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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也会羞耻,对别人

司徒雪追查完泉水之毒回来,梨白云裳微黄,裙摆上沾了几道泥点子。

她眼下青黑,嘴唇苍白,眸子蒙了层深深的疲惫。

阿依莫大娘见了司徒雪,忽而扬起唇,笑呵着握住司徒雪的手。

司徒雪礼貌回应,“大娘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有有有。”她抚摸司徒雪道手,越看越欢喜,问,“姑娘你成婚了没?”

司徒雪一愣,“啊?”

“就是我有个儿子你……”

她话还未说完,被一道甜软又带凌厉的声音截胡。

“哼,真好笑,你儿子肥头大耳,还是个蠢货,马上又要死翘翘了,可别到处祸害人姑娘家。”

她杏眼一转,淌过一丝平静的讥讽。

阿依莫大娘气得喘不上气,指着乌禾上前,“你……你竟敢这么说我儿子。”

阿桃急着握住阿娘的手,被使劲甩到一旁。

眼看手快指到小公主眼前。

被一只手拦住,手指紧捏妇人手腕,妇人疼得叫出声。

檀玉松开手,清冷又和善的眉眼微微一弯,嘴角轻翘,似笑非笑。

“抱歉。”

“我……我今日非得把你们都赶出我们家。”

乌禾坐在檀玉身后有恃无恐,轻笑道:“你当时收钱的时候可是说我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大娘可不能言而无信呀。”

见在钱的份上,妇人又喜笑颜开,“玩笑,方才都是玩笑,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阿桃,还不快去做菜,招待贵客。”

阿桃愣愣点头,边道:“是。”

阿依莫大娘怕檀玉,总觉得他笑里藏刀,不敢待在屋内,紧跟女儿走了。

“方才,多谢。”

司徒雪朝小公主颔首。

乌禾抬眸,“泉水之毒,你们查得如何了?”

“师兄还在查,他叫我先行回来歇息会。”

“你确实该好好歇息,别到时候毒没查出来,自己先死了。”

司徒雪语塞,这小公主的嘴跟淬了毒,但心肠还是不错的。

黑幕降临,柴房除了楚乌涯的鼾声,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檀玉的被窝传来。

檀玉今日没有再使幺蛾子出去,闭目养神,忽然手臂被人轻轻摇晃,他缓缓睁开眸,见泠泠月光下一张笑靥。

“檀玉哥哥。”

乌禾小声道,“你终于醒了。”

檀玉蹙眉,被吵醒,语气有些不耐烦,他闭了闭眸,“你干什么。”

“我想去溪边洗屁股。”

檀玉睁开眼,与少女的杏眼对上,“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我怕。”

“那就别去了。”

檀玉闭上眸,乌禾推了推他的手臂,“不行,这样不干净,本公主受不了。”

“那就去洗。”

“我说了我怕呀,我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个村子诡异,越来越觉得这个村子有问题,还有那个大娘,非要我嫁给她的儿子,我今日还跟她斗了嘴,万一半夜,她趁不备把我捆了配给她儿子冥*婚,那檀玉哥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少女的身躯挡住了月光,顺着青丝投下一片阴影,少年睁开眸,眸光幽暗。

拗不过小公主,她在这真的很吵,吵得人睡不着,吵得人不得安宁。

小溪潺潺,隔着简易架起的树枝挂着层破布,乌禾站在溪边,檀玉在另一边。

“要是有人,你一定不能让人过来。”少女提醒道。

檀玉应了一声,少年双臂环在胸前,望着茫茫夜色。

远处山丘连绵起伏,溪流静淌蜿蜒至森林深处,夜间,溪面浮了层朦胧薄雾与月交织,稀疏月光如丝穿透那层浮光锦,落在溪面波光粼粼。

风卷起波澜,林间草木清香夹杂着野花芬芳,风中还有股丝丝血腥味,被溪水冲淡。

檀玉深邃的双眸晦暗不明。

不经意侧目,那布是从阿桃家柴房随意捡的,破了好几个口子,风一吹,破布飘起,口子阔得更大

少女把裙摆固定在腰间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捆着,露出一双白皙明晃的腿,月下如玉,小腿浸在溪水里小半截,她刚洗完,正拿帕子细细擦拭腿上的水珠。

似白昙花上的露珠,檀玉移开视线。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有人的咒骂声,惊得乌禾一抖问,“是有人过来了吗?”

檀玉答:“没有,狗吵到了人,人在骂狗。”

“哦。”

乌禾低下头,突然发现她方才吓得没抓稳帕子,落在了水里,抬眸瞧帕子已然飘向远方。

她着急喊:“檀玉!檀玉!我的帕子掉了!被水冲走啦!”

“哦。”

他冷漠地应了一下。

乌禾眼见着帕子越飘越远,渐渐消失成一点再也不见,而檀玉冷冰冰的。

“哦!?没有帕子我拿什么擦腿呀,我的腿都湿答答的。”

檀玉低眉,瞥了眼,“那就不擦了。”

“那下.体黏腻腻的难受死了,我不要。”

“那就等风干。”

“这夜里风是凉的,我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我前几天风寒才刚好。”

她好娇气,好麻烦。

檀玉偏头问:“那你说,怎么办。”

乌禾想了想,眸光一亮,双手搭在挂着破布的架子,昂头看向他。

“不如檀玉哥哥把你的外袍给我擦身子。”

檀玉低眉,这个角度一览无余,他转头看向远处群山。

“不要。”

“为什么?”

“嫌弃。”

乌禾蹙眉,盯着他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是个好哥哥。”

檀玉道:“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哥哥。”

“那行吧。”乌禾叹了口气,“我就等着风干吧,等患了风寒我就第一个传染给你。”

她双臂交叠,语气委屈。

檀玉很想让蛊虫吃了她。

他伸手,一只蛊虫从袖口钻出,蹭了蹭手掌心,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檀玉和乌禾吗?”

是萧怀景的声音。

蛊虫又耷拉着脑袋爬了回去。

乌禾下意识放低身子抬眸,见远处山坡上一束白袍,身姿颀长,月光皎皎,周遭散发着淡淡莹白光芒,似幽林仙鹤。

“萧公子,你先别过来,我在清洗身子。”

少女小猫似的掐住架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晰的月光下,檀玉瞧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红,手指也是红的。

萧怀景听后连忙背过身去,慌张道。

“失礼了。”

“没事。”

少女的声音娇小,绵软动听,更像是只猫。

她支支吾吾问,“萧公子,你身上有帕子吗?我的帕子被水冲走了,我想擦擦身子。”

萧怀景颔首,“在下有。”

他转身想给小公主,又惶恐地转过身。

乌禾只能抬头向沉默不语的檀玉求助,湿漉漉的手指戳了戳檀玉的手臂,“你可以去帮我拿一下帕子吗?”

她的脸红得更明显了,跟煮熟的虾似的。

原来她也知羞耻。

在萧怀景面前。

他折身,走到坡上,萧怀景看见少年从阴影中渐渐浮现,月光惨白落在他清晰的五官,薄唇紧抿,线条冷峻。

像一只蝙蝠飞出黑森林,冒着森寒的光。

萧怀景滞了一下,可转瞬少年看着还是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多谢萧公子,帕子给我吧。”他伸出手。

萧怀景轻轻颔首,“哪里的话,能帮到公主殿下,是在下的荣幸。”

檀玉从萧怀景手中接过帕子,走到溪边,递给乌禾。

乌禾接过帕子,那帕子洁白无瑕,月下流光浮动,帕子一角绣着一节青竹。

乌禾手指摩挲上面的竹子,笑了笑,“人如竹子,有气有节。”

檀玉垂眸,扫了一眼,提醒道:“你若是再不把身子擦干,可真要患风寒了。”

“嗷。”

乌禾擦干身子,整理好裙子上岸,萧怀景还站在山坡上,乌禾朝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听闻萧公子去追查泉水之毒,可有进展?”

“倒是真有些进展。”萧怀景从袖中取出一根白毛,“这是我在泉水边发现的。”

“这是什么?”乌禾问。

萧怀景答:“鹿尾毛。”

乌禾嗤笑,“这鹿真胆大,还跑去村中心的泉喝水。”

“胆大的不是鹿,而是人。”萧怀景捏着那根鹿毛,“我记得,那位道士手中的拂尘便是鹿毛所制。”

乌禾双眸微眯,“你是说,那道士……”

为不打草惊蛇,加之天色已晚,萧怀景决定明日捉拿那黑心道士。

*

翌日,还没等向那道士兴师问罪,便传来道士的死讯。

乌禾穿过围观的人群一瞧,差点没气出血来。

凭什么那道士住的地方比她们好。

还是个两层的吊脚楼。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芳香四溢,泥泞的黄土上散落着金黄星点。

那道士便躺在零星中,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铜钱,眼睛惊恐,可嘴角却诡异地弯起一抹不易察知的弧度。

司徒雪和萧怀景早早得到消息,正在院子里检查他的死因。

“他是怎么死的。”乌禾问。

司徒雪道:“失足从楼上摔下来,摔死的。”

乌禾抬眸,见二楼栏杆空了一截,正被道士压身下。

楚乌涯狐疑:“他不是道法高深吗?怎么还会摔死。”

乌禾俯身,抬起一根手指一字形横着,对比道士的唇角,凝目疑惑问,“为何他嘴角是翘起的,像是在微笑。”

“许是因钱财而喜悦。”

萧怀景从楼上走下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袱,打开来看是衣裳和大量铜钱。

“上面的走廊也有几枚铜钱,应是摔下楼时不小心跌落的。”

萧怀景看向村民们,“你们给他钱了?”

