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果没有遇见过。……
在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周末,为了录制节目,陆醒言搬进了顾之桃爷爷名下的一套小洋房。
也不知道那位房地产大鳄到底有多少幢这样的私产,每一套都让陆醒言垂涎三尺。
那座小洋房坐落在上海的复兴路上,道路两旁和小院里洒满了落叶,寒风吹来的时候打着漂亮的旋。
院子很小,推开房门走两级台阶,三五步就能摸到院门,但是格外地温馨又充满文艺气息。
陆醒言每天早上睡眼惺忪地下楼走到门口的牛奶箱里给陆云朗小朋友拿牛奶的时候,还能顺便和邻居的那对老夫妻打声招呼。
陆云朗小朋友来这里住了快一周,已经能习惯面对家里奇奇怪怪的地方藏着的镜头,每天乖乖巧巧地跟着小舅妈顾之桃玩益智小游戏。
不论顾之桃将那块拼图藏在画面里的哪个角落,可可爱爱的小奶团子都能准确无误地用他的小肉手找到、然后放回原处,再用他葡萄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求表扬。
曾经在答题节目里一路通关、智商高达188的顾之桃不止一次地捏着陆云朗小朋友的脸蛋看着陆醒言感慨道:“你真的不打算带他去测个智商吗?”
陆醒言却只是淡定地把儿子抱起来,兜着他的小屁股,蹭蹭他的小脸蛋,十分不在意地说道:“算了,活得随便点,聪明也好笨蛋也罢,各有各的活法。”
用陆萍女士的话说,陆醒言养儿子,有她自己的一套歪理。
虽然没什么道理,但能打败所有人。
在陆醒言的观念里,陆云朗小朋友的智商是188还是88都没什么区别,毕竟有时候想到提供另一半基因的某个男人,那么高的智商没干出过一件人事,陆醒言就能格外释怀。
这样想着,她养儿子就跟隔壁李诗尹的老母亲养那只小博美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一旁怀着孕的李诗尹总会敏捷地翻身坐起,然后控诉她:“陆醒言你内涵谁呢?”
要是陆醒言和穆时川的基因都有跑偏的可能,那么李诗尹从现在开始也可以盲目自信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很有可能是个聪明闺女。
虽然说是录综艺,但是陆醒言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为了公司股票市场买一送一来凑单刷脸的金主爸爸。
她实在没什么话题可挖,除了恋爱经历。
所以她居然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地、在镜头前,配合着萧景明演起了恋爱中的少女。
虽然很多时候陆醒言总是会想,她这样的恋爱小白和萧景明那样温和包容的男人、实在像是在谈一场黄昏恋,细水长流得让人害怕。
但是依然有许多观众磕生磕死。
……
十二月十六,是陆醒言的生日。
那一天晚上,在那座小洋房里,她的好友们聚在一起为她庆生。
萧景明也赫然在列,他刚刚结束了一下午冗长的会议,染着满身寒气推门进屋的一瞬间,在看到陆醒言的时候陡然舒展。
他递来礼物,陆醒言接过,却并未打开,然后抿了抿唇,对他说道:“谢谢。”
萧景明垂着眸看她半晌,无声地笑笑,抬手帮她拿下毛衣上面落上的彩纸屑,说道:“生日快乐,醒言。”
那是陆醒言离婚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却也是她今年来过得最没有心事的一个。
格外得轻松。
轻松到让她觉得,她几乎快要忘记穆时川了。
……
那一天的夜晚,在陆醒言许愿吹蜡烛的时候,时隔三年,上海滩再一次地下了雪。
她颤动着睫毛,唇角上扬,再睁开眼打开灯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落满了白茫茫的一片。
顾之桃和安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趴在沙发上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陆醒言切着蛋糕也时不时地向外张望,只是视线一挪动,就看到了身边的萧景明。
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灼灼,且被发现后并未有移开的打算。
陆醒言拿着蛋糕刀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闪,然后率先挪开。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凑在窗前看雪,而陆醒言却因为身边那个看她的人、难以平静。
雪下得很大,因为怕回去的路上太滑,陆醒言的生日宴比计划中提早结束了一会。
她送萧景明到门口,男人穿着大衣,看着屋檐上仍然在抖落的雪花,以及红色毛衣里格外明艳的陆醒言,突然伸手,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转瞬即逝,点到为止。
这是相识半年来萧景明第一个逾矩的动作,带着克制的暖意和些许的唐突,让陆醒言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
而萧景明却对着她身后的镜头轻叹了一下,然后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正,然后道别道:“别闹太晚,晚安,醒言。”
然后在陆醒言还未反应的时候,他转过身,走进了夜幕的风雪中。
陆醒言看着那辆车开走后才关上门,走回了温暖的室内她才后知后觉到刚刚外面发生的一切过于冷了。
进屋后安寒拉她去看电影,她们四个人一个挨着一个关上灯窝在暖炉边看鬼片,安寒和顾之桃一人一个抱着陆醒言的胳膊,看到不敢看的画面就埋进陆醒言的袖子里。
孕妇大人李诗尹坐在最边上,看着旁边挤成一团的三个人,丝毫不觉得鬼片害怕、还要在旁边嘲讽她们道:“真是又菜又爱看。”
她话音还没落,安寒就传来惊天地泣鬼神地一声女高音:“——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啊!”
