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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告急 糖仔小饼干 18072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明明就是你…是你不要我们……

他用那样控诉的语气说,她才是最狠心的人。

陆醒言看着面前的男人,吮吸果冻的手顿住,静默地看着他两秒。

他他他他!简直莫名其妙!倒打一耙!

陆醒言皱起了眉,毫不客气地回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口气吸完了手里的果冻条,凶巴巴地回答道:“穆时川,你少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明明就是你……”

她垂下手,刚刚那一瞬间的不平和愤怒因为想起当初的场景而变得默然。

她仰着脸、睫毛轻颤,毫不示弱、但是轻声地说道:“明明就是你……是你不要我们的。”

空气中陷入诡异的沉默,只留下电梯里窒闷的空气和电梯一层一层上升的提示音。

穆时川的心骤然收紧,命运像一只大手,从未放弃过他黯然又晦暗的人生。

陆醒言的言语平淡又简单,却陈述着他此生最难以言喻的苦涩。

无从辩驳。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陆醒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需要努力呼吸才能活下去。

在这个狭小阴沉的空间里,所有的情绪被无限放大,而他们两人之间原本相隔千山万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她在他的眼前,却依然、在走远。

穆时川的手在身侧收紧,他似乎是也想到了当初的分离、以及两年前他决定离开时的心境,然后略带自嘲地笑笑。

在电梯指针指向28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叮咚”打断了他们两个的对峙。

陆醒言知道,是穆时川家到了。

——他住在她家楼下,那套房子看来是装修好了。

陆醒言垂下眼睛,身体往后挪了两步,神色淡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作出让他出去的样子。

穆时川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抬脚离开电梯,只是在经过陆醒言的时候,转头看向她,喉头滚动,最终将所有的一切都艰难咽下。

她那样随意地吮吸着手里的果冻,仿佛撞开了时间的大门,那个肆意灿烂的少女没有丝毫改变。

穆时川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泛红,却适时地别开脸,没让任何人察觉。

在身后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穆时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醒言一定还保持着原来那样潇洒的姿势,像是对待一个点头之交的邻居。

……醒言。

莫名地,他突然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在他的唇齿间辗转,带着点点化不开的苦涩和诡异的猩甜。

她说过的,不准再叫她醒言。

让他在心中默念的时刻,*都像在经历一场背德的荒唐故事。

——

陆醒言回到家里,陆云朗小朋友翻过了身,夹着被子的一角,小呼噜响得可爱。

陆醒言换了身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洗了把脸和手,爬上床去抱住了儿子小小的身体。

他软软的、带着睡觉的体温,散发着孩童特有的香甜气息,嫩乎乎的小脸一贴上陆醒言就习惯性地蹭蹭,即使是在睡梦中都忘不了妈妈的气味。

陆醒言顺着儿子发顶那一簇柔软的头发,静静出神。

今天乍一下地对着穆时川提起往事,她也心绪难平,尤其是在回到家抱着云朗的时候,那股子莫名的心悸才被压下。

她将脸埋进云朗柔软的脖颈,藏起难平地心绪,却还是忍不住地在心里想。

本来就是,她可一句话也没冤枉他。

……

穆时川出了电梯,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门锁上,任由指纹锁清脆地一声打开,进去之后就看到一道人影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穆时江听到声音转过脸来,还老神在在地将手里的烟扬了扬:“来一根?”

穆时川神色暗淡却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喉结上下滑动,他喝完了一整杯水,才看向堂哥:“怎么进来的?”

穆时江啧啧两声:“这房子可是我找人给你装修的。”

穆时川顿了一下,垂下眉眼,没再说话。

穆时江掐灭了手里的烟,带了几分揶揄:“陆醒言家楼下你都敢住,真的不怕自己心梗?”

穆时川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穆时江一贯是最喜欢逗弄他这个个性冷淡的小堂弟的,故意扬了扬声音:“啧啧啧,每天跟那小崽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要看到陆醒言的追求者送她回家,这种戳心窝子的事情……”

穆时江的话音刚落,穆时川拿着玻璃杯的手就磕在了桌子上,撞击的声音打断了穆时江。

穆时川扫了他一眼,有些不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穆时江见堂弟恼了,这才不再乱开玩笑,靠着桌边,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开口道:“你让我留意席思凝的那个老外丈夫,我发现他最近有一笔大额支出,并且他本人好像下个月也要回来了。”

穆时川不咸不淡地“唔”一声,就差把“关我屁事”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穆时江无奈地撇撇嘴,继续说道:“如果只是这点事情,我倒也不必告诉你……李诗尹的那个项目,平台准备把冠名商给飞跃,我跟那伙人最近有些往来,听说是……”

穆时江略一沉吟,察觉到堂弟的视线,继续道:“席思凝想带她老公的资进李诗尹的项目组。”

穆时川握住杯壁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穆时江摇摇头,叹气:“我以前以为席思凝是喜欢你,才处处为难陆醒言,可是后来觉得不对劲,她根本就不喜欢人类,你说她到底图什么啊?”

