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不经意间一瞥,倏地,目光定格在草丛里露出的一只脚,乌禾顺着那只脚一寸一寸探去,七横八竖的杂草中,躺着一个满是尸斑的男人。

“檀……檀……檀玉。”

檀玉蹙眉,冷声问:“怎么了?”

紧接着,他感受到腰间一紧,一只沾着泥巴的手环住他的腰,凌乱的风,丁香色的裙摆贴覆他的衣袍向前飞扬,像两只并翅蝴蝶。

一低头便能看见。

第26章 进村

“那……那有个死人!”

乌禾吓得抱住檀玉,不敢睁眼去瞧。

环在少年腰间的手微微发抖,他想撤开她的手,摸到一片湿冷。

蹙起的眉松开,嗓音依旧冰冷。

“松开,手。”

乌禾松开手,檀玉转身走到尸体前,有他挡在前面,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眯着缝隙去瞧,杂乱丛生的野草中,一具粗布麻衣的尸体,脸上躯干遍布紫红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

那也许是尸斑,她曾在乱葬岗见过,有些类似。

想到这,突然发觉,比起这具尸体,明显饲尸养蛊的檀玉更恐怖些。

忽然也没有那么害怕尸体,她屈膝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抬眸看了眼檀玉,他盯着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不是想让蛊虫吃了这尸体?

还真是饥渴。

“看他穿着应该是附近的村民,不是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他的家人兴许正在心急如焚寻找他,檀玉哥哥吃了他未免有些不太地道。”

檀玉蹙眉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话不屑。

而后他盯着尸体道:“他还活着。”

“怎么可能。”乌禾捡起一根木枝戳了戳尸体布满紫斑的手臂,“你看,他都烂了。”

那木枝戳进了肉里,紧接着“尸体”张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乌禾:?!

“诈……诈尸?”

她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下意识伸手想抱住恐惧里的浮木,转头一看发现抱住了檀玉的大腿。

未免太过狼狈些,她轻咳了声拽着裙子起身。

她方才的声音又尖又细,刺耳至极,檀玉敛目,觉得她很吵,很胆小,很麻烦。

“他还活着,有呼吸。”檀玉解释。

乌禾一听,仔细去瞧地上的人,胸腔有序起伏,十分微弱,鼻前的野草来回浮动,有气,是活人不假。

“那活人你更不能吃了。”乌禾道,“这毕竟也是我南诏子民。”

“谁说我要吃了他。”檀玉眉间微蹙,“蛊虫们昨夜里饱了,今日吃不下,你若是想救他,就去叫司徒姑娘过来。”

“我的腿刚被蛇咬过,虽说无毒,但也疼极了,檀玉哥哥行行好,你去叫,我在这等你。”

她朝他眨眼笑了笑,毫无央求的样子。

“行。”

檀玉无奈折身离开。

乌禾蹲在地上,托腮盯着一动不动的“尸体”发呆,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哟阿姐原来你在这呢,你出恭怎么跑这么远,还寻了个这么隐秘的地方,到处找你找不到。”

楚乌涯拨开茂密的杂草跨出,身后除了檀玉,还跟了司徒雪和萧怀景。

楚乌禾立马瞪了楚乌涯一眼,“你闭嘴。”

这很丢人,乌禾脸颊微微发烫,双臂环在胸前,埋着头。

萧怀景白衣如雪,青莲玉簪束髻,慢条斯理穿过野草丛,风起时,衣袂翩翩,仙带飘逸。

他背手朝小公主礼貌颔首,温润如玉,陌上君子。

“在下打坐完才听说公主殿下病了,想去探望一番,却听王子殿下焦头烂额说是殿下出恭迷了路,正要去寻,恰巧碰到檀玉回来说公主被蛇咬了,咬哪了?可有大碍?”

“不是出恭,是小解。”

乌禾小声喃喃,可这也一样丢人,她摸了摸大腿,又道:“没事,就是咬小腿上了。”

“被蛇咬到可不是小事,容在下瞧瞧有无大碍。”

乌禾低头,难为情,不想给他看,况且咬到的也不是小腿。

耳边,靴子踩在地上的枯草发出酥脆声,夹杂幽幽晃动的银铃。

檀玉走到萧怀景身侧,眉眼平静,目光不经意对视时,又冷漠地移开视线。

“不用了,哥哥已经帮我瞧过了,两孔,无毒蛇,没什么事,萧公子费心了。”

萧怀景扬唇温柔一笑,“那在下便放心了。”

与此同时司徒雪那传来结果。

“是瘟疫。”

蹲在一旁的小公主立马连手带脚退后,楚乌涯也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萧怀景和檀玉波澜不惊,静静伫立,不害怕似的。

尤其是司徒雪,像是见惯了,简单用帕子包裹着鼻子嘴巴,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棕黑色药丸,喂进那“尸体”嘴里。

不一会,“尸体“”睁开眼。

“你染了瘟疫,你知道吗?”司徒雪问。

他张开苍白干涩的唇,声音虚弱如蚊,“我……知道……我们村子里好多人得了瘟疫……没办法……镇老爷怕麻烦叫我们自生自灭……不管咱们……我听几个官爷临走时其中一个说等过五日他们就要派兵过来把我们都烧死……我也是逃出来的。”

“岂有此理!”小王子愤愤不平,跺脚道:“本王子呸……本老子这就去跟那镇老爷会会,先把他烧了。”

小公主则显得冷静,冷静得有些残忍,垂眸时卷翘的黑睫微微一压,神色冷凝,“就你一个人逃出来了?还是说你没告诉别的村民?”

男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若是全逃了……会被那些官兵发现四处捉拿我们……我兴许就逃不出来了。”

“罢了,求生之举,人之常情。”司徒雪道,“我跟师兄的职责就是济时拯世,还请你带路,或许我能在五日之内研制出治瘟疫的法子,救下你们一村的人。”

男人犹豫了会点头,“那你们不能把我偷偷逃出来的事情告诉村子里的人。”

乌禾双臂环抱在前看向天边,不想承诺他,当听不见。

司徒雪答应了他不告状。

小公主离瘟疫病人远远的,独自坐在自己的马车里由楚乌涯驾车,其余三人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拖拽着木板推车,原是放行李的,现在拖着病人,用稻草裹着。

夕阳余晖落山头,茫茫群山间石子似的零落小木屋组成一座小村庄,村口的人一见外来人,后面还拖拽着同村的村民,连忙禀告村长。

黑青色绣花布衣,湛蓝下裙,白布遮面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来,以为是官府终于派人来了,却见两个中原人,旁边跟着一个少年,群青色衣袍上绮丽的花纹能分辨出是南诏服饰。

若是仔细瞧,后面马车里还探出两个脑袋来。

“村长,这几位好心人说是能帮咱们治瘟疫。”躺在木板车上的男人道。

村长听后眉眼一喜,又心存疑虑。

萧怀景作揖道:“在下与师妹师从济世门,一身医术悬壶济世走江湖,途经此地望能解贵村困惑。”

村长连忙拱手,“若各位能驱散这瘟疫,救下全村百姓性命,老夫感激不尽,只是这诊治的费用村子里暂时……”

“我们不要报酬,这本就是我们职责所在。”司徒雪温和一笑,“还请村长带路,我想看看染上瘟疫的病人和尸体。”

一听要进去,还去看病人和尸体,乌禾急得跳下来,帕子捂住口鼻,跑到司徒雪旁边,小声道。

“在外面研制解药不好吗,就研究那个男人,里面就是个瘟疫窟,更别说那些沾满瘟疫的病人和尸体,万一染病了怎么办,这可是会死人的。”

司徒雪拧眉,“实话讲,他感染的瘟疫跟我以往接触到的不同,很诡异,我说不出来,我要再看看别人的症状,兴许才能研制出解药。”

“感情这件事你没有把握,你没有把握你还信誓旦旦的。”

“就算没有把握,我也会去救人。”

“救人?”乌禾嗤笑,“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公主又道:“罢了,毕竟是我南诏子民,大不了本公主跟那该死的镇老爷吐露身份,看他有几条命放火烧村,本公主现在就动身,再派几个大夫过来。”

司徒雪摇头,“来不及的,从这去镇上要很久的工夫,瘟疫拖不得,拖一会就是多死一个人,我必须得进去瞧瞧。”

“师妹说的是,师兄陪你一道进去,况且从前我们救人,本也是不顾自身安危。”

二人相视一笑,夕阳下金光浮在二人洁白如雪的衣衫,散发淡淡光辉,正气凛然。

“罢了,你们经天纬地,舍己为人,我不拦你们。”

可她惜命比金银更贵,做不到他们这般无私,从小没人教育她要爱别人,更多的是娇纵,爱己。

她大抵真是个自私的人。

不是个爱民如子的公主。

没有责任心,还一点也不勇敢。

她想责骂自己,想内疚,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不对。

内疚不出一丝惭愧。

于是找了个借口,正如司徒雪所说吧,都是求生之举,人之常情。

乌禾折身离开,司徒雪和萧怀景这对无瑕白玉往危险的瘟疫窟里走。

果然,他们才是一路人。

倏地,一抹群青色身影缓缓擦肩而过,乌禾蹙眉,缓过神注意到那是什么,立马转头。

只见檀玉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往瘟疫窟里走。!他也不要命了吗?

