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醒言惊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身体的本能比局限更快,下意识地半蹲下来接住云朗的身子——
在她以为出了大事、两眼发黑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抢在她的前面托住了云朗的后背,甚至另一只手紧紧地接住了陆醒言的身体,将她揽着在路边站定。
陆醒言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云朗已经半梦半醒了,大概是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重,不安地哭了起来。
陆醒言一阵后怕,抱紧了云朗的身体、懊悔自己低估了云朗的成长,不该逞强拒绝父亲送她回去的提议。
将云朗的小小的身体再次抱在怀中,她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恐惧,而刚刚帮了她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才像是极为生疏地、苦涩地,开口道:“我…帮你抱他回去。”
陆醒言迟疑地看着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小的一步,冷声道:“不用。”
穆时川的唇角因为她下意识的抗拒动作褪尽了血色,却还是咽下喉间的翻涌,重复道:“我帮你,陆醒言……你需要休息。”
陆醒言静静地打量他许久,似乎是在认真考虑和衡量面前这个人的危险性,最终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和自己逐渐吃力的手臂,妥协了。
将怀中的孩子递出去的时候,她的心都揪在一起,仿佛极为紧张,穆时川接过了孩子,却因为她警惕的神色喉头发苦。
他托着孩子的小腿,将他再次进入熟睡的脸蛋靠在自己肩头,然后看着陆醒言,声音发紧、眼眶通红地重复道。
“我只是帮你抱他回去,我保证,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
陆醒言本来已经收回的手在那一刻顿住,她的眼神像水一样清透,却在今夜凉得入骨。
穆时川看着她的唇瓣一开一合,听到她说:
“你好像并不知道,你的出现就在伤害我们。”
第56章 你骗过我吗?
陆醒言从不知道,出口伤人可以这么痛快。
她从来很少与人逞口舌之快,能动手绝不动嘴、吵架的事都留给李诗尹。
所以当她看着面前曾经的爱人,将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居然感受到了那种名为报复的快感。
她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涌入许多想法,最终都融汇成一句极为直白的话。
“像他当初对待你一样,将他的冷漠、无视、忽略,统统都还给他吧。”
那道声音说。
如她曾看过的黑夜一般、仿若是她心中积压已久的阴翳而发出的那声引诱的劝导。
陆醒言的手静静地收回,然后仰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穆时川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应。
当她将所有的一切悉数还给他,让他开始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看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被染红,看他漆黑的双眸躲闪、一点一点破碎。
原来面对着一个不在意的人是这样的,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斟酌言语、不需要将他的每一点情绪珍藏,甚至可以说出这些让他痛苦的话、去戳着他那颗坚硬无比的心。
像他曾经对她一样。
……
穆时川怀抱着那具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心却像浸在寒冰里被冻透了,连抱着这孩子的手都失去了知觉。
面前的女人还淡然地仰着脸,迎着月光,那样坦荡地、仿佛在叩问着他的良心。
可是此刻的穆时川好像什么都不能跟她说,不能说喜欢、她不在意,不能说抱歉、她不接受。
他们明明那么近,甚至在刚刚交接孩子的时候还触碰到了彼此指尖的温度。
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穆时川艰难地别开眼,看向路对面的红绿灯,艰涩地开口道:“……走吧。”
他走路的背影高大,没有愧对云朗口中的那句“个子最高的叔叔”的称呼,却在今日的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颓丧。
陆醒言曾有许多次看着他的背影,或是目送他远去,或是走在他的身后,可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从他的身上,都好像能看到他心中的苦涩。
回去的路并不长,穆时川走得很慢,仿佛是可以延长在这条路上能相伴的时光。
走到楼下,陆醒言进了电梯,按亮了自己家所在的楼层,顿了一下之后,又紧接着按了一下下面的那个数字。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转过身,朝着穆时川伸出手:“谢谢你,我来抱吧。”
从她按亮穆时川家所在楼层的那一刻开始,穆时川就知道她明晃晃的驱逐的意思。
怀中柔软的小身躯越来越热,紧贴着他的皮肤,每一寸呼吸就平稳均匀地喷洒在穆时川的肩窝。
她、以及她和他的孩子。
短暂地几分钟,走在他的身侧、落在他的怀中,像一场奢侈的梦。
下一秒,他又只能回到那个冷冰冰的世界里去。
可是即使这样,穆时川也只能垂下眼眸,那么轻那么轻地、想要将孩子交还给陆醒言。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朗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从蜷缩到紧紧环抱着穆时川的脖颈,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像一只小树袋熊一样。
陆醒言也发现了,她轻轻地伸手,尝试着掰开云朗的小手,却发现他在睡梦中紧紧地皱着那条和面前的男人格外相像的眉、更加地用力。
眼看着是在梦里跟人掰手腕了。
陆醒言有些无奈地看着儿子的睡颜。
电梯适时地抵达楼层,“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陆醒言看到了穆时川家那块黑漆漆的、和他这个人一样阴郁的门板。
她一时没有说话。
穆时川知道她此刻所有的犹豫、挣扎、甚至厌恶,口中像是含着沙砾、只能用尽可能轻的、不让她讨厌的声音说道:“我送你们上去。”
云朗还是那副小脸皱起拳头紧握的样子,陆醒言松开了手,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穆时川跟着他们抵达了自己家所在的楼层。
那扇深咖色的门打开,室内的感应灯徐徐打开,浅黄色的光晕投在地上,照亮了这个属于陆醒言与陆云朗的家。
家。
穆时川的鼻尖酸涩得厉害,在那盏玄关的灯点亮的那一刻,他心口疼得几乎落下泪来。
要到这一步、要走到这里,他似乎才能看到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
是家啊。
是他自小不曾感受过的、陆醒言细心为他填补的、每一处都温柔到让他现在疼得死去活的、名为“爱”的东西。
他甚至不敢踏足。
他怎么敢往前走一步、往前去看离开他之后的陆醒言的人生?
