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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告急 糖仔小饼干 18193 字 6个月前

穆时川在门边驻足片刻,确认走廊上的鞠明衫并未察觉后,看向陆醒言。

男人明显地有几分局促,似乎是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亦或是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她,感到不敢注视。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避开看到的一切,轻声对她说道:“你休息一下,过会儿…我送你出去。”

在一片苍茫的思绪中,穆时川的声音像是穿透一片混乱的长剑,隔绝陆醒言全部的怯弱。

她一点一点稳下心绪,终于在穆时川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轻声答道:“谢谢。”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如往常般冷静,表现出承担起一个家庭、一整个陆氏飞跃的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在一片寂静的对视中,穆时川垂下眼眸,在他如潭水一般幽深沉静的眸色中,穆时川倏地伸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醒言一点一点堆砌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在那一瞬间被击垮。

她此刻的心有冷,她的指尖就有几分的寒意。

穆时川微微颤动的指尖下,是陆醒言飞快跳动地脉搏,和她颤抖地、几乎脱力的、只凭借着做母亲的本能抱住陆云朗小朋友的手臂。

他感受到了。

她此刻所有的惶惑不安。

只一瞬,穆时川就松开了她,他几乎能洞悉一切的凌厉双眸似乎在嘲笑着陆醒言的无能。

陆醒言藏不住胆怯,一如她当年藏不住她对他的喜欢。

但穆时川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他抬起手腕,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对她说道:“走吧,宵禁了,我送你出去。”

陆醒言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然后试图抬脚跟着穆时川离开这间病房。

而她面前的男人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低下头,沉默地与她对视,几秒钟后,他似是有几分无措地开口:“你…需不需要我……”

陆醒言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陆云朗小朋友、一时无言。

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抗拒面前的男人、她孩子的父亲靠近他们。

但是事实是,她的手臂已经麻了一片,很难继续抱着怀中的孩子离开这座医院。

今夜的情绪翻腾,陆醒言的眼眶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翻涌而来的微红,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水色。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以及他伸出的手臂。

一段莫名地僵持。

来自这个孩子的生父与生母。

片刻后,陆醒言还是将怀中的孩子递了出去。

穆时川小心地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物件,在手臂接触到那个孩子柔软的气息时,心都似乎有一块地方被剧烈地灼烧着。

为了让这团小小的生命睡得舒服些,穆时川还将他托得高了些,让他的脑袋可以靠着他的肩膀。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那孩子的颈后,轻轻地托着他的小脑袋。

陆云朗小朋友察觉到了这一动荡,用小脸在穆时川的肩膀上滚了一滚,然后找了一个让他舒服的位置,用脸蛋紧紧地贴住穆时川的脖子,继续他香甜的梦境。

穆时川的鼻尖,在那一瞬间充斥着那孩子身上的气息,和属于陆醒言的味道。

他像是被一道利器猛然间击中,在那一瞬间心口被狠狠地射穿,一股汹涌的热意从五脏六腑散开。

他低下头,以陆醒言无法察觉到的微弱弧度,轻轻地、极其微小地蹭了蹭那孩子的脸颊。

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愧疚。

……

陆醒言的状态无法继续开车,陆云朗小朋友也不适合再坐在儿童座椅上。

她并未坚持叫代驾或者司机前来,而是默认地任由穆时川放下了孩子,然后坐上了驾驶座送她回家。

在开进小区的时候,穆时川在回陆醒言家和父母家的岔路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最终还是将陆醒言送回了父母家。

陆醒言下车之后,似乎是诧异了一下目的地,但并未有任何质疑,甚至还转身对穆时川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十分疏离的一声,谢谢。

仅仅谢谢今晚的片刻收留,也只是谢谢他明明看透一切,却并未戳破这镜花水月的一切。

再无其他。

陆醒言抱着孩子上楼,任由阿姨将陆云朗小朋友哄睡着,然后看着外面黑咕隆咚的夜色,心头翻涌的情绪终于在黑暗中释放。

她连灯都没开,在一片墨色的寂静里走下了楼梯,离开了家。

她摸到了方向盘,然后一觉踩下了油门。

在隐约飘雪的冬季里,她甚至摇下了车窗。*

玻璃车窗降下,冰冷的寒意争先恐后地冲进车窗内,攻击着陆醒言的大脑。

她的车速很快,但并未丧失理智,这一片住宅区的夜晚本就人车稀少,在此刻给她带来了分秒的宣泄。

她很快便开出了闹市,漫无目的地开向她也不知道的终点。

最终车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停下。

陆醒言轻轻地喘着气,趴在方向盘上,用双手不断地揉搓着被冻得通红的耳朵,然后拉了手刹,下车。

她朝着身后跟了自己一路的黑色spyder走去。

陆醒言看着车里的男人,冷淡地问道:“跟够了吗?”

穆时川也跟着她轻呼出一口气,眸子一闪不闪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呢,陆醒言,疯够了吗?”