穆时川垂着眼,压抑的沉郁在一瞬间翻滚,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那些少不更事的曾经,那些卑劣的、阴暗的心思,那些让他现在想来痛不欲生、对陆醒言万分愧疚的回忆,差点夺去他思考的能力。

刚刚被陆醒言的话激起的喉间的腥甜再次席卷,他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她就是个疯子。”

穆时江听着,甚至在一向寡淡的堂弟口中听到了一种名为记恨的情绪,难免有些惊奇:“她确实挺疯的,但是架不住你妈眼瞎,我有时候挺不理解的,二伯母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

穆时川静静地看向窗外,良久,才缓缓答道:“因为对我妈那种极端的控制欲来说,席思凝是她养大的,承认席思凝的卑劣、恶心、恐怖、阴狠,就是在昭告世人她的失败。”

所以武晴才会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固执地相信着席思凝,而讨厌那个阳光的、灿烂的、让所有的肮脏无处遁形的陆醒言。

穆家太脏了,对于陆醒言来说。

在这个所谓光鲜亮丽的豪门里,有的人愚昧、有的人怯弱、有的人荒诞。

陆醒言就像一颗特立独行开得格外耀眼的向日葵、亮得刺眼,让许多人嫉妒得发狂,甚至不惜一切去抹杀她。

穆时川咽下口中的苦涩,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往日的冷静和淡漠:“你帮我安排一下,钱我出,用穆氏的名义投资,挤掉Atanas。”

穆时江顿了一下,有些吃惊地看着堂弟,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穆时川弯了弯唇,却不是在笑,带了几分惨然:“如果……陆醒言不同意,拜托你周旋一下。”

穆时江下意识地一愣,几秒后才慢慢转过神来,有些默然地看着堂弟。

穆时川的神色让人看不出端倪,于是穆时江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和陆醒言……掰了?”

穆时川这次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摸出烟,走到了窗边,看着烟雾在空气出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之后,唇线紧抿。

他似是自嘲地呢喃:“掰了……呵,我们什么时候和过?”

穆时江沉默着迈步、也跟着走到了窗边,跟穆时川一起点了支烟,过了许久,才像是过来人一样说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不该在两年前去德国的,你在这里,在她们母子身边,虽然碍眼一点,但至少你们之间随着孩子的成长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年席思凝气得陆醒言提早发作,要不是陆醒言身体底子好险些出事,事后为了平息岳父岳母的怒火,穆时川可以说是一力担下了整个穆家的责任。

他孤身前往德国两年,以放弃云朗的抚养权为代价,许下了两年后离婚的承诺。

穆时川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被雾气捂出水花的玻璃,突然开口道。

“大哥。”

穆时江被他这声“大哥”惊得一个激灵,印象中穆时川少年后便再没有这样称呼过他。

穆时江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就看到窗边的男人唇角苍白,但神色冷冽。

穆时川静静地说道:“大哥……我不想再忍了。”

他漆黑的眸子像燃着一团鬼火,忽明忽暗,带着些说不清的戾气:“如果我欠这个家族什么,也已经在放弃云朗和她的时候还清了,我全了孝道、恩情,谁来成全我?”

穆时江一时无言,似乎是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堂弟突如其来的情绪外露。

又或者是连他也知道,向来情感淡薄的穆时川,一定需要一个可怕的宣泄口,来抒发他心底隐藏了近三十年的的疯狂。

穆时川沉寂的眼眸里一片深邃,开口的声音沉而压抑。

“她那么干净,我劣迹斑斑。”

他抬起眼睛、那眼神让穆时江没来由地心头一震。

“可我已经离不开太阳了。”

他说。

第52章 关于青春的记忆。

十月底的时候,李诗尹怀孕已经接近二十周,可是这位姐姐却已经搞定了投资和项目组,正式开始了工作。

BB已经向俱乐部递交了产假申请,在今年的世界赛赛程结束后就正式休假一年,但是眼下他还正在为成为爸爸前的最后一点工作努力。

于是接送和照顾孕妇的重担就落在了陆醒言的肩上,谁让李诗尹肚子里揣着的那个,不管男女都得叫她一声干妈呢。

于是陆醒言那段时间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起床把云朗送去陆女士手里,送李诗尹上班之后去公司溜达一天,下午去影视公司接李诗尹,然后回陆女士家吃饭再一起回家。

自从穆时川搬到她家楼下,她倒是没撞见几次,反而是李诗尹每看到一次、回来就要给穆时川扎一次小人。

李诗尹近来脾气越发火爆,十次给老公BB打电话有八次是翻着白眼挂断的,除了对陆醒言和云朗、还有她自己的妈的时候还能收敛着,其余时间都易燃得要命。

这种情绪从这个月的某一天开始,被突然放大。

陆醒言那天去影视公司接李诗尹下班,一出电梯就看到李诗尹的助理瑶瑶,小姑娘拿着热水壶坐在会议室外面,朝着电梯这里东张西望。

陆醒言握着车钥匙,脖子上挂着一条卡其色的条纹围巾,logo的印花铺满、长长的一条拖挂在她的脖子上衬得她肤色明亮、身型颀长,走起路来都格外随性又有气势。

陆醒言走近了才知道瑶瑶为什么神色有异,会议室的玻璃隔板都遮挡不了李诗尹高亢的嗓音:“这里面有你什么说话的地方?!……”

陆醒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走到了门口,瑶瑶起身,有些踌躇地看着陆醒言,然后小声地告诉她:“诗尹姐跟制片人在吵架呢…”