那样灿烂又美丽的人生。
他每往前走一步,心口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似乎就在被挤压着、献血淋漓的样子让他疼得反胃。
就是这样啊。
走在那段婚姻里的陆醒言。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踩着利刃,每一步都在被凌迟。
……
陆醒言没有去在意穆时川的情绪,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怎么掰开儿子的小手让这个讨厌鬼快点滚回家”上。
不想带人进卧室,陆醒言随手扒拉了一下沙发上的抱枕,然后不大情愿地看着穆时川说道:“坐。”
穆时川托着孩子后背的手收紧了一下,又立刻松开,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陆醒言:“不用。”
不坐就不坐。
陆醒言撇撇嘴,连客套场面都懒得做,她走过去,靠近了穆时川的身侧,拍了拍云朗的后背,想要将云朗稍微叫醒一点。
云朗似乎是睡得极沉,一点反应没有,贴着穆时川的身体像个小暖炉一样,甚至还在出着细汗。
陆醒言轻轻地抚了一下儿子的头,无奈地抽了纸擦干净,然后继续哄着他:“云朗,醒醒。”
睡意昏沉的陆云朗小朋友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麻麻的焦灼,小呼吸打了个颤,攥得死紧的小拳头送了一点。
穆时川脖子也被他松开了一点,明明只有一点,穆时川却莫名地觉得自己的怀中好像空了许多。
终究是要离去的,穆时川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以及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他怀中的孩子。
云朗、云朗、云朗。
像云一样自由,像那天的天气一样明朗。
如她一般的、云朗。
与他毫无关系的姓名、与他毫无关系的期许,将这个名字反复的放在唇舌间咀嚼,他才能终于绝望地承认,其实陆醒言从那个时候开始,对穆时川就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她终于回到了那个自由的世界里。
只是他不曾察觉一点点,又或者是心里早已知晓、却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而已。
五分钟后,陆醒言终于将云朗轻声细语地叫离梦境,在小崽子困倦的眼神中将他抱离了穆时川的怀中。
一瞬间的分离,却是彻骨的凉。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他、还在苦恼、悔恨、痛苦和怀念的也只有他。
陆醒言抱回了儿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穆时川,看着怀中的小崽子,在他哭闹前将他抱进卧室。
云朗睡得很熟,即使刚刚被陆醒言哄醒片刻,一沾上熟悉味道的寝具就立刻翻了个小身子、撅着小屁股背对着陆醒言睡着了。
陆醒言给他拉了一条小毯子,调好床头灯的亮度,就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灯光从卧室的门缝里渗透进来,隔着那一条浅浅的光影线条,陆醒言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穆时川。
从她抱着孩子进屋,到现在她走出来,穆时川连站姿都未变过。
他就保持着那样僵硬的、古怪的、束缚的姿势,站在沙发旁、一动不动。
好像生怕在这个房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陆醒言生气、厌恶、然后驱逐。
陆醒言甚至有些恍惚。
她莫名地想起下午与张雨佳的见面,想起在她的描述里他们一起走过的高中生涯,想起那些曾让她心悸不已又期待忐忑的同桌生活。
又想起他们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点滴,想起他们不曾缱绻、也不曾柔软过的婚姻。
陆醒言就那样走了出去,她带上了卧室的门,隔绝了里外的两个世界,然后一点一点地走到了穆时川的面前。
穆时川在她走近的时刻似乎才回过神来,他掩去眉眼里的情绪,看着陆醒言,然后艰难地移开视线,似在割舍,却轻得像羽毛:“我……走了。”
陆醒言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的步伐,突然开口叫住他。
“穆时川。”
她难得将他的名字叫得那般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嘲讽。
穆时川顿住了脚步,他回转过了身。
他已经不会妄想陆醒言是有什么旧要与他叙,所以神色平静,仿佛接下来的言语不论什么他都能听完。
陆醒言神色平淡地往前了走了两步,在他的面前站定。
“你骗过我吗?”
穆时川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眉眼轻颤。
陆醒言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带着一些咄咄逼人,又像是刨根问底的决心,她重复道。
“穆时川,回答我,从高中到现在,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有没有骗过我?”
第57章 你也不过如此。
你有骗过我吗?
