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只是我总感觉那巫女没死,总感觉黑夜里,她在看着我,她不会让我跟小姐好过的。”
第36章 你知道夫妻间会做什么吗
“檀玉哥哥,你说那些人真的是被巫术所害吗?”
乌禾嚼着栗子糕,那婢女做了许多,也分给她了些。
檀玉道:“不知道。”
他总是说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乌禾看了眼天,“夜深了,估计司徒姑娘和萧公子也快回来了。”
她说着去查看檀玉的神色,他不为所动,乌禾知道他死要面子,拍了拍他的肩。
“没关系的,就算没有司徒姐姐,你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呀。”
檀玉低眉,冷声如雪,“可我不想让你陪在我身边。”
“哦。”
乌禾抿了抿唇,觉得檀玉给脸不要脸。
等到了厢房,檀玉又道:“从现在起,你不准敲我的门。”
“哦。”
乌禾颔首,看着算听进去了他的话。
檀玉这才安心,回到屋子里睡觉。
少年睡姿板正,气息均匀,窗外的枝叶倒映在他冷峻的面孔,随风摇晃,光影浮动,似一幅画。
就算睡梦中也保持警惕。
倏地少年睁开眸,缓缓转向一侧。
少女托腮趴在床沿,杏眸星光点点,望着他。
他先是闻到了气息,再听到了动静,知道是楚乌禾的气息。
不然埋伏在黑暗里的蛊虫,会先把她吃了。
“我不是说,不准过来烦我吗?”
“你没说这句话,你说的是不准敲门。”
乌禾指了指大开的窗户,“所以,我是翻窗进来的。”
檀玉闭了闭眸,转过头去,问:“你来干什么。”
“方才那人说得好恐怖,我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出了王宫我就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过,总觉得我的屋子里有巫女在角落里盯着我,好可怕,我就来找哥哥了。”
乌禾拧起眉头,装模作样道。
檀玉没看她害怕的样子,只听她的声音在颤抖。
“巫女是从囹圄山出来的,我也是囹圄山出来的,你不怕我也会巫术?”
“巫男?”
乌禾脱口而出。
檀玉脸色一沉,揉了揉眉心,“在囹圄山,女为巫,男为觋。”
他问,“所以你不怕我吗?”
“不怕。”
她不假思索道。
檀玉的眸虚了道影,良久他道:“可是我怕你会很吵。”
她已然抬起脚往里面钻,“你放心,我绝不会吵,本公主这次不食言。”
膝盖隔着被褥擦过,空间挤了挤,檀玉伸手想把她拽下去,刚捏住她的领子,见她已团成球,双臂抱着膝盖,像是小猫。
她闭眸,浓密的睫毛微翘,窗外透进来月光,清晰可见。
檀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肩膀,见她不动,缓缓俯身在她耳畔,恐吓的嗓音似秋夜一股凉风,“你再不走,信不信下一刻,蛊虫就会吃了你。”
她鼻息平稳,面不改色。
像是睡着了。
檀玉眉心微动,狐疑间又带丝不易察觉的讽笑,“竟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转头,后脑勺抵在床栏,半坐半躺,一条腿膝盖屈起踩在床上,另一条笔直如剑。
少年坐着也能睡,于他而言睡眠一向很浅,坐着躺着,没什么区别。
耳畔是少女的呼吸声,很清晰,以至于能感知到呼吸的触觉。
檀玉睁开眼,垂眸看见她的头不知何时挪了下位置,鼻子对准他垂下的手背,气息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肌肤,很痒。
檀玉抬起手,不慎擦过一抹柔软,乌禾唇抿了抿,呢喃了一下,身子缩了缩。
他瞥了眼手背上不小心沾上的口水,嫌弃地擦在她展开的裙摆。
蹙眉闭上眸,双臂交叉环绕在胸前,强迫自己睡下去。
夜色宁静,风小了许多,树影惬意摇晃在少年白皙冷峻的面容,和少女蜷缩的背脊,鱼尾般的散开的裙摆上。
渐渐地,泠泠月光淡了下去,化作微弱的晨曦,愈来愈浓,越来越暖,变成金黄。