《这种女孩》的冠名商已经定了飞跃,但是因为李诗尹是临时起意决定做节目的,飞跃在年初年中已经投了四部一线电影和数部电视剧,陆醒言能为李诗尹争取到的临时投资并不算可观。

对于一个节目来说,投入的资金和话语权成正比,再加上这个节目有一半的版权在电视台,相比较于第一季的随心所欲,这一次李诗尹处处遇到掣肘。

陆醒言在外面听了两三分钟,才算是听明白,左不过是为了钱钱钱。

制片人新加的几个投资商,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李大小姐,惹得她在这里火气蹭蹭地涨。

陆醒言无奈地敲敲门,里面的争吵声终于低了一点,过了半分钟后,李诗尹才在里面出声:“进来。”

陆醒言进去的时候孕妇大人已经恢复正常,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气鼓鼓的,眼角微红,反倒是制片人火气还没平息,喘着粗气。

看到陆醒言,制片人连忙朝她支手:“醒言来啦!快来坐!”

陆醒言闪了闪眼睛,一下子也摸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于是拿眼睛看了一眼李诗尹、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诗尹立刻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炸了毛:“坐什么坐!你有事和我说!叫她干什么!”然后还拉着陆醒言:“我们走了。”

制片人有些讪讪地:“你话也不能这么说,醒言又是冠名商又是主角的,好歹能给给意见。”

李诗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桌面上的东西一通收拾,站起身的时候陆醒言还扶了她一把,然后孕妇大人气势汹汹地补充道。

“我的意见就是陆醒言的意见!我们家里我说了算!”

陆醒言失笑,被狐假虎威了也没说什么,甚至很给面子地朝着制片人无奈笑笑,然后张张手,跟着李诗尹出去了。

李诗尹一上车就喝光了保温杯里的所有牛奶,然后靠着窗边敲敲。

陆醒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很有默契地按开车窗给她透气。

李诗尹呼吸了半刻钟新鲜空气之后才撇撇嘴:“好了。”

陆醒言这才关上窗,打开暖气,带着些许平和的语气说道:“说吧,怎么了。”

李诗尹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的烂桃花,明知教育要投资就算了,你前夫的哥哥也跑来凑热闹。”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我问穆时江为什么要投,他居然告诉我说是怕我说他们穆家的坏话,所以要来监督我!”

“……”

陆醒言有些沉默。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也很像是穆时江本人的原话,但是陆醒言还是有些无语凝噎。

李诗尹还在继续说道:“我要拍你离婚关他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节目开拍的时候为了话题和热度,势必会将陆醒言离婚和安寒隐婚的事情先炒一炒,一炒就一定会波及穆时川,这样看来穆时江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陆醒言发动车子,不甚在意地说道:“他要投你就收呗,他拿钱买我们闭嘴,这么划算的事情也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她转过补充道:“嘴长在我们自己身上,而且,我也没打算说他们穆家什么。”

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整个穆家的态度,还不如穆时川的一句话和一个眼神来得伤人。

……

李诗尹在车子前进半刻钟后才发现不对:“不回家吗?去哪?”

陆醒言“唔”了一声,目视前方地随口说道:“约了萧总,要去见一个人。”

李诗尹看她神色不同以往,便乖乖坐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大概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上海火车站附近,陆醒言将车子停好,拍拍李诗尹:“下车了。”

李诗尹懒散地哼唧了两声,抬头看了看窗外其貌不扬的咖啡馆,打了个哈欠:“萧景明换口味了?最近喜欢考古?”

陆醒言无奈地关上车门,走到她那一边将她扶出来,领着她走进去。

这是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西式简餐店,来往的都是行色匆匆的异地打工族和附近来打棋牌的中老年,她们两个进去之后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陆醒言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萧景明,萧景明也看到了她,朝她温和地笑笑。

陆醒言走过去,萧景明看看她,再看看不远处的包厢:“进去吧,人在里面。”

陆醒言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地拉拉他:“帮我照顾一下……”

萧景明弯了弯唇角,似乎是想要摸摸陆醒言的发顶,却最终还是没有动作:“去吧,我知道。”

看着她进去屋里,李诗尹一脸狐疑,只能朝着萧景明歪了歪头,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萧景明却没有直接回答,礼貌地看向李诗尹:“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吧,李小姐不能久站,我让他们上点点心给你垫垫肚子。”

……

陆醒言推开门,看到了包厢里面坐着的女人,一个多月不见,她已经从娇滴滴的解语花,变得沉默许多。

女人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抬起头看向陆醒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陆醒言许久,才开口道:“你来啦,坐吧。”

西式简餐店的包厢很像KTV的包房,陆醒言走过去,最终在靠门边的沙发上坐下。

女人笑笑:“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陆醒言冷淡地蹙眉,直言道:“不可怜吗?丢了工作和男朋友,我以为你会尖叫着扑过来要杀了我呢。”

女人,也就是张雨佳闻言停顿片刻,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

“我自己做的事情,你报复回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扬起脸,轻笑道:“我以为已经结束了,可你为什么要见我呢,你想起我了?”