陆醒言闻言却嗤笑了一声:“这也叫疯。”

然后还淡淡地补充道:“轮不到你管。”

本该结束在昨天的一切,在今夜又以一种诡异的巧合相连,无端地激起陆醒言的防备和警醒。

是的,防备。

不论眼前的男人伪装地如何伏低做小任人宰割,陆醒言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被狼撕咬过后的痛苦记忆。

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陆醒言对穆时川的一切,有着如应激反应一般的抗拒,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和他同归于尽。

可她不能,她控制住了。

因为一旦野兽的反抗本能被激发,那她便也成了野兽。

她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陆醒言想。

……

隔着一扇窗的距离,今夜的他们似乎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条马路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忘掉。

所以。

穆时川看着眉眼通红、耳朵尖冻得发白的陆醒言,伸出了手。

——他的双手很烫,紧紧地贴着陆醒言的耳朵,激起一阵颤栗。

冰凉的皮肤接触到灼热的温度,陆醒言感觉脸颊两侧带来火辣辣的触感,过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回温。

她听到他说:“陆醒言,明天我会把今天的一切都忘掉。”

“所以,”他问:“你要哭吗?”

不管是疯还是哭,在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在驶离这条无名的道路的时候,陆醒言都要变回那个大人的样子。

那个顶天立地的样子。

那个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的样子。

那个让陆女士最最骄傲的女儿的样子。

做大人到底有什么好啊?

长大之后的陆醒言才知道,喜欢的男孩并不属于自己、即使身为陆女士也有无数的身不由己、一点一点背负起这个世界的期待。

那些她曾不屑一顾的规则,她竟在不知名的时刻开始遵守。

……

只一瞬间,穆时川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落,晶莹得像是夜色里的珍珠,滚烫得滴落在他的心上。

然而陆醒言抬起头的时候,却只剩点点水光,仿佛那一串晶莹只是穆时川的错觉。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片刻后,轻声道:“穆时川,我收回那天的话。”

她说:“我那天说,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如果这是一个愿望,那我不要许了。”

陆醒言想去那天的生日和初雪,她甚至没有分一个愿望给她的陆女士。

她是一个怎样粗心又可恶的女儿。

她低下头:“如果这是一个愿望,如果以前的生日快乐、新年快乐都是愿望,那我统统都不想要了。”

在抬起头的时候,她眸中盈满全部的、穆时川曾见过的、瞥见一眼心都跟着颤抖的难过。

“我只想许一个愿望,就一个。”

“我想要我的妈妈平安。”

……

她就站在穆时川的眼前。

他亏欠的、他小心隐藏起心动的、他的太阳。

宛如在此刻坠落。

他从来都知道陆醒言的骄傲和软肋。

他也从来都知道自己的骄傲和软肋。

于是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同被人捏碎了脊骨那般束手无措。

他终于知道,来自那个疯女人的全盘计划。

失去爱情并不会让陆醒言堕入地狱,是高中时代的席思凝费尽心力得到的研究成果。

而现在,她找到了陆醒言深藏在心的宝藏。

——她的脊梁。

第67章 如果有一天。

她想要她的妈妈健康平安。

她想要她的妈妈永远是妈妈。

她愿意拿她所有的幸运去换。

穆时川听懂了。

寂静的黑夜,像一头吞噬人心的野兽,散发着勾人心魄的光。

陆醒言沉默地看着年少时爱慕过的男孩的双眼,仿佛这些年走过的路全都可以不算话,哪怕忘记所有的爱恨嗔痴,也要换她的母亲平安。

……

连陆醒言都不曾想过,从决定与穆时川分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居然还能有一刻,如今夜的此时此刻一般,与穆时川一同看星星。

今夜的风真的很冷,下过雪后空气中似乎有冰霜打在来人的脸上,以及心上。

他们并排站着,依靠在车门边,在那条看不见来处与归期的漆黑马路上,就着星星点点的路灯,透过天幕看着夜空。

那里有闪烁的星星,有少年人难以言喻的晦涩情意,也有少女回不去的快乐年少。

陆醒言注视着前方,在空气中哈出一口气,看着温热的气体在黑暗中凝结,看着水雾一般的暖流散去,最后淹没在黑暗中。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一点逝去的水雾竟让她觉得有些可笑,她将头靠在门边,说着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逻辑的话。

“陆女士…好像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我却从不觉得她凶。”

记忆中的母亲一直如此,她很忙,但只要没有出差,就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姐弟俩的早餐桌前,哪怕也许她并来不及吃早餐就要带着助理匆匆离开。

即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百天要赶飞机,每年却有大半的周末陆女士会回来陪姐弟俩度过亲子时间。

她会在陆仰止第一次为了姐姐打架的晚上带回一整套的游戏卡奖励她的小儿子努力变成一个小小男子汉;也会在陆醒言第一次来例假的晚上赶回家,笨手笨脚地做红糖鸡蛋庆祝她的长女在那一天开始成为让她惆怅也欢喜的少女。

她的母亲,是全世界最好的母亲。

她教会陆醒言取舍、坚毅、洒脱,将她教得无比强大之后又谢幕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要怎么去面对,可能到来的别离?