树影还在摇晃,时而跳跃上几只麻雀,一根纤细的指影,临摹眉骨,要碰未碰,唯有影子落在少年瓷白脸颊,一点点勾勒至峰鼻、薄唇、下颚。
其实她本来想装睡,蒙混过关。
可渐渐地,她好久没沾床了,碰到床,加之檀玉在旁边,子虫离母虫近,胸口十分舒适,她就忍不住睡着了,耳边的话也跟着断断续续。
好像檀玉在恐吓她,但她太困了,随他吧。
他难得这般安静,没带丝毫杀意与恐怖的气息,就这般静静地躺在她身边,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乌禾定定地,又好奇地望着闭眸的檀玉。
用手掌挡住他下半张脸,他那双慈悲目就算闭着,也能看出来像阿娘,她又看向高挺的鼻子,像阿爹,严肃端正。
移开手,露出整张脸,奇怪,又谁都不太像。
她疑惑时,檀玉缓缓睁开眼,温暖的阳光下,慈悲目冰冷至极,夹着惺忪困意。
“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沙哑。
乌禾愣了愣,扬唇一笑,“我在想,你生得这般好看,是像阿娘多一些,还是像阿爹多一些。”
檀玉问:“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我觉得谁都不像。”乌禾手指放肆地落在他的眉心,檀玉敛目,耳畔只听她道。
“我觉得檀玉哥哥更像我一点,夫妻相。”
夫妻?
檀玉喃喃,不屑又讥讽,想起上次乌禾在村子里说的那番话,想嫁给他。
像正常人那般鄙夷,可又不带一丝震惊。
檀玉缓缓睁开眼看向她,“在南诏,在这世上,人伦规定,兄妹是禁止成为夫妻的。”
光影划过,落在乌禾脸上。
“那又如何。”乌禾笑着摇头,“况且,我们是假的兄妹,全南诏都知道,不新鲜的事了。”
檀玉望着她不知羞耻的笑靥,他眼底划过一道疑惑。
这一路,她一口一个哥哥叫着,倒真的像极了一个黏着哥哥的妹妹。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对我,是兄妹间的喜欢,”
“骗你的。”乌禾嗤笑了一声,“亲近你的手段罢了,我对檀玉哥哥,是男女间的喜欢,是想做夫妻的喜欢,你现在明白了吗,可不要弄错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顽劣地去勾他发辫上的铃铛,摩挲在指间玩乐。
伴随着细碎铃声,玩笑道:“怎么,檀玉哥哥真把我当妹妹了?”
“从未。”
他不喜欢别人玩他的铃铛,上一个触碰他铃铛的人,是个盗贼。
后来,他的拇指和食指的皮肉被蛊虫吃掉,森白的指骨裸露,沾着肌腱碎肉,突兀地立在手掌。
少年双眸冷凝她漂亮的手指,嗓音清润,好听又极其寒冷。
“一如既往,你的接近令我感到烦躁,尤其是哥哥妹妹这两个词,很恶心,我不太喜欢一个娇纵无理取闹的妹妹,尤其,那个人是你。”
乌禾捏着檀玉铃铛的手一顿,摇着头,讪讪一笑。
“檀玉哥哥真会寒人心,一番话下来,我心如刀割。”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伤心之余媚眼如丝,直勾勾盯着他。
檀玉明显察觉到这几日,楚乌禾缠着他比以往都要多,都要炽热。
故意的,刻意的,昭然若揭。
乌禾眯着眼期待地看向檀玉,希望他能有一点动容,不厌恶也好,就像昨晚,虽然昨夜他还是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至少处处顺应她,四舍五入,也算是包容她。
屋子里格外寂静。
少年望着她良久,轻启薄唇。
“你故意支走萧怀景和司徒雪,骗他们去看皮影戏,刻意制造肢体接触,故意说些哄人的甜言蜜语,费尽心机,三番五次,三更半夜敲我的门,最后胡搅蛮缠爬上我的床榻……”
“从前你总是借兄妹的名义,行亲密之事,最后说是兄妹之间的喜欢,现在,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是男女间的喜欢,你还说,想嫁给我,故意说我们有夫妻相,引导我的意念。”
她的小心思一点点被剥开来,无情地砸在她面前。
他清醒地知道她在做什么。
少年问:“你知道夫妻间会做什么吗?”