陆醒言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

“是。”

她看着面前有些疯癫的女人:“如果我没有想起你,我根本懒得见你,让你丢了工作,丢了曲风这个靠山,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足够了。”

陆醒言的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敛去眼底深深的疑惑:“可是很不巧,我想起了你,可正是因为想起了你,所以才会觉得费解。”

在张雨佳买卖消息在记者会上想要让陆醒言丢脸之后,陆醒言象征性地出手,让曲家自己解决这个未过门的麻烦。

最终曲风跟她分手,她工作的明知教育也将她辞退。

对于陆醒言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公平的结果。

可是在大概一周前,陆醒言和陆仰止整理陆家老宅里书房里高中的书本资料,陆醒言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这个叫做张雨佳的女人那么眼熟。

张雨佳不仅仅是她的高中同学,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跟席思凝关系匪浅。

陆醒言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似乎是在她与席思凝关系匪浅之前,陆醒言就已经与她有过一些交集。

这是陆醒言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张雨佳隔着长长的黑色大理石台面,眼神空洞到可怕、唇角的笑意在不透风的包厢里显得格外阴森。

她轻轻地笑,然后反问道:“……费解?”

年轻的女人仰起头,像是在天花板上有一张看不见的脸,在吸引着她的视线:“也是,对你而言,你应该觉得费解。”

她转过脸,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和控诉。

“你明明帮了我,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在我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在我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一只蛆的时候,你那样高高在上地出现了,将你的衣服施舍地披在了我的身上,遮住我腐烂的身体,和我已经恶臭的灵魂。”

张雨佳歪过头:“而我没有对你感激涕淋,所以你觉得费解,对吗?”

第53章 你有哪一点值得我可怜。……

在张雨佳的记忆里,高中,是她成长岁月里的一只猛兽,吞噬了她所有的快乐、良善与勇敢。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得罪了班里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处事张扬跋扈、却有着很好的人缘。

默默地,她开始被班级里所有与那个女孩交好的人孤立,到后来,被整个班级的人孤立。

即使后来连她得罪的那个女孩都忘记了事情的起因,即使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在体育课上她们互相按着腿做仰卧起坐,一不留神张雨佳给那个女孩多数了两个。

但是最后,她成为了所有人眼中那个孤僻、古怪、有心计的代名词。

从那个时候开始,张雨佳讨厌所有和那个女生一样的性格的人。

陆醒言就是其中一个。

陆醒言和张雨佳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张雨佳却总能横跨许多个班级,听到和看到这位校园风云人物的传奇故事。

在张雨佳的眼中,陆醒言和那个女生一样,气焰嚣张、我行我素、却备受瞩目和喜爱。

她配不上那样的太阳。

张雨佳曾在心里不止一次地想。

……

张雨佳第一次和那个叫做陆醒言的女孩有交集,是在一个放学后的黄昏。

她从老师办公室里走出来,回教室拿自己的书包,却发现教室的门已经上了锁,走廊的尽头站着班里的几个男同学。

她似乎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走过去了。

为了一把钥匙,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迎面,被一只水管喷了满脸满身的水。

校服的裙摆都在滴着水,她的面部被水冲击着,身边似乎还有闪光灯的声音在交替出现。

张雨佳缓缓地蹲下,将自己抱成一团,水柱也顺着她的动作轨迹下移,她用手捂住脸,像一只可怜虫。

周遭的嘲笑声络绎不绝,她的大脑嗡嗡地,却也听见了身后有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她以为那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过路人、抑或是一个新的加害者的声音。

直到——

那个少女凌厉又高亢的嗓音在寂静的校园里响起。

“艹你们妈!哪个班的崽种你们干什么呢!”

张雨佳终于感觉到朝她喷涌而来的水柱停下,她狼狈地在一片水幕中,用别向身后的侧脸,看向了说话的女孩。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女孩,她的短发像少年人一样张扬,繁琐复杂的裙摆被简单的西裤代替,她神色冷静地向自己走来,似乎是根本一点也不惧怕对面的强权。

张雨佳在一片朦胧中,隐约听到班里的男生交头接耳着:“陆醒言啊……”“要不算了吧……”“惹不起啊……”

原来她就是陆醒言。

张雨佳依然保持着团成一团的动作,任由全身上下的水滴落在校园的白色碎砖地面上。

直到一件校服的外套落在她的肩头。

那个叫做陆醒言的女孩将衣服披在她身上,还后退两步,似乎是觉得自己披得很好看,然后再次蹲下身、将手覆在她的脖颈后。

“别怕。”

她说。

原来这就是太阳。

张雨佳想。

……

当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张雨佳拿下了肩头的校服外套,却发现已经被自己身上印得湿淋淋地一片。

她看向那个叫做陆醒言的女孩,有些怯弱地对她说:“对不起,你的校服……”

那个少女却随意地挥挥手:“没事,你穿着吧。”

陆醒言看了看手上的腕表,然后高声朝着她们身后的洗手间喊了一声:“李诗尹你好了没有啊!上个厕所磨磨叽叽!”

然后她压下声音,尽可能温柔地对自己说道:“同学你书包呢?是不是进不去教室啊?”

张雨佳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陆醒言了然地“啊”了一下,她颀长的身姿靠在最近的一个教室的后门边,双腿随意地交织,精致的面容比刚刚的水幕还要明亮。

而片刻后,终于有一道人影从洗手间里走出,一个漂亮娇艳的姑娘一边擦着手一边翻白眼:“陆醒言你催死啊!你打篮球我等你到现在我也没说你什么吧!”

