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要把檀玉盯在眼皮子底……
难怪心平缓下来,原是因为檀玉。
她不想打扰此刻的宁静,但檀玉走了,任萧怀景琴境超脱凡尘,她的心也宁静不下去,犹豫良久,还是选择叫住檀玉。
他本欲离开的身影停顿,折过身看了眼手中的莲蓬,又看向楚乌禾,她抬手向他挥了挥掌心,衣袖飞舞,手腕上的铃铛晃动,伴随着明媚笑声。
“檀玉哥哥,过来坐会儿呀。”
萧怀景的琴声停了停,乌禾偏头疑惑问,“萧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扬起唇角,温润一笑:“回公主,在下认为人多气息混沌并不利于静心去火。”
“可是本公主觉得檀玉哥哥在我身边,十分令本公主心旷神怡。”小公主勾起唇角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再者萧公子,他是我的哥哥,有他在,没什么不好。”
萧怀景浅笑着颔首:“是在下逾越了。”
他抬手继续抚琴,小公主扭过头去,却见郁郁葱葱中,忽然又闯入一道淡蓝身影,司徒雪手挽一只篮子,里面装满了莲蓬,翩翩朝檀玉走去,笑着去拿少年手里的莲蓬。
司徒雪手伸到半处,见檀玉远远望着什么,她顺着少年的视线抬头,看见亭子里的人。
小公主凭栏抵额,眯着眼懒散地朝这望来。
司徒雪依礼朝乌禾作揖。
莞尔小公主笑着开口:“司徒姑娘和檀玉哥哥游池采莲,好生雅兴。”
“回公主,我前日里研制了个新药膳,得南诏王后允许,特来御花园采摘莲子,途中遇到大殿下,殿下好心帮忙,故才结伴同行。”司徒雪抬眉望了眼亭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扬唇微微一笑,“不及公主与师兄莲岸抚琴,实乃大雅。”
萧怀景的琴声依旧张弛有力,小公主去看他的神色,男人面色不改,依旧平静温和。
他不向司徒雪解释吗?
司徒雪明显在吃他们二人的醋。
罢了,乌禾扭过头,她先想办法让檀玉待在自个儿眼皮下,少管别人闲事,萧怀景喜欢谁,都与她无关了。
但檀玉喜欢上了谁,可与她大有关系。
檀玉现在跟个狗屁膏药一样处处跟在司徒雪身后,什么采莲,摆明了献殷勤,她总不能赶司徒雪走,那也太不地道了,檀玉也会生气。
他们二人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得死死盯着他们。
乌禾盈盈一笑,“这太阳上了高头,天难免热起来,哥哥和司徒姑娘采莲累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消消暑。”
司徒雪的目光还停留在萧怀景身上,眼底有丝落寞,她低了低眉颔首:“多谢公主殿下。”
小公主歪了下脑袋,扯了个极其明媚的笑容,招手朝一直沉默不语的檀玉喊道:“哥哥你快来呀,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檀玉不为所动,司徒雪已经走了过去,他抬眸又对上乌禾的眸,她朝他眨了个眼,微翘的睫毛如蝶扑闪,檀玉犹豫了会,迈腿缓缓走过去。
亭中只有莲子,小公主觉得茶水寡淡,莲子也吃腻了,叫人多拿些糕点过来。
萧怀景提醒:“公主心火旺盛,不宜吃过多甜食。”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你们也吃些,我们南诏御膳房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本公主看你也别弹琴了,歇息会儿。”
司徒雪在这,她想让萧怀景陪司徒雪多讲会话,这样司徒雪就没空搭理檀玉。
萧怀景愣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公主。”
眼见司徒雪和檀玉一前一后进来,小公主连忙招手,“檀玉哥哥你过来这坐。”
檀玉停住脚步,眉间微蹙,她依旧喋喋不休招着手叫他过去。
“檀玉哥哥不是说要跟阿禾好好联络感情吗?那便与阿禾坐在一起吧。”
“我……”
他何时说过这番话。
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夜晚,她说,要多跟她亲近,她会帮他治好洁症。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
他选择无视她热情洋溢的笑。
停留在与乌禾隔了一个长枕的位置,准备坐下时,一只手忽然拽住他的衣袍,将他生生扯了过去,少年冷凝着眉抬眸,入目是一张明媚笑靥,离得近了他看见她两颊的梨涡,闻到夹杂在莲子清香中一抹香甜气息,像花蜜,少女眼眸黑亮,朝他又眨了下眼。
“檀玉哥哥不必见外,我们是一家人,况且,阿禾也很想跟檀玉哥哥联络一下感情。”
檀玉眼底无波无澜,从她手中抽出衣袍,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很重,乌禾委屈地蹙眉,揉着手,娇嗔道:“檀玉哥哥,你把人家的手弄疼了,人家伤口还没好呢。”
她的声音带有一丝哭腔,好像真的很痛,檀玉不经意低眉去瞧她的掌心,伤口已经结痂,可因方才摩擦,伤口周围红彤彤的,痂被掀起几片,还未长全的新肉中隐约可见血丝。
檀玉眉心微动,张了张口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或许该说声抱歉。
他轻启薄唇,刚吐出一个字,被萧怀景突如其来的关心所遮盖。
“在下这里有专门治伤的药膏,膏体透明是莲花香味,上药时像薄荷般清凉,还不会留疤,早中晚各涂一次便好。”
“真的?!”小公主的视线迅速从檀玉移到萧怀景身上,眼底亮着光。
她这些日子受够御医给她配的药,且不说味道刺鼻,就说每次上药都是好一顿折磨,痛极了,况且萧怀景说不会留疤,她可苦恼那些伤口会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就算只有一丝丝,她也得跟檀玉同归于尽。
毕竟,除了荣耀和宠爱,小公主还爱美如命。
“那便多谢萧公子了。”
萧怀景道:“眼下正是午时,公主不如现在试试。”
小公主期待地伸手,“好啊。”
萧怀景拂起云袖,隔着一张桌子跪坐在小公主身前,此刻他没有再置帕子,自然地捏着她的指尖,晶莹剔透的药膏糅在少女掌心,他下手非常温柔,乌禾感受不到疼痛,除此外还有丝丝痒意,男人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药膏,温和如晨间的露珠落在掌心。
小公主的心颤了颤,脸颊不争气浮现一层绯红。
极其明显,在外人眼里。
那抹绯红落入檀玉眼底,一盏清茶握于他清瘦的手指,茶面晃动了下,荡起涟漪,他偏过头不再看二人涂药的画面,低头喝茶时,不经意间看见对面蓝衣女子落寞的神情。
司徒雪微微捏紧裙摆,最终叹了口气,垂下脑袋。
与此同时,糕点鱼贯而入端上来,小公主擦完了药,见自己最爱吃的鲜花糕,心情愉悦,因养伤她连着几日都是清粥,人都消瘦不少,眼馋着准备大快朵颐,忽然瞥见檀玉的视线一直望着司徒雪,于是那块本该落入她嘴里的糕点,塞给了檀玉。
“檀玉哥哥,这是阿禾最爱吃的鲜花糕,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那糕点直直怼到檀玉唇前,渣子掉了些在他衣袍上,檀玉皱了皱眉,看向楚乌禾。
偏她扯着张笑靥,让人心中烦躁更盛。
她鲜甜的气息夹杂着鲜花芬芳,檀玉低眉,瞧见她白皙的手。
可她碰过的东西,他不想吃。
她还碰过很多人,方才碰过了萧怀景。
檀玉眼底划过一丝嫌弃,他张嘴,想说不。
乌禾知道他什么德行,趁着口子一开,立马把糕点送了进去。
“檀玉哥哥,洁症得这么治。”她朝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檀玉被糕点噎住,也许是被乌禾气的,一直咳嗽,乌禾贴心地送上茶,自夸道:“哥哥快喝茶,妹妹贴心吧。”
说着伸手抹去他嘴角的残渣,檀玉掀了羊皮,目光狠厉,但又说不出话,只能无可奈何接过她手中的茶。
大快人心,她总有一日要报那夜掐脖虐杀之仇,她转头看向萧怀景和司徒雪,在檀玉责问前转移话题。
“不知道萧公子和司徒姑娘家乡在哪,下次可让御膳房做些你们家乡的糕点,说来南诏御膳房里有个厨子,走南闯北三十年,这世上没有他不会做的糕点。”
司徒雪答:“多谢公主殿下,只是我与师兄自幼为孤儿,打记事起便在济世门,早已不记得家乡在哪。”
“这样呀。”
乌禾抵着腮,眼眸低垂,她又何尝不是呢,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对调了她跟檀玉的命运,她的亲生父母是否还在这个世上。
她有的时候想问檀玉,可她不敢问,怕打破如今的祥和。
面对这无知的深潭,她只能牢牢抓住她现在的父母,不仅因为他们能给她优渥的生活,也因为她爱他们。
乌禾不想再徒增忧心,她扯了个笑问萧怀景,打趣道:“听闻中原皇帝姓萧,萧公子也姓萧,萧公子气度不凡,莫不是皇亲?”
“在下入济世门时比师妹岁数大些,依稀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耕种的农民。”他漫不经心笑了笑,“公主说笑了,在下身份卑微,怎会是皇亲。”
司徒雪紧跟着道:“是呀,师兄只是一介平民,公主当真是说笑了。”
司徒雪抿了口茶,抬眸望向檀玉:“听王上讲,檀玉殿下曾在囹圄山生活过一阵子,那么对囹圄山很熟悉吧?”
囹圄山?
乌禾掐着糕点的手尖一紧,嵌在糕点里的几片花瓣落下。
她鲜少打听过檀玉的过去,不曾想他竟来自囹圄山那种鬼见鬼怕的地方,那他身上的蛊虫自然也说得通了。
檀玉轻启薄唇,温和答:“我曾是那的村民,在囹圄山里长大,自然熟悉。”
他偏头看向有些失态的乌禾,微微翘起唇角,轻声细语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时听到哥哥曾是囹圄山里的村民有些惊讶,毕竟囹圄山与世隔绝,里面的村民鲜少外出,也是活久见了。”
乌禾笑了笑。
檀玉绝不是普通的村民,虽说囹圄山里的人都多少会点蛊,但檀玉身上的蛊多到恐怖。
他是囹圄山里的什么人?
乌禾想起大夫的话,这世间万蛊属南诏居多,而南诏的蛊都来源于囹圄山,囹圄山中藏万蛊,多少惊世骇俗的蛊在囹圄山里都小巫见大巫。
或许檀玉知道如何解这两不离?