乌禾两三步上去,拽住他的袖子,捂在鼻口的帕子险些掉落。

“你进去干什么?你会医术吗?”

檀玉轻启薄唇。

“不会。”

“不会你还进去找死?”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蛊虫作祟,胸口隐隐难受,望着司徒雪远去的背影,乌禾嗤笑一声。

原来是为司徒雪。

他竟喜欢司徒雪喜欢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弃自身安危不顾,也要跟在她的身后,是怕她死了,身边陪的是萧怀景而不是他,不甘心吗?

真是死也要陪着心爱之人。

好生感动。

若是旁人,她鼓掌歌泣,可若是檀玉,寄生在她心里的子虫,不太愿意。

檀玉凝视着少女紧张的神色,她眼底还有丝缕愤怒。

少年双眸微敛,眼神没再看她,抽出手,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褶皱。

无视她。

乌禾很生气。

“行,你进去送死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样,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她抬头,杏眸微睁,直直盯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恶狠道:“大不了,我跟哥哥一起死。”

好生极端,像个爱而不得的疯女人。

她转身离开,风吹得裙摆凌乱,轻盈的布料紧贴在身躯,显得身姿纤细,日薄西山,黯淡黄昏下,渲染了股凄凉赴死的氛围。

檀玉盯着她削瘦的背影,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一丝不解,转瞬化作满不在乎,折身进村子。

他果然还是进去了,乌禾站在马车前偏头,捏紧帕子。

真是个痴汉。

她转头看了眼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楚乌涯。

“阿姐,他们怎么都进去了。”

“笨蛋,我们被排挤了。”

三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村民们也进去了,村门口只剩下她和楚乌涯。

乌禾问:“你也要进去吗?”

楚乌涯连忙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算了,我不进去,染上瘟疫多疼,不过如果阿姐要进去,我倒是愿意进去看看,就当体验民苦了。”

“我才不进去送死。”

乌禾爬上马车,钻进舒适的楠木马车,今日明媚和风,昨夜湿透的蚕丝垫和被褥都干了,捧在手心闻除了山间草木清香还有股温暖的阳光味。

乌禾坐在案前,点上一炉檀香,用火折子点燃炭火,煮一壶奶,蜂蜜花露二勺,茶叶少许。

惬意悠哉。

直到胸口燃起一簇火,果然,离开檀玉一会距离,两不离蛊便开始发作。

不过,今日她就是疼死也不会进去瘟疫窟。

与其染上瘟疫全身烂透了死掉,还不如被蛊虫折磨五脏六腑破裂,七窍流血死掉。

至少不会死得那么丑。

猩红的煤炭烧得茶壶雾气蒸腾,牛奶沸腾不断顶茶盖,四溅出几点奶沫子,滴在人手背疼极了。

可比起这个,胸口的疼痛更叫人难忍。

风卷起窗帘,望过去夕阳熔金,恍如有团火蔓延整片山岗。

乌禾忍不住了。

她翻箱倒柜从包袱里找出蛊医给的缓解疼痛的药丸,颤抖地往嘴里塞,干涩艰难吞咽下去。

双臂撑在垫子上,手背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她虚弱地喘气。

“楚乌涯,我要进村子。”

第27章 跳到他身上

乌禾和乌涯全身武装,厚厚的绢布蒙住口鼻,头戴帷帽,白纱长长垂下至腰间,总觉得还不够,于是翻出垫在最下面的垫子撕开布料一人一半裹住身子。

这才动身进瘟疫窟。

两个人包得跟粽子似的,行动也不便,步履徐徐游荡。

楚乌涯问,“阿姐,你知道司徒姐姐他们在哪吗?”

“不知道。”

楚乌禾道,“你只管跟着我走就行,怕了就出去,我不拦你。”

她不知道司徒雪在哪,摸着胸口四处碰壁,哪个方位走胸口好受些,便往哪走。

楚乌涯茫然地盯着走几步绕一圈的阿姐,疑惑不解,觉得她不靠谱,但还是跟了上去。

“进都进来了,我不出去。”

脸上裹得只露出一只眼睛,白纱蒙蒙如山间迷雾,晕头转向,单凭胸口的感觉走。

屋子里的村民投来好奇的目光。

忽然,好似撞到了什么,像软软的团子,可眼前什么也没有,直到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低头望去,见一个小孩站在她面前哇哇大哭。

乌禾最怕小孩哭,无措地摆手,“我方才撞得很轻的,你也没摔跤呀。”

那孩子红着脸,仰头一个劲哭,口齿不清道:“糖,我的糖。”

乌禾低头瞧,小巧玲珑的脚丫边躺着颗四分五裂的糖片,迅速引来几只蚂蚁兴高采烈瓜分粮食。

哭声引来附近的村民,本空空荡荡仿佛人迹尽绝的地,围上来一群人,围在乌禾四周,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嘈杂如网笼来。

只能依稀听出三句。

“这两个粽子是哪家的,怎么还欺负小孩。”

“不知道,瞧着不像我们村的。”

“他们完了,欺负了村长家的娃娃。”

彼时萧怀景和檀玉折返,见前方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奇凑上前瞧。

檀玉没兴趣,少年双臂环在胸前,身姿颀长如青松,眼底疏离淡漠。

远远望向西山最后一抹红日快要沉尽,天色逐渐发黄,如黄沙漫天。

“那好像是小公主和小王子?”

萧怀景双眸微眯,目光定格在人群中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上,依稀从二人的肢体动作和声音辨认出是楚乌涯和楚乌禾。

闻声,檀玉侧目,聒噪的人群,稀疏缝隙中,黯淡天色隐隐约约见楚乌涯挥舞着手掌,一个劲说人是他阿姐撞的,跟自己没有关系。

楚乌禾偏头,帷帽一角朝楚乌涯一斜,好似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的哭声似锣鼓喧天,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指指点点不停。

见僵持不下,她的手伸进帷帽里,摘下一朵花,粉玉翡翠镶嵌雕刻,在小孩面前晃了晃,小孩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哭声停歇,张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花朵。

“这花可是不会枯萎的花,我赔给你,如何?”

她把花钗别在小女孩垂髫上,扬唇满意一笑,“嗯,真好看”

小女孩听到她夸自己,害羞一笑。

四周的人见灰蒙天色里一抹亮晶姝色,刺眼吸睛,哈着腰眼睛都要盯直了,直到传来村长的声音。

“去去去都别围在一起,神医司徒姑娘说了闹瘟疫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里别出来,不准聚在一起啊听到没。”

村民们纷纷退散,小女孩一见爹爹跑过去,指着头上的花给爹爹看,“爹爹你看,这花是硬的诶。”

村长见多识广,一见是上等的玉,赶忙道:“这这这……这太贵重了,你是哪来的。”

“是那个粽子姐姐给的。”

村长茫然地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见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其中一个道:“无妨,我方才撞碎了她的糖,就当赔给她。”

同村长一道过来的司徒雪,一听“粽子”的声音,熟悉至极,惊讶道:“你们怎么进来了。”

乌禾:“外面无聊。”

乌涯:“阿姐嚷嚷着阿兄在里面非要进来,死活都拦不住。”

风轻拂衣角,檀玉眉间微动,余光一瞥。

楚乌禾轻轻踹了楚乌涯一脚,质问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我没有胡说,我一打开帘子*就见阿姐你一脸痛苦捂着胸口说必须去找檀玉哥哥。”

小王子说着还演着,蹙着眉头捂着胸口,一副凄怨模样。

“我哪有这副样子丑死了。”

像个茶不思饭不想的怨妇。

气得楚乌禾提起裙摆,抬脚踹向他,楚乌涯赶紧躲开,两颗沉甸甸的粽子一追一逃,打破原本沉寂的村庄。

好生聒噪。

檀玉移开视线,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臂,恍惚触摸到一片柔软,低头瞧是一根白绒草。

轻轻一碰,白色的绒花穿过指间飘向黄昏。

少年远山眉眼因暮霭余晖蒙上一层柔和薄光。

楚乌涯最后是躲到一直温润如玉笑着看他们的萧怀景身后才得以逃过一劫,萧怀景低头叹了口气,嗓音清润。

“既然是舍不得哥哥,那便留下吧,只是……”

萧怀景伸手摘去挂在“粽子”布上的红珠坠子,乌禾摸了摸一边空荡荡的耳垂,许是方才为追楚乌涯不小心掉落挂在上面的。

他小声道:“这种贵重之物还是收起来莫要再拿出来好,瘟疫之下恐有贼心之人,尤其是在这个山村里,公主殿下一个姑娘家要有防备之心,万不能像方才那样了。”

乌禾颔首,十分乖巧道:“嗯,我知道了。”

她握着血红色的珊瑚珠,想让萧怀景暂时保管,像先前施粥那样,忽然余光不经意一瞥,注意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檀玉。

萧怀景开口想说暂为保管,乌禾已然折身,裙衫飘卷,雀跃到檀玉身边,伸出一只手,摘下另一边坠子,一同放在上面。

“檀玉哥哥,你帮人家保管一下好不好。”

她笑着道。

檀玉眉眼一斜,风掀开面纱时,对上她那双期待的杏眼,他眉间微蹙,“你不让萧怀景保管?”