村长支支吾吾,“那大师说,他耗费的十年修为,需香火来补,我们这样也算是捐了香火钱,来日等他羽化成仙,我们也是积了善,可得到福报。”

司徒雪开口,想训斥他们愚昧,被萧怀景拦住,摇了摇头,劝她稍安毋躁。

他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瓷瓶,递给司徒雪。

“师妹你先看看这个。”

司徒雪打开,闻了闻里面的药粉,“果然,和泉水中的毒一样”

萧怀景道:“看来真相大白了,这道士早在泉水中下毒,看似瘟疫,实则中毒,以阿吉神震怒名义收敛大量钱财,在一个夜晚,凭栏数钱,谁料命运弄人,算他人劫数,却算不出自己会经此一劫,骗子在数财喜悦中因栏杆年久失修断裂而掉下楼摔死。”

他把证据公布于众,村民们议论纷纷。

有吃惊,愤怒,也有被洗了脑的,不相信萧怀景的话,认为大师已经羽化成仙,他们也可因捐了香火钱得到福报。

司徒雪和萧怀景无奈,但至少真相大白,一切不过是子虚乌有的骗局。

他们走出院子,乌禾静静伫立,望着一群乌压压的村民,抬头看向远山,巍峨的青山似巨人盘坐,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倘若瘟疫是一场敛财的骗局,那么阿吉神,阿吉洞,活生生吃掉,此刻苍蝇围绕蛆虫密布的血肉。

如若这也是骗局,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

“阿姐,傻站着看什么呢?司徒姑娘和萧公子都走了,我们也得走了。”楚乌涯催促道。

“没看什么。”

乌禾摇了摇头,神魄从青山凝视中抽回,抬脚时,看见藏匿在村民里,沉默望着尸体的少年,神色幽深,晦暗不明。

他发现了什么吗?

乌禾凝视着他。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双眸对视。

在“瘟疫”还没结束之前,整个村子人心惶惶,还是没放弃寻找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

司徒雪按照毒药,配置出更完善的解药,村中心的泉水近日是用不了,好在阿依莫大娘家离人口远,自家院子挖有井水,没有被污染。

夜里院子里烛火通明,村子里日常使用含毒泉水的人很多,是个大活。

乌禾坐在火坑前扇风,她看向一旁添柴火的檀玉。

少男少女坐在一条长凳上,浓郁橙黄的火光,柔和地扑闪在脸颊眉目,额前几缕青丝金灿,身后的头发黑漆漆的,与夜色相融,微风轻抚,扬起几点星火。

在深夜,火光里,少年的棱角轮廓更加清晰。

察觉到少女炽热如炬的目光,少年偏头,眼底划过一丝疑惑,问,“怎么了。”

少女握拳抵着腮,“我饿了。”

“你不是才吃过饭吗?”

“刚见过尸体我才吃不下饭,就吃了一点,可我现在肚子饿得受不了,你听它还在叫。”

紧接隐约几道咕噜声,檀玉平静地添了一根柴火。

“憋着。”

乌禾白了他一眼。

又好奇问,“先前阿爹阿娘说,檀玉哥哥在土匪营子里烧得一手好菜,不如檀玉哥哥现在做给我尝尝?”

“不要。”

乌禾觉得檀玉现在越来越放肆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在她面前装作一副温柔良善的样子,现在装也不装了,直接暴露本性,冷冰冰的,有时候还很危险恐怖,特别喜欢吓唬她。

乌禾叹了口气,对着火光摇了摇头,“唉——若是司徒姑娘想吃檀玉哥哥做的东西,檀玉哥哥一定会笑着说,好啊,司徒姐姐。”

檀玉偏头,见她拧起眉头,好似很伤心。

“真羡慕司徒姑娘能吃到檀玉哥哥做的美食。”

“我没有给司徒姑娘做过吃的。”

檀玉道。

乌禾转头,愣了愣,转而穿过扑闪的火光凑近,扬起唇角,定定望着他的眼睛。

“那你以后不可以给司徒姑娘做吃的。”

为什么。

“你也不准给别的姑娘做吃的。”

“你只能给我做吃的。”

“好不好呀,檀玉哥哥。”

声音甜软,很小,轻柔地拂过他的耳畔,像芦苇似的,很痒。

檀雨蹙眉,平静的眼底倒映少女笑靥。

“不好。”

少女柳眉单挑,抿了抿唇摇头,“那真是可惜呢。”

她身子撤离,连带着温度与花香。

檀玉目光静沉,继续添火。

小王子搬药搬柴累得腰酸背痛,嚷嚷着,“也没见那些村民对我们多感恩,我们凭什么这么帮他们。”

司徒雪道:“济世门救人,本就不求回报。”

“还好我没拜入你们济世门,我可受不了事事不求回报。”楚乌涯把柴火放下,呼了一口气,“要不是看在他们是南诏子民,本王子才不管呢。”

萧怀景示意小王子噤声,莫要暴露身份。

与此同时阿桃走来,说是给众人煮了夜宵,正好填了小公主的饿洞。

司徒雪和萧怀景连连道谢。

阿桃道:“是我和阿娘要谢谢你们,若是解药成功,哥哥就不用入洞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在山上吃得饱穿得暖吗,真希望哥哥快些回家。”

“你哥哥还没被抓起来呢?”

小公主突兀道。

萧怀景连忙解释:“小妹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是担心你哥哥的安危。”

“我没有生气。”阿桃笑了笑,“对了,你们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萧怀景帮忙把烙饼分发给大家。

分给小公主时,多给了她一张,乌禾抬眸,见萧怀景温润笑意,“看你晚膳只吃了几口,想必现在一定饿了吧,我辟谷习惯了,对食物并无多大兴趣,我的这份也给你。”

没想到他知道她晚膳吃得少。

“多谢萧公子。”乌禾接过,莞尔一笑。

萧怀景又把饼分给檀玉。

檀玉摇头,眸子静沉,嘴角微翘,“多谢萧公子,只是我不太饿。”

“这样啊。”

萧怀景收回饼,被累得喘气的楚乌涯一手抢过,他手里已有一张饼,“阿兄不吃我吃,一张饼哪够吃啊。”

小王子今日晚膳还吃了三碗饭,小公主看猪似的,嫌弃地眯了眯眼。

萧怀景无奈一笑,“能吃是福气呀。”

“师兄,你过来一下。”

司徒雪忽然唤了声萧怀景,神色有异,萧怀景折身朝她走过去。

乌禾捏着饼,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望着。

两个人站在树下谈话,不知道在说什么,随后环望了四周,匆匆离开。

乌禾诧异,“檀玉哥哥,你说他们二人是去干什么。”

“不知道。”

檀玉淡漠地看了眼她拧起的眉头。

“你很在意他们去干什么?”

乌禾摇头:“不是在意,是好奇。”

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挺重大。

她咬了口饼,转头问檀玉,“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的,萧公子给了我两张,我可以勉为其难给你半张。”

“不用。”

他沉声道。

什么都是不。

乌禾受够他说不,少女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笑意,“那你要不要不喜欢我。”

“不要。”他下意识答,转瞬意识到话的意思,眉间夹杂一道怒意。

少女嘴角笑意更深。

“不要不喜欢我,原来是喜欢我。”

风更大了,漆黑夜色里,柴堆噼里啪啦响,星火席卷一片。

少年眼底晦暗,又偏过头去。

后半夜,许是受了寒凉又熬夜的缘故,小腹隐隐作痛,本来只是前两天疼的,喝了阿桃煮的姜汤就不疼了,没料到又疼了起来。

乌禾捂着肚子,背脊渐渐低垂。

等实在撑不住,她起身往屋里走,打算撂挑子不干了去歇息,反正有檀玉在,不差她煽火。

檀玉准会说不要,所以问也没问,直接起身走了。

檀玉抬眉,望着乌禾忽然离去的背影,目光疑惑。

屋子里,乌禾躺在草席上,想睡觉也没睡成,小腹疼得厉害,手脚冷冰冰的,摸了摸身子发现起了一层汗。

门忽然敲了敲。

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禾姐姐睡了吗?”