可如若被他知晓,他是否会利用两不离,折磨死她。
她不敢冒险。
乌禾想得失神,忽然肩膀被人一拍。
“阿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乌禾一跳,她心陡然失重,回头看见楚乌涯嬉皮笑脸。
比起生气,她更好奇楚乌涯怎么突然出现在身后,只见他头顶戴着一笼莲叶,双手搭在竹亭栏杆,脚踩浮在池面的一叶小舟。
乌禾没好脾气道:“我还想问你干什么?”
“本王子游船至此,忽听阿姐的声音,爬起来一看前面亭子里的人,竟还真是阿姐。”说着,他又看向司徒雪,摘了头上的莲叶,咧开嘴朝她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仙女姐姐也在呢。”
“仙女姐姐?”
萧怀景与司徒雪面面相觑,司徒雪拧了眉头,讪笑着解释,“前日里途经斗虫园见小殿下捧着一只被踩扁的蛐蛐哭得伤心,当时不知是小殿下,出于善心顺手将那蛐蛐治好。”
她低了低声音朝萧怀景道:“那小殿下偏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能起死回生,怕是脑子有点单纯。”
萧怀景颔首:“原是如此。”
二人起身朝楚乌涯作揖。
“诶诶诶!不必!父王说了,二位是江湖人士,又对我们家有恩,叫我们不必以繁文缛节束缚了二位。”
楚乌涯又探头打量萧怀景,“想必这位便是先前救我阿姐的恩公吧,叫什么萧怀景,本王子听说过你的名字,济世门门主的首徒,新一届的武林霸主,久闻大名,先前阿姐生辰宴没仔细瞧,如今一看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萧怀景惶恐道:“小殿下谬赞了。”
“这你倒是懂的多。”小公主嘁了一声,她伸手拧住楚乌涯的耳朵,“讲完了吗,讲完了还不去将今日的功课做完。”
小王子疼得龇牙咧嘴,“啊啊啊,疼,先生说明日再交,我早上做了些,夜里定能做完,阿姐总不能叫我半点也不歇息,累死在书房吧。”
“阿姐上次和阿兄夜里出去捉萤火虫不叫我,现在聊天吃糕点也不叫我,我这个当弟弟的,堂堂南诏王子有跟无没什么区别。”
他又朝檀玉道:“阿兄,你管管阿姐。”
檀玉偏了偏头,不为所动,只觉得聒噪,低眉抿了口清茶。
“行吧,饶你一回。”乌禾松开手,手腕有些酸痛,她揉了揉,边揉边问,“那你知道囹圄山吗?”
“知道啊。”
小王子一手翻过栏杆落在地上,挤到乌禾跟檀玉中间,小王子虽说不上壮实,肉也相当不少,将原本便不多的空隙挤得满满当当。
檀玉的茶水一抖,溅起几滴茶水,他蹙了蹙眉,捏着茶盏的手缓缓捏紧。
乌禾被挤得难受,瞪了眼楚乌涯,“你能不能换个地坐,你的肉挤疼我了。”
“这不是想跟阿姐坐一起么。”他转头摆手朝檀玉道:“阿兄,你过去一点点。”
茶面颤抖,荡起涟漪,檀玉眉心拧得更紧。
“你,过去。”乌禾忽然道,她指了指她另一边的位置,语气强硬,不容违抗。
“嗷。”
小王子又垂着头弓着腰钻到另一边,坐到那时,又不安分地朝司徒雪打了个招呼。
乌禾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说知道囹圄山么,你要是再不说,就滚回书房写功课去。”
“哎呀阿姐莫急,且听我缓缓道来。”
他拿手中的莲叶当扇子轻轻扇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这囹圄山呢,位于咱南诏中心,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里面除了有奇植异兽,还有迷瘴怪物,凶险万分,寻常人根本是有进无回。”
乌禾抬手,“打住,这个全南诏的人都知晓,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自然这全南诏的人都知道囹圄山也叫巫蛊山,里面的人多多少少擅巫蛊,但其中最可怕的,不是巫蛊。”
乌*禾问:“是什么?”
“蛊人,蛊人难得,需得从小扔到万蛊窟淬炼而成,忍受非常人剧痛,如此十年,蛊人方成。蛊人能召唤天下万虫,故囹圄山主通常都由蛊人继承。”
萧怀景喃喃,“囹圄山主?”
“从老一辈那听说,在从前,有传闻囹圄山的主人才是南疆这片地域上真正的王,蛊人通自然生灵,囹圄山又曾是南诏的神山,传言道囹圄山主是天神娘娘派来镇守南诏的使者,所以,老一辈的南诏百姓凡遇险事,都会拜神山,山主所到之处皆是信徒参拜。”
“可自十六年前发生了一桩事,囹圄山与外界从此断了联系,两代南诏王下旨停止一切对囹圄山的供奉,同时禁止了巫蛊之术,从此也就囹圄山周围的百姓拜神山,奉山主了。”
小公主皱眉,“什么事?”
“这是秘事,几大族长都下令封锁了消息,我怎么知道,不过等我当了南诏王,我一定要收回旨意,会会传说中南疆地域真正的王到底是何方神圣,究竟是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他说得眉飞色舞,背靠栏杆,吊儿郎当抬起一杯茶解渴。
小公主望着他这副样子,啧了两声,“真不敢想象到时候,狐假虎威对上弄虚作假,五十步笑百步。”
小王子不喝茶了,问:“阿姐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必多言,至于那囹圄山山主,蛊人也是人,估计现在都成老头子了,或许早已更新换代是个黄毛小儿。”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摇头,“生老病死由不得己,又怎能庇佑他人周全。”
司徒雪望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檀玉,盈盈一笑问:“檀玉你曾生活在囹圄山,你见过山主吗?”
檀玉抬眸,扬起唇角笑了笑,“我只是囹圄山里一个小小的村民,没见过山主。”
司徒雪点头,没再接下去问。
但乌禾有太多想问檀玉的。
她盯着他的侧脸,拧眉凝视,想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窥探到真相。
蛊人,操控万蛊。
她想起那个夜晚,那些如黑水般密密麻麻的蛊虫,对檀玉俯首称臣。
为他所控。
他会是蛊人吗?
或者,他会是那个山主吗?
这个问题像剥不开的云雾缭绕在乌禾的头顶。
一直到夜里,她听到侍女说,檀玉要走了。
“听说萧公子和司徒姑娘向王上辞别,说是南诏此行还有重任,萧公子和司徒姑娘故去的师父是囹圄山山主的徒弟,他们二人遵师父遗愿,带着师父的骨灰回囹圄山下葬,恳请咱大殿下带路。”
小公主听后,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惊得两旁的侍女慌忙跪下。
感情今日司徒雪和萧怀景这般打听檀玉,是别有用心。
他们二人留在王宫,除了承恩情,还在物色领路人,凭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中原人根本进不了囹圄山。
可父王为何这般轻易答应了请求,将刚失而复得的儿子给他们当领路人,他毕竟也是南诏的大王子,身份何等尊贵,若有个万一………乌禾百思不得其解。
不论如何,檀玉都不能走。
小公主从榻上跳下来,直往旁边的碧竹居跑。
彼时,檀玉正在收拾包袱,他的行李不多,不需要花太多工夫,但南诏王依旧命人给他备了许多行李。
也许是因当时言重感到愧疚,也许是想到他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
无论如何。
檀玉都不在乎。
司徒雪来请求他进山时,他欣然答应了。
山外太过无聊,一群肉.体蠕动,肮脏的灵魂洗涤不了一点,所谓的亲情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欢喜,相反是无聊。
所有人都非常的虚伪。
这里的所有人。
他没空陪他们玩那么多游戏。
他得走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户,曦和宫的阁楼清晰可见,月光皎皎映辉琉璃瓦顶,微风徐徐,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甜美软糯,伴随着阵阵铃铛声。
“檀玉!”
他折过身,曲桥上少女提着裙摆飞奔而来,月光浸透衣衫,微风扬起裙尾与夜色融为一片。
乌禾气喘吁吁跑进檀玉的寝殿,他果然在收拾东西,这般迅速,平时也不见他如此积极想离开南诏王宫。
“你们都别收拾,夜深了都下去歇息吧。”乌禾下令让帮忙收拾的下人退下,屋内只剩二人。
檀玉没停下手中的活,依旧在收拾东西。
“你不可以离开这里。”乌禾走过去。
檀玉没吭声,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乌禾直接一手夺过包袱,胡搅蛮缠摔在地上,把里面的衣裳全部都摔了出来,零碎的小东西丁零当啷落在地板向四周滚动,滚到了犄角旮旯里,一时半会也找不着。
檀玉皱眉,他没工夫陪乌禾在这玩,装也不装了冷声道。
“你若是想捣乱,休怪我让蛊虫现在就吃了你。”
“我不是想捣乱。”乌禾连害怕也忘了,拽住檀玉的手腕,牢牢拽住,“我是不让你走。”
檀玉冷凝了眼手腕上,微微发红的手指,死死拽着,像拽着救命稻草,少年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半晌,他问。
“为什么。”
乌禾下意识答:“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她急得眼眶快要溢出泪来,张口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檀玉你信不信,你去了囹圄山,我就会死掉。”
她盯着他,瞳孔仿佛一张大网,要牢牢拢住他。
烛火在微风中跳了又跳。
檀玉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
“你用生命威胁我?”
第22章 跨坐在他腹部
乌禾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哑了哑声,蹙眉道:“你就当我是吧,当我离不开你。”
静谧的夜色里,烛火在少年眸中忽暗忽明,乌禾清晰地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映,那倒映愈来愈近。
檀玉微微俯身,鸦睫微垂,高挺的鼻梁冷冽带着侵略的气息划开夜色。
少女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停留在她眼角的泪花,倏地好看的眸微扬,薄唇抿成一条线,轻笑出声。
“关我何事。”
她于他无关紧要,就算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动一点恻隐之心,少年好看的眼睛无情地诉说,看她像看泔水。
他冷漠地折身,乌禾轻吐出一口气,原本发凉的身体,此刻怒火中烧,她压下怒气,眼神如刀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但你的事,我偏要管。”
乌禾小跑过去,檀玉感知到手肘被撞了一下,他看见乌禾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人跳到床上,把他的包袱全部都打开扔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地上一片狼藉。
她气喘吁吁扶着腰,闲隙间朝他做了个鬼脸,好像在说——
她把他东西全打乱,看他怎么去囹圄山。
十分蛮不讲理。
“本公主今天就在这待着,你收拾一件,本公主就扔一件。”
反正他去了囹圄山她就是死,他现在用蛊虫杀了她,她也是死,两边都是死,她不如拼了。
她十分不怕死地昂起头叫嚣着,扬起眼尾,语气张扬,“有本事,你就让蛊虫吃了我呀,来呀!”