“你是我的哥哥,比起旁人,我更信任你。”乌禾杏眸一弯,眼底眯着丝狡黠,“况且,我事事都要萧公子帮,司徒姑娘可是会吃醋的,毕竟,司徒姑娘喜欢萧公子。”

司徒姑娘喜欢萧公子。

司徒姑娘一点也不喜欢他。

乌禾紧紧盯着檀玉,希望他明白这个道理。

檀玉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朦胧黄沙握住她的红珠耳坠,捏在指尖滚动一圈,薄唇轻启只字道:“好。”

天色,又黯淡下去。

“既然各位都认识,这天都快黑了,我先带各位去歇息吧。”

村长讪讪笑了笑,伸手为他们引路。

见此,萧怀景和司徒雪颔首一笑,“那便有劳了。”

“这瘟疫来势汹汹,村里大多人都感染了,就不安排你们在村中心住下了,阿依莫大娘家在西山坡,那儿离人家远,四周独她家一间土房子,原是猎户人家建那好上山,可她家男人死得早可惜了,只剩下阿依莫阿妈和一双儿女,嘶,原本好像还有个大女儿,后来有幸入了洞,做了落洞女。”

初来南诏的司徒雪好奇问:“落洞女是什么?”

“哦,那可是大喜事了。”村长指了指西边,“那是阿吉山,是我们这儿的神山庇佑我们田地丰收,畜养丰登,山顶有一座神洞,传闻里面住着阿吉神,非肉眼凡胎可见。”

天色已暗,西山黑茫茫的,定睛仔细瞧隐隐约约可见磅礴凸立的黑山,如一只俯首的怪物。

“只有勤劳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子才可以看见阿吉神,阿吉神伟岸英俊,女子见了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神则被女子品性所吸引,人神相爱,情难自禁,女子回来后茶不思饭不想,直到梦见阿吉神前来娶她,翌日女子一身嫁衣进洞,嫁给神,至此成为落洞女。”

司徒雪一笑,“那可真是个浪漫的故事。”

“浪漫什么,若是这么讲,阿吉神岂不是有好几个妻子。”

乌禾提着裙子,垂眸仔细瞧脚下的路,边走边不经意道。

没瞧见村长的脸色吃瘪,萧怀景赶忙打了个圆场,作揖道:“小妹初来乍到,不懂贵村习俗,还望见谅。”

村长摆了摆手,“没关系,前面就是阿依莫大娘家了。”

敲了敲门,门咿呀一开,出来的是个干瘦矮小的姑娘,约莫十三四岁。

小姑娘微微低头,眼神怯怯地望向一众来人,声音细弱像只幼猫似的。

“有……有什么事吗?”

“这几位是来帮我们治病的大夫,最近先在你家暂住几日,你看成吗?”

听到是来治病的,小姑娘连连点头,“成……都成,家里有两间柴房,若……若是不嫌弃,我去收拾一下,各位请进。”

司徒雪和萧怀景礼貌问好,“麻烦你们了。”

“等等。”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走出,瞥了眼站在门口的一行人,倏地揪住小姑娘的耳朵,愤愤道:“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塞。”

小姑娘疼得手指颤抖,却也不敢反抗。

司徒雪和萧怀景赶忙伸手拦,楚乌涯没见过这般凶的人,抱不平道:“我说你这妇人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小姑娘,咱不住了还不成。”

“去去去,我还没想让你们住,别把病传给我们家。”

村长见此,连忙附耳在妇人旁,“少安毋躁,看见没,就那个姑娘,可有钱了,你若是嘴巴聪明点,没准能捞一油水,你儿子不是正愁着没钱讨媳妇么。”

妇人一听,瞬间换了副嘴脸,笑着看向小公主。

“来来来,方才我的不是,各位远道而来救我们全村于水火,是我有失远迎了。”她又推搡了下那个小姑娘,“还不快挑几床厚实的被褥去柴房,等等,先带他们去歇息。”

小公主蹙眉,双臂环抱在前,她其实不大想住在这,更不喜欢这儿的人。

似乎这的人,没有她想得那般良善。

她看向那个怯怯的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红着脸小声答:“我叫阿依莫桃,你们可以叫我阿桃,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你们一定累了,我带大家进去歇息吧。”

乌禾点头。

她从前想念王宫里的床榻,如今想念她的马车,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路,只能叹了口气。

众人已然入门,连檀玉都进去了,她也只好进去。

阿桃领一众人歇息,“两位姐姐一间房,三位公子一间房,正好。”

乌禾捏着下巴摇了摇头,抿唇一笑,“可是,我想要跟檀玉哥哥一间房。”

“阿姐在哪我就在哪。”

乌禾偏头朝司徒雪眨了下眼睛,“我想司徒姑娘应该也没意见跟萧公子一间房吧。”

语气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司徒雪一愣,捏着袖口,佯装随意,“我与师兄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有共处一室过,自然没有意见。”

但檀玉好像有点意见,他垂眸,看她的神情有不悦,有嫌弃……

少女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眼睛眨了眨,映着天上星辰,弯眸又似弦月。

也有无奈的妥协。

他撤开视线,进到柴房里,乌禾紧跟着上去,边走边戳着他劲瘦的背脊。

“哥哥不会是想跟司徒姑娘一间屋子吧,不行哦,你跟司徒姑娘孤男寡女可不能共处一室,但我们是兄妹,我们可以,再者,你没发现司徒姑娘喜欢萧公子,想跟萧公子一个房间吗?”

“哥哥,你好没眼力见呀。”

她声如蚊蝇,又小,又烦。

直到昏暗朦胧的柴房里,一只黑黢黢的东西从脚下窜过。

檀玉打开火折子时,乌禾好奇地低头一瞧,见一只灰黑,刺毛稀疏的老鼠,拖拽着细长尾巴,两颗豆大的眼珠子炯炯有神,盯着她。

“啊!”

乌禾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尖叫,蹭地跳到檀玉身上,试图在黑暗里找到一块浮木,牢牢抓住他,抱住他,浮木身上一点光辉,像是夜里北极星光,更让人想贴近。

火折子一斜,柴房幽暗,秋日风燥,一双腿从后搭在少年腰间,振动一颗颗铃铛连绵起伏,双臂笼住他的肩,抓着衣襟,抓着锁骨。

裸露的玉臂上火光忽暗忽明,肌肤贴着布料又贴着肌肤,黏腻紧裹,闷着身躯,闷着寂静夜色中跳动的心脏。

那心跳离得好近,乌禾耳朵贴在檀玉的背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檀玉的。

只觉得好热。

“你下来。”

檀玉的声好冷。

乌禾摇头,幅度很小,像猫似的蹭着他的背。

有些痒。

“不要,有老鼠,我最怕老鼠了,之前土匪地牢里就有老鼠,可把我吓得不轻。”

檀玉想起地牢里,她也是这般吓得四处逃窜。

确实吓得不轻。

静谧的夜色,漆黑的袖口里爬出一只蛊虫,闻着老鼠的气息,迅速爬过去,老鼠以为是食物,低头闻了闻,倏地蛊虫咬住老鼠的鼻子,咯吱咯吱惨叫,半晌,瘫在地上奄奄一息。

月光浸透,柔和了残忍的双眸,少年扬起唇角,似笑非笑。

“老鼠死了,你可以下来了。”

第28章 “我喜欢你,所以,我……

月光如水,惨白照地,见证了老鼠惨死经过。

乌禾手指颤抖,微微发麻,燥热秋夜里异常冰冷。

老鼠可怕不假。

但檀玉更加可怕。

乌禾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从檀玉身上下来,落地时没落稳,紧紧掐住眼前的腰好扶稳。

抬眸时对上檀玉漆黑双眸。

她讪讪收回手。

彼时楚乌涯抱着被褥回来,哼着小曲,“呦,你们两个人怎么还杵在这,等我是吧。”

“不然呢,没有被褥我睡你头上?”