乌禾艰难地爬起身,“还没有,你进来吧。”

门吱呀一开,阿桃端着碗进来,上面还漂浮着热气,“我起夜时瞧见姐姐面色惨白,想着应该又是癸水的缘故,上次姐姐喝了我的姜汤有效,我就又煮了碗。”

“阿桃,你人真好,真是太感谢了。”乌禾惨白的唇笑得灿烂,她摸了摸发髻扯下一颗银铃铛,小公主习惯了打赏下人,感恩报答也喜欢送金银财宝。

“对了,这个给你。”

阿桃一愣,“不……不用……”

乌禾一手接过姜汤,一手往她掌心塞银铃,阿桃只得讪讪收下,“那……那便多谢了。”

“对了阿桃,我白天怎么没见着你呀。”

阿桃低下脑袋,捏着衣角弱弱道:“阿娘让我给哥哥编九百九十九根平安结,编不完,就不让我吃饭。”

转而她又抬起头,“传闻只要编完九百九十九个平安结,就能向阿吉神许一个平安的愿望,那这样哥哥就能活了。”

眼底抑不住喜悦与期盼。

“夜深了,姐姐睡觉吧,阿桃就不打扰姐姐歇息吧。”

小姑娘礼貌地折身离开。

乌禾捧着热乎的姜汤,浅浅抿了口,不疾不徐转头,轻启唇。

“阿桃,那道士,是你杀的吧。”

夜色里,娇小的身躯一顿。

月光皎洁地落在她的鞋底,斑驳的一层黄泥,点缀着枯黄零星桂花。

第32章 落洞女

阿桃显然一愣,缓缓转头惊讶问,“禾……禾姐姐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怎……怎么会是我杀的呢。”

风轻轻晃动门,咯吱咯吱响。

她亮亮的眼睛夹着害怕。

她一向都是这么胆小,怯怯的,怎么会杀人呢?

乌禾双眸微眯,唇角翘起,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本来也当是你白日去了现场,才沾上那的黄土和桂花,可你方才说,你白日没有去过那,道士院子是村长专给贵客落脚的,栽种的是早银桂,是村子里开的最早的一株桂花,昨夜里花蕊才绽放。”

乌禾放下碗,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你是昨夜里去的吧,你去那,做什么?”

院子里有檀玉和楚乌涯,她不怕阿桃杀人灭口。

只见阿桃蹙了蹙眉,又平静地笑了笑。

“姐姐说笑了,我承认我昨夜里是去了那,但也是因为担心哥哥,想问问大师可有别的法子。”

乌禾问:“然后……他就死了?”

她面不改色,“之后的事,又怎是我知道的。”

月亮被一片乌云遮盖,屋内暗了暗,阿桃瞧了瞧天,哎呀一声。

“呀,天色真的很晚了呢,怕是一会就鸡鸣天亮了,我要回去歇息了,不然明早起晚了,阿娘要怪我的,姐姐也快些歇息吧。”

阿桃单薄的背影离开屋子,不一会,门吱呀一开,伴随着悠扬碎铃,一只系着银铃的黑靴踏入静寂的柴房,少年冷峻白皙的面容一点点浮现在月光中。

乌禾抬眸,看向檀玉。

“你方才都听到了?”

檀玉颔首,平静道:“嗯。”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乌禾顿了顿,而后嘶了一声,“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这并不难猜。”

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知道了多久,比起阿桃,乌禾更捉摸不透他。

“不过,我并不想揭发她。”乌禾看向桌上的姜汤,“她给了我姜汤,我觉得她是好人,比起那些村民,我更喜欢那个小姑娘。”

鸡鸣声起,夜色渐淡,天边肚白渐渐湛蓝,群山苍茫峻拔。

村里人找遍整座山都没有找到阿依莫大娘的儿子。

经过上次喝完药更严重的事件,患者犹犹豫豫不敢喝司徒雪新研制出来的药。

而萧怀景和司徒雪打昨夜神色有异匆匆离开,到晌午都没有回来,不知所踪。

与阿吉神的交易还没有停止。

找不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村长无奈,还是绑了二十名男子入洞。

这次,乌禾打算去看看。

“阿姐,我们真的要去吗,我怕,上次见了那场面,我把前夜里的饭都吐出来了。”

“那你待在这,我跟哥哥过去。”

檀玉这次没有拒绝,和她一块来到了山洞。

光线稀疏投进幽暗潮湿的洞穴,钟乳嶙峋遍布,凹凸不平,岩壁上青苔斑驳,夹杂着血肉和未碾碎的肠子,几株夹缝里的蕨草得了血肉滋养,茂盛生长,异常肥大。

地上蛆虫密密麻麻,扭曲爬行,苍蝇缭绕,嗡嗡作响,发出兴奋的号角,这里已然成为它们的乐园。

潮湿阴暗洞穴里,充满浓重的腐臭味,酸苦腥咸糅杂,直往人鼻子里冲。

进洞的二十余人忍不住呕吐,地上全是红黑的肉泥,根本无处落脚,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吓得瑟瑟发抖,撂挑子不干,往洞穴外跑。

被萧怀景拦住,“先不要走。”

“我不走做什么,万一阿吉神真吃了我们怎么办,你瞧这满地血肉,我们也要变得跟他们一样吗?你们叫我们过来演戏,虽付了钱,但也得对我们的生命保证。”

一道清冷爽朗带着剑气的声音响起,“我保证,你们不会变成跟他们一样。”

司徒雪持剑看向幽暗的内穴,那儿是一个极小的窟窿,漆黑一片,任白日高悬也照不到那,黑茫茫的,空洞,像怪物张开的嘴。

“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阿吉神,只有弄虚作假的人。”

萧怀景不疾不徐穿过肉渣,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看了眼洞顶。

缓缓开口,“上面有十几块岩石,沉重无比,用绳子吊起嵌合在一起,只要一动绳子,齿轮滑动,砸下时可将人砸成肉泥,如同牙齿咀嚼,你的绳子已经被我调换,牵动石头的绳子固定在别处,而你手中的那根绳子是断的。”

司徒雪和萧怀景昨忙活了一夜才破解机关,这洞穴早已被人改造过。

他看向那片漆黑,温和道:“今日这二十人的局是特意引你出洞,你的机关已经被我们破解,出来吧,你已经被我们发现了。”

几滴水珠沿着垂倒的钟乳石落在水洼,静悄悄的。

“倒是让大哥哥和大姐姐费心了。”

漆黑里传来一道黄莺细声,瘦小单薄的身躯一点点浮现在阳光下,因习惯了黑暗,阿桃一时不适应眯了眯眼睛。

藏了这么久,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这么多人的目光。

洞穴静寂了片刻,转瞬哗然,洞穴外涌入了好多人,有拿着锄头的男人将她包围,有匆匆赶来一脸震惊虚伪的村长,还有她的阿娘,冲在最前头,嘴脸扭曲,用着最腌臜的话骂她。

“你你你……你真是胆肥了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也就罢了,你还要让你的哥哥也死在这,害得他有家不能回,现在还在山上。”

阿桃抬了抬眼帘,摇头扑哧一笑,“你以为你的宝贝儿子还活着吗?”

她笑得凉薄,没有昨日那般对兄长归家的喜悦与期盼。

“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早死在屋背后的山上,兴许现在身上也爬满了蛆虫。”

她委屈地蹙了蹙眉,“对了,阿娘你真的把哥哥养得好重,埋他的时候,真的好累。”

妇人气得直哆嗦,脸涨红五官挤在一起,冲过去大喊着,“你!我要杀了你!给我儿赔命!”

司徒雪拦住她,看向一点也不害怕,看见母亲发疯,反而一脸得逞微笑的阿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人跟你没有仇怨,你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置他们于死地。”

“是呀,阿桃你这孩子,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村长上前,摊了摊手。

“无冤无仇?”

阿桃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疯狂。

她倏地指向村长,目射憎恨。

“好可惜……我还没有杀了你……怎么还没有杀了你呢?”

村长吓得哆嗦地退后了半步。

阿桃疯癫地走向洞穴的角落,一排草席上,捡起垂在石柱上的一块破布。

她轻轻抚摸上面的石榴花,眼底缱绻,涌入无尽思念。

“阿姐是这世上最勤劳淳朴,美丽善良的女子,阿爹死后,她日复一日耕种,织布,拉扯我跟哥哥长大,阿姐的手上都是茧子和疤,疙疙瘩瘩的,好粗糙,也好温柔,她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她的手会剥开石榴果,一颗颗喂到我的嘴里,她一点也不吃,静静地望着我吃,她的手拉着我的手,等着我的手一点点变大,等到我的手还有一截能与她重叠时,阿姐出嫁了。”

阿桃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村里说,阿姐跟阿吉神相爱了,阿姐要嫁给阿吉神,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家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好多人过来看,自阿爹死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所有人脸上洋溢着笑,所有人都好开心,只有阿姐不开心。”

“阿姐哭了一夜,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第二天阿姐的眼睛跟核桃一样肿,红色的胭脂遮盖她苍白的脸颊,盖头落下,再也看不见眼泪,只剩下喜庆的红色,队伍一路护送阿姐到山洞,我偷偷地跟在后头,等队伍走后趴在石头后面,偷偷瞧阿吉神是什么样子。”

“好多好多阿吉神。”

阿桃的鞋子碾压地上的肉泥。

“比这还要多,连村口的老光棍赵大伯也能当阿吉神吗?”

她看向脸色复杂的村长,茫然问,“村长,你也是阿吉神吗?”