檀玉静静地望着她发疯的模样,眼底无波无澜,他云淡风轻坐下,慢条斯理倒了杯茶,抿了口茶水道。
“随便你扔,我孑然一身来,也可孑然一身去。”
乌禾不镇定了,她一屁股瘫在床上,好一阵闹腾她发丝凌乱,衣衫也不整,东扭西歪的,额头连至背脊热出一层薄薄的汗,发丝和纱布黏腻地贴在肌肤,又难受又狼狈。
反观檀玉正襟危坐,惬意沉静喝茶。
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所做一切都是无用功,任凭她怎么闹,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乌禾受不了他,她哪受过这种气,心里的怒火压不住,提着云裳跑下床,赌气猛地扑了过去。
檀玉捏着瓷杯,倏地芽色茶面波澜晃动,溅起几滴水,转瞬尽数倒在地面,茶杯四分五裂,视线天地一旋,檀玉重重倒在地上,地上的茶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湿答答地贴在背脊。
胸前紧紧压着一片柔软,轻纱落在他的眼眸,透过朦胧的一层雾,他看见一双明媚张扬的杏眸。
月光从窗子照进,投了一片泠泠清辉,乌禾死死压在他身上,两条腿岔开跨坐在他的腹部,右手穿过他的肩,左手从腰向上握住右手,像根斜挎的绳子紧紧绑住他,他一动,她缠得更紧。
“我就这样死死抱住你,看你怎么走,没招了吧,有本事你就这么带着我走。”
下巴相抵,少女红润小巧的唇一开一合,呼出的热气轻轻如芦苇扫过少年的薄唇。
檀玉蹙眉,冷声道:“你信不信,我让蛊虫现在就吃了你。”
“我信。”
乌禾眨巴了一下眼,使劲挤了颗泪水,滚烫的泪珠溅在檀玉高挺的鼻梁,沿着山峰滑落,滴到了他的眼睛里,苦涩交织,他不适地阖了阖眼。
他看不清夜色,耳边只剩她委屈的哭腔。
“可是比起死,我更怕檀玉哥哥离开我。”
她把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喉咙,开始号啕大哭,聒噪至极。
滚烫的肌肤,黏腻热乎的泪水,贴在他的喉咙。
檀玉的喉结如珠子,紧紧压迫在甬道里,艰难滚动,十分不舒服。
檀玉泻力抵在地上,泪水干涸在他眼底,视线逐渐清晰,他望着窗外良夜美月。
“你就这么不想我离开?”
“嗯!”
乌禾点了点头,蠕动了下,偷摸着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划在眼底,她的手掌被掐出一弯深深的月牙,就算掐出血也再哭不出来了。
耳畔传来檀玉的轻笑,“那你跟我走。”
“啊?”
乌禾抬头,泪眼蒙眬,脸颊红扑扑残留着几道泪痕,一双杏眼呆愣迷茫地看着他。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南诏都城,更别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囹圄山。
她怎么可能愿意,怎么可能跟他走。
可檀玉像是下定了决心,清辉映照的眼底掠过一道异样的兴奋。
仰视着她,凝视着她,死死盯着她。
一股诡异的冷气由下而上扑面。
他轻启薄唇,一字一句,“你不是舍不得我么,不如跟我走。”
“这个……我得跟阿爹阿娘商量一下。”她讪笑了声,“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离开家。”
“家?”檀玉嗤笑了一声,倏地反手拽住她的手腕,捏在手心。
“你想见见囹圄山吗?见见山主?你不想吗?”
“那是司徒雪和萧怀景想见。”
乌禾抽出手,他拽得很重,手腕上都起了一道红印子,疼极了。
乌禾坐起身揉着手腕,莞尔她扬唇一笑,盯着胯.下的人,弯起杏眸。
“况且,囹圄山的山主不就在我面前吗,我的檀玉哥哥。”
檀玉的后脑勺抵在地上,眸前的轻纱拂起,他眯了眯眸望着身上的人。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山主?”
“你就是蛊人,这个你休要再骗我,司徒雪和萧怀景没有见过你这张绵羊似的皮下藏着什么东西,但我见过,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乌禾双臂环抱在胸前,“楚乌涯说过囹圄山的山主一般由蛊人继承,而你身为蛊人,便是那囹圄山的主人吧。”
据蛊医讲囹圄山的山主或许会解两不离,既然囹圄山主在手,她去什么囹圄山,她迟早能软磨硬泡,旁敲侧击从檀玉口中得到解两不离之法。
檀玉道:“我确实骗了你。”
乌禾一笑,“哼,我猜得果然没错,你就是那……”
“我见过囹圄山主。”
乌禾一顿,微微俯身,满脸疑惑问,“你见过你自己?”
檀玉语愕,缓缓开口继续道:“我的确是蛊人不假,但我不是囹圄山主,囹圄山主非常老,非常丑,不是我。”
檀玉盯着少女的脸,细细打量,呢喃道:“你也是。”
小公主重重捶了下他的胸脯,“你才丑,你才老,本公主倾国倾城,花见花开,狗见了都说本公主好看,你真是瞎了眼。”
她抹了把眼泪,从他身上爬起,娇嗔道:“本公主不跟你闹了,你要走赶紧走,本公主不拦你。”
随后她踹开地上杂乱的包袱,还险些摔了一跤,甩了甩裙尾,气呼呼离开。
她又闹哪门子气?
檀玉慢条斯理从地上爬起,望着夜色里逐渐消失的背影,又环视四周一地狼藉。
该闹脾气的是他才对。
她不走也好,楚乌禾骄纵的脾气,他怕路上忍不住让蛊虫吃了她。
茫茫夜色中,楚乌禾步履徐缓,眉间紧蹙,她在细细琢磨檀玉的话,不知其中真假。
檀玉本就是个骗子,她不知他的话里能信多少。
可如果囹圄山主真的不是他,她如若不联系到囹圄山主,是否真的没法解这蛊,两不离一事她不能告诉别人,她如今身份岌岌可危,如若告诉别人,未来南诏王后的位置那便真的付诸东流。
乌禾轻轻叹了口气,试图把忧愁排出脑海,除此之外,之外还有檀玉的那番话。
他一向恶心她厌烦她,为何如此期待把她带去囹圄山。
囹圄山里有什么。
他为何要说她和囹圄山主一样丑,她虽生气计较,但细细琢磨,却觉得怪异。
乌禾打住忧愁,她不敢细想,也觉得没必要细想。
她抬头望了望无尽的黑夜,真想永远都待在南诏都城,永远都做爹娘的乖女儿,和楚乌涯打打闹闹一辈子也没关系。
檀玉在,也突然没有关系。
*
今儿个乌禾难得起了个大早,去爹娘宫中用早膳,楚乌涯今早要交功课,被阿娘早早拎了起来,一看昨夜熬了个通宵,此刻眼下青黑,吃早点时,头一顿一顿没精打采。
桌上膳食色香俱全,侍女端着茶膳垂首来来往往成条美丽的弧线。
南诏王见了乌禾打趣道:“呦,平日里不都睡到日上三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爹,女儿难得一片孝心想多陪陪阿爹阿娘,您怎么还嘲笑我了。”
南诏王后命人给乌禾搬了个凳子,笑着道:“日子长,以后有的是工夫陪,阿禾急于这一时做甚。”
“阿娘说得是。”乌禾没有再解释,入座环望,“檀玉哥哥呢?他不是日日都陪爹娘用早膳吗?”
南诏王后道:“说是昨夜里寝殿里进了只野猫,打乱了他的包袱,弄得满地都是,下人们睡得死,檀玉那孩子又是个死心眼,自己一个人将寝殿打扫完,整理好包袱到后半夜,眼下还在睡呢。”
乌禾端着珍粥讪讪一笑,“这样呀。”
她继续喝粥,南诏王在旁训诫楚乌涯,念叨了一炷香的工夫,到最后楚乌涯蔫蔫地叹了口气,“儿何时才能不上夫子的课啊,日日上,年年上,那些书早背得滚瓜烂熟了。”
南诏王道:“等过几日就不必了,你娘已经在给你收拾行李,你自己再看看,准备准备去中原。”
“中原?”
小王子一愕,号啕大哭。
“父王你这是要把我送去中原当质子啊,阿爹你生气也不是这么个生气法,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听夫子的课。”
“谁说要把你送去中原当质子。”南诏王云淡风轻道:“本王上个月书信一封送去济世门,昨日刚回了信,允你去济世门修学,济世门地处中原边界,苍山之中,人迹罕至,地处僻静,不问外界之事,超脱凡尘,是修身养性之地,多少王孙贵族周国皇子千里迢迢前去修学问道,本王瞧着也正好磨炼一下你的性子,况且济世门上一任门主也曾在南诏生活过一段日子,本王曾与他有几面之缘,他的徒弟们都会关照你的。”
小王子抱怨:“那些修行者吃的东西没一点油水,听说天还没亮就要爬起来扫大门口的石头阶,我要是进去,不出半月骨瘦如柴。”
“若是富贵大鱼大肉之地,本王还不会送你去,要的便是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方能成大才。”
南诏王后在旁劝慰,“你父王说的是,阿娘也不舍将你送去那遥远之地吃苦,可这一切也是为了你好。”
小王子不乐意,指了指一旁安静喝粥的乌禾,“那阿兄阿姐怎么不过去。”
“你阿兄还有重要的事,你阿姐是个女孩子怎能吃这种苦,况且,他们二人哪像你这般懒惰成性,玩物丧志。”
“儿臣哪有父王说的那般。”小王子拿起桌上书卷,哀声叹了口气,“早课快开始了,儿臣便先告辞了,阿姐再见。”
等楚乌涯走了,殿内又归寂静,南诏王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等乌涯去了济世门,你我也可少操些心了。”
乌禾端着粥,抬起脸,一双杏眼一寸寸移动试探地望向南诏王,见他面色缓和,犹豫着开口。
“父王,女儿有一事请求父王允许。”
南诏王疼女儿,一向是有求必应,他蹙起的眉头松开,笑着问:“阿禾又是看上什么奇珍异宝了?”