乌禾夺过被褥,粗布麻料,月光下硕大的布丁一块又一块,针脚细密,被褥洗得很干净,贴近闻有淡淡皂荚香。

地上垫着层厚厚的稻草,是干燥的,早间曝晒过,夜里刚收进来,稻草上铺了三张草席供人歇息。

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敲门声,檀玉打开门,是阿桃。

小姑娘柴瘦的手捧着一只陶瓷碗,“阿……阿妈叫我来给各位哥哥姐姐送点吃的,山……山里的吃食粗糙,哥哥姐姐不要嫌弃。”

楚乌涯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笑脸如阳,双手接过食物,“不嫌弃不嫌弃,有吃的就成。”

阿桃笑了笑,望向坐在凳子上的少女,方才是她问自己的名字,她摘下面纱,脱掉厚厚的粽子似的皮,露出玲珑纤细身段,她的皮肤真白,像雪一样白,头发真黑,比煤炭还要黑,脸真好看,像春日院子里的桃花,仙女似的。

阿桃不禁看呆了眼。

乌禾抬眼不经意与阿桃对视,发现小姑娘在看她,她扬唇笑了笑,颔首,“多谢。”

阿桃低下脑袋,语无伦次点头,“没……没关系。”

门关上后,楚乌涯啃了口玉米馒头,嚼了嚼,口齿不清。

“这小姑娘胆真小,兔子似的。”

他把玉米馒头分给檀玉和乌禾,“来来来,一天没吃了都垫下肚子。”

玉米馒头本是凉,蒸过又蒸,软塌塌的,握在手中手指陷进去一块,黏糊糊的。

乌禾吃不下。

可无奈太饿,与此同时肚子叫了几声。

她摸了摸发髻,取下一根银簪,见银簪如常,无毒才咬了口。

楚乌涯不免吐槽,“阿姐你这也太讲究了吧。”

乌禾竖起一根手指,“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亏你还是南诏王子,瞧你吃得跟猪似的,别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可阿兄不也吃了。”

小王子指着檀玉道。

乌禾看向檀玉,少年背靠柱子,白皙的手指握着黄玉米团,细嚼慢咽,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注意到视线,檀玉眸光微偏。

怕他觉得没把他当南诏王子。

乌禾摇了摇手指,笑着解释。

“他晕了还有我聪明的脑子,你不一样,你晕了我托都托不动。”

“阿姐,你偏心。”

小王子气呼呼,大口塞进最后一块馒头,躺下被褥蒙住头。

小王子累了一天,很快醉入梦乡,他虽是个金玉堆砌的纨绔,却打小喜欢狩猎,常在野外露宿。

珍馐草根,金屋草堆,上天入地如同家常便饭。

挺好。

漆黑夜色里,乌禾盯着楚乌涯大字形睡姿,也还好。

唯独一点不好。

呼噜声吵到她了!

本就适应不了柴房陋室,草席下面总感觉有许多石子硌得她肉疼。

辗转难眠,偏耳边锣鼓喧天,难得的困意也被消磨光。

乌禾想狠狠踹一脚楚乌涯,把他也踹醒,要么他醒,她睡,要么谁都别睡了。

她刚从被褥里伸出一只脚,准备踹时,朦朦胧胧的夜色里,一束黑影突兀竖起。

那个位置,是檀玉的草席。

乌禾双手掐着被褥,只露出一双锃亮圆眼,盯着那道黑影,门吱呀一开,月光投了一片,又收拢阖上。

檀玉大半夜不睡觉,去做什么?

乌禾好奇,同时为胸口死乞百赖缠着母虫的子虫考虑。

楚乌涯的鼾声依旧如雷,不知停歇,反正也睡不着。

她从被褥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跟在檀玉身后。

山间月格外明亮,清辉如一段浮光锦静谧又柔和流淌在世外村庄,秋日清风舒爽,田野稻穗徐徐摇晃,蛙鸣蝉噪夹杂几声犬吠,村民们早早歇息,棕土大道上唯有一点莺黄。

乌禾跟着檀玉往村子深处走去,再一拐,又拐到一片偏僻的山坡。

乌禾趴在石头后,抬眼望去,见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秋日不算太冷,尸体腐烂得很快,除却腐痕,他们身上都布着红紫色的花斑。

很好辨认,是瘟疫病人的红疹。

村里专门把感染瘟疫而死的人丢到这来。

竟被檀玉寻到巧机。

没什么好看的,又是蛊虫吃尸体的瘆人画面,乌禾大致能猜想到,她打了个哈欠,准备走远一些。

“跟了这么久,不来看看吗?”

耳畔,一道清澈嗓音隐蓄着笑意,逼近耳膜。

乌禾偏头,见那道群青色身影缓缓折过来看向她,晓月清风,少年松身长立,面朗如玉,笑意温润又透着诡异的气息,如同从他衣袍里,以及四周爬出来的蛊虫,密密麻麻,黑水环绕。

它们兴奋地爬向尸体,啃食掉皮,放出腥臭的味道,仿佛咬破了麻袋,被风卷起,飘散四周,乌禾隐隐约约看见黑黢密麻中血红的肉渣,血液渗漏,很快又被舔舐干净。

不禁反胃。

而少年,仿佛故意让她看见。

让她恶心,让她害怕,让她退后。

乌禾蹙了蹙眉,心中咒骂了声变态,嘴角勾起一抹笑。

“哈哈……看来哥哥的小宠物们都很喜欢吃尸体。”

少年远山浓眉微动,他摇了摇头,嗓音如雪。

“比起尸体,它们更喜欢吃活人。”

清冷的双眸眯起,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如炬。

仿佛在说,它们更想吃了她。

凉风拂过,背脊一颤,乌禾讪讪一笑,“那等改天,檀玉哥哥领它们去南诏刑司第十八层地牢,那关押的都是极恶的死刑犯,保管蛊虫们吃得够。”

本兴高采烈吃着腐尸的蛊虫们一顿,昂首齐刷刷看向小公主,扭曲着身体,仿佛在诉说期待。

“它们又更加喜欢你了。”

檀玉嘴角微微勾起。

“哈哈……是吗?”

乌禾捏住袖口的手渗出冷汗,她不知道是字面意思喜欢,还是更加喜欢吃她的肉。

蛊虫们吃得差不多了纷纷退去,连骨架都不剩,檀玉嫌脏,不让它们近身,叫它们去附近的河边洗个澡,蛊虫们皆耷拉着脑袋退散。

乌禾望着空荡荡的山坡,疑惑问,“倘若第二日村民们不见尸体,会不会误认为灵异事件。”

“染过瘟疫的尸体不好处理,村民们把尸体丢在这,每日清晨固定焚烧处理,我只是提早帮他们解决掉。”

檀玉取出一根火折子,丢到山坡上堆积的木柴松针,倏地火光焮天烁地,灼烫的热浪扑面,山风卷起灰烬飘在流淌的清辉。

一青一黄少男少女遥遥对望,裙衫如画,火光忽暗忽明。

乌禾盯着火光一寸寸掠过少年清晰的下颚轮廓,直至少年道。

“我要回去歇息了,你若还想在这,自便。”

乌禾追上去不可思议问。

“你竟还能歇息,你是怎么忍受楚乌涯的鼾声的?”

他冷声简言:“把他杀掉就成。”

乌禾一愕语塞。

他轻轻一笑,“有的时候嫌人聒噪,要么让蛊虫吃了他的舌头,要么戴上耳塞。”

他偏头,“我方才,戴着耳塞。”

乌禾僵硬的唇角抽动了下,又扬起一笑,“原来有耳塞,楚乌涯打呼噜吵死了,檀玉哥哥还有多的吗?不如也给我一对耳塞。”

只见,檀玉从腰间取出耳塞,月光下,一对木制耳塞清晰地躺在他掌心。

是给她的。

乌禾伸手,握住耳塞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少年温热的掌心,划过淡淡薄茧。

她抽手时,耳畔传来一道冷声。

“我也嫌你聒噪。”

少女手指一顿。

“你猜,下一次我是让蛊虫吃掉你的舌头,还是旁的……”

少女卷翘的睫毛微颤,杏眼圆眸星光点点,她眨了眨眼,扬起唇角,嗓音软糯。

“檀玉哥哥不忍心的,我相信檀玉哥哥不会让蛊虫吃掉我的舌头。”

她抬眸,目光灼灼,比身后的火焰还要炽热。

“我喜欢你,所以,我信你。”

她嘴角笑意又深。

“还望檀玉哥哥,莫要辜负我的信任呀。”

“毕竟,除我以外,无人信任你。”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檀玉哥哥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信任你的人了。”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几点星火流转,消失成烬。

檀玉嘴角顽劣的笑意渐褪,眼底漆黑无波无澜,如同静谧的夜,良久他折身,步履大阔走在田间泥道。

乌禾看不懂他晦暗的神色,紧跟上去,檀玉步子跨得大,走得快,乌禾提着裙子小跑上去,两条发辫上绑的青色丝带飞扬,融入夜色。

“喂,你等等我。”

“檀玉哥哥。”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

很快又没了声,檀玉一时不适应,折身望去,见楚乌禾坐在地上。

好像是摔了。

好蠢。

乌禾方才光顾着追上去,没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头,生生绊了一脚。

屁股摔得好疼,她又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忽然摸到一片湿润,还是热乎的。

抬掌疑惑望去,皎洁月光下,掌心一片鲜红,像血。

不远处,檀玉盯着乌禾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

眉心微蹙,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

无奈走过去,见她掌心一片鲜血,近了身,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免疑惑,“你伤得很重?”