村长支支吾吾,“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桃转头,摩挲着石榴花继续道:“阿姐一直在哭,他们都在欺负阿姐,我要救阿姐,把他们都打跑,阿姐看到了我,她摇头,叫我别出来,一直到第三日早上,我的腿都没了知觉,洞里的人又换了新面孔,阿姐躺在席子上,呆呆地望着我,一道鲜血流下来,染红了阿姐的眼睛,他们用石头砸死了阿姐,像砸死无数个入洞的新娘。”

若仔细分辨,肉泥与石子间,尤其是草席附近,散落着大大小小,陈旧不一撕碎的红色布料,像红色的嫁衣。

阿桃倏地抬头,双眸爬满血色,像红色的荆棘。

指着埋头不语的村长,“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阿姐。”

村长连忙摇头,“不……不只是我,还……有别人。”

“对。”阿桃嗤笑了声,倏地指向怒气冲冲的妇人。

“还有你,若不是你为了给哥哥攒彩礼钱,怎会收下钱财卖了女儿,阿娘,你好偏心,哥哥是孩子,阿姐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她又散落地指向几个人,“还有你……你……你,好可惜,你们都得死。”

她捧起地上散落的嫁衣碎布,抬手一撒,漫天血红色碎布落下。

歪头,讥讽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阿吉神,只有你们肮脏的屌,和一个个卖女求财的畜生爹娘。”

洞穴里的男人们哗然,在他们眼里这是习俗,是规则,仗着人多势众,为自己辩驳。

司徒雪伸手呵斥,叫他们安静。

随后问,“单凭你一个人根本没法完成这个机关,昨夜里我跟师兄发现你鞋子上的泥巴和桂花,回到现场果不其然在二楼发现你的脚印,那道士便是你的同谋吧,可是你为何要把他杀了,单单是为了把罪责推卸给他?”

“我确实想把罪责推卸给他,在你们发现泉水有毒的时候,故意留了根拂尘毛,弄坏二楼的栏杆,把他推下楼,制造数脏时不慎跌下楼的假象。”

阿桃眉心微蹙,“可是,按照计划我本来就是要把他杀了的,他本来就该死,若不是为了等他,阿姐就不会耗了这么多年不嫁人,最后进了那该死的洞。

司徒雪疑惑:“他跟你阿姐是什么关系。”

阿桃回答,“阿姐在路边救了那个中原道士,他擅机关术和奇门遁甲,总做些小玩意惹得我阿姐开心,我也喜欢跟他们玩,很快,阿姐跟道士坠入了爱河,可是道士不能娶妻,他让我阿姐等他,等回去向师门请罪,退还道袍,就回来娶阿姐。可是一年又一年,整整五年浪费了阿姐最美好的年华,拒绝了无数上门求娶者,只为了等一个诺言,后来,他回来了,阿姐已经死了。”

“他跟我讲,他是什么狗屁师门首席弟子,将来要接管师门,传承机关术,他的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听后震怒把他关了起来,不让他踏出师门半步,等到他师父死了,他才偷逃出来,他哭得好惨,就在这个洞里,捧着阿姐的嫁衣,一遍遍说有多爱阿姐。”

“既然他这么爱阿姐,就陪阿姐一起死吧,阿姐等了他这么多年,我不想让阿姐再多等。”阿桃捂住脸,“可是他为什么这么恐惧,他不该这样,他该高兴,我使劲掰,使劲掰才掰出一个笑脸来。”

司徒雪叹气,“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和无数女子的不幸,可是你们这么做也害了很多无辜的人,那些孩子,和不知情,没有参与的人,他们因此也遭受了无妄之灾。”

“我阿姐难道不无辜吗?”

她摇头喃喃,“恶魔的孩子以后也会变成恶魔,不如早早扼杀在摇篮,嫁阿吉神已经根深蒂固在这个村子里,不如把这个村子除了,把你们,都杀了。”

村长指着她责骂,“你……你这个蛇蝎毒妇!”

一众村民跟着村长附和。

洞穴里挤满了人,外面的人不停涌入,如开了闸的洪水猛兽,波涛汹涌。

司徒雪和萧怀景伸手拦,竟给生生挤到外洞,没有人听他们的劝阻,洞里嘈杂的咒骂声如同苍蝇嗡嗡作响包围着阿桃。

他们举着锄头高喊着,“杀了这个毒妇,为民除害。”

“好多人呀。”

阿桃笑了笑。

“对了,最后的最后,谢谢大姐姐和大哥哥,若不是你们,还引来不了这么多人,来给我的阿姐陪葬。”

她高喊,声音洪亮,带着喜悦。

司徒雪和萧怀景陡然一惊。

司徒雪蹙眉:“她是故意露出马脚!引诱我们来!”

阿桃打开火折子,火光扑闪在她娇小的脸上,一片阳光明媚,照在女孩洋溢的笑容。

点燃藏在裙摆下和窟窿里的火药,洞顶也藏有火药,只要她身上的火药炸开,就会像棉花一样,落入一颗火星哗得整片棉花都会被点燃,本来这应该是她跟道士的第二套方案,炸死所有人,可无奈聚集不了这么多人。

如今好了,好多好多人。

刚涌入洞穴的人们脸色煞白,惊*惶失措往外跑,进来的人太多,拥挤密布,求生的意志让后面的人不停推前面的人,地上的石头凹凸不平,磕绊又因血肉泥泞湿滑,很容易不小心摔倒,到最后人踩着人,不需要巨石,都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挤出内脏来。

火药如洪水猛兽,上方沉重的巨石坍塌,砸得人粉身碎骨,鲜血四溅,血肉模糊。

在烈火中烘烤,发黑腐烂的肉揉着血红新肉,变成灰烬,变成泥土,消散于天地间。

包括阿桃。

第33章 把糖葫芦塞进他嘴里……

洞穴坍塌,加上炸药的威力,半片山都似乎在抖,浓烈的火药味,碎石尘土裹挟着四溅的血肉冲出洞穴八丈之远。

这威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爆炸那一刻,乌禾就抱住了檀玉的腰,紧紧搂住。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把伞,挡住碎石与血肉,靴子踩着石块像石阶似的往上跃,等尘埃落定,徐徐落地。

衣袍不沾一丝灰尘。

脚踩实地后,乌禾轻轻呼了口气,不免抬头看向檀玉波澜不惊的眸,好奇问,“你居然会轻功!”

“这不是很难。”

他云淡风轻答。

捂着肩膀的司徒雪和萧怀景持剑飞出,梨白仙袍沾着血污和尘土,头顶乌发黄灰,他们被涌入的人群挤出外面,加之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一剑破碎石,踏石轻功若游龙,除了脸颊不慎被锋利的碎石擦伤,并没有什么大碍。

司徒雪扇着尘土咳嗽,见安然无恙,站在洞穴外面的檀玉和楚乌禾。

油纸梨花被血雾染红,伞下少年长身伫立,波澜不惊慢条斯理,像早有预知。

少女站在少年旁,双臂怀在胸前,昂首婷立。

司徒雪诧异:“你们早就知道洞穴会坍塌?”

乌禾不知道,她看了眼旁边的少年,他清冷的眉眼平静,血珠子裹着层尘土从伞沿滴落。

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难怪他不进去,还要带把伞。

还好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紧紧跟在他身侧,不敢轻举妄动。

如若四舍五入——

乌禾昂起头,“嗯,本公主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司徒雪埋怨,“公主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害我跟师兄如此狼狈,若是没有被那群村民挤出外面,兴许也被砸成了肉泥。”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小公主蹙了蹙眉,“况且司徒姑娘跟萧公子昨夜猜测到是阿桃杀了那道士,也猜测到洞穴里的机关,都不告诉我们。”

司徒雪道:“我跟师兄那是不想打草惊蛇。”

萧怀景作揖:“瞒着你们是我跟师妹的不是,我们也是担心二位的安危,不想把你们牵扯其中。”

檀玉拉住乌禾不想让她再打肿脸充胖子多说话,他轻轻颔首,温良一笑,“萧公子说得是,我们也只是猜测过来看看。”

司徒雪和萧怀景去河边清理污秽。

只剩下乌禾跟檀玉两个人,她背手看向檀玉,歪了歪脑袋。

“檀玉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呀。”

檀玉低眉,清冷的眸漫不经心,“世间万物各有命数,我们遵循其命运便好。”

乌禾一愣,“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她现在才明白檀玉这话的意思。

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看破不说破,看着接二连三的村民中毒死掉,看着阿桃操控一切,看着村民走入怪物口中,也看着阿桃葬身怪物口中。”

檀玉眉梢轻轻一翘,瞥了眼楚乌禾,冷漠道:“南诏的小公主这是在怪我见死不救?”

乌禾摇头,“如若是我,也会置身事外不说破,那些人该死,阿桃害了好多无辜的村民也终究无法善终。”

少女望向洞穴,眸虚了虚,“不过我一点也不会指责阿桃,我佩服她,惋惜她,若我是天道,定叫她善终。”

檀玉望着她眼底离经叛道的坚定,瞳眸夕阳熔金,好生灿烂。

她难得符他的意,不禁凝望良久。

今日的村庄格外宁静,比“瘟疫”的时候还要宁静,鸟雀欢悦,却声如啼血。

村里大半人在洞里长眠,还有些躺在停尸坡焚烧,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喝了解药,苟延残喘。

落洞女是村里数不清多少年的习俗,村民借阿吉神的名义,把大龄迟迟没有成婚的姑娘嫁到洞穴。

起初只是日子穷不想多个人浪费家中粮食,后来渐渐演变成沦为村中光棍许久男人们的新娘。

“简直畜生不如!”

楚乌涯坐在马车里,听乌禾讲完事情的真相,愤愤不平道。

他叹了口气,“阿桃姑娘真的死在洞穴里了吗?”