那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这样问道。
当他面对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也许都不会像此刻这般,有如酸涩的液体缓缓倒流进他血肉模糊的躯壳里。
可是这个人,是他的醒言。
是他小心翼翼、有如做贼般、都不敢再念出她的名字的人。
他的醒言,他的……妻子。
她一如那一年坐在他身旁的少女,勇往直前、义无反顾,连虚伪的遮掩和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就那样问出口。
是否欺骗。
当然……是的。
那些不敢直面、更不敢说出口的浓郁情意,那些深藏在心、连他自己不敢也不曾深究的在意,那些不自觉地追随她的视线、和无数次莫名的心软。
那份藏在他的凉薄下的,喜欢。
是为骗局。
他对她说过的最大的谎,大概就是……他不在意。
陆醒言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睫毛簇簇得抖,一瞬不瞬地带着眸中的光芒,似乎是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可是空气是那么安静,面前的男人唇线紧抿,眉目沉郁,好像并不打算说些什么。
他沉默的样子,像过去的许多时刻。
几乎是立刻,令陆醒言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往。
陆醒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感受着客厅里压抑着的沉闷和寂静,像是再次对什么东西失望了。
她的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过穆时川的脸,好像在用目光抚摸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不是带着爱意,而是再也不想看的审视。
果然,他永远是这样。
他一直是那个坐在她身侧伪装得极好的少年,不论是何境地,都不会对她袒露内心。
陆醒言垂下头,神色平静地退开、转过了身。
——再次远远退离。
穆时川看到她疏离的眼神,以及转身时对他的漠视,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她面前早已没什么可以骄傲的了。
她能随时抛下他,他却再也做不到离开她。
不能让她失望、不能的。
在陆醒言再次往前迈出一步的一瞬间,她突然感到手腕处传来的力量,那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将她固定在原地。
下一秒,她听到一道沉而压抑的声音,带着急切,在她的*脑后的左上方,说道。
“我有。”
他仿佛怕极了失去某种东西,将心头最柔软的那部分说出了口,无措极了。
他生怕陆醒言不信一般、再次重复道:“陆醒言…我骗过你。”
陆醒言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手回过头,手腕的力道却更加地重,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竟得寸进尺地箍住了她的双肩。
他的手臂横亘在她的身前,他的身体覆盖住了陆醒言的后背,让她的四周突然被他的气息包围。
陆醒言听到他抵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别回头,如果看着你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陆醒言甚至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微微的颤抖,有些许的诧异让她不再挣扎。
她听到他说:“那些冷淡、恶劣、无视,那些让你痛苦的情绪,统统是我,是卑劣的我为了掩饰我的在意,而对你说出的最大的谎言。”
穆时川将她柔软的身体松松地揽住,连一点力气都不敢用,生怕引发她更深的厌恶。
他看着陆醒言的侧脸,看着她小巧的耳朵和精致的脸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湿润的液体从他的眼中落下。
“陆醒言,对不起,我说……我不喜欢你。”
那句我不喜欢你。
是谁将自卑又敏感的内心藏起,伪装出坚硬的外壳,把爱意放进去包裹好,一丝一毫都不敢渗透。
那是一场影子小丑的劣质骗局。
对不起,说不喜欢你,对不起,骗了你。
陆醒言安静地看向窗外,看着落在玻璃上的月光,看着那上面倒立着的他们相拥的背影。
那好像是格外温情的时刻,陆醒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情绪,她居然伸出了手,覆盖在穆时川横在她身前的那只手臂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冰凉,陆醒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种极为缱绻缠绵的姿势,静静地站在他的怀中。
让穆时川难以置信地,侧眸看着怀中回应的她。
她轻轻地开口问道:“穆时川,那个时候,你看到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她的眸光诡异的清冷、却似乎带着脆弱的水光:“看到我自以为是地暗恋、看到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喜欢,你是不是感到很得意、又觉得我很可笑?”
大概是被她这半年甚少流露的温柔所影响,穆时川几乎是几乎是立刻急切地反驳:“我没有,醒言我没有!我发誓!我从未有任何一刻,觉得你喜欢我的样子很可笑。”
他说完,陆醒言没有出声,背对着的站姿,穆时川看不清陆醒言的神情,她的沉默让他以为她不信他说的话。
他下意识地补充道:“我…我甚至……”他闭上眼,艰难地说出:“有些窃喜。”
他说出这样的话,极大地挑战了他自己的开放程度,连脸都莫名地红了一点。
空气都仿佛停顿了两秒。
陆醒言弯了弯唇,终于出声:“是吗?”
穆时川垂下眼,轻声答道:“醒言,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子。”
那样的女孩子,那个叫做陆醒言的女孩子。
她活得鲜艳而热烈,像一簇繁花,开在最热闹的街道,每一天都朝着太阳生长。
穆时川说话的时候,他呼出的热气贴着陆醒言的耳边,带着独属于他的冷淡气息,却莫名的,在今夜变得灼热。
穆时川看着她握着他手腕的指尖:“我虽然想过,上帝创造你,是不是只是为了让阴暗里的我自惭形秽,可是醒言……我后来知道,你是他终于伸手朝我撒下的阳光。”
你是上帝往我的黑暗世界里撒下的那缕阳光。
一向沉默寡言又隐忍不发的男人,似乎这一生所有的情绪都在今夜不敢再藏、无处遁形。
连这样的隐晦告白、他都不再遮掩。
……
陆醒言略微偏过了一点头,微微扬起了脸,看到屋角的吊顶灯,即使是温暖柔和的浅黄色灯光依旧让她有些晃眼。
被灯光照耀的地方,一点一点显现。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所有的小意温柔和缱绻呢喃都褪得一干二净。
她轻轻地开口:“穆时川,我也骗过你。”
她笑了笑。
“在刚刚。”
她说。
穆时川的大脑有一瞬地停滞,直到他的手臂被也被陆醒言的手握紧,她的力道像是在发泄她心中的情绪。