又好像不是。

乌禾本来也觉得是摔伤出血,还那般多,一时心疼自己摔得这么重,可冷静下来,她想起女人的月事来。

嬷嬷曾在她面前提过女人每个月身上都会流几天血,这是正常事,及笄之年,母亲也曾询问过御医为何她迟迟不来月事,御医说她从小泡在药罐子长大,是药三分毒,终是伤了身体,初潮要比常人晚些。

她如今十六,算算也该来了。

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多有不便,人生地不熟,还闹着瘟疫的山村里。

这三更半夜的,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若是在王宫,有阿娘,有嬷嬷,有仆人,里三层外三层嘘寒问暖,躺在柔软的床榻,干干净净的,舒爽惬意,再喝上一碗热姜汤。

至少,有人帮她。

她察觉得太晚,下.身已然一片泥泞,潮冷的旧血又注入滚烫的新鲜血液,贴阖疼痛的臀部,又冷又热,黏腻难受,鲜血浸透裙衫,泥巴和血搅和在一起结了块贴在布料上,黏糊糊的。

手掌摔过,起了皮,渗出一丝鲜血,方才摸了把潮血,瞧着狰狞,灰尘粘在上面,血染了色发黑,好脏。

她的身体在流血,她没见过自己的身体流这么多血,像被箭射中的鹿,拔出箭露出狰狞鲜血淋漓的孔洞,洞在不停往外渗血,怎么堵也堵不上。

她想把洞堵上。

在这里,没有人能帮她。

她不想叫自己这般狼狈。

初来癸水的小姑娘不知所措,咬着唇瓣,几乎咬的透明,沾着鲜血的手,无措地蹂躏裙衫,不停地用力地,指甲壳仿佛要穿破布料。

一颗豆大的泪珠落在手背,裹着鲜血滑落,静谧的夜色里,夹杂窸窸窣窣少女的抽泣声。

檀玉眉心微蹙,以为她被痛哭了,问:“你摔得很疼?”

“我想回家。”

像打破了一个口子,委屈与思家如洪水汹涌奔腾出,化作泪水从眼眶发泄,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哭个不停,答非所问,很吵。

檀玉眉心皱得更深,想让蛊虫吃掉她的舌头,可瞥见她手上血,眼角泪,好似真的伤得很重,很疼。

他耐着性子问:“你的伤口,我看看。”

“不要。”

乌禾抱住裙摆,屈膝埋头,斩钉截铁拒绝。

檀玉盯了她半晌,深邃的眸子里,原本悄然凝聚的怜悯之色又悄然褪去。

他折身离开。

她的死活,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倏地衣袍像被什么东西勾住,垂眸见一只沾着血的手。

“你可以,帮帮我吗?”

视线一寸寸随着弱小的声音上移,对上那双绯红杏眸,晶莹泪珠折着月光,滴落寒石。

檀玉眉心微动,“怎么帮。”

“我的腿好麻,屁股好痛,好像站不起来了,我不想坐在路上……”

好狼狈,流着血。

假如有人经过,那很丢人。

“哥哥,你可以,背我吗?”

半晌,倒映在裙摆上的那道黑色阴影缩小,檀玉蹲下身,平静道。

“上来。”

乌禾艰难起身,怯怯地趴在他的背上,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敢贴得太近,直至他架起她的双腿,下巴不慎磕在他的肩上,扑面一股檀木清香,清幽醇厚,夹杂着缕缕摸不透的神秘,像茫茫森林。

了却烦躁,舒意安心。

乌禾忍不住,抽动鼻翼,悄悄深吸了口。

少年寂静的眸微垂,肩上痒意清晰,有点滴湿润触碰他的肌肤,一点点漫延。

“你究竟怎么了。”

“我……我好像来癸水了。”

乌禾含糊不清道,意识到檀玉有洁癖,怕他让蛊虫吃了她,她蹬了蹬腿,“你要是觉得血脏,也可以把我放下。”

月光皎皎,檀玉瞥了眼不小心擦在他衣袍上的鲜血,沾着些灰尘,久了变得暗沉。

“确实很脏。”

他说得好直白。

乌禾忽然又有些生气,觉得他好没教养。

耳畔,檀玉平静道:“人身上的血都一样脏,不管男人,不管女人,活人还是死人,包括我,都一样脏。”

茫茫夜色,檀玉双眸虚了虚。

“有些时候,他们的鲜血会溅在我的身上,溅多了,虽然恶心,但也习惯了。”

弦外之音,他杀过很多人,后背攀上一层冷意。

“你还想让我帮你什么?”

檀玉忽然问。

乌禾想了想,“我需要月事带。”

“那是什么?”

乌禾解释,“血不能一直这么流,我需要月事带兜住血。”

“我可以让蛊虫把你的血都吸干,这样血就不会流了。”

他冷漠道,清冷的双眸掠过一道顽劣,直至脖颈一片湿热,夹杂着丝丝痛意。

乌禾狠狠咬了口檀玉的脖子,他真的好冷漠,好坏。

漠视她的生命,嗤笑她的苦难,顽劣如同猫玩戏耗子。

秋风烦躁,她今夜心情不大好,忘了咬着的是个什么东西,只想发泄愤恨。

檀玉不吭声,良久道:“你可以去问问司徒姑娘,或许她有月事带。”

“不要。”乌禾松开牙关,“你帮我去问问。”

“为什么。”

小公主从来都是端着一身傲骨,从未俯身碰泥,可如今落花沾泥,一身狼狈,她不想叫人瞧见。

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赶紧收拾干净。

十几岁的小姑娘,初来癸水,总多愁善感,误以为是件很羞耻的事情。

她随意扯了个谎,“司徒姑娘和萧公子在一起,他终究是个男子,我不想让萧公子瞧见我这副样子,太丢人了,你问司徒姑娘的时候,记得也小声说,别让他听到。”

天边月,半月,残缺了一半不知所踪,云雾缥缈,拂了层薄纱在天际,遮盖了仅剩的一半,只留溶溶白辉,极淡,使得暮色愈浓。

少年漆眸倒映残月,淡漠疏离。

“我不是男子吗?”

“你不一样。”乌禾道,“纵然是假的,你也是我的哥哥,你是亲密的人,跟萧怀景不一样。”

檀玉沉默不言,乌禾看不见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否能因为亲密二字,能对她多一丝亲密。

就像哥哥对妹妹般。

多一丝温柔。

一点也好。

第29章 只想恶心他。

田野间,稻穗摇曳,秋虫凄切,山坡槐树下两道梨白身影对望,徐徐微风中夹杂着剑拔弩张。

“师兄,我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们来南诏真正的目的。”

“师妹放心,我从来都很清醒。”

萧怀景眸色依旧温柔,他转身离开,衣袂轻扬。

只有司徒雪知道,温柔背后是不欢而散。

她垂下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司徒姑娘。”

一道清澈的嗓音传来。

司徒雪倏地抬头,见是檀玉,她声线些许紧张,“檀玉……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方才。”他补了一句,“萧公子走的时候,还恰巧碰见他。”

少年双眸清澈,良善温和,“司徒姑娘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呀。”

“哦……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司徒雪解释,随后又问,“檀玉,你有什么事吗?”

檀玉唇微张,顿了片刻,“妹妹来了月事,没有月事带,想问司徒姑娘有没有月事带。”

“原来如此。”司徒雪一笑,“只是我行走江湖,月事多有不便,常年服用药物断绝癸水,身上不曾携带月事带,倘若小公主想要用药物断绝癸水,我倒是可以给她一颗药丸。”

司徒雪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颗药,檀玉伸手接过。

“多谢司徒姑娘。”

“不必多谢,时辰不早,你们兄妹二人也早些歇息吧。”

临了,司徒雪又折过身,青丝飞扬与夜色相融。

“此药终有危害,我是身不由己这才服用此药,因常年习武加之医术调理,身体才没有什么问题,小公主不比我们,终究身娇体弱,我劝还是不要服用这药好。”

檀玉望着司徒雪离开的背影,垂眸捏着药丸良久。

几点药渣从指尖溢出,他缓缓松开手指,棕褐色的药灰淅淅沥沥落下,吹散风中,落在泥土里。

夜色深沉,阿桃听见敲门声,睡眼惺忪开门,圆润的绿豆眼半睁半闭,模糊中见是那个总是沉默不言的少年。

秋风微凉,她打了个寒颤,也醒了半分,胆小如兔结巴问,“有……有什么事吗。”

“叨扰了。”檀玉和善一笑,一双慈悲目微眯,温润如玉。

“我的妹妹来了月事,请问你家中可有月事带?”

阿桃月事来得早,点了点头,“有……有的……公子稍等……我去给你拿。”

半晌,阿桃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气喘吁吁道:“久等了,这些应该够用一阵子了。”

“多谢。”

檀玉接过布包,与此同时一颗碎银落在阿桃掌心,阿桃愣了片刻,连忙摇头,“不……不用的,况且,这太多了。”

“没关系,况且这些日子,我们确实多有叨扰。”

“那……那也没关系,你们本就是来帮我们的。”

可见少年的样子真挚执着,阿桃只得收下银子,她笑了笑,望着背靠夜色的少年。

“你对你妹妹真好。”

少年眼底晦暗不明,唇角莞尔一笑,“是吗。”

林间小溪潺潺,隔着稀疏松柏,远远望去是广阔无垠的田野,夜色遮盖村庄,朦胧如纱,还可以看见阿桃家院子里栽的石榴树随风摇晃。

檀玉把乌禾藏在这里。

她赤着足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眺望远处的小坡,许久等到一束青影,伴随着幽幽铃声剥开夜色。

乌禾向他招手。

他缓缓走近,手里拎着包袱,里面装着她的衣裳,乌禾打开包袱,嘟囔着。

“不是我想要的那身梅红色衣裳,这是桃花色的。”

她好麻烦。

檀玉蹙了蹙眉,望着她手中的衣裳,“梅花和桃花不是一个色的吗?”