被夹在她们中间的陆醒言在尖叫声中缓慢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看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
陆云朗小朋友还在二楼的卧室里睡觉,陆醒言没看一会儿就上楼去了,留下两个鬼喊鬼叫的菜鸡和不动如山的孕妇大人。
陆云朗小朋友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窗外的雪和留下的叫嚷声影响,翻着肚皮在暖洋洋的室内睡得十分舒服。
帮他盖好被子,陆醒言想起手机在楼上,萧景明到家后应该会给自己发消息,走到梳妆台上打开了手机。
陡然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她有一通未接来电。
她下意识地认为是萧景明的来电,没有任何思考就划开了、在电话回拨的时候她的大脑才缓慢反应那串数字是属于谁的电话号码。
信号的连接声一下一下地响,陆醒言想要挂断的时候已然来不及。
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响起。
“醒言。”
电话那头的人叫她。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开口道。
“别挂。”
他甚至轻轻地重复道:“求你了,别挂。”
他的声音极淡,却带着明显的鼻音和祈求的意味,说出口的话都好像带着轻微的颤抖。
陆醒言这里的室内温暖又安静,隔着手机却能清楚地听到不属于自己这一侧的风声。
他大概在室外。
陆醒言的手按在挂断的按钮上,却不知道为什么、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察觉到陆醒言不打算开口的意思,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地嗤笑一声,似是自嘲。
而下一秒,他却带着莫名的情绪,说道。
“生日快乐,醒言。”
……
给陆醒言打那通电话的,穆时川其实就想过,她大约是不会接的。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将电话回过来。
不管是回错了人还是手中失误,对于此刻的穆时川来说,他终于还是能将那句“生日快乐”说出口。
曾经有机会却不说的话,到了此刻说得更加地艰难。
穆时川靠在窗口,看着漫天飘飞的雪,身后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之前播出的陆醒言的画面。
他身后的桌上,穆时江已经烂醉地瘫在他家的茶几上,而他站在风口努力地保持着清醒。
他以前从不喝酒的。
陆醒言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终于还是站起身,打开了阳台的门,走进了没有摄像机的暖房。
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声音淡漠:“说完了?”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却轻轻地笑了笑,在陆醒言看不到的地方,眼眶微红。
雪花飘下的方向,是回不去的时光。
他说:“没有。”
穆时川呼出一口气,看着氤氲的热气被寒气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醒言,我很抱歉。”
陆醒言的手顿了一下,开口道:“这句话你以前说过了。”
抱歉的话,他已然说过许多次,只是这些话过于苍白和无力,不值得被记住。
穆时川垂眸,将手覆在冰冷的窗沿上,轻声继续道。
“我很抱歉,让你独自面对许多难言的羞辱;我也很抱歉,那些套在你身上的枷锁,来自于我身边的人。”
陆醒言沉默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时川的眼眸沉寂一片,仿佛能透过那片雾气,看到当初那个潇洒自如的少女。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酸涩,钝痛得厉害:“我最近在想,如果你没有遇见过我,你是不是每一个生日,都会像今天一样,过得快乐又安宁。”
今天的穆时川似乎格外得不一样,他好像终于被击穿了全部的傲骨,卸下所有的伪装和枷锁,坦然地站在她的面前、接受一切刑罚。
陆醒言看着暖房里静静盛开的花朵,和冬日里格外温柔的灯火,漂亮的瞳孔里没有情绪的波动。
她静静地陈述。
“你喝酒了,穆时川。”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停顿。
下一秒,他突然开口道。
“可是醒言,怎么办,我真的很自私。”
“没有相遇过的假设,我不想要。”
他说。
第62章 对我来说,你就是不值得的……
如果没有相遇过。
这样的假设陆醒言其实做过很多次。
在那些无法坚持下去的夜晚,她也曾在心中带着几分赌气地想着。
只是慢慢地她明白,这样的假设只会让她清醒得更快。
所以即使在今夜,听到他这般如忏悔般痛苦的倾诉,陆醒言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花白,朦胧了斑驳的视线。
在一片寂静中,她开口道。
“穆时川。”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似是在回忆他们的曾经。
她叫他名字的语音语调依然带着少女时的宽容和忍让,可是穆时川很明白,那一定只是会令他痛苦的字词语句。
“如果没有相遇过,如果我没有在年少时落入你的陷阱,我会比遇到你快乐许多。”
她那般平静,说出口的话似乎还带着缱绻,每一个字连起来却格外得残忍。
穆时川在酒精的麻痹下,努力地把她的每一个字拼凑起来,才发现她亲口说出的“不要遇见”,会像锋利的刀刃,划穿他所剩无几的期许。
是啊,如果没有遇见。
如果太阳不曾坠落,她当然会永远盛放在每一个明媚的日子里,她不会低下她骄傲的头颅,不会对他从希望到极尽勇气的失望,更不会差一点,就被磨穿了傲骨。
是啊,这才是陆醒言。
在一片漆黑的夜幕里,她带着周身的光芒,从他黯淡丑恶的人生里走过,然后,毫不犹豫地抽身。
穆时川站在窗边,任由寒冷的风将雪花吹进来,一点一点地砸在他的脸颊上,再落进他的心头。
冰凉一片。
陆醒言听着手机屏幕里传出的一阵沉默、和他低沉的呼吸声,垂着眼、继续道。
“其实你也知道,我也很清楚,这样的假设并不存在;你明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喜欢你,可是你看着我沉沦、任由我误会;你其实也知道只要你解释一句、否定一句,我就不可能纠缠你,可是你没有;我不是非要和你结婚的,你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以拒绝我,你也没有。”
女人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在冬夜显得浓郁非常。
“穆时川,你明明可以有无数次选择不和我相遇,可是你还是处心积虑地靠近,你很清楚,我与你之间的相遇,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
陆醒言说到这里,并不觉得愤恨,语气依然平缓,带着对过去世事的释怀。
可就是这样的释怀,让穆时川的心宛如被盐水浸过,破烂的伤口疼得灼热。
陆醒言却觉得不够,她继续说道。
“所以何必跟我说什么会不会遇见的话,简直如同见鬼一般。”
她轻轻哧道,隔着茫茫冬夜,穆时川却仿佛看到了她站在眼前,满眼都是嘲讽。
“掌控全局、冷眼旁观、坏事做尽的人,现在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如果,不觉得虚伪和可笑吗?”