司徒雪道:“她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三四岁小姑娘,站在洞穴内,离爆炸源最近,巨石沉重,压得洞穴严严实实的,连入口都被堵上了,这种情况下毫无还生的可能。”

“真令人意想不到,阿桃平日里看起来怯怯的,说话声音跟只蚊子似的,旁人与她说几句话,都吓得不行,竟会是幕后黑手杀了这么多人。”

楚乌涯抖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一众人掺和进来差点搅了阿桃的计划,阿桃没在他们的菜里下毒,已是仁慈。

萧怀景颔首:“确实令人意外。”

他想起先前阿桃听到阿吉神吃人,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抖,他当小姑娘胆小,安慰了她几句。

萧怀景提起这,低头笑了笑,“如今想来她平日里的胆怯全是伪装。”

乌禾不这么认为,掀了掀眼皮,“阿桃平日里的确是个胆怯的人,但压抑的愤怒,憎恨,复仇的火焰,可以把胆怯吞噬。”

乌禾抬手,晃了晃手指,扬唇一笑,“所以说,平日里可不要轻易欺负老实人,不然,你可能会死得很惨。”

“本王子行得端坐得正,才不会随意欺负人。”

檀玉抬眸,看了楚乌涯一眼。

小王子搓揉手臂,不知为何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所有一切尽收乌禾眼底,想不到檀玉还是个记仇的人,还记着先前楚乌涯在宫道里酒后推了他的事情。

檀玉就是那样的老实人,不同于阿桃的老实,他是纯伪装。

平日里少年温良和善,芝兰玉树,背地里总是用蛊虫威胁她,恐吓她。

简直是菩萨慈悲面,恶魔坏种心。

她替楚乌涯捏了把汗,也替自己捏了把汗。

以及柔笑着与司徒雪相觑的萧怀景。

“我与师妹遵济世门规,扶危济世,自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可他不知道,让司徒雪对他生出异样的情愫就是他犯的最大的错。

这份情愫破土而出,昭然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檀玉极有可能会杀了他,不知道蛊虫是先从外吃掉勾了司徒雪眼睛的皮囊,还是从内先吃掉心脏。

好可惜,小公主可喜欢萧怀景的皮囊了,若是那颗心脏能为她跳动,她更舍不得。

乌禾托腮,轻轻叹了口气。

檀玉在旁,盯着她眉眼流转众人,掺杂着怜悯,惋惜,还时不时看看他,投出几丝恐惧,无奈,最后自顾自叹气。

檀玉眉心微动。

他不懂她。

萧怀景笑了笑,“时辰不早,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

经历两日,马车驶入城池,一行人决定在这休整。

碧空如洗,清风柔和,街上百姓熙攘,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悠扬的二胡声夹杂着叮咚拨浪鼓,杂技前异口同声叫好,掌声密集,从街头到街尾。

青面獠牙,色彩斑斓的面具,火光闪烁间倏地扑入眼眸。

楚乌涯被吓得哇哇乱叫。

檀玉蹙眉,闭了闭眼,停顿片刻,嫌吵,继续不疾不徐往前走。

紧接着,一串七八颗红灯笼突兀入目,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折着光,甜蜜的香味随风扑鼻,耳畔除却嘈杂的人声,还有一道更聒噪的声音。

“想吃糖葫芦吗,你求我,我就给你。”

和风吹起少女额前青丝,两侧发髻上绑着飘带,轻轻飘逸。

檀玉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不要。”

没意思。

乌禾紧跟上去,咬了口糖葫芦,又送到他嘴边。

嚼着山楂,口齿不清道:“行吧,本公主赏你一颗。”

檀玉瞥了眼,红色的灯笼少了一盏。

“不想吃。”

“为什么?”乌禾道:“这可甜了,你吃过这个吗就说不想吃。”

“没有。”

檀玉盯着糖葫芦虚了虚眸,他确实没吃过糖葫芦,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你真可怜。”

乌禾喃喃。

檀玉听后眉心一蹙,脸色沉了沉,看向楚乌禾。

只见少女咽下山楂,叹了口气,“不过这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没吃过糖葫芦,还是楚乌涯带我尝的,从那一口我就爱上了糖葫芦,我比你可怜多了,阿爹阿娘还不让我吃,这样还不如从未尝过糖葫芦,也不至于往后每次想起那个味道就抓心挠肝。”

她好幼稚,小孩子脾气,忽然方才燃起的怒气又悄然散去,觉得没必要跟这么个幼稚的人计较。

她说完又咬了口山楂,恋恋不舍地抬到他面前,歪头问。

“你真的不尝尝吗?趁现在剩的山楂球多,我可以分你一颗,要是等会快见了底,我可舍不得分你了。”

檀玉摇头,“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趁着他张口,乌禾徒手摘下一颗球,塞进他的嘴里。

檀玉脸色又沉,瞥了眼她沾着糖浆的手指,眼底掠过一丝嫌弃。

她嬉皮笑脸道:“檀玉哥哥,浪费粮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哦。”

檀玉想咬后槽牙,可最先咬到的是山楂球,糖衣破裂发出酥脆声,蜜甜弥漫口腔,山楂破了皮,甜中夹酸席卷舌尖。

骄阳下,少女的银铃闪烁金光,她杏眸弯起,嘴角笑意更深,笑得灿烂甜蜜,像糖葫芦一样。

她追问:“怎么样,甜吗?”

少年嚼了嚼,清瘦刀削的脸颊鼓了个包,像只松鼠。

他看向喧嚣闹市,别开乌禾的视线,下颚微微抬起,端着傲骨姿态,勉为其难吐出一个字。

“甜。”

乌禾蹦蹦跳跳上前,“甜我也不会给你了,檀玉哥哥想吃可要自己去买了,这剩下的可全是我的了。”

生怕别人抢了她的。

檀玉不屑一顾,望着乌禾雀跃的背影,清风轻拂她莺黄裙摆。

平日里张扬跋扈养尊处优的小公主,也会有心心念念难以得到的东西。

少年紧绷的唇翘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夹着嘲讽。

第34章 仗着她喜欢他

远处,一群人围在一起,司徒雪和萧怀景也站在那边。

乌禾好奇走过去,檀玉跟在后头,漫不经心过去。

只见榜上贴着一张赤红的告示,道是施浪城少主的未婚妻得了怪病,若有神医能治好未来少夫人的病,愿以千金为酬。

乌禾没出过远门,这才知道这里是南诏六大部落施浪族的地盘。

她瞥见司徒雪蠢蠢欲动的神色,她其实不太想在这停留太久,司徒雪已然飞鸽传信给父王她如今所况,她们在村子里停留了五日,若是再在这停留,怕是南诏的士兵得在这里将她缉拿回宫。

“我们不是还要急着赶路么,千金罢了,若是你们能安全护送本公主去囹圄山,本公主给你们万金。”

“我并不在乎报酬,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病让城中无数大夫束手无策,想前去瞧瞧。”

她眼中闪烁着几分对研究疑难杂症的渴望。

乌禾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站在一旁的檀玉闻声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司徒雪揭下红榜后,很快一群家奴上前,恭恭敬敬请众人前往府邸。

听司徒雪和萧怀景的话,也是为不提前让都城的士兵寻到她的踪迹,乌禾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府内曲折弯绕,有许多琉璃窗,贴上红橙黄绿的油纸,夕阳下五彩斑斓,长廊上垂下一串串琉璃片,地上斑驳光影浮动,鳞片似的。

管家在前引路,客气地给司徒雪和萧怀景介绍病人的情况,楚乌涯对琉璃十分感兴趣,探头研究,乌禾提着裙子,不疾不徐走在长廊。

楚乌涯在旁叽叽喳喳的,她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楚乌涯委屈哦了一声,耸了耸肩去烦一旁沉默不言的少年。

他觉得檀玉肯定没见过世面,毕竟是深山老林里出来没读过书的人。

“阿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檀玉瞥了一眼,轻启薄唇,“琉璃。”

小王子一愣,“阿兄,你怎么知道的?”

