在怀里,小脸别着,脸上挂满了泪痕,伸出的那截手臂白嫩嫩的跟藕一样。

护士姐姐轻声哄着他,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他扎了一针。

云朗立刻“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抱着他的男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哄着,男人根本不会哄孩子,只能生涩囫囵地抱着他摇,然后轻声细语地说话。

——陆醒言从未在穆时川的脸上看到过这般的无措、惶恐、和像怀抱美珍稀品那般的小心翼翼。

好像生怕怀中的小人碎掉。

陆仰止正皱着眉按住云朗的胳膊,帮他疏通经络,然后还被打完针疼得直哭的小崽子胡乱打了一拳。

陆醒言顿住许久,才抬脚走过去。

陆云朗本来整张小脸都垮垮地埋在穆时川的肩头、胳膊耷拉着,看着陆醒言立刻敏锐地抬起小脸,仔细从泪目中辨别来人是不是妈妈。

在确认真的是妈妈之后立刻哭得更大声,小腿也开始蹬起来,一边抽着一边说道:“妈妈…妈妈抱!呜呜呜呜…”

陆醒言被他哭得心疼,走过去,从那个男人的手中接过了云朗。

在交接小肉崽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灼热的温度甚至有些烫人。

陆醒言别开眼,似乎是没有在意,接过云朗就将他抱在怀中小心诱哄。

穆时川垂下手臂、指尖的温度久久不散。

他看着她眉眼温柔明艳,似是春风拂面,却再也不是对他。

云朗回到了陆醒言的怀中,手臂上的疼痛也减弱了不少,他紧紧地抱着陆醒言的脖子寻求安全感,然后埋着头、小脑袋一怂一怂的。

陆醒言看向弟弟,眼神很明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仰止摊摊手:问你儿子。

陆醒言翻了个白眼,看向穆时川,垂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穆时川弯了弯唇、笑得有些苦涩:“我早上出院,不小心遇到了。”

陆醒言敛眉沉思,似乎是在思考他话语的真实性。

穆时川的喉间像掺杂了沙砾,想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他……打的是什么针?是生病了吗?”

陆醒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平静地说道:“没有,预防脑炎的,每个宝宝两岁都要打的,不是生病了。”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无知而停顿,眉眼都变得酸涩汹涌。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有靠近,然后轻轻笑笑,似是笑意艰难:“那打完了,我…我先走了。”

陆醒言看着他有些仓皇地想要逃离,出于礼貌,该让怀中的孩子对他道谢,可是她顿了许久,也说不出让云朗“谢谢叔叔”这样的话。

爸爸这个词,像是被封存的禁忌,在他们之间,一旦戳破,就会有血迹渗出。

良久,陆醒言转过身,看了一眼弟弟:“你皮痒了?”

陆仰止懒洋洋地:“关我什么事情,你儿子从进了医院就没停过,死活闹着不要我抱。”

陆仰止皱皱鼻子,捏捏大外甥的脸:“小叛徒。”

小崽子自然是听不懂的,他乖乖蜷缩在妈妈怀里、像是终于又有安全感了一样。

他上午闹了半天,陆醒言带他回父母家吃了个午饭,然后带他回去睡午觉,出门的时候看着陆仰止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呢?”

陆仰止也没遮掩,扬了扬手机:“给你前夫转钱。”

陆醒言皱眉道:“什么钱?”

陆仰止轻轻笑笑,笑得十分冷淡又恶劣:“带孩子的钱。”

——

穆时川在收到那笔陆仰止的转账的时候,不可抑制地心颤了一下。

所有的距离被再次拉开,那样的生疏、陌生让他感到痛苦。

好像所有人都不记得,他是那孩子的父亲。

就连他自己都不敢记得。

……

陆醒言将云朗带回去,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手脸,放在床上哄了一会后背就睡着了。

她不太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干脆下楼买了点零食饮料,一只手指头勾着、慢吞吞地回家。

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穆时川的脸上比上午看到要吓人得多,唇线紧抿,眼神沉得出水。

陆醒言瞥了一眼,就伸手按了电梯,然后神色自然地站在原地,十分悠哉地继续吃着手里的果冻。

但就算她再怎么平静,都无法忽略从穆时川那里投来的直视目光。

被他看得不自在,陆醒言只能放下手里的果冻,十分不情愿地跟穆时川说话。

她想起今天的事情,最终还是觉得应该对他道谢:“那个……早上谢谢你,陆仰止说是你帮了他。”

他黑漆漆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沉甸甸的。

良久,他倏地笑了。

“陆醒言……你对我道谢?”

陆醒言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甚至问出口的话里,极尽压抑的疼痛和咬牙切齿。

像是要咬死她。

穆时川看着陆醒言无辜的神色,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想起她掷地有声地告别,想起她用温柔灿烂表情、说出的最狠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说得缓慢、却十分艰难。

“我是他的父亲……你却对我道谢,陆醒言,你才是比谁都狠心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