她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呢?”
穆时川没有言语,他沉默着,好像想把她所有的讽刺言语尽数咽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会万分之一的、她当初的疼。
她喃喃道:“难道你想听到我说,不后悔、我们的相遇还是有些值得怀念的东西存在的,又或者是'我没想过,都过去了这样的话吗?穆时川,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答案,所以何必要问呢?要把我们报留的最后一层完整的创面都撕开,弄得鲜血淋漓的。”
雪花一片片地飘,被风吹着,融在他的面颊上,身体和精神的麻木让他分辨不出从脸上滑落的到底是眼泪还是雪水。
他看着漆黑的天幕,头靠着背后冰凉的墙壁,恨不得将全身上下的血放干,来填平她所有的委屈。
他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他想起她的言语、她哭的样子、她走过的路就令他痛苦得发颤;令他恨不得剜出自己的心,向她证明他此刻的虔诚。
可是最最重要的是,他更清楚,不论他有多疼,她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想要就此沉睡,可是理智让他格外得清醒。
他听到她说。
“……对我而言,你就是不值得的啊。”
“……”
说得真轻啊、却真的好疼啊。
穆时川握着手机,几欲站立不住。
长时间地在风雪中支撑,让他的手指节都变得僵硬,他的本能告诉他下面的话可能更残忍,他甚至慌不择路地想挂断电话。
可他还是听到。
她静静地说。
“我其实也时常会想,我陆醒言到底有什么错,才会遇到你。”
穆时川的眼眶红得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他按住心口,宛如胸膛被利刃刺穿。
不必问了,也不必说了。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于她而言都是打扰。
那样不堪的相遇,确实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那于他而言,是已经溃烂的人生里遇到的第一束也是最后一束阳光。
面对这束阳光,他手足无措过、小心试探过、冷漠待之过、最后小心珍藏都留不住万分之一的温暖。
可是那对于陆醒言而言,也许是她一生唯一的晦暗时刻。
那一整晚,穆时川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因为他根本没什么可以反驳的,他从未给她带去过温暖美好的记忆,所以相遇的每一刻,都不值得她怀念。
……
电话那头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醒言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什么,然后说道:“……就这样吧,穆时川,别再打来了。”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算再有下次,我也不会接的。”
然后,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室内一片暖意,她手旁的花静静地开着,窗外的白色静静地下着,目睹着这一场人间的诛心。
陆醒言的手指扔按在屏幕上,那个动作有些麻木的保持着,她将额头靠在暖房的玻璃墙壁上,慢慢平复着心绪。
她大概这辈子所有的恶言恶语都对穆时川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并不擅长此道,所以她在挂断电话之后心一直在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才发现那里有湿润的痕迹。
陆醒言再次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吐出心中所有郁结的情绪,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回了屋。
——
上午六点。
倒在堂弟家茶几边的地毯上睡了一夜的穆时江被冻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下,熟练地起身检查暖气,并未发现问题后他环顾四周,最后缓缓地发现问题所在。
宿醉的麻痹和不足的睡眠使得他大脑运动得十分迟缓,以致于他只看到了阳台的窗户和玻璃门大开,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
直到他一边皱着眉走进阳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穆时川这个狗逼弟弟居然喝完了自己回房睡觉窗户都不关哥哥也不管。
然后在他踏上阳台的一瞬间他差点在凌晨六点的上海惊叫出声闹出什么能上报纸的鬼怪奇谈。
……
上午七点,穆时江站在穆时川的病房门口,大脑依然不甚清醒,麻木地看着病床上的弟弟,然后更麻木得听着医生训斥他。
来的杨医生曾是他父亲的家庭医生,也算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据说老人家早饭豆浆都没喝完就跑了过来,推穆时川进急救室的时候嘴角还沾着麻团的芝麻。
穆时江就站在那里看着世伯嘴角那粒滑稽的芝麻乖乖被骂。
“喝酒没点数的?他乱来你也乱来?酒精中毒胃穿孔,差一点点你就可以去太平间接他了,你以为他是你?找死啊你们他什么酒量你不清楚……”
后面还有一大长串,穆时江选择性地忽视了,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着护士给病床上嘴唇白得快没有颜色的人挂吊瓶。
穆时江静静地听着世伯骂人的声音,慢慢地意识回笼,想起刚刚堂弟的衣服纽扣被医生打开,在那片皮肤上——
那道长长的、距离心脏只差分毫的、至今依然格外清晰的疤痕。