陆醒言做不到。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从小到大,我好像很少去害怕什么,因为我总是知道,会有人不问缘由地支持我,她永远会夸我,会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小孩。”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透过她的瞳孔,看到里面浸润着的痛苦,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将手掌放在她的发顶上,给她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只是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的拥抱都可以给予此刻的陆醒言力量,除了他。

陆醒言努力地回忆着与母亲的一切,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她好像永远也不会倒下,她一直如英雄般站在我的身前,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

陆醒言不敢想,她几乎只是提到这一天,巨大的痛苦也快要将她淹没。

“如果有一天……我要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面前的女人终于卸下了一直以来在他面前冷硬又防备的样子,脆弱地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小兽。

如果他们中间不曾横陈着一段惨不忍睹的婚姻,此刻的穆时川也许能将她拥入怀中,给她一点点曾经熟悉的安心气息。

但是此刻,他只能挣扎着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抚过陆醒言的发顶,轻声说道:“不要再想了,醒言。”

他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句承诺荒诞地如同玩笑。

但是至少,生死共担。

那是曾经作为丈夫的穆时川没有做到的。

在这一刻,在陆醒言成为一夜之间走入死角的赌徒的时刻,在一片沉寂中,她立下了独自向前的决心的时刻。

穆时川妥协了。

他从来都淡漠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法则,遵守但从不认同。

而如今的陆醒言像一头横冲直撞的怪兽,终于决心从今夜开始,从此刻开始,蛮横地在这个世界的既定法则里闯出一条血淋淋的路来。

穆时川很难去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曾站在她的对立面,一遍一遍压抑下青春年少的悸动,漠视她全部的热烈与爱意。

也曾胆小怯弱地在爱与退缩之间辗转,藏起自己所有的阴暗面,将所爱之人藏在心底最深处。

不敢显露半分。

他曾伤她至深。

也因此,他正在承受失去她的痛苦,每一日每一日都因为她再也不会回头而心如刀绞。

只是这一切似乎在今夜逆转。

不会有人比穆时川更清楚,明天之后陆醒言所要走的那条路上有多残酷。

她大抵要丢弃她一直以来奉守的一切。

只是这一次,让穆时川无比庆幸的是。他能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他的全部。

她固然可以选择独自前行,但穆时川,却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人承担近日种种。

上帝又一次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他。

而此刻的穆时川,往后每一日的穆时川,都会选择与她站在一侧,将年少的他亏欠的种种偿还。

他该偿还的,他也必须偿还。

哪怕是…为虎作伥。

——

在白天到来前的最后三小时。

陆醒言扔下了自己的车,坐在穆时川的副座上静静睡去。

在白天到来之前,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前,在继续成为陆氏飞跃的继承人之前,陆醒言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一小时之后,穆时川将车停在了AR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门口。

白天在医院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的穆时川并不觉得疲惫,他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陆醒言。

她安静地闭着眼,眼下有淡淡地青色,睫毛上还有一点点未干的水痕,即使睡着也似乎有着抹不去的忧愁。

穆时川很久没这样看过陆醒言了。

少年时她是他的同桌,会在许多的课上偷偷睡觉,她睡眠质量极好,时常熟睡到翻面转向自己。

那个时候一板一眼听课实则内心觉得无聊透顶的少年,总是会忍不住偷偷地看向身边的少女,看她每一次频率的呼吸,带着让他向往到嫉妒的自在快乐。

后来她成为了他的妻子,也有许多个夜晚这样躺在他的身侧。

穆时川总是很沉默,因为他试图努力地找到一个和陆醒言相处的方式,愧对她的爱情,于是别扭地逃离。

却在几乎每一个夜里,无法抑制地将她拥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张皇地猜测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穆时川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轻轻伸出手,刮去了她眼下的那一点泪痕。

陆醒言不该哭的。

陆醒言该一直笑着,笑得自由自在、张扬明艳才对。

他以前从不明白,却在失去后一点一点摸索着内心的期许,一点一点明白,该如何去爱她。

他希望这世界的一切,如她所想、如她所愿。

——

陆醒言睡得并不沉,所以感受到汽车的颠簸停止后很快苏醒。

她伸手摸了把脸,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弟弟打了电话。

陆仰止根本还没睡,甚至不止他,整个AR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机房里都是灯火通明、充斥着网瘾少年们的厮杀声与鼠标键盘的声音。

陆仰止接到电话后坦然地关了直播摄像头,揉了揉眼睛,关了电脑,起身下楼。

陆醒言的到来并不让人意外,事实上陆仰止也在猜测着他那有些迟钝的姐姐什么时候会发现,虽然还是比他预料得快了那么一点点。

让他意外的是陪着陆醒言到来的人居然是他的前姐夫穆时川。

陆仰止看着那张讨人厌的脸下意识不耐地皱了皱眉,然后选择了无视穆时川,朝着姐姐走去。

陆醒言站在基地别墅的大门口,穆时川靠在车边,站在离这对姐弟大概五米远的地方。

然后穆时川就看到,陆醒言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自己的弟弟陆仰止一个耳光。

耳光很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清脆骇人,让穆时川都有些吃惊地侧目。

陆仰止格外坦然地站在那里,高大的男人没有闪躲,硬生生地受下了姐姐的这一耳光。

陆醒言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连出生都相伴在一起的弟弟,努力压抑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看着陆仰止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是谁啊陆仰止?”

陆仰止轻叹口气,手忙脚乱地摸着随身的大衣口袋却翻不出一张纸巾,最终只能有些无奈地试图拿大衣的袖子去给姐姐擦眼泪,却被陆醒言再次伸手打下。

陆醒言的愤怒和难过喷涌而出:“啊?我是谁啊?我不是陆家人吗?不是陆女士的孩子吗?你们怎么能瞒着我?怎么能只瞒着我一个人?!”