“当然不一样了,梅花的颜色要比桃花的颜色鲜艳许多,檀玉哥哥你是不是眼睛有些问题。”

檀玉脸色沉了沉。

乌禾在看衣裳,没注意檀玉的神色,少女甜软一笑,“不过没关系,多谢檀玉哥哥了。”

她转头,“对了,月事带呢?”

“都在包袱里。”

乌禾翻了翻,果然有一小包捆在一起的月事带,她第一次瞧这种东西,红布包着不知何物缝制成一块长条,上面绣着几朵玲珑石榴花。

“那便多谢司徒姑娘了。”

“不是司徒姑娘给的,她常年服药,用不上这些,她本来给了我一颗药丸,临走时提醒我药丸伤身,劝我不要给你。”檀玉道:“是那个名唤阿桃的姑娘给的。”

“那便多谢阿桃姑娘了。”

乌禾摸了摸发髻,萧怀景提醒她在村里不要戴贵重饰物,于是只簪了几朵银花,小公主*真的找不出不贵重的饰物了,况且南诏银矿居多,想来应也没什么事。

她把银花递给檀玉,“你把这银花给阿桃姑娘,总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檀玉瞥了眼硕大的银花,银花的花蕊由一颗颗细密的白珠点缀串成,中心则是颗金珠,够寻常人家吃三四年了。

“我给过了。”

“这样呀。”乌禾收回银花簪,“那我下次给她,就当借宿和伙食费了,柴房那块腊肉我夜里闻着极香,明日我跟阿桃说说,炒了那块腊肉,这玉米馒头我是一点吃不下。”

小公主无肉不欢,没有油水的日子她是过不下去一点。

想象嘴里有肉,咂了咂嘴。

“你还换不换月事带。”

耳畔传来一道冷声,她身上的血腥味好浓,牵动了蛊虫的味蕾,引起一阵躁动。

那感觉,十分难受。

乌禾拎起月事带蹙了蹙眉,“可是……我不会用诶。”

没人教过小公主这种事情,若是此刻身在王宫,她也只管站着,她身边的奴仆会给她整理好一切。

她大抵真是只金丝雀,只适合在王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出了笼子,连飞都不会。

檀玉想将这只金丝雀的脖子折断,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出了王宫,没有人打扰他。

温良月夜,美丽娇弱的小公主,死在潺潺溪岸,像只雀鸟,饮水时放松警惕被捕杀在岸,溪水打湿翅膀,蔫儿吧唧地躺着,再没有生机,等待腐烂在泥土里。

檀玉漆黑的眸虚了虚。

直至一双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风中有淡淡花香。

“喂,檀玉哥哥。”见他发呆,乌禾玩笑着随口问,“檀玉哥哥会穿戴月事带吗?不如帮阿禾穿戴一下?”

她没指望他会,她也不是傻子,摸索摸索也能无师自通,她只想看他黑沉的脸色,只想恶心他。

却见他眼底的雾化开,变得清澈明亮,薄唇微抿,最后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

“会。”

什么?

乌禾一愣,他已然俯身,屈膝跪地,群青衣衫散开,修长的手指握住长长的红带子,在乌禾呆滞的时候。

乌禾嘴角抽了抽,“你真的要帮我穿戴?”

“嗯。”

檀玉冷着脸道。

他想赶紧堵上她冒血的孔洞。

将血腥味包裹住,恨不得打上结。

蛊虫们在他身体里躁动,跺足扭曲,十分难受,连他的血液都变得沸腾,他克制住连绵躁动,神色依旧平静无澜。

“把裙子撩起来。”

嗓音如常清冷。

乌禾也存了想逗一逗檀玉的心思,不介意更加顽劣。

纵然难为情,也还是照做,指尖撩起裙摆,露出小裤,剥下小裤,是两条白皙明晃晃的腿。

檀玉一件件,慢条斯理来。

有几条鳑鲏跃出涓涓溪流,月色下鱼鳞一刹那流光溢彩,跃过溪石,紧接落入水中,石头上的青苔润泽葱郁,点点水珠沾在芽似的嫩尖,漂亮极了。

指尖扫过肌肤时,泛起一阵凉意,也许是山间风的缘故,只是不能怪风让人的脸颊变红。

乌禾忽然惊奇问,“不对呀,你一个男人家,怎么会姑娘家的事。”

“曾在春本里瞧过。”

“春……春本。”乌禾惊愕,“没想到哥哥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背地里竟然也看这种东西。”

檀玉的脸色沉了沉,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解释道:“是别人在看,强迫地让我看了一眼。”

“竟然还会有人强迫你,你没把他杀了?”

“没。”

“那我倒是好奇想见见这人。”

“你去囹圄山就能见到了。”

檀玉放下她的裙摆,乌禾才注意他已经系好月事带,低眉一刹那目光对视,脸上那抹渐消霞红又被风吹拂得更燥。

檀玉清润的眸子映着皎月与她。

“这也是哥哥帮妹妹做的事吗?”

当然不是。

“是……是的。”

乌禾拽紧裙子道。

*

红日青山,鸡鸣狗吠时不时从村头连绵至村尾。

连远处西坡上的楚乌禾都听得见,吵得人不得安宁。

从阿依莫大娘口中得知,村里来了个道士,从中原而来,黄色道袍加身,是个法力高强,得道高人,离成仙只差半只脚工夫,忽得掐指一算附近山头黑气缠绕,有大劫降临,退了踩进去的半只脚,特来助村民渡过难关。

眼下正在村口摆阵布法。

简直胡诌!

乌禾才不信这些弄虚作假的东西。

本千叮咛万嘱咐切莫聚在一起的村民们,全围在村门口。

司徒雪和萧怀景匆匆赶过去,苦口婆心相劝,没一个听得进去的。

道是司徒雪治瘟疫的药还没研制出,不如先听信那个大师的话。

乌禾双臂环在胸前,戴着面纱,眯着眼瞧简易搭建的木台上,一个长胡子的黄袍道士,手持木剑,围着火盆舞来舞去。

“你觉得他像什么。”乌禾问。

楚乌涯摩挲着下颚,“像个大猩猩。”

檀玉生得要比二人高,闻声垂眸看了眼二人。

忽然哗的一声,火光冲天,四周村民哗然,随着道士一声阿吉神有令。

村民们纷纷跪地。

唯独他们五个人没跪,小公主昂着头,她怎么可能会跪那个道士。

只见道士用剑从火盆里稳稳地取出一只龟壳。

上面隐隐约约好像写着什么字,乌禾看不清。

值得惊奇的是,龟壳放进去时,分明还没有字。

那道士竖指,神情严肃,“你们曾干过何事?竟惹怒了阿吉神。”

“没有啊,阿吉神明鉴,我们对阿吉神从来都是尊敬丝毫不敢怠慢的。”

村长问,“阿吉神可是说了什么?”

“是你们怠慢了阿吉神,神发怒,降临瘟灾,惩戒你们。好在阿吉神大度,从今日起,尔等需每日献二十个成年男子入阿吉洞,供奉阿吉神,以示对阿吉神的尊敬,一直等到第五日,方可化此劫难,届时瘟疫也就除了。”

此话一出,村里的男子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晕厥在地上。

“简直是荒谬,胡扯。”司徒雪忍不住道。

那道士一顿,“这位姑娘可是在质疑阿吉神?”

村长连跪带爬地伸出手,一边喊:“阿吉神息怒。”

一边朝司徒雪道:“这瘟疫来势汹汹,村子里死了太多人,连我的女儿昨日也染上了瘟疫,等着司徒姑娘制药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村长的女儿,乌禾想起那个稚嫩的娃娃,她还那般小。

萧怀景拍了拍司徒雪的肩,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冲动。

司徒雪甩了甩袖子,愤愤回去研究治瘟疫的法子去了。

檀玉望着人群逐渐散去,有的因终于有解瘟疫的法子而高兴,有的则哭丧着个脸,每日二十个男子,五日就是一百个。

蓦然,眼前的发髻晃动了下。

小公主忽然朝祭祀的木台走去,檀玉双眸微眯,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只见她用树枝戳了戳火盆里的龟壳。

“还真有字,跟那道士说得一字不差。”

她托腮,思索了一下。

又戳了下龟壳。

嘴里念叨着,“龟壳龟壳,谁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

檀玉眉心微蹙。

那龟壳丝毫没有反应,果然唬人的,乌禾气得踹了下火盆,惊起一团火星,吓得娇滴滴的小公主连连后退。

自作孽不可活,檀玉想起这句话来。

黄昏,袅袅炊烟,阿桃炒了乌禾馋了一夜的腊肉,只是那银花经阿桃之手,最终落在阿依莫大娘手中。

吃饭时,阿依莫大娘一直笑呵呵地,问饭菜是否合口。

乌禾懒得回,都是司徒雪和萧怀景礼貌回应。

环视一圈不见楚乌涯踪影,她转头看向旁边沉默寡言的檀玉。

“檀玉哥哥你知道楚乌涯去哪了吗?”