近十年的时光流逝,那道疤痕依然留在穆时川的身体上,留在离他心口最近的位置。
穆时江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他被医院一个电话打到北京,他连夜赶回,然后也是隔着这样的透明玻璃,看到了也是这样毫无血色的堂弟。
不管任由穆时江如何追问,穆时川始终对那天晚上的事情闭口不谈,被逼急了甚至白眼一翻告诉他自己是去见义勇为才挨了一刀。
虽然穆时江觉得他这位堂弟去见义勇为的概率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概率差不多高,但他姑且相信了他的鬼话。
直到在他的订婚宴上,他见到了那个即将成为他弟媳的、陆醒言的家人,他才终于能将那一夜的事情缓缓串联。
想到这里,穆时江的眼里一片清明。
如果穆时川醒着,穆时江突然很想哧他一句。
何苦来哉。
他也许从未为那个少女做过任何事情。
可他还是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挡在了那个少女的身前。
身体的本能总是更加诚实一点。
他也许从未承认过他的心动,可是离心口最近的那道伤疤,会证明他的口是心非。
第63章 一模一样的礼物。
医院的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还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穆时川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看到了一张大脸,充斥了他全部的视线。
“第二次了。”
穆时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对着堂弟露出了几分嫌弃的表情,然后补充道。
“两个月里第二次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公司季度股票的涨幅都没你心电图起落得快。”
穆时川一向启动迅速的大脑缓慢地辨别着此刻的情形,在意识到什么之后苍白的唇轻微牵动着,露出几分难以辨别的茫然和苦涩。
穆时江站起来替他按开护士铃,然后思考了几秒,陡然开口说道。
“第二次了。”
穆时川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睛,却几乎是立刻懂得了堂哥话里藏着的意思。
穆时江淡淡地说道。
“为了陆醒言去敲开死神家的大门,你已经是第二次了。”
年长的男人收起一直以来惯有的玩世不恭,神色严肃而冷冽,带了几分警告:“既然有了软肋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你没资格做,穆时川,你不是小孩子了,苦肉计这种伎俩,别说陆醒言,连我都不会上当。”
穆时川闻言,却只是定定地看了几秒,随即淡漠地笑了笑:“你想太多了,哥。”
穆时川此刻的眉眼如他的唇角一般苍白,松弛着也能隐约看到血管的手臂垂在身侧。
他大约是想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前一天夜里的窗台边,某个女人对他说起的话。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就填满了他的大脑,刺痛得让他忍不住闭上眼,逃避这个世界。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了,她说,他本就是不值得的人。
被彻底否定掉的,属于陆醒言与穆时川的,一切。
良久,穆时川活动了一下双臂,神色恢复自然,开口却带了几分嘲弄。
“你说得对,陆醒言才不会心软。”
他说这句话时候,像是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像他从小学习并奉为真理的科学知识。
……
穆时江静静地看着堂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书架前面对满地心爱的玩具碎片的小男孩,他突然感同身受了那个时候堂弟的无助。
那个小男孩终究还是没有保护好他的太阳。
再一次。
病床上的男人竭力掩饰的,也许正如他当年护在那个女孩身前时的心中所想。
饶是穆时江这样喜好玩弄人心、游戏人间的人也忍不住好奇——
那个夜晚的穆时川,那个声称自己从未动心过、特地赴约舞会只为了看到她失望神情的穆时川,在被那把利刃插入胸膛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颗他自诩隐藏得很好的心脏。
那上面也许早已被神明刻上少女的名字。
即使他曾那么、那么卑劣地藏起。
……
这世界上再不会再有如穆时川一样别扭的人了。
穆时江想。
——
生日的第二个清晨,陆醒言醒来的时候,她的宝贝好大鹅陆云朗小朋友的一只小肉胳膊正横更在她的脖子处、差一点点就要送他的老母亲去天堂。
陆醒言没好气地拍拍陆云朗小朋友的背,叫醒儿子失败,只能打着哈欠漫无目的地去楼下晃晃。
客厅里有声音,陆醒言本来以为家里的三个女人都在家,可是下楼后才发现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孕妇大人李诗尹女士在做产前瑜伽。
陆醒言按压着额头,随口问道:“安寒和小桃子呢?”
李诗尹跪坐在瑜伽垫上,抬起眼睛瞥了一眼陆醒言,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们的女明星当然是去搬砖了,至于顾之桃……”
李诗尹从瑜伽垫上起身:“如果您大小姐还没忘记您有个双胞胎弟弟的话就该记得,今天是陆仰止那个狗登西的生日。”
陆醒言迟钝地摇了摇重启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到顾之桃去给她只小了四十分钟就小了一天生日的便宜弟弟去过生日了。
很好,作为亲姐姐的她已经忘记了。
但是陆醒言还是毫无心理负担以及愧疚地倒在沙发上,我行我素*地开始清晨的第一次网络冲浪。
然后还不忘眨着眼睛问李诗尹:“所以你说…今晚有席吃吗?”