陆仰止认真地看着姐姐,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打的是我,你倒是先哭。”

陆醒言看着弟弟跃跃欲试要给她擦眼泪的衣服袖子,嫌弃地推开他,自己拿手帕擦干净眼泪。

陆仰止沉默片刻,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姐姐的样子,对她此刻的痛苦心境、对她今夜的无奈挣扎感同身受。

他们同为陆女士的孩子。

他们互为姐弟、亲人、最重要的手足。

她正在经历的东西,他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

高大的男人伸出手,将姐姐拥入怀中,像儿时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他带了几分同样的痛意,却像个挡在姐姐面前的大人般开口道:“……真是的,我可是自己凭本事发现的,凭什么告诉你呀?”

果不其然陆醒言几乎是立刻要推开他再给他一耳光的程度。

陆仰止抢在再挨一耳光之前松开了姐姐,然后正色道。

“陆醒言,陆女士不告诉我,或许只是不想让身为子女的我担心。”

面前和陆醒言眉眼相似的男人收起往日的懒散和戏谑,认真的样子似乎只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保护姐姐战至最后一刻的坚毅少年。

“可是她不告诉你,是因为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侍疾床前的女儿,而是一个和她一般、站在风雨中顶天立地的继承人。”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四散开来,几乎温暖地将陆醒言包围。

她的弟弟,看着她的眼睛,像他们的母亲无数次看着她一样。

“做得好,醒言。”

第68章 做无所不能的大人。

做得好,醒言。

她的母亲曾不止一次这样对她说过。

她的母亲从不吝啬爱与夸奖,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陆醒言。

她用心灌溉着花朵,又用爱筑成盔甲,给予她无比强大的力量,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这是新的一课。

陆醒言明白。

但她仍虔诚地祈求着,如果这世间有任何一个神明能够听到:

祈求这不是来自母亲的最后一课。

……

陆醒言坐着穆时川的车回到陆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冬天的白昼总是来得很慢,却又在天光乍破的一瞬间穿过云层,将并不热烈的阳光洒向大地。

陆醒言看着逐渐熟悉的街景,将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四五点的时间,城市刚刚苏醒,沿途已经有晨跑的人开始晨练,早餐店的小贩打开热气腾腾的蒸笼。

这座城市又一次进入了正常运转的轮回里。

穆时川的车最终停在了陆醒言家门口的院子旁,朦胧的晨光里,那座房子也变得明亮温柔。

陆醒言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动作。

穆时川也没有言语,转过头看向她,给她时间,仿佛这样坐到天荒地老也没关系。

陆醒言并未转头去看穆时川,仅仅是看着车窗玻璃里倒映着的他的侧脸,一点一点地斟酌着语句。

良久后,她开口叫他的名字。

“穆时川。”

“……”

这一声“穆时川”似乎隔了很远的时空,同时击中了他们两个人。

她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请求你照顾好云朗……”

陆醒言说得很艰难,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说着让她心口都在疼的话。

“你也看到了,我的父母现在无法分心,从明天开始,我可能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回来照看他,我不能将他只托付给家里的阿姨,因为在可能发生的危机面前,我不能要求和奢望她们付出生命去保护我的孩子。”

陆醒言平静地叙述完,才转过脸,终于直视着穆时川的眼睛。

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他笔直地撞上视线。

在此前很久的时间里,她不想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不想从里面翻找到他不爱她的痕迹。

但是她也记得在离婚那天,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对视,然后一字一句地许下与他的分别。

如此深刻。

她的爱与恨。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够称得上爱过的人。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完后面的话。

陆醒言问道:“那你呢,穆时川?”

她没什么要给他的情绪和表情,却每一个字都似千斤重:“你会保护好他吗、会爱他超过你的生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在任何危险到来之前为他挡下,你会吗?”

你会吗。

陆醒言想要说的其实不是疑问句。

她想说的,其实是——

我求你。

我求你照顾好他、求你守护他胜过自己的生命、求你……像我一样爱他。

她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的孩子。

原谅她环顾四周,这个世界上她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如今都深陷桎梏,在她孤军奋战的时候,她甚至只能寄希望于另一半的血脉。

原谅她在此刻卑劣地要求一个人承诺付出自己的生命,明明她已经慨然割舍与他相关的一切,甚至早已断绝了他与孩子之间的全部连接。

穆时川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剥夺了几乎全部的声音,只能听到陆醒言的问话。

他有些恍惚地想,似乎曾在某个时刻,他也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穆时川先生,在此后的人生中,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是否愿意与她永远相爱、相守、相扶?”

他也曾回答过“我愿意”。

但那一刻的他,爱意浅薄到被理智主宰着所有,用淡漠伪装所有的心境,那一句“我愿意”并不带有几分热烈的悸动。

可是那一刻的陆醒言不同,她回答的那声“我愿意”是爱与庄重的誓言,所以她会无条件地爱与包容着她的丈夫。

他配不上那样的爱,所以他失去了她。

而这一次,似曾相识地问题摆在他的面前,她问他是否愿意如她一样,用生命去保护他们的孩子。

怎么能这样问他。

他明明……甘之如饴。

穆时川看着她,看着她明明疲惫至极却强装坚强的样子,轻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如她当初那声“我愿意”一般回答。

“我会。”

“醒言,我会爱他、保护他,我会将他视作我的骨血、我会将一切可能的危险杜绝,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醒言,我会如你一般……爱他。”

“我也……本该如此。”

——

他说他会。

他会的。

陆醒言在那一刻卸下了心底最深的防备,她如释重负,却又感到迷茫。

在明天到来之前,无法预知的、那个明天。

……

陆醒言走进屋内,感受着屋子外面汽车离去的声音,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片刻,才像是恢复了心力一般起身上楼。