张雨佳知道,那是李诗尹,她们如传闻中一样的漂亮夺目,明媚肆意。

张雨佳也看到,在李诗尹出来的一瞬间,陆醒言脸上的笑容是怎样的真切、温柔与纵容。

陆醒言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对李诗尹说道:“等会,等我解救个少女,就送你回家。”

她说完话,就将脸转过来看着自己:“同学,你教室哪一间?”

张雨佳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那件外套,然后顿了顿,指了一个方向。

陆醒言拍拍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围着张雨佳教室的窗户溜达了一圈,最终挑了一扇。

张雨佳眼看着她凑在窗户前,将两扇窗户来回推动着,那扇困住她让她陷入死局与难堪的玻璃、就那样轻易地传来十分清脆的一声“咔哒”。

就那样被她打开了。

陆醒言推开窗户,撑着窗台一个轻跃,就已经站在了她们班教室的白色瓷砖台面上,然后笑着问她:“同学你座位在哪?”

当两分钟后,自己的白色书包被她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张雨佳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低声说道:“谢谢。”

陆醒言关上那扇窗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快回家吧,别怕,那群人不会再找你麻烦的,如果再有,你就来高二七班找陆醒言。”

张雨佳垂下眼,点点头,然后转身。

在她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甜美骄矜的声音:“哎同学你等等!”

张雨佳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甚至下意识地穿紧了那件校服外套。

而她却看到那个漂亮的校花摘下了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吹风机递给她:“找个地方吹干了再回去吧,这样回去你父母会担心的。”

她说完话,就背上书包转身,跟陆醒言一起手挽着手离去。

她们走得并不规矩,右边的短发少女走着走着突然大力地拉扯了一下那个漂亮姑娘,张雨佳听到她说:“李诗尹你到底是来上学还是来走时装周的?你没事带吹风机干嘛?!”

那个漂亮的长发姑娘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但是立刻就报复回来,她狠狠地拧了一把身边的人,然后回敬道:“我臭美关你屁事!”

“……”

张雨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肩头的校服,和手中那只漂亮的粉色吹风机。

莫名地,那一瞬间,对这两位刚刚帮助过自己的人,她的心头没有涌起感激、动容或者温暖和安心。

而是……嫉妒。

是的,嫉妒。

嫉妒她们拥有那样的太阳,嫉妒她们活得潇洒妄为,而自己怯弱得像一只老鼠。

嫉妒她们被所有人认可,而自己只会收到无数的误解与攻击。

嫉妒她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阳太过刺眼了,她想。

——

陆醒言没有骗她,在接下来的几天,班里的同学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张雨佳去过一次高二七班,想要将校服和吹风机还给陆醒言。

站在门口打闹的女孩一听她的来意,就笑着朝班级里喊了一声:“陆醒言!找你的!”

陆醒言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帮忙传话的女孩还调笑着揶揄她:“陆醒言你到底有多少好妹妹?!”

陆醒言无奈地笑笑,然后走到了张雨佳面前,对她说:“是你呀。”

张雨佳看着她毫无心事快乐无忧的样子,掩下心头的异样,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就想离开。

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到身后的女孩叫她:“哎你等等。”

张雨佳回过头。

身后的短发女孩摸摸脑袋,有些踌躇地试探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张雨佳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知道陆醒言想问什么,无非是想问自己有没有再被欺负,有没有再遭受白眼。

陆醒言问得那么委婉,仿佛在保护她薄弱的自尊心,却又好像是在提醒着张雨佳,她的生活被改变、被拯救都是源于面前的这个女孩随手的保护。

她生活中几乎倾颓的悲剧,却可以被陆醒言的举手之劳解除。

看着那样的陆醒言,张雨佳摇摇头,这次,她连谢谢也没有说,就径直离去。

……

不管她多少次责怪上帝不够公平,她的生活似乎依然只能那样暗淡晦涩地走下去。

但是上帝似乎终于在某一个时刻良心发现了。

爱神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了太阳。

那颗无人直视和击落的太阳,终于陨落了。

而张雨佳,是第一个发现陆醒言喜欢穆时川的人。

——

时隔多年,陆醒言看着一桌之隔的人,沉默许久。

张雨佳看着她的神色,陡然笑起来:“你像是在可怜我。”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点,才仿佛能温暖自己冰凉的手和心。

“也是,你见过那样的我,所以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抬不起头。”

陆醒言神色冷淡,看向她的时候眼里连温度都不剩多少。

她轻声地开口,一字一句。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有哪一点值得我可怜。”

第54章 别看他。【含作话情人番外……

在高二的最后一次月考之后,因为班里的两个男生打架,七班后面几排的座位进行了一次十分大的变动。

——三四三小组分类,两两平行移动的设定下,每过几周,陆醒言会在一个月的某一周或者几周里,成为穆时川的同桌。

张雨佳时常会路过七班的教室窗外,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耀眼的少女、带着万分之一阴暗的奢望,想要看到那个少女命运的坎坷。

可是,从未。

陆醒言像是被神明永远偏爱的那一个,她仿佛生活在另一个让人艳羡的、没有烦恼的星球里,灿烂得让人嫉妒,张雨佳无数次地、在心底、妄想摧毁那颗星球。

想要带着奚落,看她堕落。

直到那天,她看到窗边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趁着身边的座位上无人,伸手掀开桌面上的课本,偷看书本下压着的那张家庭通讯录里的信息。