他终于恍然,却始终不敢相信,他一点一点地偏过视线去看她,唇色苍白,双眼湿漉漉得一片。
而他怀中的女人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转过了身,揉了揉自己被他捏疼的手腕。
她抬起眼,眸中的坦荡和嘲讽一览无余:“难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柔情似水温柔乡里真的有用,让你说什么你都说。”
穆时川被她推开,他双眼轻颤,说不出一点话来,只能看着她唇瓣开合。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被践踏的真心、自然要用他的真心来赔。
她惯是个那么注重公平的人。
他艰难曲折又小心翼翼说出口的心意,成为今夜的夜光里一览无余的羞辱。
原来竟是这般难过。
——陆醒言当初被人知晓心意、被戳穿暗恋、以为自己一厢情愿的时刻,竟是这般的,让人心碎。
好像全世界,都在这一刻,崩裂。
陆醒言的目光像是落下凌迟之刑的刀:“那么可笑的往事,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我其实有点介怀,毕竟我这么骄傲,还是不想留些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中,知道你没有背地里笑我我就放心了。”
她好像变得很轻松,想要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其他的那些东西她不关心。
比如,他的心意。
她甚至笑了笑,继续说道:“穆时川,你也不过如此。”
穆时川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碎开,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在其中翻滚搅动,明明想握住持刀的人却颓然停下。
可他还怀抱着一丝一毫的期望,看着陆醒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醒言,我喜欢你。”
陆醒言没有说话,可是她闪烁的眼睛,那么明确地告诉他,她不信。
她不信,她不信。
他的喜欢,她一个字也不再信。
穆时川的牙咬紧,忍着心口的痛意,再次说道:“陆醒言,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甚至闭上眼,任由冰凉的液体滑落,滴在他的指尖。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这么想要祈求一个圆满。”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徒然地呢喃。
而他面前的姑娘,却也只是伸出手,那样温柔、却像是大发善心那般的,覆住他的双颊。
她收起了那副讥讽的样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明媚灿烂。
她的指尖抹去他眼角的湿润,看他像看不听话的孩子。
“穆时川,虽然你的童年不怎么愉快,但是,《狼来了》的故事你应该听过的。”
穆时川透过一片迷茫看着他的姑娘。
一片恍然的朦胧间,那是他的姑娘。
哦,你看,她还是不信。
第58章 像一个偷窥者。
著名的女性情感专家(假的)李诗尹女士曾经说过。
女人,不能受气,受气就会小叶增生。
所以,当陆醒言在这个夜晚,好整以暇地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看着她的前夫的时候、突如其来地顿悟了。
她凭什么要把那些年的不甘、失望、苦涩统统咽下,该叫他也好好尝尝才是。
她潇洒是她陆醒言性格使然,不是他穆时川可以全身而退的理由。
……
月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陆醒言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整个透明的玻璃杯被液体注满,陆醒言捏紧杯壁,一口气灌下。
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喉管向下,让她跳动得格外高频的心脏慢慢冷却。
穆时川被她落在身后,那双曾经让陆醒言格外喜欢的双眸像是淬满了冬日的雪水,冰冷湿润。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像是一只等人怜爱捡回的大型犬。
而陆醒言回以他同样沉默的视线,然后突然轻轻笑了笑。
她开口了。
“穆时川,我从来都不曾隐瞒对你的任何感情,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而你只回以了我沉默、隐忍和无视,你凭什么?”
陆醒言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的美格外得具有攻击性。
仿佛骨子里的骄傲、放肆达到了极致。
她一字一句地对他定义。
“胆、小、鬼。”
见不了光的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的胆小鬼,凭什么和她谈爱情。
——
穆时川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门板传来清脆的“咯哒”声。
陆醒言的手垂在桌面上,看着天边的那只月亮,静默失神。
她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那些沉重的、可以让人痛苦的话,被当作攻击性的武器,从她的口中,尽数扔给了他。
这大概是陆醒言第一次怀抱着想让一个人痛苦的坏心思去说话,明明可以称作是发泄,却在他离开后,陷入莫名地不知所措。
但是。
也是只有一点不知所措而已。
陆醒言想。
……
身后的大门传来了指纹解锁的声音,虽然知道不可能是那谁回来,陆醒言还是下意识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但是下一立刻回过神来,知道是姐妹李诗尹下来蹭床蹭床伴。
敏感的孕妇大人一进屋就嗅到了客厅里不寻常的气氛:“你在干嘛?”
陆醒言眨了眨眼,无辜地摊摊手:“喝水啊。”
李诗尹狐疑地走过来:“喝水喝出了蓝色生死恋的感觉?”
陆醒言翻了个白眼不准备作答,走过去打开了冰箱,准备抠巴出一份宵夜来。
今晚的终极拉扯让陆醒言的消化系统都变好了不少,最终她决定做一份海鲜辣汤面作为她和孕妇大人的宵夜。
李诗尹喝着牛奶数着药品和果仁、坐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动作,撑着下巴突然问道:“穆时川来过了?”
陆醒言倒水的水差点一个晃荡把锅打翻。
陆醒言点开火,才转过身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小姐妹:“你在他身上装雷达了?”
李诗尹不屑地“哼”了一声:“陆醒言!我可是跟你穿一条裙子长大的人!我谈过的恋爱比你揍过的男人还要多!”
陆醒言拎起两卷面条,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小时候不穿裙子。”
李诗尹把最后一刻坚果也艰难咽下,然后敲了敲桌子:“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有没有把他打出去!”