她不在的日子里,云朗大多时候是睡在陆女士和鞠明杉的屋子里的,但今天,陆醒言在杜阿姨的房间门口听到了他浅浅的小呼噜声。

陆醒言就那样在门口站了许久,她的手放在门把上,终于还是没有按下房门的开关,没有打扰他的小小梦乡。

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将窗帘拉上,严严实实地遮住所有天光,然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陆醒言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有着熬夜完的不适感,骨头缝里都有些酸胀,眼眶疼得厉害。

她坐起身,看了看时间,早上十点。

她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开始处理所有的事情。

她先打了电话给李诗尹,电话那头的好友似乎风风火火地在节目录制现场指挥着,到了几分嘈杂,但孕妇大人却中气十足。

“怎么了呀,我的大小姐。”

又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她们总是这样互相揶揄,却又努力地将对方都当作公主。

陆醒言的脸上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笑意,却又很快落下。

她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很抱歉宝贝,我这里……出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再继续回到你那里录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醒言的心一紧,下意识地开口道:“对不起诗尹,我……”

而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李诗尹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打断了她的醒言:“不用解释的醒言,你永远不用对我解释,你不是一个会让朋友失望的人,所以我知道你此刻一定遇到了连我也无法倾诉的境况。”

电话那头的好友每一句话都说得坚定:“醒言,往前走,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

她们是挚友,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们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从始至终坚定地相信着彼此。

这一次,一定也一样。

李诗尹握着手机,透过玻璃门看着屋内人来人往的录制组,想起电话的那头的姑娘。

她的醒言、她的骑士、也是她的公主。

陆醒言不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绝无可能。

因为她知道,她的醒言无所不能。

……

陆醒言的第二通电话,打给了正在休年假的秘书江夏。

江夏那头很吵,陆醒言接通的那一瞬间想起江夏似乎和她说过她年假有出行的计划。

所以陆醒言带了几分踌躇:“呃……抱歉江夏,我可能需要你尽快回到公司,你的年假等忙完这阵我给你重新批,从今天开始到你再次休假前按照三倍工资计算,你的行程花费我全额给你报销,这次的也报……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江夏停顿了两秒钟,陆醒言听到她一向精明能干说话一点情绪都不带的秘书姐姐的声音。

“乐意效劳。”

——

陆醒言挂断电话后,起床洗漱,简单收拾了一下未来几天可能为用到的东西,就下楼去看云朗。

陆云朗小朋友正乖乖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玩具,听到楼上的响动立刻敏锐地抬起头,看到陆醒言之后立刻站起来,跑到楼梯口张开双手。

他小小的一只,像是一只幼鸟张开了双臂,陆醒言走回去,将他抱起。

小小的孩子立刻抱住了她的脖子,有些委屈地贴紧陆醒言的脖颈。

陆醒言知道,是因为昨晚没有和她一起睡觉的原因。

陆醒言轻轻地抚上他头顶的小小绒毛,看着那一圈圈的可爱发旋,感受着他呼吸间喷洒的气味将她包围。

陆醒言贴贴他的脸,心中带了极致的浓烈歉意。

她有太多的责任。

她是陆女士的女儿、也是陆云朗的母亲;她是李诗尹的挚友、也是陆氏飞跃的决策者。

在这些身份面前,她只能选择优先最末一个。

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在即使生命末路,也要替她做下的决定。

天亮了。

要做陆醒言该做的事情了。

第69章 没有任何前缀的,陆醒言。……

吃过早饭,陆醒言跟阿姨简单交代了一下,就带着云朗回了自己家。

——她和穆时川约好了在这里碰面。

她给陆云朗收拾了一下衣服和玩具,然后看着安静坐在沙发上学习数字的小男孩,还是有些担忧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陆云朗小朋友察觉到眼前的光亮被遮挡,立刻抬起头甜甜地冲着陆醒言叫“麻麻”。

陆醒言心中百味杂陈地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然后带着眷恋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

到底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将他亲手交送给另一个人寻求庇护。

她曾亲手斩断的过往,却是她此刻能够依仗的全部。

陆醒言感受着指尖摩挲着的孩子皮肤独有的柔软触感,心碎得稀巴烂。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她希望这道门永远不要被敲开,她希望穆时川离她的孩子远远的,却也清楚地明白如何做才是正确的选择,才是解决此刻进退两难的局面的最优解。

可是门铃还是响了,门铃也终究会响的。

她没有逃避的权利。

她曾经的丈夫、爱人站在这扇门的门外,却像是一个夺走她孩子的入侵者。

陆醒言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陆云朗小朋友一眼又一眼,终于才下定决定起身去将房门打开。

面前的房门拉开,穆时川看到了陆醒言,以及她身后那个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抬起小脸朝门口张望的小男孩。

但他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看向了面前的陆醒言。

她该有多难过呢?

穆时川想。

她从不曾对这个世界低下高傲的头颅,连斩断爱意也要挺直脊背离开他的视线;她也曾勇敢奔赴这世界的每一个灿烂角落,她曾无所不能。

而在昨夜,开口向他求助的那一刻、在今日,亲手将陆云朗交出的这一刻。

她该有多难过呢?