乌禾手心微微出汗,“我又没嫁过人,我怎么知道。”
檀玉贴心解答。
“他们的唾液会交换吐到对方嘴里,两根肮脏的舌头交缠,下.胯恶心地交.媾,像野蛮的动物,互换□□,汗水混合黏腻地粘在彼此身上……”
他平静不疾不徐说着这番糙话,清冷的眸如松尖雪,群青色衣袍倒映树影似青山林画。
异常突兀,不像是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
最后,他道:“我嫌弃。”
乌禾愣愣地松开他的铃铛。
*
屋外,乌禾步履徐徐走在走廊上。
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早已桑麻捆缠,点一根火折子,哗得怒火全燃。
小公主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显得她像个上赶着的,不要脸,对他垂涎欲滴。
她此刻丢了尊严,气急败坏。
还有四日就是这个月的十五。
她决定买包耗子药,一人一半搅拌在酒水里,拉着檀玉同归于尽算了。
既然他嫌她恶心,那他就去死。
反正她也嫌他恶心,死也不会跟他行苟且之事。
她决定还是买包耗子药备着。
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惊慌的吵闹,乌禾抬眼,看见一个发髻凌乱,只穿着里衣的女人疯疯癫癫跑过来,举着瓷枕朝她砸过来。
一时没缓过神,愣了愣。
想拔腿跑时已然来不及,眼见瓷枕落下,倏地胳膊被掐住,身子陡然一转,撞入一片清檀香。
瓷枕落在地上四分五裂,乌禾抬眸,光晕中下颚轮廓清晰。
“你在发什么呆。”
他松开她,声线熟悉的清冷。
几个婢女慌忙上前,把疯子压住,显然那疯子身份贵重,婢女们压着疯子时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怠慢。
“夫人,您怎么又跑出来了。”
婢女上前解释道:“这是我家夫人,二爷掉落悬崖亡后,我家夫人禁受不住打击,神志不清时好时坏的,实在对不起,没有伤着您吧。”
乌禾摇头,“没事。”
若是方才那瓷枕砸到她头上,她可能今日命就交代这了。
一群人好不容易把夫人抬走后。
檀玉问:“你为何一路发呆,连疯子到你跟前你才发现。”
在想买耗子药,拉着你一起两腿一蹬,死了算了。
“在想你方才说的话,十分叫人伤心,这才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
她抬手,两只手握拳,在眼睛前打转,发出哭泣声。
“呜呜呜呜——”
她哭得好假,好做作。
檀玉眼底划过嘲讽,“你再怎么白费劲博取我的同情,我也不会喜欢你,不管是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乌禾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眼好奇问,“你方才是不是跟了我一路,不然怎么知道我发呆一路。”
檀玉移开视线,“我去吃早膳,这条长廊是必经之地。”
檀玉折身往前走,乌禾剜了他一眼,继续跟上去。
“巧了,我也是去吃早膳。”
第37章 她的执念是萧怀景
乌禾走进屋子,司徒雪和萧怀景已然坐在里面,两个人不说话,屋内静悄悄的。
“你们起得这么早?”
乌禾背手,步伐轻跃走进去,檀玉走在后头,不疾不徐。
萧怀景闻声抬头,笑着道:“我跟师妹也才刚来。”
乌禾落座,拍了拍身边的八足小圆凳,“檀玉哥哥,你来这坐。”
檀玉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坐到靠窗的位置,同时那离司徒雪也近一些。
乌禾眉心一拧,收回手,在瞧桌上有什么好吃的。
若是身在王宫,金贵的小公主定然会挑剔这儿的早膳,可山水走一遭,此刻桌上的包子、米粥、肉饼成为佳肴。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茯苓糕,“我想要吃这个,我够不到,萧公子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萧怀景挽袖,换了双筷子,夹了三块在新的盘子里,“三块够吗?”
