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2 / 2)

不得不承认,贴着檀玉睡觉比曦和宫垫了十层的鹅绒垫子还要舒适。

乌禾的下巴抵在少年的肩上,他的身上有丝丝沉木香,夹杂着山间野花香,沁人心脾。

“檀玉。”乌禾又打了个哈欠。

檀玉没有回她,沉默不语看脚下的路。

她又喊了一声,“檀玉,除了我,你不能找别人帮你治洁症。”

“为什么。”檀玉问。

临到困意满满,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乌禾还惦记着两不离,万一檀玉找别人治病,产生亲密关系了怎么办,这东西稍加不注意就会像野草般疯长。

尤其是司徒雪,她还是个大夫,万一檀玉就此依赖上她,打都打不走,子虫感到被抛弃,忧郁一厥,完蛋的是她。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帮你治病,只有我……”

乌禾尖尖的下巴在檀玉肩上陷了陷,眼睛彻底闭上。

“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因醉入酣睡,轻如蚊蝇,可乌禾的唇贴着檀玉的耳朵,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少女均匀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像芦苇拂过耳朵,牵动燥热的夏夜。

檀玉眸光沉了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喜欢楚乌禾说喜欢他。

可道士说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他。

楚乌禾说,这世上只有她喜欢他。

他不知道谁才是正确的。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纠结这个。

漫天流萤终止于走出林子的那一刻,远处是灯火璀璨的南诏王宫,隐隐看见流动的火星点,是举着火把的士兵迅速移动,静寂的夜晚被号角打破。

南诏王宫已然乱作一团,檀玉望着前方,映着点点火星的眸虚了虚。

乌禾是被哭声惊醒的,她抽离美*梦睁开眸,见四周是士兵,地上跪满了曦和宫和碧竹居的下人,阿爹阿娘只披了件斗篷,焦急地问檀玉。

“阿禾这是怎么了?你把她带去哪了,怎么会伤成这副样子。”

南诏王颤抖的声音带着责怪,父亲比儿子高一个头,男人居高临下,紧皱着眉头,不合时宜的君王威严之气,紧紧逼问,像在审问一个犯人,火光映在他些许沧桑的眼底像是怒火。

南诏王后还算理智,上前一下下安抚南诏王的胸口,“听侍女说是阿禾跑去找檀玉玩,兴许是两个孩子贪玩不知分寸,才闹出这样的祸事。”

她又宽抚檀玉,眉眼慈祥又温柔,“你父王也是担心你们两个安危,语气这才冲了些,檀玉你不要放在心上呀。”

南诏王不听分说,指着躺在软榻上被宫女簇拥着的乌禾,她的发髻和衣衫凌乱到处是干涸的泥巴,脸颊上也有几道,摊在膝盖上的那片裙摆破破烂烂夹杂着泥土和鲜血,灯火与月光相辉,衣裳上有好几处血掌印清晰可见,都来自她破了好长一道口子的手掌,御医正给小公主清理脚上的石子,说是有几颗石子扎入脚底。

甚至有一根短小的树枝直直扎入脚心。

爱女心切的南诏王不忍直视,手指都在抖动,“你说说这叫玩吗,檀玉终究是哥哥,要照看着点妹妹。”

南诏王又看向檀玉,“而你是怎么照看的,让妹妹受伤成这副样子,阿禾从小到大都没有伤得这么严重,怎么跟你在一起就受伤成这样,檀玉,你跟父王讲,阿禾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今夜究竟去了哪里,阿禾受伤你有没有责任。”

到最后,父亲的语气像是把宝贝女儿的受伤的罪责全部怪罪在了儿子身上。

虽然的确是他干的。

檀玉眼底平静,眸光幽暗,静静望着所谓的父亲的怒吼,冷风吹起他的青丝,火光凌乱闪烁在眼底。

他不该听信了那道士的话。

温馨?亲情?爱?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在乌禾的眼睛里模糊地感受到这种缥缈的感情。

这一遭,好无聊呀。

檀玉清澈温良的明眸渐渐被藏在内心早已揉作一团,叫嚣的戾气吞噬,周遭温和的气息冷却,风又大了些许,卷着火焰呼啸,发出诡异的鸣叫。

“阿爹……阿娘……不关哥哥的事。”