李诗尹:“……”
怎么说呢,这对姐弟如果哪天不嚷嚷着要鲨了对方那大概就不是陆萍女士亲生的了。
……
陆醒言吃完早饭才把陆云朗小朋友叫起来,小朋友这两天有点感冒,所以一觉睡了很久。
起床的时候陆醒言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今天也没有在发烧,所以安心地抱他下去吃了早饭,顺便跟编导沟通今天下午在这座房子里还要拍摄的素材。
李诗尹要去医院拍摄产检的过程,陆醒言的手指在编导拿来的通告单上纠结了许久,最终选择了开礼物的直播。
比起其他的几个提案,陆醒言丝毫不意外地选择了不用出门在家摆烂的那一个。
然后在下午两点,“全副武妆”的陆醒言坐在了节目组安排的镜头前,开始直播拆自己昨天生日收到的礼物。
因为节目有一些陆醒言和萧景明的cp粉,所以弹幕上一直在猜测萧总昨天到底送了什么。
陆醒言打了个哈欠,念了一条弹幕然后慢吞吞地回答道:“好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
昨天因为上楼接某人的电话,陆醒言精疲力竭地完全忘记了堆在客厅的礼物,加上今天早上江夏送来的一堆,已经像小山一样堆在陆醒言的面前。
飞跃合作的品牌方和陆醒言的部分追求者送的礼物很单一,陆醒言拆了十分钟,已经拆出了三台相机、四个机香水礼盒、五套智能家居。
其中还包含她的便宜弟弟托顾之桃带来的一把车钥匙。
索然无味的男人们的礼物。
弹幕都开始和陆醒言一起打哈欠。
镜头前的编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在陆醒言的眼前举起了cue流程的平板,上面写着:拆萧总的。
陆醒言顿了一下,凭借着记忆找到了萧景明昨天来的时候带来的纸袋,然后打开。
礼物包装得很好看,礼品纸上是印着灿烂的向日葵,拆开它的时候陆醒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是一块手表。
是陆醒言一直很喜欢的一个牌子,和她手上戴的这块甚至属于一个系列。
但是显然礼物的这一只手表更特别一些,原因无他,这只表陆醒言没能抢到货。
每个人都有自己很戳点的喜好,李诗尹是项链,陆仰止是车,陆醒言就是手表。
所以陆醒言肉眼可见地很喜欢这份生日礼物,连带着弹幕上都看出了她的雀跃。
镜头前的编导时刻观察着弹幕的舆论导向,看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
编导想得很简单,气氛已经吊起来了,后面还有安寒她们的礼物没拆,有安寒粉丝的加持,直播流量不会低了。
只是编导没有想到,陆醒言是真的很喜欢这块手表,她没有褪下自己原本的那只,而是将礼物的手表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然后她竖起两只手臂,略带臭美地欣赏了一下,也不准备摘下来了。
弹幕因为她的动作已经磕疯了,快速飘过地都是在夸萧景明真的很贴心。
陆醒言因为戴着手表,所以随手准备将礼物盒关起,只是提起纸袋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一张她刚刚未曾发现的卡片。
陆醒言顿了一下,这才隐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她拿起卡片,有意识地并未鲁莽地将有字的那一面展示给观众。
Vertrauemir。
德语里的,请相信我。
陆醒言下意识地攥紧了卡片的一角,垂下的视线看到了卡片落款处的名字。
穆时川。
陆醒言曾经很多次看到这个笔迹。
少年时他的书本扉页、成年后他的报告落款……
最近一次,是他当着她的面,一笔一画写在他们的离婚协议书上的。
他大约握笔用了很大的力气,亦或是实在过于忐忑,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斟酌再三。
请相信我。
陆醒言的情绪有一瞬间的翻涌,却因为在镜头前掩盖得很好,她合上卡片,对镜头笑笑,然后收起礼盒,让人看不出端倪。
一直到直播结束,连编导都不曾发现陆醒言那一刻的迟疑,还在夸赞陆醒言没展示那张卡片的机智。
“现在的观众就喜欢这种!陆老师真是太聪明了,现在关于萧总到底给您写了什么网上已经有小作文了!”
陆醒言却没有在意编导在说些什么,她走到窗角,将一个她刻意避开在直播里打开的纸袋拿起,略带僵硬地走回了房间。
陆醒言回到卧室,再次走进了没有摄像头的暖房。
一份刚刚在直播时被拆开的礼物,里面的那只手表已经戴在她的手腕上了。
另一只未拆封的纸袋,陆醒言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和她右手腕一模一样的手表。
——这才是萧景明送的礼物。
陆醒言沉默地看着那张躺在礼盒里的卡片,因为折痕的惯性微微打开着,露出的黑色笔迹显得格外刺眼。
宛若在嘲讽她的愚蠢。
第64章 送不出去的礼物。
因为老板陆醒言全勤拍综艺去了,飞跃集团的首席秘书江夏美滋滋地拥有了一个长达一个月的年假。
结果放假的第一天,她就因为一块手表被陆醒言一个电话叫回了综艺录制现场。
江夏沉默地看着陆醒言面前一模一样的两块手表,十秒钟后立刻恢复作为首席秘书的自觉。
“我立刻去排查负责筛选礼物的实习生,手表我现在就让人送回木鹿给穆总……”
陆醒言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补充道:“打电话给穆时川,警告他再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我会报警。”
江夏应下,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打?”
陆醒言将另一只表盒也盖上,放回了抽屉,她现在一只手表也不想看到。
听到江夏的提问,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一向朝气又暖意横生的眼眸中难得带了几分凉薄。
凉薄之外又带了几分讽刺,似是对某种状态的自己或某个人产生了名为厌恶的情绪。
几秒钟后,江夏听到她的上司说道。
“嗯啊……我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江夏:“……”
——
为了不再闹出惹陆醒言生气的事情,江夏一出门就亲自去了一趟木鹿,将那只造了大孽的手表还了回去。
穆时江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江夏已经离开,他走过去将那只表拿出来在手心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提起来去医院见他的堂弟。
到医院的时候穆时川已经醒来,靠在枕头上和自己手下的几个研究生探讨一项实验数据,除了脸色依然不是很好之外,基本看不出异常。
穆时江在心里忍不住啧啧两声,暗道不应该啊,陆醒言把表还了回来,居然没顺便把穆时川骂一顿吗?