她要承认自己的困境和无能,要丢下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不得不坦然面对自己的另一面。

原来这就是爱意。

昨夜的穆时川一遍遍辗转反侧到了然。

在此刻尽他所能地感受陆醒言的一切情绪,因她的低落而伤怀、因她的迷茫而踌躇。

原来他可以为她付出生命的。

穆时川想。

原来在少年时困扰他许久的那份情感,原来在那个混乱危机的夜晚,他挡在陆醒言身前的那个动作,原来匕首刺穿□□的那一刻,他心中翻涌而来到让后来的他无法面对的情绪和在心中想要翻来覆去地默念却一遍遍按捺的名字。

——是陆醒言。

从来都只有陆醒言。

在这个他曾觉得乏善可陈又百无聊赖的人世间,原来他只有陆醒言。

……

陆醒言的手握在门把手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才侧过身子让他进屋。

这个过程她做得缓慢,像是警惕的猛兽一点一点退后,一点一点对幼崽松开保护的范围。

穆时川了然,但并未多言,跟随她走向沙发上的那个孩子。

在数字世界中的小男孩这才勉为其难地抬起头,赏了他一个眼神。

陆云朗小朋友有一双和陆醒言一模一样的眼眸,像两颗亮晶晶的葡萄,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格外的明亮有神。

——清澈得像是会给你她/他的整个世界。

除此以外,他的五官并不像陆醒言和穆时川中的任何一个,只是在他面无表情地作沉思状的时候,神情很像穆时川。

一样的聪敏又内敛,沉静得像是没有波澜的湖面。

而此时此刻,陆云朗小朋友就这样,睁着和陆醒言如出一辙的双眸,抿着嘴巴,黑漆漆的小眼珠平静地与他对视,露出和他一样严肃的神情,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

一个不怎么熟的叔叔。

陆云朗小朋友放下手里的玩具,没有起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是一只敏锐观察四周动静的小兽。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家的不速之客,陆云朗小朋友严阵以待。

陆醒言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流转,最终在穆时川的脸上停下,她顿了顿,轻声道:“坐吧。”

他们隔着陆云朗坐下,陆醒言伸手轻轻摩挲着小男孩的脸侧,像是要舒缓他警醒的的神情,放松紧抿的唇。

但是效果甚微,陆云朗小朋友安心地将后背对准妈妈,然后凶巴巴地用视线一直追随着穆时川,意思很明确:你谁?来我家干嘛?

他看着穆时川在沙发上坐下,坐在他的身边,小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像是小兽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陆醒言适时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她将陆云朗抱起,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看着穆时川,对云朗说道:“云朗,叫……”

话没说完她自己却顿住,一时间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叫什么?让云朗叫他爸爸吗?

即使到了现在,陆醒言都无法说服自己。

在她犹豫的几秒里,穆时川很快反应,开口道:“不用,醒言。”

他沉沉的目光注视着陆醒言,说道:“不必这样,你可以将我当做任何人。”

不管她或者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怎么想,他都不是怀抱着趁火打劫这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而是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无奈、最好全部的准备给出全部的爱。

他出现在这里,是准备将他的全部双手奉上。

只要陆醒言需要。

陆醒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回想了一下昨晚就在脑海中整理的关于照顾云朗的*注意事项,然后一点点缓慢叙述道:“一般情况下,云朗的生物钟会在七点醒来,他喜欢在床上玩一会,七点半左右起床洗漱吃早餐,我会让阿姨大概这个时间过去帮你照顾他。”

“他最喜欢的早餐是蔬菜小饼,喜欢果汁多过于牛奶,最喜欢苹果汁,但如果早上不喝牛奶,当天也要找机会给他加餐喝掉。”

“还有就是,你知道的,他对虾过敏。”

陆醒言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过穆时川。

从心理学上来说,她此刻的内心对他处于复杂的回避情绪之中,不用多想,穆时川对她的踌躇全盘接收。

她正在为利用自己而感到回避。

也在为放开手中的孩子而感到愧疚。

穆时川没有答话,而是将视线投射在手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抱过他的,他的身体小小软软的,整个人奶香奶香的,白嫩的小胳膊很是有力,抱住他脖子的时候有肉肉的地方紧紧地贴着他的脖颈,从他身上蹦下来的时候也有股子蛮力。

他是那样聪慧、活泼、可爱,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他会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和他的母亲一样。

不管有没有穆时川这个父亲。

陆醒言的愧疚是他此刻铺天盖地的忐忑。

她的松手和他的靠近一样,都需要无边的勇气。

他要站到她的身边去,他要再次去到陆醒言的世界里,不管以什么方式。

——穆时川自少年时起,只要他定下的目标,从未有不曾到达的时刻。

那天的下午,穆时川第一次陪着陆云朗小朋友去上早教课。

这对年轻的父母,隔着早教班的玻璃,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软垫上蹦蹦跳跳咿呀作语。

他们看着他的时候,那道小小的身影也时不时地转头看回来,偷偷地观察冒出来的陌生叔叔和今天格外古怪的妈妈。

应该这样做吗?直到这一刻陆醒言也并不知道答案。

如果最后她没能留住她的母亲,难道还要继续承受失去陆云朗小朋友的可能吗。

毕竟她记忆里的穆时川绝非善类。

一路沉寂的男人却在此刻开口。

穆时川突然轻轻开口道:“醒言,相信我一次吧,就一次。”

他转过脸,漆黑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一定,会把他好好地还给你。”