张雨佳很难想象,陆醒言那样的女孩子,会带着那样狡黠却胆怯的目光,偷偷翻开同桌的桌面,只为了看那张通讯录最下面一行的、他的生日。

张雨佳第一次发现太阳的秘密,却陷入了莫名的情绪。

因为她知道,那不但是太阳的秘密,也会是太阳的弱点。

穆时川不会爱任何人,尤其是陆醒言。

因为他是与她、与席思凝一样的,活在阴影中的人。

——与陆醒言截然不同的那种人。

……

在那段时间里,各怀鬼胎的张雨佳和席思凝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就像是为了抵御灼热的阳光,而簇拥在一起守住黑暗世界的人。

她知道,如果有人剖析她的内心,一定会觉得不齿。

可是她也会带着些许恶毒地想,那又怎么样呢,至少穆时川是和她们一样的人。

是的,那个被陆醒言喜欢着的、走进了陆醒言内心的穆时川,是个和她们一样沉郁、又复杂的人。

在那段时间里,张雨佳曾陷入一种诡异的自负,仿佛因为知道陆醒言的弱点,而使得她自己莫名的强大起来。

直到,席思凝发现,穆时川可能并不讨厌陆醒言。

那个龟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古怪组织里,有某种诡异的平衡被打破了:她们所有的凭借、用来站在制高点上俯视陆醒言的依仗消失了。

她们看到,在某个午后,在陆醒言伏在桌面上睡觉、一整个后脑朝着穆时川、而穆时川从课本里抬起头,看着她压在手心里的那一撮发梢、倏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陆醒言的背影,阴郁的眼镜下莫名地开始有光的存在,而那个少女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开始熠熠生辉。

他好像走出来了。

在成为陆醒言的同桌后的第二十六天。

……

穆时川的游离,是一种无形的背叛。

没有人可以去寻找光明,所以他宛如擅自出走的信徒。

于是第二天,张雨佳听到,有人说,穆时川喜欢陆醒言。

有人说,有人说,有人说。

是谁在说,已经无人知晓,张雨佳看到那一天的太阳,甚至觉得格外*得晃眼。

无数的轨道偏离,并且似乎再也回不来。

——

一室静谧,陆醒言神色平静地听完她所说的最后一个字,终于抬起了眼睛。

她的双眸一如既往地清澈,似乎从高中迈入成年社会后她的依然不曾被任何东西改变。

真好啊。

张雨佳甚至模模糊糊地想,真好啊,她依然明亮,而站在她的对立面的自己,终于活得那般卑劣又可怖。

肮脏得令人作呕。

陆醒言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清脆的一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完了?”

张雨佳轻轻笑笑,坦然至极:“说完了。”

陆醒言直视着她:“你说了半个小时,我听了半个小时,我听到了你的愤怒、你的无助、以及你的不平,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睫毛轻颤:“可是张雨佳,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雨佳动作停住,微微怔愣。

陆醒言的目光里没有怜悯,而是莫名地冷淡:“我不曾对你袖手旁观,也没有对你不闻不问,我不是老师,不是警察,我只是做了那一天途经那座教学楼的一个旁观者该做的事,我伸出的援手也不是为了可怜你,而是我的家教如此。”

她站起身、歪了歪手腕、那条牛仔裤随着她的动作而抖动,似乎是抖落着什么脏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响。

“我不是你的救世主,你人生的一半悲剧、至少都该由你自己负责,我来见你也不是想知道你的心路历程,也不过是想看看——”

年轻的女人停顿了一下,带着上位者的杀伐果断:“这世上恩将仇报的狼心狗肺之徒,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

陆醒言走出门的时候,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地回过头,看了看那扇被她自己带上的门。

那里面似乎有一只猛兽,压抑着不为人知的丑恶灵魂。

陆醒言也不由自主地想。

在那段似乎遥远又似乎不曾走远的高中生涯,那个伪装沉寂的少年、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那个她喜欢过的男孩,那个她后来的丈夫,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地……因她游离。

—————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又似乎再次走进了她所未知的迷雾里,一层一层地,无法探知的、是他的内心。

走出包厢,陆醒言一眼就看到了大堂里坐着的李诗尹和萧景明。

陆醒言走过去,萧景明跟着起身:“聊完了?”

陆醒言轻轻笑笑,在座位上坐下,按了按太阳穴。

她工作了一天,下午去看李诗尹吵架,晚点还要来见张雨佳,后脑紧绷得疼。

萧景明适时地开口:“一起去吃晚饭吗?附近……”

陆醒言却静静地抬起眼,让萧景明的话都停顿了一下,下一秒陆醒言却舒展了面容,轻声道:“好,不过……我来买单。”

萧景明看着她轻松的样子,也似是被感染,一向沉稳内敛的男人肉眼可见地为她高兴。

……

因为晚上的事情,李诗尹和陆醒言的情绪都不高,胃口也一般,吃到一半的时候陆醒言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途中看到酒店的大堂天台站着的人影。

陆醒言走近他,在他察觉的时候走到他身边站定。

萧景明下意识地灭了手里的烟,陆醒言却笑了笑,不甚在意,并且朝他摊开白皙的掌心:“可以也给我一根吗?”

萧景明怔愣了一下,很快收起诧异,从口袋中摸出烟盒,连同火机一起递给了她。

陆醒言接过,摸出一根来,捏在手心,似是斟酌良久,到底还是没有点燃。

萧景明轻轻笑道:“很烦躁?”