“见过。”

“那你一定没见过这么多琉璃,这施浪族盛产琉璃,家家户户都会用琉璃做装饰。”

乌禾道:“你懂得还挺多。”

楚乌涯双手叉腰,昂首,“那是自然,小爷我这些年虽不问朝中事,却也耳听八方。”

乌禾嗤笑,“我看你是耳听八卦。”

楚乌涯不恼:“八卦是日子里的盐醋,经久不衰,无论过了多久都能拿出来与人津津乐道一番,就比如说这施浪族,原先这施浪族的首领本该是由老首领大房长子继承,谁料长子打猎时摔下悬崖死了,这才落到二房次子头上,二十多年过后,当今施浪首领膝下只有一子,族谱排行老二,人称商二爷,本该首领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料半年前人打猎时也跌落山崖死了,下一任的施浪首领也就落在了当年大房独子,商大爷头上,也就是如今的少主,真是天道好轮回。”

萧怀景小声提醒,“小殿下,天道好轮回,不是这么用的。”

楚乌涯闭了嘴,倒不是因萧怀景的提醒,而是远处浩浩荡荡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个,下人纷纷行礼,喊他少主。

乌禾眯了眯眼,打量了一番。

很好,没有任何印象。

许是他从前不被首领器重,没有来过都城,她没见过。

但她就算见过,没印象的也多了去,小公主向来是拿下巴看人,还是留了个心眼,往檀玉身旁站了站,没有上前。

那位施浪少主朝司徒雪拱手,“想必这位便是家奴口中的女神医吧。”

司徒雪颔首一笑,“少主谬赞了。”

“司徒神医谦虚了,听闻司徒神医手能妙手回春,在中原圣名不小,还曾受南诏王的款待。”提起南诏王,他拱手对天,虔诚一拜,而后继续道:“看来内子有救了,若神医能治好内子,本少主愿以千金为酬。”

“济世门救人从不需报酬,还请少主带路好让我看看病人。”

“也好。”

少主颔首,伸手有请,又看向司徒雪身后的人,“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师兄,医术同样高明,可为我打下手。”

“原来是萧公子,失敬了。”

少主听过他的名讳,拱手道,萧怀景也跟着回礼。

他又看向后头的三人。

琉璃碎影下,青衣少年静静伫立,温润的眉眼间好似不耐烦。

另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少年在跟人讲话。

他移了移身,换了视线看去,才发现青衣少年身后站着一个莺黄女子,昂首挺立,肌肤白嫩,五官精致,比起那张美丽动人的脸,他更为惊奇的是,少女身上有股隐隐说不出的压迫感,以及掩不住的贵气。

不免好奇问,“那几位又是……”

司徒雪考虑到小公主的安危,也不想暴露她的身份,答:“都是我跟师兄的朋友,路上遇到,聊得投机,故结伴同行。”

萧怀景捕捉到施浪少主疑惑的神色,一直凝在小公主身上。

他温润一笑,开口道:“都是些小姐公子哥出来游山玩水,身娇肉贵,一路上喊了不少苦,若少主不介意,可否让他们在贵府休憩一下。”

“既然是萧公子和司徒神医的朋友,又怎会介意。”

他话音刚落,便响起一道甜软的声音。

小公主见他没发现自己的身份,也不避讳了,直言道。

“那快备些热水,我要洗澡,记得要月季花瓣,不要芍药花瓣,本……本小姐对芍药过敏,对了,本小姐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喝果酒,记得把果渣都提干净些,本小姐不喜欢舌尖触碰到一点果渣,那样不滑腻,嗯,最好是杨梅酒,温的,不能太烈,又不能太淡。”

她不紧不慢说完,还是觉得太累,在王宫她从不需要说这些,下人已经把她的喜怒全部了然于心,谨慎遵守。

那施浪少主脸色一愕,四周的侍从面面相觑,纷纷投来难以伺候的目光。

她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司徒雪皱眉看了她一眼,口型在说不要放肆,他们是来治病的,不是来游玩的。

乌禾也跟着皱眉,司徒雪是来治病的,可她又不是。

转而司徒雪朝施浪少主讪笑道:“她平日里在家被宠惯了,还望少主不要生气。”

他摇头,“没关系。”

心里嘀咕着,这姑娘未免太过娇纵没礼貌了些,不知道她家里是怎么教她的。

眼见几乎所有人都神色有异,小公主自认为通情达理道:“罢了,那就只要洗澡不要芍药花瓣,别的都随意。”

司徒雪这才脸色放松,那施浪少主笑了笑吩咐,“还不快带这位姑娘去厢房沐浴更衣。”

楚乌涯探头,笑着道:“给小爷我备桌肉菜就行,小爷我这几日风餐露宿,除了干粮就是野菜,小爷我都快皮包骨头了。”

司徒雪和萧怀景望着俩姐弟,异头同摇,叹了口气,好在檀玉作为最大的哥哥,矜持有度。

他们还有正事,保证两位祖宗安全后,跟着少主去往未来少主夫人的寝屋。

管家伸手:“洗澡和吃饭两位这边请。”

乌禾好久没怎么正经洗过澡了,喜滋滋抬脚,不经意瞥见跟在司徒雪和萧怀景身后一道熟悉的背影。

她跑上前拉住他,“你又去做什么?”

檀玉看了眼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去看看。”

“怎么司徒雪去哪你都要跟着去,哥哥你不怕她嫌你烦吗?”

檀玉蹙眉,看向乌禾。

他倒是嫌她烦。

冷漠地拽开她的手,就像上次在村子里一样,然后转身,朝司徒雪走去。

小公主怒不可遏。

忍不住想朝他喊,司徒雪永远也不会喜欢他。

但这样显得自己像个怨妇。

她压下怒火,问管家:“请给本小姐安排一个离你们未来少主夫人最近的厢房,谢谢。”

屋内铜炉檀香缭绕,红艳的月季花瓣漂浮在浴桶水面,热气腾腾中,乌禾趴在浴桶边沿,眼底因雾气氤氲。

一只白皙的手沾着水珠和花瓣,握住上腾的檀香。

烟雾从指间穿过,徐徐腾空,一点也抓不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

檀玉不能爱上司徒雪。

她必须得采取措施,让檀玉喜欢上她,不能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间的喜欢。

可是这好难。

檀玉就是一块冰,除了司徒雪无人能捂化,更别提让冰变成一淌热水,涓涓向她流来,只为她来。

不管了,小公主叹了口气,先睡一觉。

*

小王子还在吃饭,小公主洗完澡歇息了会,太阳已然落了大半,天色很暗,乌禾问了问府中下人未来少主夫人的寝屋,过去一瞧,果然寝屋还燃着灯,屋内司徒雪和萧怀景都还在。

以及檀玉,静静地站在司徒雪身边。

檀玉望着床上的病人,倏地手臂被撞了下,一股月季花香扑入鼻腔。

他低头,见少女笑靥,刚洗过澡,脸颊红扑似朵渐色荷花含苞待放,眼睛湿漉像小鹿的眼睛,盯着他含情脉脉。

乌禾强挤进檀玉和司徒雪中间,笑着朝檀玉打招呼。

转而又向司徒雪和萧怀景打招呼。

“怎么样了,可瞧出是什么病,有没有的治。”

司徒雪叹气,“还没有,她这病实在诡异,一时竟瞧不出来。”

司徒雪不是一向号称华佗再世吗?竟还有她瞧不出的病,小公主不免感到好奇,低头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裸露出的手背和脸颊遍布青紫瘢痕。

她曾把瘟疫病人身上的疹子看错成尸斑,可这看起来更像是尸斑,就像烂掉了一样。

乌禾身子后仰,偏头轻声问,“你说这会不会也是瘟疫或者中毒呀。”

司徒雪摇头,“瞧着不像。”

一旁的婢女哭了起来,“我家小姐真是命苦,本来因商二爷白丧,婚礼推迟了半年,好不容易找大师又算好了吉日,定在了这个月的十四,眼看着快到了,却不承想得了这怪病。”

“姑娘不急,离十四还有五个日子,我开些治疗皮肤溃烂的药,兴许有效。”

乌禾蹙眉好奇问,“按习俗新娘子在出嫁前不能见新郎官,你家小姐还未过门,为何住在少主家中。”

那婢女皱眉,愤愤道:“都是因为那巫女,搅得童府不得安生,害死了老爷,童家一夜间被大火烧成灰烬,好在小姐福大命大逃了出来,自那夜小姐便染上怪病,我瞧着小姐的病定也是被那巫女用巫术害的。”

巫术?

乌禾还要再追问下去,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住嘴,巫术之事弄得人心惶惶,往后不可再提。”

办完公务的施浪少主匆匆回来,那婢女只得住了嘴。

司徒雪拱手:“怪我无能,一时间瞧不出是什么病。”

男人脸色还算和蔼,“不怪司徒神医,城中无数大夫皆被难住,司徒神医一时瞧不出也正常,若司徒神医不急着赶路,可在鄙府多待几日再看看。”

待司徒雪应下,他又温和走向床榻,小心翼翼坐下,笑着道:“就算夫人浑身糜烂,我也会娶你,不变了,这次不变了,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这月十四成婚,我不想让夫人再多等。”

床上的人艰难扯出一个笑,虚弱道:“那妾身……可要好好准备。”

走出寝屋,司徒雪感慨道:“看来少主是个情深义重之人,不仅没有因童小姐容貌有变而抛弃她,反而更加珍爱她,此情可歌可泣,令人感动。”

乌禾点了点头,那个施浪少主看起来不是个负心汉,前往厢房的时候她听管家说过,童家富可敌城,她还当男人是看重女人身后的财富才求娶,可方才他说着那番话时,眼底含着浓情爱意,不像是假的。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檀玉,两步跳到他身侧,问:“檀玉哥哥,方才那婢女说童小姐是中了巫术,听闻囹圄山擅巫蛊,檀玉哥哥你可有瞧出童小姐是中了什么巫术吗?”

檀玉低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平静道:“巫术皆是虚幻,我也瞧不出。”

乌禾没有再追问,她想檀玉应该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况且她也不信这世上会有巫术。

管家上前,询问客房。

乌禾挽住檀玉的胳膊,“他住我旁边就好了。”

檀玉开口想说不,却晚了一步,管家已然命人去收拾。

“檀玉哥哥可别想离开我半步。”

她的衣袖褪到肘心,露出一截玉臂,刚洗过澡,滚烫地贴在他的胳膊,穿过布料。

檀玉蹙眉,想抽手,又被她牢牢挽住。

她狡猾一笑,“有我在,你休想贴近司徒姑娘。”

檀玉扯了扯,扯不动,最后冷着脸妥协。

她拉着他,一直走到厢房,少女笑了笑,“若是檀玉哥哥舍不得我,我们也可以再逛逛。”

“不用。”

“檀玉哥哥晚上会做噩梦吗?需不需要我陪你?”