他会归还少年时她的小心悸动,也会归还嫁娶时她的满腔爱意。

那份埋藏于心的火焰,终会点燃,这一次,他会义无反顾地向她走去。

——

陆醒言回到飞跃的那天,是那一年的最后几天。

圣诞悄然离去,整座飞跃大楼里的人都在紧张刺激地庆贺双旦节庆的第一枪顺利打响,祈祷这份好运会持续到元旦、春节,然后收到一笔可观的年终奖。

只是没人知道,回到这座大楼里的陆醒言和提前结束休假的首席秘书江夏正在严密布局着的、属于陆氏飞跃的真正难关。

由陆萍女士亲手缔造的盛世,会随着她可能的陨落而终结,还是会迎来新的引领者,开启真正的崭新传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对于陆醒言而言,她要很快很快地长大,成长到……可以取代她的母亲。

要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一点一点拿走她的母亲留在陆氏飞跃的一切。

如果她是员工心中的顶梁柱,那就成为新的主心骨;如果她是对手眼中的不败传奇,那就要做到一样的聪敏睿智;直到……所有人将她忘记。

直到所有人都只记得陆醒言的名字,直到陆氏飞跃不会因为陆萍的倒下产生任何的动荡。

才是此行的终点。

她要所有人提到她时,不再是陆萍的女儿、陆氏飞跃的继承人。

而是没有任何前缀的,陆氏飞跃的陆醒言。

陆醒言必须要站在比她母亲更高的位置上,并且,要比每一次,都站得更笔挺有力。

第70章 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顾你。……

与此同时的穆时川,正在进行也行是他人生中会面临的最难的一门课程:

《与两岁小孩相处的哲学》《如何俘获两岁聪明小孩的芳心》。

陆云朗小朋友在并不熟悉的生父那里托管的第一天,是由陆家的阿姨送到穆时川家的,虽然从陆醒言家的床上运到穆时川家的沙发上,只需要上下几层电梯,但陆云朗小朋友还是折腾了不少的时间。

小家伙因为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嗅到妈妈熟悉的气息,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妈妈在哪,整个早上心情都是臭臭的,小嘴巴撅得可以挂油壶。

杜婆婆给他烙了他最喜欢的小饼,还撒了他最喜欢的肉松,小家伙还是臭鼓鼓地用小勺子翻动着小饼不肯说话。

杜阿姨从小照顾陆醒言姐弟长大,也手把手带过陆云朗,对陆家人的脾气摸得门清,一想到马上要把这小炸弹送去那个不长眼的姑爷家里,立马憋了气,干脆也不哄了,直接就把小崽子从饭桌上拎下来,抱着陆醒言给他准备的大包小包一起送下了楼。

在过去的一天里,穆时川已经找人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每一个小朋友可能会磕到碰到的角落都贴上了防撞条,还将整片客厅都清理出来铺上地毯做了玩具角。

今天一早醒来,他将自己收拾妥当,生怕扎到小朋友,连胡子都刮了两遍,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像个傻子一样仔细思考家里还有没有不周到的漏网之鱼。

很快,门铃就响起。

穆时川起身去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那团小小的身影臭着小脸紧抿着唇线站在地上严肃地看着自己,旁边的杜阿姨看到自己更是没好气。

但是主人家的事情,杜阿姨向来是不多嘴的,眼下也只是问了好,然后晃了晃牵着的那只小手,示意陆云朗小朋友叫人。

但是闹了一早上脾气还没被哄的陆云朗小朋友当即松了手,白嫩嫩的小脸蛋上面无表情,一点点多余的脾气都懒得给面前的男人,更不用说甜甜地问好了。

但此刻的穆时川并不在意,他示意杜阿姨将陆醒言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屋,然后就那样在门口蹲下,父子俩隔着门框下的台阶,开始今天的第一句交流。

他轻声唤道:“……云朗。”

这个名字,穆时川曾无数次地在唇齿间默念,像咽下命运的苦果一般反复。

云朗,陆云朗。

像云一样自由,像那天的天气一样晴朗。

他们的孩子。

穆时川伸出手,却也只敢伸出一只食指,轻轻地、带点讨好地,拉了拉那孩子垂在身侧的小手。

小男孩软软的手指和男人的手指轻触,只一瞬,陆云朗小朋友就抗拒地将小手抽回,别在身后,然后警惕地看着穆时川,连眉头都紧紧地皱起。

穆时川看着他的动作,然后触碰他的那只食指顿在空气中,最终颓然地垂下。

他带点苦涩地与面前的孩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然后试图将这孩子放在成年人对话的两端,再次开口道:“早上好,云朗,从今天开始,到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由我来照顾你。”

陆云朗小朋友睁着黑漆漆的眼珠静静的与他对视,似乎正在思考他的话。

在他思考的这段空档里,穆时川一直蹲在原地,在等待小朋友开口的时间里竟也生出几分紧张与忐忑。

但是陆云朗小朋友思考的时间半没有多久,因为杜阿姨已经麻利地布置好一切,拿着陆云朗小朋友还带着小奶嘴的水壶走了出来,看着这对父子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位在陆家做了大半辈子工、拉扯大陆家两代孩子的阿姨实在没忍住对这个姑爷的嫌弃,开口道:“他听不懂。”

穆时川一下子愣住,甚至有点反应过来:“什么?”