“不是。”
乌禾放下粥,“女儿也想随哥哥去囹圄山,请父王命些人马护行,还有盘缠粮食……”
啪的一声,乌禾浑身一颤,她看见南诏王狠狠拍了一掌在桌,四周的侍从齐刷刷下跪。
南诏王鲜少对乌禾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注意到自己失态,把宝贝女儿吓住,轻咳了声,“此事不允。”
“为何?。”乌禾不理解,“凭什么哥哥能去,女儿就不能去。”
“你可知前往囹圄山一路凶险,你自小养在都城,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父王多派些人手保护女儿便是,况且哥哥认得正确的路,囹圄山便不存在凶险一事。”
她说得振振有词,南诏王揉了揉额头,“反正此事,本王绝不会允许,你莫要再提,若你再提一字,便再禁足一月,阿禾,休要怪阿爹无情。”
南诏王后在旁安慰,“是呀阿禾,你阿爹也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你莫要怪你阿爹。”
乌禾怎能不怪,他从未对自己这般凶,也不明白为何他这般阻拦,可见阿爹一副被自己气得疼痛难忍的样子,心中又愧疚万分。
她站起身,乖巧行了个礼,“今日是女儿的错,女儿先行告退,便不打扰父王母后用膳了。”
一双儿女走后,大殿陷入无边寂静,南诏王有些苍老的背脊垂下。
南诏王后抬手屏退了下人,走过去,两指温柔地搭在丈夫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她温柔一笑,“王上这是何必呢,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便放她去吧。”
“可是王后,你明知道阿禾若是回了囹圄山,那个人看见阿禾现在的模样,定不会放阿禾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况且阿禾从小到大,便没有离开过家,她性子娇气,小时候体弱多病,是多少药罐子才养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囹圄山一路虽说不上凶险,但也劳苦,我怕她受累。”
南诏王后慈善温和的眉心微微一蹙,低声呢喃,“可王上为何又允了那两个修士之言,让檀玉去了囹圄山,那孩子也才刚回家不久。”
她的丈夫握起她的手,轻轻安抚,“檀玉我自有重任交于他,十六年了,囹圄山与南诏已经失联十六年了,当年的恩怨是时候该化解了,这些年九州大地天灾连连,流寇横行,四处是难民,九州局势越发紧张,恐怕不久将有一场战乱,身为南诏之主,我不能因仇恨而不顾南诏百姓。”
男人眼底渐渐浮现一层浓重的愧疚,望着天边自怨:“再说,于公于私,当年终究是我们欠囹圄山的,我已交与檀玉密信,望那人收到信能原谅我们,原谅南诏。”
妻子心中挣扎了许久的东西再也压不住,她抽出手,摇了摇头,“当年的恩怨,害我们母子分离十六年,难道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宫殿掷地有声,发髻上的步摇凌乱,没了往日端庄贤惠的模样。
她的丈夫看了她许久,轻启薄唇,平静道:“王后,你失态了。”
他像个体贴的丈夫,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抚平她华服上的褶皱,语气从容:“还望王后谨言慎行,此话万不可再提。”
他如此冷静,显得她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第23章 抱住他,不肯放手……
乌禾再也没问过父王去囹圄山的事,她从未见过父王发这般大的脾气,下了死令般。
记忆中,阿爹没有阿娘那般温柔,多了身为南诏王的威严,也会在犯错时教训她,阿娘则是多了南诏王后的慈善贤良,待她百般细致温柔,犯了错也会包容她,她想要什么东西,阿娘都会准许她。
母后那她或许能通关,可父王那,若是他死咬着牙关,任母后怎么劝,都是无济于事。
夜色宁静,乌禾趴在梨花木案,窗门大开,今夜的风很冷,乌禾失神地伸手触碰摇晃的烛火,指尖染上一层明黄,温度愈来愈浓烈,好似离真相愈来愈近,她好似能猜到父王为何这般阻拦她,倏地指尖一痛,她吃痛地收回手指。
但她不想知道真相。
进来关窗的侍女进来一见小公主烫伤了手,惊惶失措问乌禾有没有事。
乌禾摇了摇头,“无碍,只是红了些。”
侍女不放心,取了些冰,给她上药,着实大材小用。
侍女边上药边问,“明日大殿下和萧公子还有司徒姑娘就要走了,公主要去送吗?”
“不必了。”
乌禾道,她握一杯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我让你办的事,可都办妥了?”
“回公主殿下,奴已全部办妥。”
“好。”乌禾随意从发髻上抽下一根碧玉簪子,“此事,万不可伸张。”
那侍女接过簪子,连连点头,“奴皆听公主的。”
未时,天白如玉铺展,广阔的土地上野草摇曳,马蹄踏起尘土飞扬,行人来往匆匆,临近秋日清凉,是个上路的好时节,南诏都城高墙外,士兵隔了两条道,一条让于百姓,一条道上南诏王后握着儿子的手依依不舍。
“夜里凉,阿娘连夜做了两件护膝,你一件,你弟弟一件,这是你的,还有这些糕点,路上记得吃。”
檀玉接过护膝和食盒,乖巧一笑,“多谢阿娘。”
南诏王沉重地拍了拍檀玉的肩膀,平日严肃的神色多了几分心疼不舍,“囹圄山主曾言不准南诏士兵踏入囹圄山半步,但好在萧公子和司徒姑娘武术高强,有他们保护你,我也就放心了,另外我交代于你的信,你务必要转交给他。”
檀玉颔首:“儿臣知晓了。”
南诏王一脸欣慰,他忽然想到什么,环顾四周问:“阿禾呢,还在跟我怄气?怄气便怄气,怎么也得来送送哥哥。”
南诏王后一笑,“估计在午睡,来日方长,檀玉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南诏王点了点头,二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
微风拂起少年衣袂,抹额后青丝飞扬,阴沉的天使得抹额上的绿松石也黯淡无光。
他一向沉默没有情绪的眸,望向南诏的城墙,旗帜凌乱,风中隐隐南诏都城独有的鲜花糕香。
他记得那个味道,楚乌禾强塞给他的。
很甜。
或许此行不会再回来,他并没有留恋这里,相反觉得无聊。
可风中香甜勾起了他的味蕾,檀玉又望了眼城墙,想起那个娇纵的坏小孩。
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少年睫毛颤动,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转瞬被风吹散。
倒不是遗憾见不到她。
他有些后悔,早该让蛊虫吃了她。
*
曦和宫,乌禾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猜想自己是得了风寒,这倒提醒了她要带些风寒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念头一起,不知不觉包裹里除了华丽的衣裳裙子,金银首饰外,又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她的贴身婢女提醒:“公主,这么多东西,运得出狗洞吗?”
乌禾望着榻上堆积的大大小小不一的包袱,蹙眉思索片刻,最终依依不舍,伸手点了两袋。
“罢了,就带这两个,反正城外都已安排妥当,不缺这些。”
日落西山,天色明黄嫣红逐渐黯淡,南诏巍峨的王宫纷纷点上明灯。
西宫院多是祭祖供神的祠堂庙宇,地处僻静,人迹罕至,幽暗的黄昏下,四周茫茫雾气,年久失修的宫殿间像漂浮着黄沙。
乌禾来时,称早早睡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歇息,实则带上贴身婢女偷偷来西宫院。
蛊医给的静心丸撑不了太久,她必须赶紧出宫。
再往前走几步有一个狗洞,被野草遮盖,楚乌涯被禁足出宫时,常从这里钻出去。
久而久之,乌禾也知道了,但她从前都是不屑,没想到如今堂堂公主还要钻狗洞。
婢女扒开了野草,露出一个狭小的洞来,那洞极深,乌禾低头望过去,看见一口极小的模糊的亮光。
这怕不是个放大版的鼠洞,难怪楚乌涯总是一身灰。
小公主这时候还怕脏,蹙起眉有些嫌弃,犹豫不决。
直到传来一道人声,是打扫祠堂的宫人。
“参见王后。”
那声音让心尖陡然一跳,乌禾转头望去,远处重叠的石像间,浮现点点明黄,是王后仪仗。
乌禾吃惊:“母后怎会来此。”
婢女琢磨道:“兴许是来拜明路神,几个时辰前大殿下走了,明早小殿下又要走,王后或许是来求两位殿下一路顺风。”
乌禾抱怨:“怎么偏这个时候来。”
这该怎么办,万一被阿娘发现了,纵然阿娘仁慈宽厚,但也一定不会允许她出宫,蛊医研制了许久才研制出一颗静心丸,等药效一过,她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乌禾一刻也不敢耽误,钻进了狗洞。
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近,婢女还在外面,去拜明路神一定会经过此处,可短时间内,洞内寸步难行,她也才收了脚进洞,婢女的身子指定会卡一半在外面。
婢女在外急得手心出汗,乌禾偏头道:“来不及了,你把包袱给我,再把草盖上,母后若问你来干什么,你便说你是受我命令来拜明路神保佑哥哥和弟弟一路平安,知道了吗。”
婢女面色五味杂陈,闭了闭眼点头。
乌禾身后最后一道光芒被野草遮盖,她只能继续往前面的光爬。
爬到一半时,她听见阿娘的声音,果不其然,阿娘询问了她的婢女,那婢女按照她的话回答,暂时蒙混过关。
可乌禾的心还是好难受,像是只被放生的金丝雀,眷恋笼中温度。
她舍不得阿爹,舍不得阿娘,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有颗泪珠沾着洞里的灰尘,滴落在指间,滚烫的泪花散开,乌禾咬了咬牙,继续往前爬。
祠堂第二层的楼阁,可以看见宫墙外一抹艳红色纤影,狼狈地奔跑。
“王后,真的不拦公主吗?”
孙嬷嬷小心翼翼看向眼前的女人。
天边最后一点红日沉落西山,女人的凤袍由金渐暗,缕金步摇随风微微晃动,一双和善慈悲的眸往深里看,淡漠疏离,像一尊毫无生气的佛像。
她静静地望着远处娇气,边跑边拍裙摆上的泥土的人,那是她的女儿。
又不是她的女儿。
“孙姑姑。”她轻启红唇:“你说我把鸟养得那般娇气,金银细软捧着,养得连飞也不会,落地凡尘时,鸟是不是很快就死了。”
她平静地说着这番话,却压抑着藏了数年,埋在心底的疯子,那疯子伸出一只手,穿破了她的心脏,一点点爬出,撑满她仁慈端庄的皮囊。
早在生辰宴狸猫换太子重见天日的那出戏,没有她,罗金椛怎会那般轻易打开神庙的门。
早在羽仪卫戒备森严,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调虎离山让土匪有机可乘。
早在很早,她就疯了。
它们,一点点蓄在小公主日渐增长的娇纵里。
*
夜幕降临,城外的森林黑茫茫一片,四周寒蝉凄切,夹杂着鸦鸣。
乌禾借着烛火,找到事先让婢女藏在林子里的马车。
马车孤零零地靠在树边,一匹马正低头啃食野草。
奇怪为何只有马车,乌禾举着烛火凑近,双眸微眯不可置信,她明明还安排了路上的仆人等一众武艺高强的侍卫。
是他们偷懒去了,还是说已经被发现,人都调走了,可若是被发现,她早该被埋伏在这的宫人带回王宫,又或是——遇到了劫匪!