陆醒言靠着锅边,连头也没回,在水烧透之后把五颜六色的营养宝宝面扔进去,慢悠悠地答道:“我打他干嘛他那么弱不禁风的,一拳下去再讹上我。”
李诗尹顿了一下,女性情感大师第一次觉得陆醒言说得很有道理。
陆醒言拿捏自己小姐妹很有一套,轻轻松松摆平她之后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海鲜拼,葱花蒜末小米辣爆炒之后倒进去,熟练地挖出两勺自己老头鞠明衫大厨自制的辣椒酱进去一起煮。
三分钟后李诗尹咬着筷子看着面前的一大碗海鲜辣汤面,美滋滋的孕妇大人很快忘记了某个疑似上门来的狗男人,开始跟陆醒言分享自己今晚跟老公BB吵架的心得。
著名女性情感专家如是说:“男人,不能惯,要好好管教、适当打击,才能帮助他们成长。”
彼时陆醒言满足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想起今晚玩弄某个狗男人的快乐行为,点了点头,对这句话表示了极大的认同。
虽然穆时川已经没什么好成长的了,但是如果能让他死心至少半年别出现在陆醒言的面前,也能让她舒爽不少了。
——
在那一年的冬天到来的日子里,李诗尹的综艺正式开拍了。
而为了从小穿一条裙子的姐妹情以及公司的年末业绩、陆醒言开始了再一次网络表演之旅。
继几年前的第一季被贴上的财大气粗女霸总、腿长腰细好哥哥的标签之后,这一季的陆醒言在观众面前显而易见地柔和了很多。
大概是当了妈妈的缘故,拍摄先导片的时候,当长发及腰的她穿着收腰衬衫和紧身高腰牛仔裤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连她的编导都短暂地愣了一下。
再次坐在镜头前,陆醒言依然是有些局促但格外温柔地笑了笑,开口道:“大家好,我依然是陆醒言,依然是飞跃集团的董事,依然是被拉来凑数的,依然……想在这次的节目里随缘谈个恋爱。”
跟完她一整个第一季的编导姐姐立刻领会了她这句话的意思,这是陆醒言在上一次参加节目时候、在先导片里说的话。
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面前的陆醒言,突然有着莫名的感受。
在今天之前,在看到无数网络流言之后,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重新捡拾生活的陆醒言、或者一个依然陷入过去的陆醒言。
像网络上的所有人以为的一样。
就像他们往她身上贴上的标签一样:离婚、单亲妈妈、辛苦、婚姻失败……
那些标签像无数个创口贴,意图遮掩她狠狠跌落神坛又重新站起的灵魂。
可是当她就这样坐在这里,依然光鲜亮丽、明媚如初地坐在这里,这个小编导才突然明白,李制片人的那句“少自己脑补、她陆醒言活得可好了”是什么意思。
哪里有什么破碎的灵魂,那不过是那个叫做陆醒言的女孩,踩着水溏走过的一小段人生而已。
——
十一月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但是中国科学院上海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小陈却记得,在十一月的某个周三,他们组的穆教授像是鬼上身一样,莫名其妙在晚上七点就下班回了家。
小陈觉得有些古怪,毕竟穆教授是连中秋节都独自留在实验室的人。
注意到小陈的视线,研究组新来的小庄撇了撇嘴:“看什么啊?穆教授应该是回去追星了。”
小陈顿了一下,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同事。
小庄抬起头:“我猜他喜欢那个唱歌很厉害的女爱豆安寒,上次我看到穆教授午饭的时候在看她的综艺。”
小陈飞速地转动了一下他的大脑,然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小庄瞥到旁边同事吃晚餐点开的预告片,指了指:“诺,就是那个,今晚好像首播。”
小陈动了动脖子,缓缓地骂出了一句:“傻逼。”
小庄瞪大了眼睛:“你骂我?!”
小陈指了指那个在预告片里出现的高瘦身影:“那个。”
小庄不明所以地歪歪头。
小陈叹口气,无奈说道:“穆教授前妻。”
小庄:“……”草。
穆时川就这样在许多同事疑惑的目光里回了家,然后打开了投影,格外生疏地操控着那个小小的遥控器,打开了那个视频平台。
他看着挂在首页上笑得格外开心的陆醒言,突然视线如同投影的光线一般恍惚。
时间悄悄地走向了正点,他知道如果再按下一个按钮,那个指引框就会点亮,然后播放视频。
可他居然连按下都格外迟疑。
像一个偷窥者。
明明视频里面会是陆醒言愿意呈现的、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观看的一面,却是让穆时川感到晦涩和害怕的、属于陆醒言的新生活。
穆时川的手指尖都好像在那一刻变得僵硬,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心都在剧烈地跳。
那样的陆醒言,那样笑着的、灿烂的陆醒言,可以从镜头前对着满世界的人展露,却不会再在他面前留下一星半点。
记忆好像都在被冲刷,一点一点地、被后来的故事掩盖。
他终将会,什么都不再拥有。
当飘忽的意识占据理智的大脑的时候,他听到画面里的那个女孩温柔却掷地有声地说:“我依然是陆醒言。”
是啊,她依然是陆醒言。
他好像什么也不曾在她的生命里留下。
穆时川的遥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沙发上,他看着那个硕大的屏幕上的正在说话的姑娘,终于明白了被留在原地的滋味。
等待的焦急、失约的低落、无视的痛苦。
他给予她的一切,统统会落回到他的世界里。
他终于知晓,不被喜欢的人,是没有表达情绪的资格的。
第59章 只要他敢。
陆醒言的先导片拍得格外简单。
本来她的编导选定的主题是拍摄她在陆家收拾行李去同居地点的那一天,为了极大地把握热度,编导还提前申请了让陆醒言的便宜弟弟陆仰止出镜。
毕竟AR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前AD选手、现任教练陆仰止是个正儿八经牛气冲天的大帅比。
而陆仰止本人在听说这件事之后,虽然连翻了数个白眼,但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在录制前一天回家了。
这个男人甚至欲盖弥彰地去理发店做了个洗剪吹,给足了姐姐陆醒言的面子。
本来一切都将这样轻松愉快温暖地进行,但是在录制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那一天陆家的早餐时分,一个正在追求陆醒言的脑残富二代上门求爱了。
彼时陆醒言素面朝天踩着拖鞋下楼朝着镜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转头对着沙发上大冬天还穿着大凉拖的弟弟说道:“你已经穷到没有钱买棉拖了吗?”