陆醒言摩挲着那只圆滚滚的烟,目视前方,看着满目的高楼耸立,坦然道:“有点。”

萧景明侧目,看到她白净娇好的容颜,不自觉地揉搓指尖,似是在感受轻抚她脸颊的触感:“不止一点吧?”

陆醒言这才回过神来,不自觉地笑了笑:“好吧,有很多。”

下一秒,她自己似乎是觉得这种苦恼的情绪很是无端,竟和萧景明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倏地一起笑起来。

她今夜第一次感到轻松。

心口的那块郁结,不再如顽石一般堵得厉害。

萧景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醒言……”

他突然叫道。

陆醒言顿住,转过脸,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萧景明的手握住栏杆,任由秋冬的风吹起他的衣角:“醒言,开心一点,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更适合你。”

陆醒言垂眸,她已然知晓,萧景明一定是在她之前就知道了张雨佳与她之间的全部过往才会安排她们见面。

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开口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我没有因为她而感到焦虑,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已经落下帷幕了,她设计了我,我报复了她,很公平。”

她扬起脸,让所有的与那场年少故事有关的情绪都跟着风离开:“只是难免会想,当初的每一个人,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都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有人喜欢我,就有人讨厌我,这很正常。”

陆醒言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偏过头看向萧景明:“可是就算知道我帮助她也不会有好下场,如果回到高中,我想我还是会愿意在那个放学后的教学楼,给那个女孩披上衣服。”

萧景明挑了一下眉,动作明显地停顿,似乎是没想到陆醒言会这样想。

陆醒言的手滑进大衣的口袋里,将那支烟落入口袋,轻轻笑道:“哪怕有一丁点可能,我做的是好事,我都得去做的。”

“……”

萧景明被她的话击中许久,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才低下头,掩去眉眼间的无措,却在片刻之后抬起头,双眸格外地认真。

“醒言,刚刚你的好朋友问我,愿不愿意客串你的男朋友,我回答她说,选择权在你——”

陆醒言的表情有一瞬的呆滞,她的唇角微微落下,不自然地等着接下去的话。

萧景明也学她的样子转过身,与她一样、用一种很诡异的姿势背对着身后的高楼大厦、繁华都市,继续道:“可是现在我想收回这句话,醒言,可能有点冒昧……我可以追求你吗?”

陆醒言撑着栏杆的手臂在一瞬间落下,好像有点受惊,她张了张唇,又颓然地闭起。

萧景明说完话,就微微地侧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陆醒言的表情,却发现明明应该游刃有余地姑娘下意识地垂下了脑袋,神色躲闪。

萧景明的眼里积攒起一些笑意,如同晕不开的彩虹:“不是吧陆总,我以为你告白收到手软的,怎么好像……和传言不太相符?”

陆醒言闻言终于抬起了头,小声嘀咕道:“没有的事。”

萧景明的尾音略微上扬,带了几分逗弄:“那传言中小陆总夜夜笙歌、情场得意、未尝败绩的传言是……”

陆醒言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男人,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坦诚道:“那是李诗尹在哄抬物价,切莫当真。”

萧景明后来的笑声都闷闷的,似乎是没有因为告白被打岔而羞恼,反而因为跟她更加亲近的谈话而心情舒畅。

倏地,他再一次地开口道。

“醒言。”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陆醒言抬头,看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

“别看他。”

陆醒言听到他说。

在陆醒言失神的前一刻,她隐约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属于某个男人的脸。

第55章 我喜欢的。

那一夜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得凉,没有人会喜欢在那样的天气里,放弃温暖的室内而走上餐厅的露台。

直到穆时川看到露台上的那两道人影。

上帝似乎对于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有着近乎偏执的他自己的想法。

所以上帝不曾安排他们相恋、不曾再给他任何机会,还要在这样的时刻,让他见证他的妻子走向另一个人的身边。

不对,不是妻子了。

穆时川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眸,看到玻璃窗上激起的雾气,以及隔着落地窗都能感到的、那两个人之间弥漫的温柔情绪。

穆时川上一次看到徐帆跟陆醒言表白,只觉得心中郁结、怒气难消,而这一次,他却感到命运的来势汹汹。

大概是他也明了,徐帆与萧景明不一样,一个是只见证了陆醒言过去的路人,而另一个是强势进入陆醒言生命的现在时,并且,可能成为她的未来。

他抱着极大的希冀朝着那道清瘦修长的背影看去,却只看到那个男人伸手、遮住了陆醒言的双眼。

穆时川的手在那一刻收紧,握着推拉门手柄的手在顷刻间用力,疼得像在揉捏他自己的心脏。

然后,他看到——

陆醒言没有推开。

她没有推开、甚至没有生气,而是像个迷茫的少女一样,下意识地握住了覆盖在她双眼上的那只手。

那般温柔。

那般纯良。

却像是手握着刀柄,毫不留情地将早已捅进他心里的利刃狠狠拔出,血肉模糊。

她该有多残忍,才会用曾经对着他的那一面、全都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原来陆醒言说的是真的。