乌禾抚摸了下马脖子安抚它,随后掀开帘子,里面除了粮食被褥,和一些衣裳外,她的银子全部一扫而空,万幸的是地图还在。
莫不真的是劫匪,可四周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连血也没有,马安静地吃草,没有受到一丝惊吓。
土匪抢她的金钱,必定会顺手牵羊拿*走她的粮食,那可都是精品细粮,不要白不要。
乌禾百思不得其解,倏地一阵狂风卷起,枝叶乱颤,烛火摇晃哗得一下灭了,视野一下子陷入黑暗,乌禾阖了阖眼,缓了许久,才借着月光渐渐看清四周。
她得赶紧走了,万一真是土匪,或许还会回来,静心丸的药效也快要消失了,她得赶紧去找檀玉。
她钻进马车准备去拿新的蜡烛,忽然脚后跟一紧,像被人拽住。
莫不真是土匪,乌禾的心陡然一颤,她想起先前被土匪掳走的苦日子,依旧历历在目,胆战心惊地摸上手腕上的藏刀镯,准备决一死战。
却听寂静的夜色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姐!”
乌禾:?
她缓缓偏头,只见月光下,楚乌涯那张呆头呆脑的脸清晰可见,他头顶玉冠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光芒,好似一颗月亮。
乌禾收回刀锋,肩膀倏地松下,盯着眼前的呆头鹅,满脸疑惑。
“你怎么在这?”
他反问:“我还想问阿姐怎么在这,本王子明就要走了,本想今夜出宫跟哥们喝一杯,可阿爹非要我学习一下济世门的门规,说是别丢南诏的脸,还不准我出宫,这不想到钻我的老家伙出去,却不承想看见阿姐居然钻了狗洞偷溜出宫,稀奇啊,我便一路跟到这来。诶!阿姐这我可得说说你了,玩也不带上我。”
“谁说我去玩了。”乌禾反驳。
楚乌涯扫了眼马车,一只手掌竖在嘴边,凑过脑袋问:“那阿姐,你这偷偷摸摸的是要做什么呀。”
“那你不准与阿爹阿娘说。”
楚乌涯四指朝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王子绝对不说。”
“少嘴贫。”乌禾对自家这个弟弟还是十分信任的,她云淡风轻道:“我要去囹圄山。”
“什么!”楚乌涯惊呼。
乌禾揉了揉耳朵:“你小声点,别给我把什么人给招来了。”
不管是土匪还是逮她回去的南诏士兵。
楚乌涯收了收声,好奇问:“阿姐这是要去跟阿兄,司徒姑娘和萧公子会合吗?”
“算是吧。”乌禾颔首。
听后,楚乌涯垂首挠了挠鼻子,另一只手插着腰,抖着腿,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乌禾不管他在思考什么,她甩了甩手,“快起开我得走了,我可警告你,你不准告诉爹娘。”
楚乌涯跟个木头人一样,她可没工夫跟他耗,又推了推他,倏地楚乌涯转身,双手啪的一声拍在木头架上,郑重道。
“阿姐,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想去传说中的囹圄山,那可是南诏曾经的神山。”
他一脸认真地盯着她,乌禾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你知不知道囹圄山有多危险,就算不是囹圄山,路上也会有很多意外,你是南诏的王子,出了意外怎么办。”
“萧公子武功高强一个顶十个,仙女姐姐华佗再世,妙手回春,阿兄又认得捷径,怕什么,况且阿姐是南诏公主,不也跟着去。”
“我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楚乌涯问。
“算了,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乌禾松开手,胸口发堵,不知道是被楚乌涯气的,还是药开始失效了。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与此同时楚乌涯的声音响起:“阿姐会驾马车吗?阿姐小时候体弱多病,学了一会的马就不学了,怕是都不怎么会骑,不如让我来给阿姐驾马。”
的确,她马术不精,怕是难以赶上檀玉他们,乌禾思考片刻,瞥了眼一脸期待的楚乌涯,叹了口气:“罢了,你驾马吧。”
“好嘞。”
楚乌涯翻身坐上前辕,倒是有模有样,乌禾暂且信他。
黑密的林子里,一条长长通往地平线的道上,一辆马车踏风驰骋,风掀开帘子,穗子凌乱地缠在一起。
乌禾感受到风刮过脸颊的刀刃感,不放心问楚乌涯,“这么快可以吗?”
“阿姐,你就信我吧,这南诏论骑术,本王子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罢了,快点也好,快点早些赶上檀玉。
转瞬,身子陡然一斜,整个马车剧烈摇晃左右摇摆,前面传来楚乌涯的惊叫声。
马嘶声惊起飞鸟,紧接着天地一悬,马车里的东西尽数打在她的身上,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眩晕,乌禾阖了阖眼,缓缓爬起身使劲锤了锤脑袋,渐渐看清楚四周。
此刻自己坐的位置是窗户,抬头可以看见“天窗”,一轮月亮若隐若现在乌云中。
整辆马车侧翻,她想起方才楚乌涯的惊叫,忘了疼手脚并用爬过去,慌忙掀开帘子,外面黑茫茫一片,马儿安然无事正低头啃食野草。
楚乌涯呢?
不见弟弟踪影,她焦急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忽然一旁的草垛子里伸出一只手,楚乌涯慢悠悠爬起,揉着屁股墩欲哭无泪。
“疼死本王子了,还好摔草垛子里,不然本王子小命不保。”
那草垛子应是附近村民留山上还未来得及收走。
见此,她长长舒了口气,转瞬又怒火中烧。
“你怎么驾的马车!你不是说你骑术精湛吗!”
“骑马和驾马车不是一回事。”楚乌涯寻了个理由讪笑解释,可又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思索道:“可是本王子总不至于烂到连马车都能侧翻吧,方才大路明明也很平坦呀。”
他指了指悠闲吃草的马,“说不定,是那马的原因。”
“行了,你别找借口,眼下想想马车怎么办吧。”
乌禾抬了抬眼向上环视了半圈马车,又瞥了眼躺在地上脱落下来的车轮子,叹了口气。
“阿姐……这怕是修不好了吧。”楚乌涯支支吾吾道。
“我知道。”
“阿姐,你为何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我就是。”
今夜死定了,眼下赶上檀玉是遥遥无望,她很快便五脏六腑爆裂,七窍流血而亡,她美好的人生将终结于今夜,再也见不到爹娘,再也穿不了好看的衣裳,吃甜食了。
乌禾闭了闭眸,还有什么比这更倒霉的。
忽然有滴水溅到手背上,乌禾以为是自己的眼泪,紧接着脸颊上也落了几滴,她睁开眼,头顶的月亮已经被几重厚重的乌云遮挡住,淅淅沥沥的雨点穿过头顶的窗户。
霉上加霉。
进来躲雨的楚乌涯发现有这天窗在根本无济于事。
乌云密布,雨渐渐大了,如跳动的玉珠子,砸在人手背有些疼,狂风卷着骤雨,像刀割人脸颊。
窗帘可怜地垂下,雨水沿着帘子如瀑积聚在脚下,鞋子衣裳都湿透了,青丝凌乱,湿答答地贴在额头。
楚乌涯也没好哪去,跟个落汤鸡似的,他哭丧着脸抱怨,“本王子怎么就那么倒霉,按计划本王子该在酒楼与人畅饮,而不是在这淋雨。”
“早说了让你别来。”
“阿姐,你说这荒郊野岭的有没有鬼啊,听闻这附近有个乱葬岗,要是野兽好说,简直送上来的食物,那要是鬼,本王子不会抓啊。”
忽地一阵风穿过山谷,像厉鬼凄叫,楚乌涯吓得尖叫。
“闭嘴。”
乌禾屈膝蜷缩,与楚乌涯的哀嚎相比,她的声音有些弱小嘶哑。
喉咙火辣辣的,脑子也胀痛得厉害,有根经在不停地突突跳跃,她的视线愈来愈模糊。
乌禾猜想,是药效过了,她压抑的情蛊将破土而出,爆破血管,从她的七窍中流出。
那样一定很丑,像个女鬼。
乌禾忍不住哭出声,她不要死那么丑。
于是整个林子里都是姐弟俩的鬼哭狼嚎。
“都怪你,叫你别那么快,这下好了,还没等见到檀玉哥哥,我就要死了。”
“怪我做什么,要是没有我,阿姐的马车连这都到不了。”楚乌涯擦了擦鼻子,“再说了,不就见不到阿兄么,怎么就要死了,我们现在该怕的是鬼吧,呜呜呜,本王子最怕鬼了。”
“闭嘴。”
乌禾也不想死,她不知道怎么跟楚乌涯解释情蛊的事,也懒得解释,反正也快死了,她只管自己哭丧道。
“我见不到檀玉哥哥我就会死,我的心会痛死的。”
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酸涩疼痛,乌禾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约约有一点星光愈来愈近。
“楚乌涯,我好像看见流星砸过来了。”
楚乌涯瑟瑟发抖,他怕极了鬼,抱着脑袋趴在膝盖上。
回答:“阿姐,你幻觉了吧。”
乌禾再一次认命,她出现了濒死前的幻觉。
她一动不动盯着前方那点星光变成一盏灯笼,一抹群青色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微微俯身。
檀玉打远便听见二人的鬼哭狼嚎,其中一道声音熟悉,像那只娇纵的野猫。
隐隐约约中,他听见他的名字,她说着离不开他的话。
一遍又一遍。
铃铛悠扬回荡在鼓乐雨声中。
雨渐渐小了,大珠小珠沿着油纸伞落下溅起几道泥点,少女面色苍白,双目失神,喃喃着他的名字。
檀玉缓缓俯身,扫下一片阴影,他细密的鸦睫低垂,漆黑的眸掠过一丝疑惑。
见不到他。
有这么想死吗?
他倒是愿意助人为乐,让她去死。
以及旁边那个怪叫的人,好吵。
姐弟俩蜷缩在马车内,像兽笼里的两只惨兮兮的小兽,等待捕猎者无情捕杀。
密林里隐藏在暗的蛊虫伺机而动,马儿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发出嘶鸣,乌禾陡然一惊,她阖了阖眼,茫茫夜色竟浮现了张檀玉的脸。
果然幻觉不轻,她哀声叹了口气:“真是想见檀玉想魔愣了,我竟然产生了幻觉,看见了檀玉。”
楚乌涯抬头,对上檀玉不耐烦的眸,咧开嘴笑了笑:“我怎么也产生幻觉看到阿兄了。”
“是吗?”