“再来一块。”
萧怀景一笑,又夹了块,“看来殿下很喜欢吃糕点类的食物。”
屋内只有他们四人,乌禾道:“萧公子又说错了,在外叫我乌禾就好了。”
“行,乌禾姑娘。”
乌禾接过茯苓糕,道了声谢,咬了口嚼了嚼,不经意瞥了眼慢条斯理喝粥的檀玉,漫不经心问。
“司徒姑娘和萧公子昨夜玩得如何?皮影戏可好看?”
她笑着,声音很大,故意让某人听到。
萧怀景道:“听闻皮影戏老板感染了风寒,嗓子沙哑到发不出声,昨夜里的皮影戏改到了后日,我跟师妹逛了圈城街就早早回去睡了,对了,我正想问乌禾姑娘昨夜为何不来赴约?”
乌禾讪讪一笑,“风……风寒,好巧,我也是昨夜里患了风寒,浑身没劲,没力气去赴约。”
檀玉抬眉,看了乌禾一眼,嘴角冷笑,确实是“浑身没劲”。
萧怀景询问,“风寒,可有大碍?在下看看。”
“不用了,只是昨夜有点不舒服,我现在好多了。”
萧怀景一笑,“那便好。”
乌禾不死心又问,“那你们逛城街可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公主殿下。”司徒雪截断。
乌禾浅浅抿了口茶,“以后在外不要喊我公主,喊我乌禾就行了,本公主允许你们直呼我的名讳,要是有人认得本公主名讳,就说同名罢了。”
“瞒不住了。”司徒雪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我的信鸽昨夜里回信,过几日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就会抵达施浪城。”
“什么!?”
乌禾被茶水呛到,一个劲咳嗽,接过信:“他们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亲自来抓我吧。”
司徒雪解释:“王上说施浪部修建水渠竣工,为勘察水利,加之三日后是黍食节,为表亲民,届时南诏王和南诏王后会莅临施浪城待几日,顺便带公主和王子回去。”
三日后,十四日。
乌禾内心的弦紧绷着,又被人使劲勾起,一下又一下,哐哐地跳。
双指忍不住把信揉皱,发脾气地扔到一旁。
檀玉看了眼乌禾,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暴躁。
萧怀景开口想安慰,乌禾起身,茯苓糕也不吃了,往外面走。
风卷起少女莺黄裙摆,她焦头烂额走在长廊。
她要赶紧走,在这附近找个客栈也成。
若是情蛊发作,以公主的身份,和檀玉,被父王母后“捉奸在床”,她不如死在客栈,又或是真的弄包耗子药,跟檀玉同归于尽。
后两者怎么听,都要比前者好。
“公主殿下。”
乌禾陡然一颤,环望四周没有外人,司徒雪从长廊另一头缓缓走过来。
乌禾有些生气地嘱咐,“我说了,不要喊我公主,若是父王母后来了,那再另说。”
“既然王上和王后来了,便请您回去吧。”
司徒雪道:“逃婚是骗我们把你留下来的说辞吧,其实你并不在意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要未来那个人是南诏王,其实我也不懂你想当南诏王后,却还要纠缠在师兄身侧,或许是太爱萧怀景变成一种执念?我还是不建议你做这样一件没有意义,没有结果的事。”
乌禾一愣。
“我并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没办法左右那个人,不管最后王位让贤还是让亲,我都没办法左右未来的丈夫是谁,倘若没有人庇佑我,必要时说不定我还会被送去和亲,不知道会是哪个遥远的国家,与其这样,不如嫁给最厉害的那个人。”
少女背手,身姿微微前倾,歪头抬眸一笑,“况且,我之前就说过,我此行不是为了萧怀景,不过,这是我的苦衷,我不能告诉你。”
司徒雪只好作罢,想起昨夜小公主约她去看皮影戏,问,“我见你脸色红润,不像是病后的样子,你方才是故意称病,而昨夜你故意把我跟师兄约在一起,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想撮合你们。”
司徒雪一滞,“我不需要。”
“胆小鬼。”小公主直呼道。
司徒雪第一次被这么骂,皱眉:“你……”
小公主已然折身,没把她的生气放在眼里。
司徒雪低头无奈叹了口气,转身抬眸时,看见静静伫立在长廊尽头的檀玉,五彩琉璃碎光零星洒在少年的脸颊和衣袍。
司徒雪朝他走过去,“你怎么站在这呀。”
檀玉礼貌一笑:“恰巧路过。”
“你听到我跟公主的谈话了?”