“不会,不需要。”

“真的吗?”

“真的。”

他想让蛊虫吃掉她牢牢拽住他的手臂,乌禾捕捉到他眼底的杀意,识趣地松开手。

进到屋子里,她探出头来,天边最后一抹残光映在她的发髻上,银铃染成金色,笑意甜糯,她朝他摆了摆手。

“檀玉哥哥,明日再见。”

门被阖上。

檀玉寂静的双眸晦暗不明,望了眼天边残阳,浓黑的天与黑茫群山间薄薄的一层黄昏,渐渐消散于天地。

乌禾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把被褥踹了。

牙疼,好疼。

有只虫子在里面打洞,从里面打到外面,使劲地钻,用啮齿咬,用唾液腐蚀,牙齿周围的肉像被红火蚁咬了一口似的肿胀,由里到外放射性疼痛。

她舔了舔牙齿,像舔到了一根弦,弦紧绷着晃动,带有一丝咸味。

屋内,檀玉闭目凝神,其实他没有一丝困意,但他总会强迫自己睡觉,以保证第二日精气充足。

倏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起初试探地轻轻一敲,随后不管不顾密集如鼓点。

檀玉闭目蹙眉,好一阵后,他睁开眸起身,打开门。

宁静的月光下,少女抬手正准备再敲,门倏地一开,悬在半空的手停顿。

“你做什么。”

檀玉没好脾气道。

乌禾另一只手捂着脸颊,口齿不清,“我……我牙疼。”

“牙疼找司徒雪。”他道:“或者萧怀景。”

乌禾眼睛一转溜,说来这是件后悔事。

烦完檀玉后她又去找了司徒雪和萧怀景,分别约他们去看皮影戏,眼下说不定正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呢。

为了檀玉对司徒雪死心,她只能忍痛割爱把萧怀景让给司徒雪了。

说来她的心现在还隐隐作痛。

鼻子一酸,耸了耸鼻,“司徒雪和萧怀景呀,他们约会去了,人不在。”

她仔细去瞧檀玉的神色,阴影落在他的眉眼,黑沉沉的。

想必嫉妒地发疯吧。

想到还能刺激到檀玉,乌禾也没有那么伤心了。

紧接着檀玉“哦”了一声。

退后要把门阖上,乌禾眼一黑,连忙拦住,用脚卡住门缝,两只手扒着门。

“喂!司徒雪和萧怀景约会去了你也不至于要把自己关起来,封心锁爱,两耳不闻窗外事吧,你至少也看看我,疼惜疼惜我吧。”

檀玉凝眉,看了看她的脸颊,皎皎月光下,她的一侧脸颊微微隆起,肿胀泛红,像只擦着胭脂的松鼠。

倒是滑稽。

乌禾炯炯有神盯着他。

只见少年薄唇微张,“你长得,有些好笑,像只松鼠。”

“啊?”

乌禾眼睛一睁,愣了一下,转瞬怒火中烧。

她抬脚踹了下檀玉。

“你你你……你长得才好笑,你才像松鼠,本公主倾国倾城,花见花开,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我,有多少人想跟我说句话都难吗?”

“你……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恃宠而骄。”

第35章 她很娇气,很烦

小公主昂首娇嗔,月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夹着怒气。

檀玉静静注视她,轻起薄唇,“他们为什么都要喜欢你。”

乌禾被他问到,想了想,“因为我是公主,因为我长得好看。”

“那他们好俗,好没眼光。”

门吱呀拉开,少年走出屋子,月光浸透衣衫,他往月色走去,乌禾愣了一下紧跟上去。

“喂!你这是在贬低我。”

她走在他的后头,探出头仰望他的低垂的眼睫,“你别以为本公主会听信你的话,你就是想以此来不屑一顾我的情意。”

“那我该如何。”

乌禾想了想,“你该觉得像我这般美丽又聪明的女子,喜欢上你,简直是你的荣幸。”

少年没有再回,任凭她叽叽喳喳叫着。

少女拉住他的胳膊,问:“喂,你这是去哪?”

“你不是说你牙疼。”檀玉瞥了眼她的嘴,“不过看你说得那么利索,看来是不疼了。”

一时气急竟忘了牙疼,乌禾捂了捂脸颊,好像比方才更肿了些。

月光投进窗子里照得屋内通亮,乌禾站在窗户口看了眼屋内,看见几口锅,“可是我们来人家厨房做什么?”

檀玉没有回答他,已然进去。

乌禾跟着进去,他倏地又停下,乌禾一下子撞到他的背,鼻子一疼,她闭了闭眼。

檀玉道:“你把盐拿过来。”

乌禾揉着鼻子,偷偷瞪了他一眼,狐疑地走过去,她有些怀疑檀玉是想骗她过来把她炖了。

没好脾气地打开橱柜,眯着眼往里扫了一眼。

有几个小罐子,她一一打开,记得盐是白色的,可是有三罐都是白色的。

“檀玉哥哥。”

檀玉抬眸,“怎么了?”

“我好像,不认得盐。”

她转头,眉眼间写着不关她的事,确也不关她的事,她可是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说来今夜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进厨房。

檀玉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下,神色好似有一丝无奈,他走过去,看了眼罐子,用勺子取了两勺盐,放在陶瓷碗中,加了半瓢水,慢条斯理搅拌。

最后递到乌禾面前,“喝了含在嘴里半盏茶工夫再吐出来,如此反复三次。”

乌禾握着碗,半信半疑唑了一小口,立马皱眉吐了出来。

“这好咸,我含不了,这比药还煎熬。”

她十分嫌弃道,又把碗还给他。

檀玉渐渐没有耐心,他想回去睡觉,黑沉着脸冷声问:“那娇贵的小公主,你想怎么样。”

小公主想了想,“以前御医们会给我吃药,吃了药过会就不疼了,而且,我只有一颗牙疼,你有什么办法只让那颗牙沾上盐水吗?”

檀玉想早些结束,于是道:“你坐下。”

乌禾茫然地坐在凳子上,月光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一根细长的木制筷子,筷子头蘸着盐水。

“张开嘴。”

乌禾*迟疑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再张大点。”

乌禾又张了张,肿胀的脸颊紧绷,压迫肿块,半张脸麻麻的,说疼也不疼。

有一道目光好似凝在她张开的嘴洞里,乌禾张累了,脸颊的肌肉酸酸的,她刚要收拢。

一只手捏住尖尖的下巴,触感冰凉如玉,迫使她昂头,让月光照得更进去些。

檀玉终于看清她的牙齿,一目了然,那个最肿胀的地方,龋齿缝隙斑驳发黑。

檀玉问:“是那串糖葫芦吃的?”

乌禾张着嘴,口齿不清道:“是的。”

“以后少吃这些。”

他不想她经常来烦他。

乌禾没回他的话。

心里嘀咕着,你管我?

天高海阔,好不容易能乘机吃糖,回了王宫就吃不了,她不得多吃些,大不了下次疼极了,她找司徒雪和萧怀景。

倏地,有异物进入嘴里,舌尖一下没控制,反射抵御,丝丝咸味夹杂着木头的味道抵在舌尖,那味道不好吃。

檀玉蹙眉,捏着她的下巴,指腹力道重了重,“别乱舔。”

“哦。”

檀玉又用筷子蘸了蘸盐水,这次乌禾乖了些,没有再乱动。

但,只乖巧了一时。

盐水滴在肿胀的地方,一瞬间好疼,乌禾嘶的一声,捂住半边脸颊,闭着眼从檀玉的指间脱离出。

“疼,好疼,你确定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檀玉道:“我们那,经常用这个土办法。”

“有效吗?”

“不知道。”檀玉答:“我很少牙疼。”

他又问:“你还要不要弄。”

乌禾捂着胀痛的脸颊,思索片刻,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她昂起头,视死如归。

“来吧。”

寂静的夜色,少年俯身,指尖压着她肌肤上的脂粉,混着她因为疼痛渗出的汗水,有些黏腻。

他小心翼翼把盐水滴在她的牙齿上,瞥见她紧皱的眉头,浓郁的夜色里,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盐水滴加,如此反复,口水带着咸水流到嗓子里,痒极了。

她忍不住咳嗽,闭上眼又睁开。

瞧见檀玉阴沉的脸色。

“可以了,过会牙或许就不疼了,倘若你还疼,就等司徒雪和萧怀景回来。”

檀玉抽手,慢条斯理擦去方才溅到手上的口水。

他又提醒,“别来找我。”

乌禾舔了舔牙齿,两股不同的咸味交织在一起,一股血腥,一股诡异的鲜咸。

她听到檀玉的话点了点头。

她才不想再来找他。

滴盐水也是一种折磨,她不想受第二次。

檀玉回到屋中,夜色更浓,草丛里蝉鸣微弱,暮秋残喘,他闭目半晌,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起初他紧闭着眸,不想回应,后来那敲门声不知疲倦似的,少年蹙眉,轻轻吐了口气,忍无可忍。

他睁开眸,看向震动的门,没好脾气倏地打开门。

门外的人依旧猝不及防,手悬在空中一愣,而后晃了晃,扬唇朝他打招呼,在秋夜明媚。

檀玉双眸微眯,略带惺忪,“我不是说过,牙疼别来找我。”

“我的牙不疼了呀。”乌禾笑了笑,“我饿了,想吃东西。”

“自己去找。”

“我看过了,厨房没剩饭,况且,就算有本公主也不会吃剩饭。”

“那就自己去做。”

“我不会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临了喃喃,“我是公主,公主不需要会做饭。”

檀玉眼底划过一丝嘲笑,嘲讽她,同时自嘲。

他可吃过很多剩饭,吃过很多苦,不似她那般,娇气。

檀玉道:“那就饿着。”

“不要,肚子叫得我睡不着。”她狡黠一笑,“不如檀玉哥哥跟我聊聊天,说不定肚子就不饿了,我也就睡过去了。”

那很烦,檀玉不想跟她聊天。

他低头阖了阖眼帘,抬脚手臂擦过她的肩膀,径直走向夜色。

乌禾嘴角笑意不减,跟在他身后,心知肚明试探着问他,“檀玉哥哥,你这是,去干什么呀?”