乌禾喃喃,转瞬她蹙眉,越想越不对劲。
两个人会同时产生一样的幻觉吗?她摇晃了一下沉重的脑袋,好疼,可胸口好像十分舒缓,比夜色宁静。
她颤抖地伸手,白皙的手指沾着雨水触碰他飘拂的衣袂,拽了拽,衣角的纹路蜿蜒在指腹。
乌禾不确信喃喃:“是真的。”
她的手弄湿了他的衣裳,檀玉蹙了蹙眉,目光冷峻嫌弃。
没等让蛊虫吃了她,马车里的少女突然跳起来溅起无数泥点子抱住了他,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腰间,死死扣着,她的气息滚烫,透过冰冷的雨水。
檀玉扯了扯她的手,她抱得更紧,兴奋连话也结结巴巴:“是真的是真的……不……不是幻觉。”
她终于不用死了,紧紧抓着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放手。
她苍白的脸颊沾着泥点子,浑身湿答答,脏兮兮的,蹭在他的衣裳,檀玉压着不悦,拽住她的后领准备把她拎起来丢掉。
紧接着又一股重力搂住了他的大腿,他低头一看,楚乌涯搂住了他的大腿,五官挤在一起,张着大嘴口水拉丝。
小王子一边蹭着他的大腿,一边鬼哭狼嚎:“呜呜呜,阿兄你终于来救我们了,我就知道你心中还是顾念着我们的。”
楚乌涯全身都是泥巴,好脏。
楚乌禾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他的腰间,好恶心。
第24章 你觉得乌禾喜欢萧公子吗……
楚乌禾哭了好久,直到她感受到脸颊隔着檀玉的衣衫,有什么东西爬过,冰冷又膈应。
脑袋昏昏沉沉的,愣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蛊虫。
小公主缓缓抬起脑袋,眼尾桃红,两颗琉璃珠子刚被泪水浸湿,泪眼婆娑,发蒙地盯着人。
檀玉目光阴沉,像是忍她好久,但他显然更烦腿上的人,瞥了眼楚乌涯,好看的眸夹着寒光杀意。
借着灯笼烛光,一只蜈蚣似的千足蛊虫从檀玉袖口爬出,绕灯柄蜿蜒爬向楚乌涯,可怜的楚乌涯浑然不知,埋在檀玉大腿哭,像只香喷肥腻的绵羊抱着饿狼。
而自己也跟绵羊没什么区别。
完了,她们姐弟俩这是入了狼口。
她不敢惊扰蛊虫,更不敢徒手拍死它,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檀玉,试图让狼放过他们,可狼却因绵羊弱小无助的目光,生出几分兴奋。
檀玉薄唇轻勾,清冷的眸掠过一丝顽劣,有其主,必有其虫,那蛊虫兴奋扭曲,爬得更快了。
乌禾两眼恍惚有一团黑云。
罢了,楚乌涯自求多福吧。
她替楚乌涯捏了把汗,同时,也为后面同为食物的自己捏把汗。
待蛊虫离楚乌涯近在咫尺时,也实在不能见死不救,乌禾赶忙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楚乌涯从檀玉腿上拽了下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几道呼唤声,没捉到猎物的蛊虫耷拉着脑袋,沿着灯柄落寞地打道回袖。
楚乌涯一屁股撞在石头上,他方才就从马车上掉下来摔个半死,故肉重伤,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龇牙咧嘴抱怨。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你太吵了,吵到我耳朵了。”
楚乌涯不知道檀玉有多危险,但楚乌禾知道,她没法跟弟弟解释,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寂静的水面打破了,不知道会蹦出什么未知的东西来,那会颠覆楚乌涯认知。
乌禾顺着呼唤声望去,远处走来两道梨白身影。
她好像知道,什么能治檀玉了。
拍拍泥土站起身,缓缓走去,经过檀玉时,少女昂头轻佻一笑,明眸顽劣。
“檀玉哥哥也不想让司徒姑娘知道,她眼里单纯无辜的少年是个操控蛊虫的怪物吧。”
檀玉侧目,投下一片阴影,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丝丝寒意。
想必很生气吧。
“哥哥可不能怪我威胁,我也只是想留在哥哥身边罢了。”
“谁叫我离不开哥哥呢。”
她无奈委屈,耸了下肩,轻轻擦碰到檀玉的手臂。
檀玉望着一抹肩头擦身而过,留下了一块沾着泥巴的水渍,眉宇微拧。
前来找檀玉的司徒雪和萧怀景一见浑身泥巴,狼狈至极,落汤鸡似的小公主和小王子,旁边的马车还侧翻在地,看来发生过一场祸事,二人顿时惊愕不已。
小王子坐在地上安然无恙朝他们打招呼,小公主站着,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昂着头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转瞬,小公主又扬唇一笑,笑靥娇俏,“好巧啊萧公子和司徒姑娘,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们。”
萧怀景拱手行了礼问:“两位殿下怎么会在这?我记得王子殿下不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济世门求学?这路南辕北辙,怕是到不了苍山,还有这马车……”
“一点小意外罢了。”
楚乌涯拍拍泥土从地上爬起,潇洒地掀了掀后袍。
“本王子决定了,不去济世门,跟着阿姐去囹圄山,那些知识道理本王子从小听到大,都快听吐了,父王意在本王子洗濯顽劣,磨炼品性,既然如此大费周折去中原做什么,跟着济世门首席大弟子和冰清玉洁的仙女姐姐在,不也能耳濡目染济世门风,况且待在屋子里读书算什么磨炼品性,我此番去囹圄山,一是游历,体验民间疾苦,劳我筋骨,苦我心志,方能成大器,二呢,是化解南诏国与囹圄山十余年的仇恨,诶呀毕竟都是一家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本王子来担上这项艰巨的任务吧。”
“难得你这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志气。”她的记忆里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总是招猫逗狗,胸无大志,难免有些惊奇。
小公主也跟着道:“是的,本公主闲得无聊,也要去囹圄山,你们不会也要去吧,这么巧,不如一同上路吧!”
楚乌涯:“这个提议好。”
姐弟俩击掌,一拍即合。
“胡闹!”
司徒雪义正词严,语气也因认真带了几分凶意,她转头朝萧怀景道:“师兄你与檀玉先走,我先护送小公主和小王子回去再来找你们。”
且不提南诏国的王子公主,出了事不是他们二人能担待得起的,再说路上舟车劳顿不比南诏王宫惬意舒适,两位祖宗哪能忍受得了。
况且,他们二人一看便是偷跑出来的。
萧怀景觉得师妹的话在理,颔首作揖道,“失礼了。”
见司徒雪和萧怀景态度强硬,非要把他们送回去,乌禾也想回去呀,谁要去囹圄山那种鬼地方,但回去就是死。
楚乌涯在旁嬉皮笑脸苦苦求情,乌禾看向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伸手拽了拽檀玉的袖子,檀玉低眉嫌弃地瞥了眼,甩开得十分绝情冷漠,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嗓音清润。
“妹妹还是回去得好,万一路上发生什么危险的事。”
他深邃的眼眸如狼,充满着危险。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既然如此。”乌禾深深叹了口气,捏着兰花指抹了抹眼角,一副楚楚可怜,万般无奈的样子。
“我便实话与你们讲吧,其实此次出来我是为逃婚。”
檀玉掸着泥土的手一顿,微微侧目。
楚乌涯则是一脸疑惑,听她信手拈来。
“南诏年轻一辈属浪穹族首领罗金构最为出众,父王有意将我嫁于他,对,就是罗金椛的哥哥,你们也知道,我从小与罗金椛不对付,才不想做她的嫂嫂,况且我与罗金构只有表兄妹之情,实在没有男女之情,我不愿嫁给自己不喜欢之人,纵然王权富贵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愿意,这才逃婚,奔向自由。”
她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情实感。
其实她也没说错,南诏一代确实属罗金构最为出众,势力与呼吁最高,父王也曾明里暗里提过让她跟罗金构多接触接触,可她也真的对罗金构敬如表哥,没有男女之情,除了一句撒了谎,为了王权富贵,她倒还是乐意的。
她透过指缝去瞧众人神色,司徒雪神色沉重,叹了口气。
“中原女子也是这般,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一生困于宅院,一生受父亲与丈夫规训,折断鸟的翅膀,再把鸟关进笼子。”
司徒雪虚了虚眸,转而她望向小公主,“我同情公主殿下的遭遇,但也不能拿公主的安危开玩笑,我会写信一封传于南诏王。”
乌禾放下手,蹙着眉头神色委屈,想再求求她。
紧接着司徒雪的话又响起,“不过,这些日子,两位殿下可以跟在我们身边,但为保证安全,还请两位殿下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必须小心谨慎,必须听我跟师兄的话,不可自作主张,不可擅自离开。”
倏地,乌禾眉眼弯起,笑靥如花,“多谢司徒姑娘!本公主一定不会自作主张,擅自离开的,全程都听你们的话。”
司徒雪无奈闭了闭眸,她看向萧怀景,问:“师兄觉得如何?”
萧怀景一笑,“既然公主执意要跟,我们也不好拦着。”
“既然如此,快带本公主去住宿吧,本公主方才淋了一身雨,浑身湿答答的,本公主要沐浴更衣就寝。”
司徒雪忽然后悔答应小公主,简言明说:“这里荒郊野岭,怕是寻不到客栈,今夜仓促,帐篷也未搭起,我跟师兄以及檀玉殿下今夜都是在马车内坐眠。”
司徒雪耐着性子继续道:“马车很宽敞,若是公主不嫌弃,可以与我们挤一挤。”
“嫌弃。”
小公主脱口而出,没注意司徒雪的脸瞬间拉垮下来。
她长这么大还未跟这么多人挤过,人的呼吸和身上的汗味夹杂在四四方方的空间,别提有多不好闻,况且坐着睡觉,那怎么睡?
她本来准备的马车,外用朴实的梨花木样式简单大方掩人耳目,内是由金丝楠木精雕细琢,镶嵌珍珠宝石,华丽奢靡,里面宽敞至极,铺了厚厚的鹅绒金丝软垫作床,摆一方茶案,带上她心爱的茶具,连马都是风驰电掣的高头骏马。
而此刻呢?