既然还有交流,就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两个研究员第一次来穆时川的病房,刻意压低了声音,穆时川应得也很低,穆时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总之就是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天书。
穆时江转着手机,视线落在了身侧的那块表上,思索了片刻,他还是点开了他的前弟妹陆醒言的聊天框。
【穆时江:“在?”】
【陆醒言回得很快:“讲。”】
一股子冲出屏幕的不耐烦。
【穆时江:“有件事要澄清一下。”】
【陆醒言:“?”】
【穆时江:“那块表不是穆时川送的,是我早上在他家书架上看到,找人给你送过去的。”】
想了想穆时江还补了一句:“我想着反正是给你的,算我多事。”
对面的陆醒言很明显地沉默了几秒,缓缓地打出了三个点。
众所周知,三个点,在当代年轻人的聊天语录里,表示无语。
如果翻译成文字。
那陆醒言的意思大概是,你是傻逼。
几秒钟后,穆时江发现,他被一向以坦荡敞亮名声在外的陆醒言拉黑了。
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
在以前,陆醒言是绝决计做不出把讨厌的人拉黑这样的事情的。
用李诗尹的话说,陆大小姐在网络社交这方面的脾气和她动手揍人的能力是成反比的,在互联网上的陆醒言,大概是陆醒言的所有人格里,最礼貌的一个。
而现在,礼貌的陆醒言一口气拉黑了前夫和前夫的哥哥,并且索性顺便排查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把跟穆时川相关的人都删了个遍。
然后,从陆醒言决定和穆时川离婚开始,一直堵在心口的那点气,终于顺了一点。
好像本该如此,她就应该像此刻一样,什么面子里子,什么人情世故往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果然,和穆时川相关的一切,都应该乖乖地呆在黑名单里,安静地死去。
像她年少至今,从未如愿过的爱情那般。
死去。
——
穆时江敢打赌被拉黑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但是i惊奇地发现,对于被陆醒言拉黑这件事,他的堂弟穆时川表现得十分淡漠。
他只是划拉了几下手机,漆黑的瞳孔里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按灭了屏幕,对穆时江说道:“以后少自作主张。”
穆时江有些搞不懂了,虽然他好像从未弄明白这个别扭的堂弟。
他从来看不明白穆时川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及,此时此刻,对于那个叫做陆醒言的人,他到底怀抱着怎样的情绪。
穆时江想,他大概需要先搞明白,在昨晚、在那通最后的电话里,穆时川和陆醒言都谈论了些什么。
是雪夜里的风吹散了最后的绮念,还是看不见尽头的深空吞噬了曾经全部的爱意与忏悔。
终于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高崖。
她终将割舍,与他相关的、哪怕是陡然占据脑海的、片刻心绪。
……
还未等穆时探究出堂弟的心绪,却发现他唇角抿起,手指翻动着屏幕里的书页,似是又回到了当初那副冷暖不近的学者做派。
他似乎并不想说什么,更不想对昨天到今天的一切有任何表示,但却最终难抵心中的沉郁与伤怀。
他倏然抬起眼,那片漆黑的瞳孔里,穆时江第一次从里面看到了凝结到化不开的无措,被掩藏在他无休止的淡漠中。
穆时江听到他说。
“我其实…很想成为对她而言很值得的人。”
穆时川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病房里充斥着长久的沉默。
他靠在枕边,脊背挺直,明明临近窗边的阳光,室内的空气闷得发干,可他似乎又回到了昨夜。
陆醒言对他说的那句不值得。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耳边反复地撕咬着他的理智。
从来都是,陆醒言说得更多。
她把喜欢热烈坦白,又将爱意慨然割舍。
而穆时川,却依然是个连告白都需要在唇边辗转一万次都无法说出口的人。
只是他其实,其实只是想告诉她,在那一万次的理智宣告退出之后,他终于还是让情感主宰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却终于再也不想听。
爱过之后的辩驳视为狡辩,爱意之后的反复视为背叛。
穆时川摩挲着那块表,似乎是想起了某个陆醒言很开心的瞬间,然后将手指收紧,任由那块表的表盘和钻石、在他的手心摩擦出一条血迹。
“……原来根本就是送不出去的。”
迟到的礼物与迟到的爱意回应一般、视为如昨夜初雪那般灿然但随风消散的水汽。
穆时江一瞬间有些无言。
他看着面前的堂弟,想起他与陆醒言的一切,终于还是按压着太阳穴,轻声问道。
“即使这样,你依然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直直地看向床上的男人,在他无声的眼神中,缓缓地、再次问道。
“老实说,我可从来没有觉得你喜欢过席思凝,同样的,我也从未觉得,席思凝喜欢过你。”
穆时江游历情场这样久的时间,有情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闭上眼都能看出来。
从席思凝被穆家收养直到现在,穆时江敢拿他下半生寄存在佛祖那里的袈裟发誓,席思凝和穆时川直接如果有半点情意他就就地出家。
穆时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块手表,任由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地灼烧着他的瞳孔,他看向穆时江,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妈为什么收养她吗?”