她要去喜欢别人了。

她不要他了。

穆时川终于在那一刻,真切地感觉到。

什么东西彻底不见了。

……

萧景明在陆醒言的面前从来都小心把握着靠近的尺度,这是他第一次靠近陆醒言身体的皮肤,带着他的温度、和他干净的气息。

陆醒言轻轻皱了皱眉,两秒后才适应属于他的味道,然后闪着眼睛,看着覆盖住视线的手掌,极为不解。

而萧景明很快放下了手,似乎刚刚孩子气的动作只是陆醒言的错觉。

遮盖物消失,陆醒言回转身环顾四周,然后视线落在了突然出现在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他们,神色冷静,眉眼里却说不出得苍白,然后抬脚走到了另一侧的栏杆边。

他在那里站定,漂亮的瞳孔深不见底:“你们……继续。”

他的尾音落下,似乎是连声线都在今夜的风里打着颤。

但他很快别开了眼,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不想打扰,他只是恰好在这里用餐,并来这个露台吹一吹风而已。

有这么一个电灯泡,怎么可能继续。

萧景明脸色未变,朝着穆时川的方向礼貌颌首:“穆总也喜欢这家餐厅的菜色?”

穆时川回过头,看着他们的方向,沉默着。

他眼神黑漆漆的,仿佛要吞灭站在那里的他们,然后在萧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突然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穆时川的目光笔直地落在陆醒言的身上,陆醒言莫名地与他对视,却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许多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那样的……哀求。

他的目光静得可怕,像是失去了伴侣的猛兽,连低诉都带着悲伤。

几步路的距离,他却仿佛走了很久,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醒言和萧景明的面前。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眼里满满当当得也全是她,甚至带着一些陆醒言看不懂的、名为绝望或者痛苦的情绪。

他突然收回与陆醒言对视的视线,垂下眼眸。

那两个字似是在他的唇齿间转寰许久,斟酌许久,才终于能被艰难说出。

也许他也知道,有的话,如果不是说出口,就永远不为人所知。

“喜欢。”

他说。

……

喜欢的。

他喜欢陆醒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她变得温柔,却齿于坦诚对她的在意。

喜欢她这件事,像是低劣的地狱信徒不自量力地追求太阳,像是每一步都在与初衷背离。

可还是……喜欢的。

好像一个小丑,终于将那件五彩斑斓的衣服撕开,终于将那句“喜欢”说出口。

却被当做玩笑,任由今夜的风吹散。

——

陆醒言回到包厢的时候李诗尹已经离开,萧景明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情,拿起大衣,对陆醒言说道:“我送你回去。”

陆醒言垂眸两秒,轻轻点头:“好。”

夜晚的上海很是热闹,不到两公里的车程萧景明开了近半个小时。

他这个人开车的时候也极为温和,连带着陆醒言的烦躁都被驱散。

像是不适应车内的沉默,陆醒言先开口道:“你脾气真好,我讨厌堵车。”

萧景明顿了一下,回神看她的视线带着笑意:“能想象得到。”

那个眼神似乎已经洞悉了陆醒言路怒症的本质,让她像个孩子般撇了撇嘴。

果然是教导主任啊,陆醒言有些无聊地想。

可是下一秒,在车子在马路上停滞不前的时候,萧景明却突然侧目,看着陆醒言,轻声开口道:“醒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醒言被他的回旋镖问得了愣住,甚至结巴了一下:“什…什么问题?”

反问完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句“我可以追求你吗”。

萧景明轻轻笑笑,在昏暗的车里显得格外平和宁静。

他没有说话。

陆醒言自然不能再装死。

她其实并未想到一向善解人意温和体贴的萧景明会在这个问题上格外难缠,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时的前方的车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身后的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萧景明继续发动了车子,陆醒言终于感觉那道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企图让那块玻璃给她的大脑降降温,却被那道温度冻得揉了揉额头。

她思考了许久,久到萧景明以为她是打算用沉默继续装死转移话题的时候,身边的女人终于开口道。

“可以。”

萧景明开车的动作都有刹那失神,似乎是对她的回答有些迟疑。

陆醒言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车辆的车牌,平静地补充道。

“那是你的自由。”

……

萧景明将陆醒言送到了陆家,然后像一个普通的追求者那样与她告别。

适宜的距离、妥帖的聊天、绅士的风度,他似乎渐入佳境。

而陆醒言在看到他的车离开之后,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头疼,又或者是这两个词都无法形容今夜。

进屋的时候云朗已经睡着了,被陆醒言抱起来的时候靠在妈妈的肩头呼吸十分平稳。

鞠明衫看到她抱着孩子还没开车,不由地轻声问道:“爸爸开车送你回去?”

陆醒言力气不小,回去的路也就十几分钟,想了想也就拒绝了:“不用,就这点路,我抱得动他。”

鞠明衫却难掩操心,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老婆瞪了一眼。

陆萍女士盯着电视机、对她的逆女目不斜视:“她既然自己能生,就能自己养,你管那么多。”

陆萍女士阴阳怪气的样子和刀子嘴豆腐心的本质陆醒言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并未在意地对父亲笑笑,就抱着儿子下了楼。

云朗似乎又长大了一些,比上次陆醒言抱他的时候还要撑手一些,走到小区中间隔着的那条马路,陆醒言甚至需要换一次手。

大概是走路的时候本就颠簸,云朗睡得有些迷糊,哼唧了几声扭着小身子,陆醒言本就是松懈的时候,手上突然脱力地一松,云朗居然在那一瞬间脱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