一道娇弱沙哑的声音穿过风声,乌禾从榻上缓缓爬起,“是阿禾夜里做梦,梦到父王带阿禾去打猎,在山里过夜时,漫天流萤的场景,想着檀玉哥哥从小在山里长大,一时兴起便缠着檀玉哥哥带我去,知道阿爹阿娘定不会允许阿禾一个姑娘家夜里跑去山上,可阿禾实在馋得紧,便撒泼打滚求檀玉哥哥偷偷带我出宫,檀玉哥哥拗不过我,只好答应我,嘱咐我时时刻刻都待在他的身边,可阿禾忽然看见一只硕大的萤火虫,一时心切追了过去,没注意脚下的路,这才不小心掉下山坡。”

“故,是女儿执意缠着檀玉哥哥带我去,也是女儿执意不听檀玉哥哥的劝,女儿自食其果,不关檀玉哥哥的事。”

“事后,檀玉哥哥还把我从山坡下捞了上来,不辞辛苦背着我回王宫。”

乌禾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嗤笑,她无奈抬首望向檀玉,笑了笑,“麻烦檀玉哥哥了。”

檀玉静静伫立,眼底神色不明,半晌他勾起唇角,“不麻烦。”

南诏王后无奈道:“阿禾,你若是想看流萤母后便让人给你捉一屋子,何必跑去深山老林,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知道了母后,阿禾知错了。”

小公主说的有模有样,南诏王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但仅是对檀玉,他甩了甩袖,又心疼又生气朝乌禾道。

“你说说你,夜里不睡觉去捉什么萤火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父王和你母后怎么办,这件事绝没有下次,你这个月就在曦和宫好好养伤,没有本王的命令,小公主不许出宫。”他朝曦和宫的侍女和一众士兵道:“都听到没。”

然后无奈叹了口气,折身离开。

南诏王后温柔地抚摸女儿的肩,“阿禾也不要太在意你父王的话,他也是太过担心你了。”

乌禾扬唇笑了笑,她不想让阿娘担心,拍了拍阿娘的手背,“阿娘,女儿知道的,等伤养好了,我再去哄哄阿爹。”

等阿娘走后,乌禾嘴角笑意渐渐冷却,她也不想编造这个谎言,可方才,她清楚地看见檀玉嘴角的杀意。

他想杀了他的爹娘吗?

杀了她,杀了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那可是他的血亲。

简直匪夷所思,乌禾不敢赌,换作从前她定然巴不得扒下檀玉的羊皮,可今夜她见到了第一层真相。

檀玉太恐怖了,他真的有可能杀了他们所有人,用他所谓的小宠物,轻而易举血洗王宫。

可他的身上为何有那么多蛊虫,南诏从十六年前开始禁蛊,他那密密麻麻如黑水的蛊虫从何而来。

像是深渊,漆黑深不见底,藏着太多秘密,乌禾摸不透他。

她只知道,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蓦然一道阴影落下,冷风吹拂她的背脊,如怪物鬃毛,如蚁麻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僵硬地缓缓抬头,对上檀玉那张冷白的脸,他微微俯身,逐渐逼近,用仅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

“为什么要帮我撒谎。”

乌禾的杏眼弯了弯,里面映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檀玉哥哥,想保护檀玉哥哥,不想让你受到爹娘责怪。”

“保护我?”

檀玉呢喃,莞尔嘴角轻笑。

“真的?”

乌禾目光灼灼,“比珍珠还真。”

她紧紧拽住裙子,手心潮湿,寒风呼啸,裙摆飞扬,心脏颤了又颤,他显然是不信的。

可他放过了她。

半晌,他折身步履徐徐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乌禾的心弦这才松开,手沿着裙摆渐渐垂下。

今夜注定难眠,曦和宫,乌禾抱膝望着天,直到天色在眸中泛起死鱼白,她阖了阖眼,依旧毫无困意。

被子虫寄生的心脏是舒缓跳动的,可自己的心是烦闷凌乱的。

蹑手蹑脚进来给小公主盖被子的嬷嬷一见小公主眼下青黑,一动不动望着天,吃了一惊。

“殿下是一夜未睡?”