穆时江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道:“因为她爸爸殉职……”
穆时江的话并未说完,因为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了横亘在这两个人之间的某个秘密与诡秘。
穆时川顿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开口。
“那一年醒言被她气到难产,我曾经问过她,她究竟想要怎么样,从头到尾与我有关的一切到底有哪里要被她这样责难……以及陆醒言何其无辜要被牵连在这一堆烂到阴沟里的恶心事情里……”
“可是她说——”
穆时川苍白的唇一开一合、一字一句:“可是她说,她讨厌的不是我,她只是单纯地讨厌陆醒言而言。”
“她是个疯子。”
如果让席思凝发疯的对象是穆时川,就像她曾经痛恨作为盟友的穆时川一天天向陆醒言靠近一样,那么穆时川至少可以用他惯有的方式去解决。
可是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席思凝产生变态的、想要摧毁的兴趣的的那个人,变成了陆醒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凝视着、监视着穆时川的目光转到了陆醒言的身上。
她想要看陆醒言痛苦,看她从神坛陨落、看她堕入肮脏的人间、看她从此背弃光明的所在。
席思凝,想要摧毁陆醒言。
她要的,是太阳坠落。
——像她曾经不顾一切地想要摧毁穆时川一样。
穆时川看着陷入巨大震惊的堂兄,过了许久,才嗤笑了一声。
不知道在嘲讽谁。
“她的恨意从来没有缘由,就像我曾经说过无数遍的——”
穆时川抬起眼,那一瞬间,穆时江像是看到了一个黑洞,在那里、藏着人性最低劣的阴暗面。
穆时川轻轻地说道。
“他爸爸的消防面具,是被她亲手扒下的。”
第65章 一个疯女人。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看透席思凝那张乖巧懂事的外表下藏着的真面目,就会发现人的内心有多少种可能。
在穆时川七岁那年,在他已经充斥着各种竞赛的童年里,席思凝是他补习班的同学。
穆时川极少理会补习班里的任何一位同学,包括席思凝,但是慢慢地他就发现,这个叫做席思凝的女孩,经常会跟自己的母亲搭话。
一些很自然的场景里,比如下雨天在路边等家长来接的时候主动凑上去和他的母亲说话,又或者在家长会的时候主动帮他母亲倒水。
小孩不着痕迹地殷勤并不让人觉得厌烦,至少穆时川就很清楚,比起冷漠寡言的自己,他的母亲显然更满意席思凝这样八面玲珑的小孩。
但是穆时川并不在意,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就知道,别人看上去花团锦簇向往的天堂,是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困于此的牢笼。
只是年幼的他并不曾想到,有的恶魔是天生的坏种。
席思凝也和他一样,并不喜欢自己的父母,所以她选择为自己换一对父母。
……
病房中一片死寂。
穆时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陆醒言到底是招惹了一个什么怪物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席思凝父亲出事的时候她十一岁,那之后,媒体大肆宣扬他的父亲为了一个孩子,和自己的孩子天人永隔,席思凝就作为烈士遗孤和穆时川救命恩人的孩子被穆家收养。
穆时川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杯壁,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的灯光在水中折射的光圈,感受着水温逐渐变冷,变得透凉。
他看着水纹,沉溺其中。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他忌惮着、旁观着,一次次地试图将席思凝的恨意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他曾用背叛麻痹过席思凝,只差一点,他也许就能成功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了一步,这世间的法则,便彻底被打乱,在今天这一刻,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没有办法了,他也许只能,放手一搏。
……
过完陆醒言的生日,紧接着就是圣诞和元旦,陆云朗小朋友的早教班里举办了很多活动,每天陆醒言回到家都能看到稀奇古怪的小手工。
今天陆云朗小朋友带回来的是一只黏土做的小饺子,大概是想起陆萍女士很喜欢的蒸饺,于是回来后一直闹着要给外婆看。
陆云朗小朋友一直乖巧得很,也极少会出现这样盯着一个人要的情况,陆醒言将孩子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拿着手机避开节目组的镜头给陆女士打电话。
只是在点开陆女士的聊天框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滑动的指尖却突然顿住。
大脑飞速地思考着心头涌现的异样。
她的心口有些惴惴地发慌。
她贴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脸,手紧紧握着手机,反思着过去的两个月。
因为参加节目录制,她最近的行程满满当当,已经有快要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
这两天接送陆云朗小朋友的阿姨甚至不是家里常送他的杜阿姨,陆女士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虽然每天偶尔还会和父母微信聊几句天,鞠明杉和陆萍女士都表现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是陆醒言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她将孩子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拉着儿子的小手,捏捏他的脸,声音带了几分陆云朗小朋友并察觉不到的颤抖,然后轻声说道:“别哭了,妈妈带你去外婆家,现在就去。”
陆醒言站起身,在镜头前看起来十分淡定地、像是被孩子打败只能顺从地带孩子去外婆家一样,起身去给陆云朗小朋友拿外套。
她给自己和孩子穿戴整齐,甚至像往常一样对房间里的摄像机摆摆手,然后才快步迈出门。
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大脑甚至有些空白,差点被房间门口的花盆绊了一下脚,走到楼下的时候,厨房里的安寒正端着一盘蔬菜沙拉走出来。
她诧异地看着陆醒言穿戴好的样子:“你要出门吗?”