“找具尸体,给你做饭。”

乌禾笑着的嘴角僵了僵,一点点收回。

察觉到少女停顿,他偏头,声如凉夜,“你不是说饿了吗。”

“我是人,不是蛊虫,不吃尸体。”

“可我只会做尸体。”

他嗓音夹杂着丝丝笑意,若有若无,乌禾想捕捉时,已消散茫茫黑夜。

乌禾开始后悔,让他做饭。

起初只是想缠着他,贴近他,试图拉近他们的距离,变得更亲密熟悉些。

可檀玉对她依旧冷冰冰的,还想给她吃尸体。

檀玉最后还是把她带来了厨房,乌禾坐在凳子上,手肘抵着桌子,手掌撑着下巴。

望着少年的背影,揉面拉条,起灶烧水,火光聚在他身前,头顶青丝一层明黄,缕缕白雾蒸腾,下摆衣衫乘风拂散,露出玄亮的皮靴。

泡泡破了又涌,咕噜声充满整个厨房,乌禾闻到浓郁的面香,夹杂着葱香。

少年一只手压住碧葱,哒哒声中菜刀起起落落,利落沉稳,刀声停顿,他问身后的人。

“你吃葱油面吗?”

乌禾吃过葱油鸡、葱油鱼、葱油虾……也吃过金丝面、蟹黄面、八珍面……没吃过葱油面,想必是好吃的,于是点头,“吃的。”

檀玉继续切葱,葱段下热油,烧至金黄,捞取沸腾的面倒入葱油搅拌,加入料汁,习惯撒上葱碎点缀。

端碗放到桌上,瞥了眼等得迫不及待的乌禾,插了两根筷子在上面,“吃吧。”

飘香四溢,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乌禾两手握掌交叉,斜在脸颊旁。

“哇,好香哦。”

紧接着,她眼睛又定了定,“可是……怎么有葱呀。”

“你不是说你吃葱油面吗?”

“可我吃的带葱油的食物,从来没有葱呀,我喜欢葱油,但我不喜欢吃葱。”

她用筷子拨了拨,“你看这绿的黄的都是葱,我最讨厌吃葱了。”

檀玉闭了闭目,他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像是跟他作对似的,他很想让蛊虫吃了她。

可她没心没肺,像在说常理。

檀玉无奈,他想赶紧回去睡觉,夺过她手中的筷子,把碗里的葱一根根挑了。

“行了,这样可以吃了吧。”

“可以可以,谢谢檀玉哥哥。”乌禾眨眼一笑,乖巧地双手接过筷子,拌了拌面,瞬间一股香气扑面

面条爽口有劲,香甜鲜咸,乌禾吸了大口,在嘴里嚼了嚼,使劲点头。

“嗯!嗯!好好吃!”

像只轻轻碰了下的不倒翁,一个劲前后摇晃。

檀玉眼底悄然无息地攀上一点星光,风吹云动,又悄然褪去。

“我以前听他们说你是土匪窝里的炊事,还不信,以为是你们合伙骗人的,现在看来,好像说得不假。”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檀玉哥哥,你怎么做饭这么好吃呀,连面条都能做得那么好吃,粗糙均匀,柔韧有度,味道鲜美,香气十足……”

她喋喋不休道。

檀玉轻启薄唇,“你好吵,别说了。”

“哦。”乌禾又道:“好想再次吃到檀玉哥哥做的食物,不知道下次是哪一次。”

“没有下次。”檀玉冷声,“快点吃完,然后回去睡觉。”

最后,别再来烦他。

乌禾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把碗给檀玉,扬唇一笑,“多谢檀玉哥哥。”

檀玉接过碗,舀了瓢水洗碗。

乌禾放了颗碎银在桌上,准备等檀玉洗完碗走。

忽然厨房的门吱呀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童家小姐的贴身婢女。

她一见两个人吃惊,“你们怎么在这。”

乌禾讪笑解释:“借你家面一吃,这是面钱。”

“我家小姐还未出嫁,便还不算我们家,我还做不了主,不过区区一碗面罢了,少主也不会收你们的钱。”她想起自己的正事,“我家小姐饿了,我来给小姐做些她喜欢吃的栗子糕。”

乌禾颔首,准备走,想起今日那婢女还未说完的话。

“若不介意,你可再与我说说,你今日说的那个巫女,是怎么一回事,兴许能通过这个,找到治你家小姐皮肤的办法。”

婢女打开柜门的手一顿,猛地哭了出来,愤愤不平道:“指定是那个巫女害的我家小姐,她害了整个童府,死了也不得安宁要害我家小姐。”

乌禾蹙眉:“巫女?”

“她娘也是巫女,和十六年前囹圄山的那个大巫女一样,毒物缠绕,会妖邪之术,害得百姓不得安宁,那日,整个小镇生灵涂炭,地上全是血,分辨不清人形,我爹就是被囹圄山的大巫女用邪术害死的,囹圄山来的人,都是怪物,又恐怖又坏。”

乌禾听得茫然,囹圄山的大巫女又是谁?她倒是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

囹圄山来的人,都是怪物,又恐怖又坏。

她看向檀玉。

少年慢条斯理整理灶台,眼睫垂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好似平静如水。

那婢女继续道:“她娘也是从囹圄山出来的,带着她改嫁到首领府,也就是少主的父亲,商大老爷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娶她,而那个妇人整日不出府门,曾有人偷偷趴在窗户看过,见那妇人饲养毒物,没多久商大老爷就掉下悬崖死了,定是那巫女用邪术害死了商大老爷,再后来,商二老爷当了如今的施浪首领。”

“所以说,她还是少主的……继姐还是继妹?”

“是继妹,就比少主小一岁,她原名叫席蕊,少主叫商慕荆,带到府中后,改名商慕蕊。”

她继续道:“商大老爷死后,老首领命人将那妇人捆起来用火烧死了,只可惜没有斩草除根,漏了商慕蕊,来祸害我们家。”

乌禾不解,“她怎么祸害你家去了?”

她吞吐道:“我家夫人生我家小姐难产而死,老爷多年未娶妻,最后娶了商慕蕊做续弦。”

乌禾唇微张,倒是错综复杂。

继兄娶了继妹的继女,继妹嫁给继兄的岳父。

她说着又哽咽,“后来,商慕蕊用她娘一样的巫术,害死了老爷,老爷莫名掉下山崖,被找到时头被生生拧了下来,不像是人为。”

乌禾眯了眯眼,“你们不怀疑那座山崖吗?怎么经常有人在那死。”

“正是因为那座山崖,二十多年前,那妇人就坐在那唱歌,商大老爷丢了魂似的对她一见钟情,而且那座山崖,方向正对囹圄山,原本是施浪城朝圣供奉……”她顿了顿,“囹圄山那位大巫女的地方。”

乌禾不解,嗤笑问,“你们不是对巫女深恶痛绝吗?怎么还会供奉巫女?”

“她是巫女之主,是南诏大巫,是最坏的妖女,她草菅人命,祸害生灵,而在这之前,我们喊她圣女,圣主,抑或是囹圄山主,她,抑或是他,他们与神通灵,带给我们希望,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受百姓爱戴,直到那年……”

她说着哽咽,“那年南诏死了好多人,尤其是我住的镇子,遍地尸骸。后来,南诏王举国下令禁巫蛊,同时封锁了当年事,渐渐地巫蛊之术被人遗忘,久而久之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也就离囹圄山最近的城镇还流传当年的事。”

乌禾疑惑,父王为何要封锁消息。

“后来呢,商慕蕊怎么样了?”

“自然是烧死了,巫女都是要被烧死的。”

她愤恨道,转而眼底又充满恐惧,烛火跳跃在她眼底,忽暗忽明。

“可她死的当天夜里,童家就燃起熊熊大火,小姐福大命大,逃了出来,只可惜从那起,小姐就染上了怪病,皮肤一点点溃烂,到如今这副样子,好在姑爷对小姐情深义重,不是个贪图美色之人,还愿意娶我家小姐过门。”

那姑娘沾着面粉的手,惊恐地抓着脸颊,嘴巴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