整个曦和宫只有孙嬷嬷敢在这个时辰进来,小公主有起床气,吵醒了要好一阵闹腾,但孙嬷嬷是小公主的乳娘,从小伺候在小公主身边,孙嬷嬷于小公主而言,除了奴仆多了一份对母亲的敬畏。

乌禾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撒娇,“睡不着。”

“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殿下愿意,可与老奴说说。”她很少见到小公主烦忧的样子,从来都是无忧无虑,除了上次生辰宴罗金椛一闹腾,她担忧问,“殿下可还是为那日生辰宴的事,依老奴讲,血缘什么的都已不重要了,王上和王后是早早知晓,待殿下宠爱如常,再者王上那道指令也就是告诉全南诏无论血缘真假,公主尊荣如常,我们曦和宫的奴才平日里不少受殿下恩惠,都是忠诚的奴才,那些流言蜚语任坊间说去,我们待公主是实打实的尊敬,从前怎样,现在也怎么样。”

“嬷嬷,我不是因为这个而烦恼,你不必担心。”

孙嬷嬷点了点头,既不是这个,她也想不出别的,小公主或许是长大了,有了什么烦心事,小公主的神色看着不是很想告诉她,她不好多问,于是欠了欠身准备告退。

“嬷嬷。”乌禾喊住嬷嬷,她是不知道如何与人说,半晌,她缓缓开口。

“假如我必须去接近一个讨厌还害怕的人,不得不接近他,没有后退的余地,甚至这一辈子,都要跟他绑在一起,我到底该怎么办。”

嬷嬷听了大惊失色,“殿下是遇到什么坏人了吗?”

“没有,是我前几日看了本话本子,百思不得其解。”小公主解释道。

“原是如此。”孙嬷嬷这才安下心来,沉思许久,慈祥一笑:“若此生都要绑在一起,无辗转余地,不妨试着不怕他,接受他,喜欢他,与其折磨自己,不如放下芥蒂。”

“我知道了,嬷嬷。”乌禾笑了笑。

孙嬷嬷抬眼瞧小公主神色,见她脸色好转,“那奴先告退了,殿下好生歇息。”

寝殿又归寂静,乌禾嘴角笑意冷却,望着天边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她不会喜欢檀玉,就像檀玉不会喜欢她。

一抹红日从群山间升起,乌禾伸手触碰早间第一束射进曦和宫的阳光。

不过,她倒是不怕檀玉了。

*

花苑池子里的莲花全部凋零,昂首着莲蓬,稀疏立在摇曳的莲叶间,一阵徐徐微风送来若有似无的淡淡莲子香,乌禾趴在栏杆上发呆,一旁的侍女正在给她剥莲子。

“公主殿下,萧公子来了。”

乌禾问,“他来做什么。”

“道是王上派萧公子前来复诊心火之症,萧公子去了曦和宫见不到殿下,便来了花苑。”

心火之症,乌禾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哪来的心火之症,分明是两不离发作。

可既然是父王派来的,她前几日惹父王生气,好在父王还挂念着她,她不想驳了父王的好意。

“让他过来吧。”

萧怀景走进凉亭,一袭白衣如雪,风姿秀逸,气质如山鹤,恍若谪仙降世,他恭敬俯身作揖,朝小公主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

乌禾倚了倚身子,撩起云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萧怀景毕恭毕敬跪在她身前,拂了张帕子在她手腕。

上次也是如此,乌禾笑了笑,“你们中原的女子诊脉时都喜欢在手腕放张帕子吗?”

他答:“回公主,男女授受不亲。”

乌禾抽掉帕子,“我们南诏没这么多规矩,况且,隔着帕子能诊出什么。”

萧怀景医术高明,隔着帕子自然也不碍事,可小公主已经把帕子揉作一团扔到一旁,他也任由她去了。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乌禾抵额闭眸,半晌,萧怀景问:“公主近日可是有烦心事。”

乌禾睁开眸,“你怎么知道。”

萧怀景答:“公主经脉弦急,惊悸不安,公主近日可有失眠多梦之况?”

“是有。”她要么烦得睡不着,要么睡着了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和檀玉那张阴森森的脸。

萧怀景执笔蘸墨慢条斯理写下药方,“在下可以为公主开些药养神,只是这心病终究还得心药医。”

乌禾望着他的字,梨花纹宣纸上笔墨工整,精致优雅,可谓是字如其人,真好看。

如果是萧怀景就好了,她情愿控蛊之人是萧怀景,至少她可以把他留在她的身边,不管以何种办法。

至少,她对他还是有几分悸动的。

“萧公子,知道两不离吗?”