陆醒言下意识地抱紧了陆云朗小朋友,然后冷静地、很自然地笑笑:“嗯,他有点闹脾气,想见外婆,我带他回去一趟。”
外面的天气很冷,陆醒言把孩子放在没有摄像头的那辆车上,打开暖气,然后上车启动。
在终于离开镜头的那一刻,她拨通了最近接送陆云朗小朋友的那位阿姨的电话。
阿姨接的很快:“醒言吗?怎么啦?是不是云朗有什么东西忘了?”
陆醒言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开口问道:“不是的阿姨,是想问一下明天您几点来接云朗,早上我想带他出去吃早饭。”
阿姨答了一个时间,陆醒言的大脑已经自动屏蔽这条消息,然后她状似轻松地问道:“您已经回去了吗?我爸爸妈妈他们吃饭了吗?”
阿姨那里也很平常地答道:“吃了吃了,今天吃的你最喜欢的油爆虾呢。”
陆醒言的手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捏紧,然后抑制住一瞬间翻涌而来的慌乱,轻轻笑了笑:“好的,谢谢您,那我不打扰您了,再见。”
挂断电话后,陆醒言将脑袋靠在了方向盘上,贴着冰凉的皮革,逼自己清醒一点。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阿姨也回答得很自然,只是有一点。
鞠明杉已经两个月没叫过自己回去吃油爆虾了。
陆醒言踩下了油门,朝家里开去。
……
这一路上陆醒言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还是在看到家中灯火通明的时候卸下所有的担忧。
她连车都没停好,就抱着云朗朝房子里跑去。
她跑得飞快,大概从大学毕业之后她就没有再用这个速度跑过步,吓得陆云朗小朋友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紧张得快要捏到她后脖颈的皮肉。
陆醒言推开了门。
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口想叫一声:“爸妈”,却还是被面前的场景撞得喘不过气来。
家里的餐桌上哪里有什么吃饭的陆萍女士和鞠明杉先生,更没有她最喜欢的油爆虾。
空荡荡的餐桌擦得光亮,听到声音的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来人像是惊诧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吓得失了声。
陆醒言将身体靠在桌边,才勉强撑住抱着云朗没摔着他,她刚刚跑步的气息还没舒缓,像是极其艰难地开口,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爸妈呢?”
杜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醒言……”
陆醒言没等她说完,再次开口问道:“我爸妈呢?”
杜阿姨舔了舔唇:“太…太太去打牌了。”
陆醒言声音颤得厉害:“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出去的?”
杜阿姨像是被她的声音吓到,最终还是不忍心伤害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醒言…你听阿姨说……”
陆醒言的眼睛在那一刻生涩得厉害,大概是太过了解自己的父母,又或者是血脉真的相连,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是身上的某个地方,在疯狂地震颤。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质问着她到底是怎么做女儿的。
陆醒言垂下了眼睛,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开口道:“我不为难您,我自己去问他们。”
……
陆醒言丢下这句话走出了家门——那个她从小长到大的家。
在走出门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迷茫。
她不知道该去问谁,更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好像突然之间,在那一瞬间,一直以来庇护她的、给予她全部的铠甲的那道港湾,出现了缝隙。
她第一次对失去一样东西感到害怕。
——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陆醒言将车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场里,陆云朗小朋友在她的后座睡着了,一个夜晚跨越大半个上海的车程让本来哭闹了一整晚的孩子变得困倦。
陆醒言回过头去看他,看到小朋友的脑袋歪着打瞌睡,手中还紧紧捏着给外婆的黏土小饺子。
那一瞬间陆醒言的眼睛热得厉害。
她将孩子抱起,终于还是下了车,从停车场的电梯走上了住院部。
这一路上有些冷,但是陆云朗小朋友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地喷吐在陆醒言的锁骨处,像是这个冬夜里陆醒言感受到的最后一点温暖。
现在已经是八点四十几分,距离九点的探视结束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没有人来拦她,于是陆醒言顺利无阻地走进了顶楼的走廊。
她照着手机里给的地址,走到了对应的病房门口。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像个乌龟一样躲进龟壳里,怯弱地祈求让时光倒流。
可是她还是听到了病房里那道熟悉的、让她一瞬间破防的、鞠明杉先生声音。
她的父亲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想照顾一个孩子一般包容地照顾着她的母亲:“饿吗?还想不想再吃点什么?渴不渴?我偷偷去给你偷点饮料?但只能喝一口…”
陆萍女士一如既往地语气,却不再大嗓门的暴躁,而是带着几分困倦:“不吃了,我都胖了……”
陆醒言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身后的行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探视时间告别,只有她笔直地站在门口,腿像是僵得不敢动弹。
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
她转过身,身后传来了护士的声音:“那边的家属抓紧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护士的声音太过有指向性,与陆醒言一门之隔的病房内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陆醒言抱着孩子的手甚至有些不稳,一瞬间她情绪大起大落的大脑甚至反应不及,连身后出现了人都不曾发现。
来人握住她的手臂,帮她巩固在一瞬间的托力,却又像是怕捏疼了她。
男人看起来也有几分苍白、但是眉眼熠熠,他轻声对陆醒言说道:“没事,跟我来。”
第66章 撤回的心愿。
没事,跟我来。
在那一刻到来的瞬间,陆醒言的大脑几乎不再思考,她本能地逃离、本能地跟随、然后本能地顺着那个男人的力道前往另一道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陆醒言靠在屋内的柜门边,将身体的重心交给死物,来平静今晚看到的、听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