檀玉答:“我看见他鬼鬼祟祟跟在一群村民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檀玉哥哥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这人生地不熟,又瘟疫横行,她怕楚乌涯出什么事情。

檀玉平静道:“他的事与我无关。”

好生绝情。

忽然,楚乌涯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脸色煞白,双手叉腰上气不接下气。

像见了鬼似的。

“你跑哪去了,跟见了鬼似的。”

见弟弟没事,乌禾放下心来,夹起一块腊肉,暗红色的肉闪着油光,与白色的米饭混在一起,虽不比王宫珍馐美馔,却别有一番美味,咸香可口,十分下饭。

乌禾嚼着食物听楚乌涯哆哆嗦嗦道:“那道士不是叫村里送二十个男子进洞么,他们还真送去了,绑了二十个地痞流氓老光棍过去,哭天喊地的,我一时好奇跟着过去,趴在草缝里一看,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司徒雪问:“什么?”

“只听洞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响,像牙齿咀嚼着食物,紧接着一淌血水带着肉块、眼睛、肠子流了出来,等那声音结束了,我壮着胆子瞟了眼洞,二十个活生生的人全都变成了肉泥。”

楚乌涯龇牙咧嘴说完。

乌禾嚼着肉的牙齿渐渐僵硬住,胃里冒出一股酸味,她想吐。

阿依莫大娘惊呼,“定是阿吉神饿了,要吃贡品。”

乌禾吐槽:“这阿吉神吃什么不好,偏要吃人。”

阿桃胆子小,小脸吓得惨白,整个人都在哆嗦。

萧怀景心细,见状安慰道:“阿桃姑娘莫要害怕,阿吉神目前只吃男子,还牵连不到你们女子。”

听此,阿依莫大娘着急忙慌起身,往屋外跑去,嚷嚷道:“我得赶紧让我儿上山躲几天,别到时候找上我儿了。”

夜幕降临,村子又陷入寂静,昨夜没睡好,乌禾戴上檀玉给的耳塞准备早早入睡。

耳塞还真有用,没戴上前楚乌涯的鼾声打得惊天动地,戴上后朦朦胧胧地听不清。

适应了草席,她渐渐陷入梦境,梦到自己置身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里,一只湛蓝的蝴蝶轻扫过她的肩膀,远处溪流潺潺。

骤然一道天雷劈下,林间飘出一缕烟,紧接着那烟化作火,席卷整片森林,她怎么逃也逃不出,大地蒸腾,她身上都是烫伤,最后火光吞噬了她。

乌禾倏地睁开眼,坐起身捂住眼睛深吸了口气。

等平静下来,不经意瞥了眼檀玉的草席子。

那儿空荡荡的。

他又去了哪。

第30章 我这辈子可是要嫁给玉哥……

皎月穿梭乌纱云,乌禾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穿过茫茫夜色,两旁杂乱丛生的芦苇树枝朝她伸手,时而勾住她的裙摆。

使劲拽了拽裙子,刺啦一声划破了道口子,此趟行程衣裳带的不多,她心疼地蹙了蹙眉。

上山的路很陡,几颗石头镶嵌在疏松土壤里不太稳当,一不小心踩上去险些摔倒。

檀玉总能在半夜三更找到一个鬼地方,折磨她的身心,锻炼她的腿脚,给她一个历险记。

愤怒之外,她好奇檀玉来这里究竟做什么。

半山腰上有一片阔地,借着朦胧月光,隐约在枯枝败叶里瞧见零落的五色纸,像祭祀用的。

有的陈旧,破烂,颜色都发白,有的是新添上去的,刚落在上面似的。

乌禾没再细看,抬眸定睛在远处山体,有口黑深的洞,像怪物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人。

怪森寒的。

胸口蛊虫的感应十分清晰,乌禾猜想檀玉在这个洞穴里面。

洞穴里黑漆漆的,还没进洞穴便隐约闻到一股酸臭,像有什么东西烂掉,倏地乌禾踩到了什么,葡萄似的,软瘪瘪的,挤压时爆出了汁水。

洞穴上方茂密的树丛落下一片黑影,月光投不进去,乌禾看不到踩了什么东西,但好在随身带了火折子。

她从荷包里取出火折子,火光顿时扑面,一时不适应眯了眯眼,借着火光去瞧地上的软物。

只见一滩白红混浊的液体里点缀一小颗黑核桃。

那是一颗被踩扁爆汁的眼珠子。

几道鲜血从洞穴里流出来,夹杂着肉块,干涸皱皱巴巴贴在石头上。

乌禾瞳孔骤然放大,啊地叫出声。

抬眸时火光扑闪,对上一双清冷眉目。

淡黄的火光映在玉面,时暗时明,高挺的鼻峰折面一片阴影。

乌禾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往嗓子里突突提,她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盯着眼前的人良久。

少年举着火把,眉心微蹙,目光疑惑。

“你来这做什么。”

乌禾回过神,“我还想问你来这做什么?”

她拍了拍胸口,安抚下差点爆裂的心脏。

檀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折身往洞穴里面走进去。

乌禾不敢进去,也不敢一个人在这待着,思考良久,还是跟了上去。

“喂,你等等我。”

她跟着檀玉进入洞穴,紧接着她捂着胸口一阵呕吐,里面臭极了。

血腥味夹杂着酸臭味。

地上是一滩血淋淋的肉泥,已然不成样,依稀从一件件衣裤瞧出曾是个人。

显然这个洞穴,便是村民口中的阿吉神洞,而这些肉泥就是那二十个男人。

才不出三四个时辰,肉里已经长蛆,密密麻麻蠕动,苍蝇兴奋地打着旋在这里觅食、交.配、产卵。

供不供奉阿吉神乌禾不知道,她倒是认为,这里已然成为苍蝇的乐园。

檀玉难不成也是为此而来。

她看向一脸镇定的少年,嘴角抽动,眼底抑不住嫌弃。

“你不会是为吃这些肉泥而来吧,你的小宠物们,未免太饥不择食了。”

檀玉瞥了她一眼,脸色些许黑沉。

“小宠物们还是比较挑食的,它们看不上这些肉泥。”

一只黑黢的蛊虫爬到檀玉肩头,摇了摇触须,为自己辩驳。

“况且,它们昨夜已然吃饱,除非像你一样的活人,它们兴许会尝尝。”

檀玉扬起唇角,似笑非笑。

“哈哈……檀玉哥哥说笑了。”

乌禾讪讪一笑,檀玉转身时,她偷偷瞪了他一眼,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愤怒的目光已将他千刀万剐。

檀玉就是个笑面虎,总是拿蛊虫恐吓她,他好似很喜欢看她害怕的样子。

真是个变态!坏蛋!

她在心里偷偷骂他,忽然一滴浑浊的液体滴下来,前车之鉴,乌禾眼疾腿快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才没滴她身上。

她抬头,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中,洞顶是一片血红色,石头缝隙藏肉纳泥。

若是那些恶心的东西滴到她身上,她非得刮掉自己一层皮。

檀玉听到动静,也随着她的目光抬头。

恶心之余,乌禾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为何洞顶也会有鲜血和肉,阿吉神吃人的时候溅上去的?”

可又不太像。

檀玉目光平静地望着洞顶,乌禾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乌禾摩挲下巴,“难不成是专门来看这些东西寻求刺激?”

檀玉垂眸,看了她一眼,薄雾缭绕,静沉沉的湖水里好似藏了把刀子。

“我好奇,想看看阿吉神。”

“据村长说,肉眼凡胎是见不到的,除非檀玉哥哥变成一个勤劳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子,兴许阿吉神喜欢上你,就愿意让你瞧见了。”

眼底的那把刀子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一点点浮出水面。

乌禾清晰地瞧见寒冷的刀锋,笑着摸了摸他的胸脯。

“我瞎说的,况且我才不信那些东西,”

檀玉薄唇微抿,轻声一笑,眼底夹杂着丝轻蔑。

“我也不信。”

乌禾十分认同,可她现在十分困,不想跟檀玉讨论这些。

她打了个哈欠,拽着檀玉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檀玉哥哥,我们别看这些了,晚上会做噩梦的,这估摸着都快子夜了,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祖宗,回去吧!

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着,这里的味道隔着手捂住鼻子也能把她熏死。

少女又打了个哈欠,臭味跟着哈欠进入鼻子,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眼角溢出泪花来。

檀玉望了她半晌,低眉颔首:“行,我们回去吧。”

乌禾急匆匆要走,火光一移,忽然不经意间一瞥,瞥见角落赤红的嫁衣。

“那怎么还有嫁衣。”

乌禾踩着脚下干净的地,好奇走过去,发现这里铺着草席,角落里散落着许多嫁衣,有的破得不成样,看不出嫁衣的样子,像已在这放了数年。

乌禾想起那个传说,双眸微眯。

“这草席,难不成就是阿吉神和新娘洞房,翻云覆雨的地方?这么多嫁衣,这阿吉神是开了后宫吗?”

檀玉沉默不言,走过去捡起垂在一根嶙峋石柱上的红布。

“这是阿依莫大娘家大女儿的嫁衣。”

乌禾探头,看了眼破破烂烂的红布,再看了眼檀玉,“你怎么知道的?”

“这上面的绣花跟你月事带上的绣花一样。”

乌禾一听,想起昨夜,脸颊微微发红。

檀玉继续道:“而月事带,是阿桃给的。”

“那应该是了,村长说她家大女儿也是洞女。”

乌禾好奇地去瞧别的嫁衣,耳畔响起檀玉的声音。

“走吧,你不是说困了吗?”