萧怀景边写边答:“曾在济世门藏书阁的古籍上见过,南诏有一情蛊,亦叫两不离,蛊分子母,将子蛊下在心爱之人身上,自己吃下母虫,可使身中子蛊之人爱上身有母蛊之人,但那不过是障眼法,蛊虫并不能改变人的心意,只会用痛苦操控人的肉.体,至此不离。”

“倘若我将子蛊下在萧公子身上呢。”

乌禾抬眉静静地望着他执笔的样子,他握着笔顿了一下,似是惊讶她会这么直白说,片刻他笔墨落下,云淡风轻道。

“那在下便只能留在南诏王宫。”

他收笔放下袖子抬眸,温润如玉的眼对上乌禾的视线,眼底蓄着阳春酥雪的笑意。

“或者,公主愿意随在下回中原吗?”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耐心温柔地回答她。

小公主摇了摇头,“不愿意。”

萧怀景笑意不减,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料,行好本分写完方子递给侍女。

小公主忽然又问:“听说你们中原男子都三妻四妾?”

他紧跟着答:“但在下并不是一个三心二意之人。”

说完,意识到什么,萧怀景低下头有些惶恐答:“在下所言并无攀附公主之意。”

小公主颔首,倚在栏杆,凝了凝眉心。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本公主也不喜欢你,都是些玩笑话,萧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用食指轻敲了下脑袋,漫不经心问:“萧公子喜欢的人是司徒姑娘吗?”

萧怀景愣了一下,“师妹于在下而言只有同门情义,并无男女之情。”

他们二人都是这么讲,可她看得出司徒雪对萧怀景生出了异样的情愫,超出了师兄妹之情。

至于萧怀景,他对谁都是副温润儒雅的样子,像春天的太阳雨,暖阳下春风裹挟着细雨柔软落在人的心尖,她不知道落在司徒雪心里的雨是否硕大厚重些,不知道他温和有礼的眼底克制着什么感情,也许喜欢,也许不喜欢。

罢了,她懒得管他们。

小公主揉了揉眉心,她或许真的心火旺盛,火烧到了脑子有些疼,胸口也闷闷的。

“若公主不嫌弃,在下为公主抚一首静心曲,可缓解公主头疼。”

耳畔传来萧怀景清润的声音,轻拂心尖烦躁。

小公主颔首,“那便有劳了。”

凉亭内摆放着琴,萧怀景屈膝而坐,微风扬起他的白衣,他挑弦抚琴,缥缈的琴声传出,回荡整个池子,伴着阵阵莲香,倒还真能缓解心火。

乌禾心逐渐舒缓,仿佛置身山谷竹林,心神宁静。

她缓缓掀开眼帘,不经意偏头忽然瞥见远处流水曲桥上站着一束群青色的身影,少年长身玉立,身姿如松,金辉落下,落在他瓷白的肌肤,散发着淡淡光芒,四周层层叠嶂的翠绿莲叶随风荡漾,他伸手折下一朵莲蓬把玩在掌心。

直至,一双清冷疏离的眸漫不经心一抬,与倚在栏杆的少女对视。

风轻轻吹拂少女发髻上的鹅黄发带,她一身粉衣置身满池苍翠欲滴的莲叶中,似唯一的粉色娇莲。

池面琴声悠扬不断,檀玉注意到凉亭中有个白衣男子在抚琴,是萧怀景。

他想起他曾瞧见的一幅古画,男子抚琴,女子倾听,述闺房之乐,此情此景倒有几分相似。

亭子里,楚乌禾的神色微动,有些复杂,想了半晌,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喊他过去,她看了眼抚琴的萧怀景,又看了眼他,左右摇摆。

檀玉双眸微微一眯,眼底晦暗不明折着她犹豫的神色,莞尔他捏着莲蓬,缓缓转身。

乌禾赶忙叫住他,扬唇笑靥如花,用撒娇的口吻道。

“檀玉哥哥,阿禾想吃你手上的莲子,你可以拿过来给人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