乌禾瞥了眼侧翻的马车,一只轮子孤零零躺在一旁。
欲哭无泪。
“在下会些修缮之术,或许可以一试。”萧怀景道。
小公主连连点头,“那便多谢萧公子了。”
夜色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林子里依旧落着连绵细雨,像是一层沙,朦朦胧胧落在人脸颊。
司徒雪不想再跟小公主说话,回去歇息了,檀玉坐在石头上,望着薄薄乌云间惨白的光晕,他在等远处乱葬岗里的小宠物们吃完食物。
他本来就是来乱葬岗给小宠物们觅食,不承想,碰到了更麻烦的人。
楚乌涯撑着伞坐在他身侧,小小少年郎望着天空,他在等马车修好,无聊地伸手玩雨,又甩了甩手,雨水不小心溅到了檀玉脸上。
很烦,檀玉蹙了蹙眉,或许蛊虫也可以吃掉旁边的食物。
楚乌涯天真烂漫问:“阿兄,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檀玉冷漠答:“不知道。”
楚乌涯开始找话题,“阿兄,你从前在囹圄山待过,囹圄山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那种三个脑袋六条腿的怪兽。”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楚乌涯屈膝,瞥了眼远处言笑晏晏的乌禾跟萧怀景。
若不是阿姐不让他过去,说他烦,打扰她跟萧公子聊天,他也不至于无聊到跑来这跟檀玉这个一问三不知的闷葫芦聊天。
“阿兄,你有没有觉得,阿姐好像喜欢萧公子,你说,萧公子会不会也喜欢阿姐。”
与此同时,檀玉的耳边传来少女欢悦的笑声,他微微侧目。
少女乖巧蹲在地上,给正在修轮子的萧怀景撑伞,她另一只手托着腮,杏眼弯起,满眼崇拜与盎然的春意。
她又笑了笑,崇拜道:“萧公子,你好生厉害,武术好,医术好,才学好,没想到还会修车,真是太感谢萧公子了。”
一点泥点子溅到了萧怀景挽起袖子裸露出的手臂,少女赶忙拿出帕子,细柔擦拭。
擦着擦着,少女的脸颊微微发红,像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落在她脸颊上的雨水则像是夜间的露珠。
“不知道。”
檀玉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这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阿兄,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你看阿姐都脸红了,她肯定喜欢萧公子,还有那萧公子,为什么对阿姐那般殷切,我想他指定对阿姐有点好感,况且,阿姐那般好看,很难没有人会不喜欢阿姐。”
楚乌涯在旁叽叽喳喳的,聒噪,很想杀了他。
檀玉按捺住杀意,眉间微蹙,转过头去不想看见楚乌涯,却不经意瞥了眼楚乌禾。
他很少注意过人的皮囊,在他眼里都是一块块肉,恶心又肮脏,没有美丑之分,只有蛊虫觉得美味与不美味。
可蛊虫好似格外喜欢楚乌禾。
檀玉深邃清冷的眸微微一眯。
那他便算作,楚乌禾美味。
*
萧怀景说马车的轮子少了个零件,四周寻了好久也寻不到,兴许是路上掉的,但不排除是否人为。
有一处木痕是明显的工具撬动痕迹。
王宫里有人想害她。
乌禾不敢再深想下去,朝萧怀景道了声谢,嘱咐他莫要将马车异样一事说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萧怀景用剑削了块木头,雕成差不多的样式,暂时代替缺口,能撑一段日子,等到了有修马车的地方再好好修缮一番。
小公主铺在最上面的蚕丝软垫湿了,好在底下还有层织扎着浮光锦的垫子没有湿,她的包袱塞在柜子里没有被雨淋到,萧怀景又给她一些丝瓜瓤吸水。
外面的雨停了,楚乌涯常在外打猎野惯了,垫了干草在驭座便倒头呼呼大睡,鼾声时响时低钻进乌禾的耳朵。
小公主辗转难眠,如此拮据的环境,她半分接受不了,马车内雨水还未干涸,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脖子,顺着她的锁骨划入胸口,染湿她的小衣,又痒又冷,好难受。
她感觉整个人都黏糊糊的,被褥十分潮湿,扔了被褥冷,盖了又潮热,风声阵阵呼啸拍打着湿答答的窗帘,夹着楚乌涯的鼾声,愈加睡不着。
等到了后半夜,乌禾的脑子开始发蒙,像有块黏腻热乎潮湿的布裹住她的脑袋,闷住五官,呼吸变得沉重,吸进的气像刀割一样刮着嗓子,她快喘不过气来,想挣扎,但眼皮又耷拉着睁不开,最后被布给闷死过去。
最后她是在呼唤声中被吵醒的,朦朦胧胧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她先是瞧到了司徒雪的脸,她拿着一根针,针眼对准自己,乌禾陡然一睁眼,吓得花容失色,“干……”
什么……
她发现自己的嗓子疼极了,像塞了烧红的煤块在里面,一时间连话都讲不出。
“哎哟,阿姐你可算醒了,我叫你怎么都叫不动,就喊来司徒姐姐,司徒姐姐说你发烧了,再晚点怕是要烧死过去。”
转头又是楚乌涯担惊受怕的脸。
耳畔传来清灵鸟鸣,一缕阳光穿过窗帘折闪在指间,马车内干燥了些许,没有昨夜那般潮湿,看来今日是个明媚好日,她轻轻吐了口气,朝司徒雪颔首。
“那便多谢司徒姑娘了。”
司徒雪让楚乌涯去煎药,马车内只剩二人,扎针时,乌禾没敢看,闭上了眸。
“公主身娇体弱,依我看还是早些回去好。”司徒雪捏着针,瞥了眼小公主紧皱的眉,连这都怕,还真是没吃过苦。
可她偏还要自找苦吃。
小姑娘心思很好猜,司徒雪知道小公主是为了什么,开门见山道:“公主逃婚为何一定要去囹圄山,为何那般碰巧跟我们一样,公主此行怕不是为了萧师兄?”
乌禾愣了一下,缓慢掀开眼皮紧凝眼前女子,答非所问轻启唇:“司徒姑娘是喜欢萧公子吗”
司徒雪下意识反驳:“我不喜欢萧师兄。”
乌禾笑了笑,“那我也不是为了萧怀景。”
司徒雪觉得没法跟小公主理论,给她扎完针后收拾药箱起身,掀开车帘时,身后忽然传出道慵懒沙哑的声音。
“司徒姑娘骗骗楚乌涯可以,但诓不了我,我的身体自己很清楚,还不至于烧死过去,司徒姑娘放心,我是喜欢萧怀景,但我的目标不是他,司徒姑娘若是喜欢萧怀景,与其担惊受怕我把他抢走,不如光明正大把他拴在身边。”
司徒雪捏着帘子停顿片刻,“恕我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帘子又垂下,司徒雪下了马车,小公主望着弹跳摇晃的珠帘叹了口气,懒得再管别人的感情纠葛,头昏沉得厉害,眼皮子又耷拉下去,她倒头蜷缩在干燥的被褥里,有徐徐微风进车子,夹杂林间芳香,与暖阳的味道。
半晌又踏入梦乡,这梦不大好,许是风寒的缘故,梦里一会是烈火焚烧,一会冰天雪地,最后冰火两重天里,蛊虫如黑水向四周漫延,一道颀长身姿伫立其中,来人微微俯身,模糊中一张阴森森的脸逐渐清晰,紧接着眼前茫茫黑雾,喘不过气来,是蛊虫裹住她的脑袋,吃掉了她的眼睛。
乌禾陡然睁开眼,见熟悉的暖阳,随风摇晃的坠子,金丝楠木雕的金乌栩栩如生,阳光下如同金镀。
还好是梦。
她惊魂未定呼了口气,裹着被褥翻了个身,惺忪睁眼又闭上。
好像有一道群青色的身影模糊闪现。
意识到是什么,乌禾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平静的深邃黑眸,与梦中阴翳森冷的眸重影,现实与梦交替,乌禾一时没缓过神倏地坐起,捂住嘴满脸惊恐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她想尖叫,偏喉咙疼极了,刚发出一个声又闭上嘴。
随之,清晰的疼痛拉回现实。
眼前少年眉间微蹙,投来疑惑的目光。
少年清冷白皙的脸在阳光下格外干净,细小白绒如荧光细粉,像个玉做的小菩萨,不像梦里吃她眼睛的杀人魔。
但乌禾知道他那层好看皮囊下是个什么东西,嘶哑的声音颤抖问,“你……你来做什么。”
檀玉抬了抬手中的碗,“司徒姑娘叫我来给你送药。”
“药不是楚乌涯煎的吗?他人呢?”
“他肚子疼方便去了,托我来送。”
“那萧怀景呢?”
“司徒姑娘说萧公子在调理气息,叫我们不要打扰他。”檀玉眉眼一转,神色不明问,“你好像很不希望我来送药?”
“没有,只是鲜少见檀玉哥哥待我这般体贴,还亲自送药,难免有些好奇。”
乌禾笑呵着敷衍过去,弯腰顺手去拿他手中的碗。
碗忽然往后移了几分,乌禾伸着手抬眸,对上檀玉疑惑的目光,他双眸低垂,薄唇轻启。
“你方才为何那般害怕我。”
离得极近,可以看见他黑眸中她害怕的倒影。
“瞎说,我方才做了个噩梦,任谁进来我都会*害怕的。”
“可你方才梦中喊着我的名字。”
他双眸微眯眼尾狭长,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兴奋,紧凝着她,仿佛视猎物害怕为一种妙趣雅兴。
檀玉杀人时从来都是冰冷无情,如踩死一只蝼蚁。
除了她。
杀了她,看她害怕,令他兴奋。
乌禾清楚捕捉到他眼底的兴奋。
真是个变态。
她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害怕紧张,转而委屈地蹙起眉头。
“我方才梦到一只丑陋的怪兽,怪兽要吃掉我,我不停逃,他不停追,眼看我要落入怪物口中,死之前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檀玉哥哥,许是情难自抑,竟说出梦话来,毕竟,我这般喜欢檀玉哥哥,不舍得与檀玉哥哥分离。”
她说得有模有样。
檀玉眼底无波无澜,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充满欺骗的杏眼。
“是吗?”