乌禾扭过头去,方才一折腾,她眼下困意全无,但她也不想待在这个瘆人诡异的洞里。

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

还没走到阿依莫大娘的家,乌禾瞧见西坡上的一棵石榴树下,几点星火,隐隐约约一个人影蹲在树下。

那身影瞧着熟悉,乌禾眯了眯眼,“那是不是阿桃?”

檀玉颔首,“看着是。”

乌禾走上前去,走近了瞧见阿桃蹲在地上烧东西,听到脚步声,阿桃抬头,眼睛红红的。

“小……哥哥……小姐姐你们这么晚了还不睡呀。”

阿桃的声音娇娇的,像小鸟似的。

“睡不着,我跟哥哥出来走走。”乌禾笑了笑,瞥了眼火盆,“对了,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呀。”

“今天是阿姐嫁给阿吉神的日子,我做了几件衣裳,供奉给阿姐,若是被阿娘见了得骂我浪费布子。”

“原是如此。”乌禾道:“看来你跟你阿姐的关系很好。”

“是的,阿姐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勤劳纯洁,美丽善良,不然也不会被阿吉神看上。”

阿桃眉眼抑不住笑,为阿姐能嫁给阿吉神而感到自豪。

乌禾翘睫微颤,颔首礼貌一笑。

回到屋子,乌禾忍不住道。

“我不懂他们,不懂这个村子,嫁给阿吉神有什么好的,而且,我觉得那阿吉神有问题,至于什么问题,我一时说不上来,总之洞女不像他们说得那般美好。”

楚乌涯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

檀玉沉默不言,径直走向草席,正欲坐下,乌禾忽然握住他的手臂。

“你不好奇?不感到奇怪吗?”

檀玉垂眸,慈悲桃花双目疏离冷漠,他轻启薄唇,“这世间万物各有命数,而我们,遵循其命运便好。”

说得跟看淡人世似的。

她不信檀玉不好奇,不然怎会三更半夜去看洞。

她松开手,懒得再问他,跑到自己席子倒头一睡。

许是村民们的那番话打通了司徒雪道的任督二脉。

她从昨早上一直到今早上,彻夜不眠,连一口水都未喝,跟病人待在一块,终于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法子。

小公主抠了马车里的珍珠,给萧怀景,按照方子以最快的速度从附近的镇子购买到药材,在夜里赶回。

药熬了一夜,在翌日晨时分发给病人。

病人身上的疹子稍有褪色,可午时那疹子又突然爆发,病人们纷纷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村民们高举着锄头,把一众人包围起来,非要讨个说法。

甚至说,“你们是不是故意坑害我们。”

小公主双臂环在胸前,望着乌压压的一群人,本理亏不想反驳,可听竟有污蔑的话语。

忍不住道:“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要是想害你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帮你们。”

那村民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眼见二人要吵起来,萧怀景赶紧拦着,温和地小声道。

“村民们心中本就有怒火,还请公主少安毋躁,莫要再引起争吵。”

乌禾蹙眉,她这辈子没这么窝囊憋屈过。

若是从前,要是敢有人这么对她说话,残忍的小公主会用点着火星子通红的香,烫穿人的舌头。

不管是在她耳边吵的,还是劝她别吵的。

忽然耳边喧天闹声静了片刻,转瞬村民们纷纷喊着大师。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只见那黄袍道士手持拂尘,庄严肃穆缓缓走来。

“此事倒不关这大夫的药方,乃阿吉神震怒,尔等送的贡品不合阿吉神胃口。”

村民们连连跪地。

“阿吉神息怒。”

眼下送入洞穴已有四十个人,村里的光棍地痞流氓都送了进去,别的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孩子,身上挑着重担的男人,以及还未成婚的青年孩子们。

那可使不得。

村长诚恳一拜,哆嗦着哭声道:“还望阿吉神能宽容宽容,可怜可怜我们村子。”

那道士掐指一算,手中拂尘骤然起火,“贫道方才用十年修为与阿吉神交谈,若是能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供奉给阿吉神,则可化解此灾。”

众人一听连连磕头道谢,纷纷去寻谁家有人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

好生荒诞。

闹剧散后,司徒雪疲惫的身姿微垂,素有女华佗之称的她,忽然恍惚,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撑了两天两夜的人,扶着树,有些撑不下去。

怪可怜的。

乌禾托着腮坐在石头上,她忽然觉得司徒雪可怜。

她十余年骄傲的东西渐渐不自信了。

“啊,快渴死了跟那群村民们费口舌,把我口水都说干了。”

楚乌涯倒了一碗水,乌禾瞧见,伸出手,“好渴,我也要喝。”

于是楚乌涯把自己手中的那碗给她,乌禾如往常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在水里拨弄了几下。

楚乌涯不免吐槽,“阿姐,你这也太谨慎了吧,谁会在泉水里下毒呀。”

下一刻,楚乌涯的眼睛呆愣住,瞳孔一震,只见那根银簪竟然微微发黑。

哐当一声,他手中还未来得及喝的水随着瓷碗瓢泼在地。

“这这这……这水真有毒。”

司徒雪和萧怀景一听,赶忙聚过来。

小公主的银簪是特制的,能查出平常查不了的毒。

“这泉水位于村子中心,从地下暗河涌出,我为方便,熬药时用了这里的泉水,可这泉水村子里几乎挨家挨户都在用……”

司徒雪愈想愈不对劲。

但也证明,她的法子或许是奏效的,只是这水有问题。

日落西山,司徒雪打起精神,跟萧怀景去追查泉水之毒,浑然不在乎歇息。

小公主和小王子打道回阿桃家,檀玉不知道又去哪了,胸口的蛊虫还算安分,闷闷的,烫烫的,还能忍受,证明檀玉还在村子里。

回到阿桃家,屋子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村长从屋里走出来,打了个碰面。

楚乌涯问:“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阿依莫大娘家的儿子正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只是只是……”村长无奈摆手,“只是不知道她儿子跑哪去了,估计是跑山上去了,我正准备号召村民去山里找找,那大傻个体型大脑子笨,兴许今夜就能找着。”

紧接着屋内又传来一声痛鸣。

乌禾蹙眉捂了捂耳朵。

进去时,阿桃正不知所措地安慰阿依莫大娘,怯怯说着,“阿娘,您不要伤心了,小心哭坏身子。”

“你这没良心的,那是你的哥哥,我怎么能不伤心,进洞的怎么不是你啊。”

阿桃低头,胆小又害怕地闭了嘴,眼底自责又委屈,杂糅在一起,小声抽泣。

乌禾坐在一旁,手掌抵着下颚,等着开饭。

她好饿。

为了帮司徒雪他们,小公主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好可怜。

乌禾置身事外,没心没肺,一双杏眸圆溜溜的像个小孩子,乖巧地等人哭完吃饭。

天真地有些残忍。

阿依莫大娘还在不停哭,乌禾等得有些不耐烦,想先回柴房。

“可怜我的儿呀,年纪轻轻,还未娶媳妇呢!”

阿依莫大娘红通的眼睛,瞥见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忽而一亮。

乌禾刚要起身,倏地手腕搭上一双手。

天真的眸里划过一丝嫌弃,她抽出手,抬眸见阿依莫大娘红着眼,嘴角却扬起,十分诡异。

大娘笑呵着问,“姑娘,你今年几岁啦。”

“二八。”乌禾顿了顿,答:“二十八。”

大娘一愣,“还真看不出来,不过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九福气满,我瞧着你跟我儿子也般配,不如姑娘行行好,好人做到底,在我儿子入洞前跟我儿子成婚,洞个房,兴许还能留个子嗣,我存了好多彩礼,我家还有好多田,嫁到我们家不亏的。”

楚乌涯吊儿郎当跷着二郎腿,白了那大娘一眼,“你知道我阿姐是谁吗?嫁给你儿子?你儿子就算给我阿姐提鞋都不配。”

“嘿,你这话说的,我儿子人高马大,一顿饭能吃三碗,村里多少姑娘想嫁给我儿子,我们家都看不上的。”

楚乌涯还要跟大娘理论。

乌禾摇了摇手指,少女双眸微微一眯,扬起唇角。

“可是,你的儿子,我也看不上哦。”

说得十分直白。

“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少女甜软一笑,看向走进来的檀玉,故意地,挑逗地道。

“我这辈子可是要嫁给玉哥哥的。”

大娘不知道二人是假兄妹,面色一愕,五味杂陈,缓过神后眉头跳跃,脸颊的皱纹堆积在鼻子周围,指着两人连连道。

“伤风败俗!有违人伦!”

楚乌涯在旁拍手说妙。

莫名的咒骂,嘈杂的人声,檀玉眉间微蹙,看向始作俑者。

她笑着,没心没肺,双手交叠,手臂抵在桌上,穿插的手指撑着尖尖的下巴,夕阳西下,屋外金黄的田野上一层绯红霞云,金灿灿的光映在她的脸颊,那有两颗深深的酒窝。

起风了,群青色衣袂扬起,浮金乘光,腰间银铃晃动,铃声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