陆仰止懒散地从沙发上抬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可怜的脚趾开口道:“从昨晚到现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人看到了我的贫穷,既然如此,转会期到了,我亲爱的姐姐要不看着随便给点?”
他大少爷瘫在沙发上,一副懒洋洋又好吃懒做的样子,控诉着他的母亲和家里的阿姨根本无人在意给他换拖鞋。
陆醒言仰头喝下一大杯温水,对弟弟的化缘充耳不闻,仿佛沙发上的烂泥说出的话就是空气,转头问身后的阿姨:“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陆仰止从手机里抬起眼睛,哈了一口气:“陆醒言,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弟情谊难道抵不过这些身外之物吗?”
陆醒言平静地看了看他,陈述道:“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和你的队伍不值八位数的转会费罢了。”
这要是往前倒数个三五年,回到陆仰止还在役的时候,谁如果敢羞辱他大少爷的转会费不足八位数,他一定能理直气壮地把他的全年KDA砸到那个人的脸上去。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姐姐。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陆仰止只能长舒一口气,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羞耻感咽回去,然后看着他的姐姐陆醒言捏着他的资金链宛如命门那般有恃无恐,对着镜头也随心所欲地说道:“你是哪来的公主啊,我还得赚钱给你花。”
陆仰止顿了一下,很明显地在骗到钱之前他不准备要脸了。
陆醒言看着她一向没什么底线的弟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可是还没等她后退,比她高了一头的大男人已经迈着他的大长腿走了过来。
陆仰止立在陆醒言的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公主、打钱。”
陆醒言:“……”
也不知道是什么奇妙的缘分,门口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有人在这个冬日的清晨上门拜访了。
这种天气不在家里呆着等早饭而在院子里乱晃的,在这个家里只有陆醒言的父亲鞠明衫先生。
小浣熊因为最近有点三高,每天早上都会被陆萍女士赶到门外做一会儿广播体操。
那位富二代下了车,十分有礼貌地对着门口头发都没梳的小浣熊鞠了一躬说道:“叔叔好。”
然后在鞠明衫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微笑着问道:“请问我可以有这个荣幸带您的公主一起出去吃个早餐吗?”
鞠明衫很明显地有些迟疑,但是他迟疑地不是要不要同意,而是有些为难又有些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孩子,我们家里并没有住着这种人。”
……整个陆家上上下下能和小公主三个字搭边的,大概只有最近脾气日益暴躁的陆萍女士。
正在屋内斗嘴的姐弟俩很明显地听到了门口发生的这段对话,短暂的面面相觑和沉默之后,陆醒言开口了。
“去吧,公主,为了钱,我相信你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那大概也是人生中第一次,陆仰止对自己的脸皮厚度产生了怀疑。
当然,他还是坚强地踩着他的凉拖鞋,在这个平均气温只有个位数的天气里走了出去,而他的姐姐好整以暇地环胸靠在门边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陆醒言的脚上耷拉着棉拖鞋,十分地让人嫉妒。
那一天的实况不必过多阐述,只看满弹幕的观众在看到陆仰止面色淡定地走出去问那个追求者“你找我干什么”的时候刷了满屏的“太子爷和长公主”。
而在那一年德玛西亚杯的赛场上,真的有观众对着陆仰止超级大声地喊了一声“长公主”,传说一向面无表情的陆教练当场黑了脸。
……
而陆家货真价实的太子爷陆醒言所遭遇的烂桃花,某种意义上却是在这个节目上广泛传播了,并且与其他三位好姐妹整整齐齐地并列热搜榜,为节目开播贡献了热度。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如许多观众所想的那般寡淡结束,那位向公主求爱的脑残富二代并未心甘情愿地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笑谈。
——在《女孩们的同居》正片第一集播出的那天,这位富二代靠一己之力登顶热搜榜,与他有关的话题叫做#有钱人是怎样求婚的#。
彼时陆醒言正在片场化妆室里摸鱼,顺便被化妆师倒腾她的脸蛋,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微博被艾特爆了。
这位富二代小哥在东方明珠顶楼餐厅撒下满天玫瑰雨,跟一位名媛小姐迅速牵手。
陆醒言点进那个视频,对着画面里宛如戳烂了两百个血包的土味审美内心五味杂陈。
更让她一言难尽的是,大概是因为在先导片里的客串让那位小哥丢了脸,在他求婚成功后,有几位他的圈内的暴发户好友上线艾特陆醒言本人,大概的意思就是阴阳怪气地内涵陆醒言错过了这样的求婚。
陆醒言:“……”这福气不是很想要行不行。
陆醒言感慨万千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撞上了李诗尹的目光,暴躁的孕妇大人人狠话不多,将她白嫩剔透、怀孕之后依然十指纤细的手横在脖子上、作出了一个“弄死他们”的手势。
陆醒言眨了眨眼睛,划开手机,打出了一排字,然后利落的锁屏。
她发得很平和,甚至没有刻意回复艾特谁,只是十分简短的一条。
@陆醒言:幸好,差点就是我了。
……
陆醒言回复完就放下了手机,甚至神态自然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她刚刚解决的不是什么烂桃花,而只是上社交平台发了个广告。