“是呀。”
檀玉指尖轻叩瓷做的药碗,清脆如珠,薄唇微扬似笑非笑,嗓音清冽淬了寒雪。
带着几分讥讽。
“可是今早的你说,你喜欢的,是萧怀景。”
那是她跟司徒雪说的。
第25章 “你好笨。”
乌禾装模作样的五官一顿,“你偷听我和司徒雪讲话。”
“恰巧经过。”檀玉答。
他从来知道楚乌禾是个骗子,哄他耍他,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他曾想试着听信那个道士的话,听信她的话,在她眼底寻找点正常人的温度。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不在乎楚乌禾喜不喜欢他
他已经找到比这更令人喜悦的事,比如把猎物放进笼子里,时不时吓吓它。
他轻笑呢喃,“原来你,不喜欢我。”
少女眯了眯眼凑近,笑意清浅,“可是我喜欢萧公子,也不影响我喜欢檀玉哥哥呀。”
檀玉轻叩瓷碗的指尖一顿,嘴角笑意渐渐收回,紧凝她一眼又偏过头去,目光几分不屑。
乌禾屈起膝盖,手肘抵在膝盖上,托腮拇指抵住下颚,食指轻敲了几下脸颊。
好像这话听着确实有些无耻。
乌禾又朝檀玉摇了摇食指,“檀玉哥哥有一点你得分清楚,我对萧公子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但我跟檀玉哥哥是兄妹,就算是假的,那也是兄妹之情,所以我对檀玉哥哥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所以这么算,我也是喜欢檀玉哥哥的。”
反正蛊医没说浓重的感情是何种感情,在找到囹圄山主之前,她可以让檀玉试着喜欢她,就算是妹妹也成。
“当然檀玉哥哥也可以这么喜欢我。”
“我想阿爹阿娘也很希望我们兄妹情深,再深一点,越深越好……”
乌禾杏眼弯如弦月,里面点缀星星点点,满是期盼,盯着他。
檀玉微微蹙眉,看了她半晌,平静道:“可我并不想。”
他抬起药,“把药喝了。”
好没感情,冷漠的檀玉。
乌禾叹了口气,耸了下肩,伸手接过那药,还没凑近,一股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眼睛被熏得闭了闭。
“这药好苦。”乌禾捏着碗往旁挪,离得远一些。
不免唤起她儿时的记忆,她小时候体弱多病,跟只病蔫蔫的苗似的,扶都扶不稳,是阿娘日日照料,一口口药,连早中午吃的食物都是药膳,才养得如今面色红润,身强体壮。
自然,她是从小就不爱吃药,闻到药就想吐,阿娘用蜜饯追在屁股后面哄,才能强忍药的苦味。
“有蜜饯吗?”她抬眸问。
“没有。”
“那我可喝不下去,我以前吃药都是要蜜饯的。”
她理所当然道,忘了现在身处野外,早不在王宫,没有人会宠着她惯着她,尤其是檀玉。
只见一只修长白净的手穿过缕缕阳光伸来,主人的声音极其淡漠,“你不喝,我把药倒了。”
好不怜香惜玉。
乌禾叹气,掐着鼻子一口闷下药,这药不比南诏王宫精细过滤,浓汤里夹杂着碎药渣,黏在舌苔,苦极了。
这是乌禾喝过最苦的药,一口下肚,睁眼时视线模糊,摸了摸眼尾湿润,才发觉竟被苦得生生溢出泪花。
“檀玉哥哥,你都不哄哄人家,我好歹也是你的妹妹呀。”
乌禾抹去眼泪,其实她也不需要檀玉哄,只是单纯想逗逗他,恶心他。
如果可以,让他疼疼她,他爱爱她。
檀玉平静地望着她,无波无澜,凛声嘲讽:“你真的很娇气,我吃过许多苦,从不需要蜜饯。”
他接过药碗,慢条斯理从腰间取出一根东西,乌禾才注意到他玄色皮腰上别了根白毛密生如羽的草。
“吃这个,可以缓解。”
乌禾敛了敛目,仔细打量,“哥哥骗我也不要把我傻子,这分明是草。”
“这是白绒草,是甜的。”
乌禾半信半疑接过,穗子上白色的绒毛还算好看,像白孔雀毛,乌禾一口咬下。
干涩极了……
少女难受地蹙着眉,不停呸呸呸。
朦胧间,她看见檀玉清润好看的眸微微弯起,琥珀色的瞳眸似笑非笑。
“你骗我。”
乌禾语气嗔怪。
檀玉又从腰间取了根白绒草,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剥去细碎绒毛。
“你好笨。”
他蹙眉,夹着几分嫌弃。
微风习习,绒毛从指间飞出,轻柔地飘逸在疏疏落落斜光中,似鹅毛浮动。
他把绒毛剥了个精光,只剩下芯,捏在指尖递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吃了,把它放在嘴里吸咬便行。”
乌禾心有余悸接过,碍于前车之鉴,小心翼翼放在嘴里先尝试着吸了下。
那是一股甘甜清香。
乌禾抬眸,杏眼一睁,惊讶道:“真的是甜的。”
像是从没见过。
檀玉眼眸眯起,掠过一丝自嘲,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确实没见过这些山里的玩意。
“檀玉哥哥,你怎么知道这个甜,你是不是经常吃这个,原来你喜欢甜食?”
小公主忽然问,她没注意檀玉不太好心情的脸色,自顾自继续道。
“先前叫你吃糕点你偏不吃,当然那糕点也不算真正甜,可惜了出门没有带甜食,都是些干粮,等改天我请你吃糖,比蜜饯还甜,我盘缠可带了不少,虽说银子全灵异般席卷而空,但不说头上随便一根簪子,就说这马车内的珍珠,随便抠下来一颗就能买下半个铺子,等到了镇里,你想吃多少糖,我就给你买多少糖。”
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檀玉凝视着她,听她说请他吃糖。
他确实没吃过糖。
他曾在城门口,施粥的时候,见过她把糖分发给小孩子,小孩子吃了糖都很开心,笑得灿烂。
楚乌禾说得快要流出口水来,小时候喝药配甜食,还是那种齁甜的才有用,日积月累把牙吃坏了,乳牙全部黑烂,后面长出的牙也不太好,大牙好似长了蛀虫,每吃甜食就痛,自此爹娘就限制她吃这些玩意,尤其是糖,是碰都不能碰。
出了王宫除了吃苦外,唯一好处是能吃甜,至少可以买许多糖吃,没人管着她了。
乌禾咬着白绒草,咂了下嘴,好似已经尝到糖味。
“檀玉哥哥,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糖,是梨子味的还是葡萄味的?”
“都不想吃。”
檀玉冷声道。
哗的一声衣袍垂下,檀玉起身,慢条斯理掸去掉落在身上的白绒,几簇绒毛飘落在乌禾手背。
檀玉拿走药碗,掀开帘子离开。
乌禾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朝他做了个鬼脸。
嘁,明明想吃,偏说不想吃。
傲娇鬼.
下午的时候,乌禾烧彻底退了,嗓子也好转许多,没有晨间那般疼,但还是丝丝沙哑,隐隐难受。
这倒不是棘手的,棘手的是药喝多了,她想出小恭。
且不说没有屏风蚕绢。
就说那恭桶,也没有。
她在马车上憋了会,楚乌涯忽然唰的一下打开车帘,问她要不要喝水。
“不要。”
“哎呀阿姐你这就不对了,司徒姑娘说了,多喝水有益排毒,对治疗风寒有效。”
“我不想排毒。”
乌禾淡漠道,她微微蹙着眉头,脸色泛白,抱膝蜷缩在马车角落。
乌涯瞧出不对劲,问,“阿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这就去喊司徒姑娘。”
“不必。”乌禾拦住他,想起什么问,“你今日拉肚子是去哪出恭的?”
楚乌涯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下。
“天地悠悠,我已经记不清地了。”
他道:“反正林子里随便解决一下,我以前打猎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
他抬头问,“阿姐你不会是想出恭吧。”
楚乌涯面前没什么好害臊的,她坦言,“我想解手。”
楚乌涯知道楚乌禾心里在嫌弃害怕什么,扬唇笑着道,“阿姐,这出门在外就别讲究了,记得用那种带绒毛,柔软又根脉韧劲的叶子擦屁股最舒适方便了。”
楚乌禾抬眸,无声瞪了他一眼,楚乌涯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麻溜地滚了。
楚乌禾纠结半晌,还是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走进了林子。
怕有人瞧见,她选了个茂密的杂草丛,那草有小姑娘半个身子高,正好蹲下时挡住身体。
她把下身的裙摆都撩起来包裹在腰间,深怕碰到泥土。
至于叶子,她还是嫌弃,用帕子了事丢在草丛里。
一身轻松后,正准备起身时,大腿骤疼,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诧异转头,见窸窣草丛,一条乌黑色细长的尾巴。
那分明是蛇!
乌禾大惊失色,瞳孔一震,下意识尖叫出声,穿上褥裤抱着裙摆往旁边跑,跑着跑着瘫倒在地。
她的腿好疼。
好似都没有力气跑。
那蛇是不是有毒。
好像脑子是有点昏昏沉沉,分不清是风寒,还是中毒。
说不定就是中毒。
她该不会要死了吧。
视线逐渐模糊,眼眶一股热意,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乌禾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家了。
家里有宽敞的软榻,有热乎的汤,各色各样的糕点……
最重要的是,家里有恭桶。
想不到她不是被情蛊逼死的,也不是被檀玉的蛊虫吃掉,而是小解时被蛇咬死的。
这也太狼狈了,小公主骄傲一世,她不想这么死。
整个草丛,林子里回荡少女啜泣声,她一边讨厌自己脆弱,一边说着想回家,一边痛哭自己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你哭得好丑。”
一道熟悉的声音拂过耳畔,乌禾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明。
天边晚霞绯红,一阵秋风吹过,微黄的野草摇曳卷起浪潮,轻轻扫过少年腰间的铃铛。
檀玉双臂环在胸前,鸦睫低垂,俯视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的楚乌禾,有根野草沾在了她的脸颊,很滑稽。
她抬眸,可怜巴巴地仰视他,两颗眼珠子湿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她反手擦了把眼泪,抽泣问,“你怎么在这。”
“你许久没回来,楚乌涯担心你,求我来找你。”
檀玉深邃的眸微微眯起,目光打量,“你出个恭,都能弄成这样。”
乌禾脸颊浮现一抹绯红,像天边的晚霞,她伸手擦眼泪试图遮盖。
“不是,我是小解的时候被蛇咬了,我可能快要死了,好疼,站不起来,头还晕晕的。”
“蛇呢?”
“跑了。”
檀玉又道:“咬哪了?”
乌禾手指了指,“大腿。”
“我看看。”檀玉平静沉声。
像是在说看一件物品,乌禾知道他是在帮她,但还是有些害羞,掐着裙摆道:“你先转过头去。”
檀玉没有一丝犹豫转过身。
乌禾坐在草地上,把亵裤拉扯下来卡在膝盖窝,裙摆放下铺在臀部遮羞,只露出一截大腿。
“好了,你转身吧。”
山间风又起,铃铛阵响,少女额前青丝飞扬,同时裙摆好似要被掀开,被一双微红的手紧紧压着。
白皙明晃晃的大腿上,猩红的孔印清晰可见。
“这毒有没有得治,我会不会还没等解药就死了?”
檀玉只是瞥了一眼,云淡风轻道:“只有两孔,显然无毒。”
“啊?”乌禾呜咽着一愣。
“那蛇什么样子。”
“乌黑色。”乌禾想了想,“体侧有两条纵纹,是黑色的,中间是一条黄色纹。”
“也许是乌梢蛇,没有毒。”
“所以说我没有中毒?”
檀玉颔首。
她的腿忽然又有力气了,好神奇。
她又让檀玉转过头去,自己把亵裤穿好,系好带子,放下裙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