杜阿姨走过来,熟练地一只手将陆云朗小朋友抱起来,然后将水壶的奶嘴送进他紧抿的嘴巴里,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从没接触过孩子的姑爷,重复道:“他才两岁啊,他听不懂的。”

……

是的,虽然陆云朗小朋友闹了一早上脾气,对着他的老父亲甩了半天脸子,但他确确实实只是一个听不懂太多人话的两岁小孩。

他亮晶晶的、像两个葡萄一样格外聪慧的眼睛滴流滴流地转着,看起来是在嘲弄他那个愚蠢的老父亲,实际上没有任何的物理攻击。

——但这样,似乎更能凸显穆时川手足无措的可笑。

杜阿姨叹了口气,看着抱着小水壶哼哼唧唧卖力喝水的小崽子,再看看门口杵着的新手爸爸,一边做着手头的事,一边数落穆时川:“一个两个真是胡闹,一天没带过孩子也敢接手,他才两岁的呀,什么都不懂……”

陆云朗小朋友只有两岁,是刚到饿了困了知道哭、喜欢的人要抱抱讨厌的人手拍掉的年纪。

他只有简单的好恶,并不具备“讨厌父亲”的能力。

他只是单纯地没那么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而已。

——

在杜阿姨一边唠叨一边停不下来的干活中,陆云朗小朋友和穆时川度过了一个相对和平的清晨。

吃过午饭,是陆云朗小朋友午睡的时间,杜阿姨只能一步三回头焦心地留下这对父子相处。

陆云朗小朋友的安抚玩具是一张他从出生开始就陪伴他的小被子,现在他正抱着自己的安抚小被子坐在陌生的大床上,用亮晶晶的眼镜看着这个和自己相处了一个早晨的所谓父亲。

然后平静地从嘴巴里吐出几个字:“麻麻。”

小朋友的意思很明显:我妈妈呢?我那么大个麻麻呢!

穆时川第一次试探性地伸出手,碰到他因为撅着嘴巴而嘟起的小脸,滑嫩的触感让他心都跟着变得柔软。

穆时川将他抱得离自己近了点,怀中的小朋友别扭地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拒绝,最终还在抱着小被子在穆时川的怀中坐下。

穆时川笑了笑,开口问道:“我们给妈妈打个电话好不好?”

陆云朗小朋友的眼睛转啊转,抱着被角想啊想,最终严肃地点点头:“好。”

这不是穆时川回来后第一次给陆醒言打电话,却是穆时川第一次的打出一个他确信陆醒言会接听的电话。

陆醒言甚至接的很快,她那头还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但很快消声,陆醒言似乎是换到了内室来接听这个电话。

这头的陆醒言确实是来到了里间,她接起电话的时候也有几分犹豫,短短几天,要她改变对穆时川的态度实在强求,但是有求于人的又是自己:“怎么了?是不是云朗……”

“当然不是,”穆时川连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是他有些想你了。”

穆时川将手机放到陆云朗小朋友的手里,然后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和陆醒言交流起来。

母子俩的交流很快结束,陆云朗小朋友的生物钟也到了,他的生活习惯养成得极好,哪怕身边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他也抱着小被子乖乖睡去。

他俨然是个很听话很乖巧的孩子。

陆醒言把他教得实在太好,他懂礼貌,善表达,能沟通,从不乱发脾气。

他甚至不会像很多小孩子一样过于依赖某个人。

好到在穆时川看不到的地方,可以静静地长成一个大人。

穆时川是没有午休的生物钟的,怀中的孩子睡着后,他就收回了笨拙地轻拍他后背的手,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手机提示门外有人才起身。

他将陆云朗轻手轻脚地放进新买的小床上,才关上门去开门。

来人是他的堂哥穆时江。

穆时江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找水喝,喝完水之后就坐在堂弟家的沙发上发疯:“穆时川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真的答应帮陆醒言照顾孩子?”

穆时川站在料理台前也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便停下动作,皱了皱眉:“你小声点,云朗在睡觉。”

穆时江闻言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看关的严严实实的卧室门,气不打一处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陆醒言现在是腹背受敌,她把孩子给你根本就是在利用你你知不知道?”

穆时川挑了挑眉,他刚从陆萍所在的医院出院,穆时江在那里有眼线并不奇怪,但他还是将手里的水杯放下,对穆时江说道:“陆家的事,别人我管不着,但绝不能从你嘴巴里出去。”

穆时江当然清楚利害,本来他也没打算将这事捅出去,亲家一场,最多跟陆醒言要点好处,可是谁知道还没开始实施自己的小九九,就得知他的堂弟已是局中人。

穆时江甚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从现在开始外人要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穆家,她根本就是踩着你给陆萍铺路?她知道瞒不过我们,所以干脆拉你下水拉我们整个穆家下水?”

陆醒言所要面对的根本就不止是外界对于这个继承人的质疑,还有周遭所有潜伏着伺机从陆氏口中狠狠咬下一块的野心。

世人笃定她退无可退,可她偏偏要给自己造出一幅铠甲。

从她选定穆时川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利用他。

利用他的愧疚、他声称的爱意;利用他的名声、他拥有的权势。

穆时江恨不得把他堂弟的脑袋掰开来,告诉他陆醒言这个女人根本没安好心。

可是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中,他的堂弟并没有觉醒,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然后淡定地又喝了口水:“我知道啊。”

穆时川眼神淡漠到仿佛刚刚堂哥说的话都是屁话,冷淡道:“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