李诗尹从化妆师手里转过脸,看了看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然后良久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你这个女人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是吗?”陆醒言对着镜子挑了一下眉,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眼妆,丝毫不顾及镜头后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哭着在弹幕上刷了无数条“老公”。
然后她才靠在沙发椅的椅背上,随意地撑着脑袋:“我也觉得我又变美了很多。”
李诗尹很显然没有被这个笑话逗笑,她十分配合且敷衍地“哈哈”两声,随即说道:“我只关心如果穆时川再来找你你会不会砸烂他的狗头。”
陆醒言闻言,撑脑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动作,也学着李诗尹的样子冷淡地“哈哈”两声。
几秒钟后,她补充道:“只要他敢。”
——
陆醒言闹得动静委实大了一些,那档电视节目的收视也委实太好了一些,直接结果就是住在陆萍和武晴同小区的婆婆妈妈们这才知道那两家的孩子掰了。
平日里跟陆萍不对付的老太太们时不时地指望着拿这件事戳两下陆萍女士,好像陆醒言离婚是个什么塌了天的祸事一样。
当第四个附近的牌友语意不明地说着“哎呀你家醒言还是冲动了,你也真是,不劝着点任由她胡闹……”
据现场的目击证人鞠明杉先生阐述,陆萍女士当场面无表情地推倒了一幅清一色龙七对,然后平静地对那位阔太说道。
“我家醒言离了,后面照样有大把的男人跟着她跑,你没见过好男人不代表我女儿要跟你一样受罪。”
在那位牌友暴怒之前,陆萍女士从她面前大摇大摆地数到了那把牌的钱,然后笑眯眯地补充道。
“你自己都过得不幸福,少对我家囡囡指手画脚。”
……
在一代文豪鞠明杉的描述下,陆萍女士高大英勇的形象瞬间拔地而起,在小区里一战成名。
并且被绘声绘色地传到了另一位当事人武晴的耳朵里。
是以,被陆醒言在节目里气了一个月、被陆萍女士憋了半个月的武晴,终于在穆老太太八十大寿的那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出来了。
穆时川人都还没进屋子,大哥穆时江就坐在沙发上朝他挤挤眼,示意他楼上有地雷。
穆时川肉眼可见地整个人更加沉郁,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只有眼睛还剩下一点点光亮,淡淡地往楼上瞥了一下。
穆时江被他的样子弄得怔了怔,却还是问道:“你不上去?”
穆时川别开了眼,不露情绪,却极为冷漠:“哭完了再上去。”
穆时江轻笑了笑:“看来你知道二婶婶在哭什么。”
穆时川淡漠地“呵”了一声。
然后他垂下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转辗却怎么也念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一样。
他答道。
“谁知道呢。”
上帝说,他得记着。
他得眼睁睁得看着。
第60章 配不上的人,是我才对。……
武晴的声音是属于又细又尖的那种,穿透性极强,她又特地挑了一个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家的场合,和一群人聚在二楼的客厅里说嘴。
她一会对着穆老爷子哭自己命苦,穆时川越来越反叛,一边对着各位亲戚好友哭诉前儿媳陆醒言欺人太甚,自己去出风头连带着丢了穆家的脸。
穆家年纪最长的老太太、穆时川的太奶奶,已经九十多岁,老人家坐在最靠窗边的轮椅上,看着冬日短暂的午间日光落满了自己的腿。
老太太腿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掉絮的毛毯,她满是褶皱和纹路的手抓住了毛毯一角,在被她反复揉搓的那块毛毯的右下角,有一个清晰的弹孔。
那是穆时川的太爷爷当年从解放战争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在老人家去世后,每年冬天、老太太都会把这块毛毯拿出来,铺在阳光下,像是和某个挚爱的人一起晒着太阳。
去年冬天家里新来的阿姨不知道老太太的习惯,将那条毛毯洗完收了起来,一向安静乖巧的老太太一反常态,哭闹了许久,直到穆时江回家让人将毛毯找出来,将有弹孔的那一边放进她手心才罢休。
现下老人家背对着客厅,浑浊的眼睛低垂、让人无法分辨情绪,她明明坐在这一屋子的子孙后裔之中,却仿佛身处一场荒唐纷扰的闹剧。
武晴说着说着,将视线飘向窗边的老人,撇着嘴扬起腔调:“那个时候我就说不让她进门,像什么样子,哪家的女孩跟她似的让人看不上,还不是奶奶说喜欢,现在倒好,应了我说的话了吧?”
老人家靠着轮椅,闻言抬起苍老褶皱的眼皮,懒散和倦怠的眼里难得地闪过一些东西,她的思路已经混沌,却好像能知道那些言语的恶意。
老太太茫然地扫过一屋子的男人女人,然后慢吞吞地答非所问道:“老二媳妇,你眼睛一直这么小,像个芝麻长在脸上。”
无厘头的言语掷地无声,老人家说出口的话并无人在意,大家哄笑一气之后便换了新的话题。
穆时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踩着一级一级的楼梯走上尖锐刺耳的二楼的,跃过纷扰的、以他母亲为代表的八卦修罗场,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窗边的太奶奶。
他静静地注视了那个莫名温柔也伤感的角落一瞬,就将视线移开,然后一步一步、踩着乱七八糟的寒暄声,走到了话题中心。
认识的不认识的尖锐声音在那一瞬间差点淹没了他,而他充耳未闻,静静地走到了窗边,在太奶奶的轮椅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将老人家垂在地上的那一半毯子捞起,端端正正地盖在她的双腿上,然后抬起眼、与太奶奶早已没有光亮的眼睛对视。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在空气中想要抓住什么,穆时川将自己的手放进老人的掌心,那颗冰凉透顶的心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温度。
他的母亲说:“时川你怎么回事?长大了反而不懂事了,一点礼貌也没有!不知道叫人吗?!”
左边的伯伯说:“时川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但*是叔叔过来人跟你说,陆家的那个女儿确实要不得!离了是好事。”
右边的婶婶附和道:“就是!陆萍当年就是那样的性子,她养出来的女儿能有什么好的!等伯母给你介绍两个,你喜欢什么样的?”
……
穆时川并未有一字回答,只是一只腿的膝盖靠着被阳光覆盖的地面,他被温热的触感弄得有些恍惚。
恍惚到,他好像看到了陆醒言第一次跟他回穆家的场景,
也是在这间屋子,也是这群七嘴八舌的人,也是这样窒息到让人作呕的气氛。
大抵是在那样的黑暗里呆久了,他甚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更没有意识到,也许那一天的陆醒言,遭遇到了更多他不曾想过的轻蔑与嘲讽。
但她尽数咽下了。
原来只有这样的时刻,当他一点一点回看她陪他走过的路,才会知道曾经的陆醒言到底有多喜欢他。
那样的女孩子,像她骄傲到极点的女孩子,却可以为他咽下旁人的闲言碎语和冷嘲热讽。
在那片没有光明的纯黑世界里,她一脚踏了进来。
时至今日,连他也忍不住庆幸,她没有被染黑分毫。
这是在那场婚姻中,仅剩的、穆时川能够觉得庆幸的东西了。
以及,他好像,真的没有一点点东西,是能配得上那样的陆醒言的了。
——
穆时川的沉默让满屋子的附和变得尴尬起来。
武晴闪烁着眼睛,看着不论旁人说着什么,穆时川都保持着那个姿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看着这个儿子,她逐渐觉得他格外得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
穆时川松开握住太奶奶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老人家手上戴的镯子。
那镯子的成色极好,是陆醒言第一次来到穆家的时候给老人家准备的见面礼。
老太太看他看着自己的镯子,立刻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指指镯子,对着穆时川说道:“我喜欢。”
穆时川怔怔地半仰着头、看着老太太轻轻开启的唇。
老人家温柔怜爱地看着他,轻抚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喜欢她的。”
穆时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酸涩得厉害,在这座如冰天雪地般恶心的屋子里,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带着喜欢的心情,对待当年的陆醒言。
不至于让此刻的他,被痛苦和愧疚彻底吞没。
穆时川将额头缓缓地贴近老人家的满是褶皱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地、颤抖着说道。
“太奶奶,她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老人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着那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带着劝慰和宽和,又带着无限的悲悯。
崩溃的情绪只那么一瞬、只有那么一点点,紧绷的弦让他只能暴露那么一点脆弱。
穆时川再抬起眼的时候,眼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起身,将老太太雪白的发丝在毛绒帽下摆弄好,像是在与这个家里他唯一的、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告别。
老人家平静地转过了眼,看向冬天里光秃秃的花园,了然地挂着唇角的微笑。
穆时川转过身,屋内的一众人面面相觑地看着,想要张口缓和古怪的气氛,却被他冷硬的神色劝退。
穆时川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母亲身上,他淡漠地看着武晴,然后开口问道:“闹够了吗,妈?”
武晴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似乎是没想到近半年没回过家的儿子居然会真的这样开口跟她说话。
而穆时川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周身的最后一道枷锁:“我其实一直在想,陆醒言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她看到这一屋子人、是不是会和我一样,觉得窒息和恶心?”
年轻的男人笑了笑,却格外地嘲讽:“一定会的吧,毕竟除了你们,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让她这样反胃的人。”
穆时川轻飘飘地说完,紧接着淡淡地补上一句:“而且显然,你们一点也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腐臭气味。”
他说着话,视线扫过这间屋子的许多人,下颌收紧,像是从此这个世界他再也没有在意的人一样。
武晴捂着心口,大脑一片空白,听着穆时川近乎辱骂的言语,梗着心口,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她的手指着穆时川:“你……你竟然敢这么说……为了一个陆醒言?”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不要再说她的任何不是,也不要再评判她的行为对错,她活得比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干净纯粹,以及、她比你更会当一个妈妈。”
武晴不敢置信地听着他忤逆的言语,她需要依靠被人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穆时川看着武晴指着他的手指,莫名想起小时候每一个压抑的瞬间,想起被毁掉的每一个玩具,想起那个差点被毁掉的陆醒言。
他淡淡地,像是再说别人的故事:“配不上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
穆时川下楼的时候,楼上已经乱成一团,武晴的谩骂声、众人的推搡声,透过楼梯的缝隙洒落。
而穆时江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留下的沙发上,回过脸看到堂弟的时候还轻轻地笑笑:“今天之后,你好像把这一屋子都得罪光了。”
穆时川闻言,神色自然,不像是刚刚从一场闹剧中抽身,更不像是楼上闹剧的始作俑者那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着穆时江扔了过去,
穆时江灵敏地接住,看了一眼就皱了眉:“你来真的?”
穆时川“嗯”了一声,抬脚就准备往外走。
穆时江握着钥匙,看着他潇洒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从明天开始你不姓穆了,陆醒言也未必会看上你。”
穆时川转过脸,随意地“啊”了一声。
然后紧接着,他轻笑一声,似是自嘲。
“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