“听到一些。”
司徒雪看了眼小公主离去的方向,“你知道公主的苦衷是什么吗?”
檀玉双眸微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司徒雪叹息,无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小公主现在对师兄的感情不单是喜欢那么简单。”
“那大抵已经化作一种执念,在心里固执地扎根,树一天比一天大,执念的根越扎越深,届时难以连根拔起,伤的终究是她。”
她转头,“檀玉你还是劝劝她为好。”
少年鸦睫低垂,眸色漆黑含着笑意,若仔细瞧,能瞧见笑意背后凉薄又疏离。
“我知道了。”
*
乌禾回到厢房,准备收拾包袱,忽然门被敲了敲。
“姑娘,你在吗?”
她赶紧把包袱藏起来,塞到被褥下面。
理了理头发道:“进来吧。”
打开门的是个婢女,进来一个气质如兰的妇人,孔雀蓝外袍垂地,云肩花团锦绣,点缀细碎的铃铛,脖子上挂着银饰项圈,镶嵌血红色玛瑙。
端庄优雅,丝毫看不来是晨时,拿着瓷枕砸向她发疯的女人。
女人朝乌禾行了个礼,“*今日我又犯了病神志不清,险些害了姑娘,实在抱歉。”
她身后的婢女要去扶,被女人抬手嘱咐不许插手。
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会赶紧扶起女人,毕竟她是施浪部落的首领夫人,乌禾是客人,她是主人,再者乌禾是小辈,她是晚辈,怎么都是折煞了。
但乌禾没有客气,反倒坐下,倒了杯茶,浅抿了口,“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你犯病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差点我的命就交代在你的瓷枕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女人这才起身,招了招手,身后的婢女端来东西。
“这是我亲自酿的桃花酒,有十年了,桃香芬芳,细腻醇厚,还不易醉,正适合姑娘喝,就当赔礼了。”
乌禾抬眼,目露新奇,爹娘除了不让她吃糖,还不喜她贪杯,总说些喝酒伤身,她本就体弱的话。
见乌禾喜欢,女人抬酒给乌禾斟了一杯,吩咐婢女下去。
“我瞧着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是真心喜欢姑娘,这府里上下,我也没个贴心人,自我病后再也没人敢跟我讲话。”
酒香扑鼻,乌禾闻了闻,笑着道:“你不病的时候,人还是挺不错的。”
女人笑了笑,“姑娘真有意思,从前我家二爷没死时,施浪城的人对我说话都恭恭敬敬的,跟姑娘反倒有种同辈好友的感觉,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亲近,不像那些人前脚阿谀奉承我,后脚要么避我如蛇蝎,要么看我如笑话。”
小公主一直同人这般讲话,“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有意思。”
许是想跟她聊天,女人又问:“姑娘是哪里人呀,不知道是怎样的山水,能把姑娘养得这般漂亮活泼。”
“蒙舍的一个小村庄,不值得一提。”
“小村庄,可姑娘看着贵气,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乌禾随便编了个,“父亲是那的地主,确实有钱,不愁吃不愁穿。”
“原来如此。”她把酒递给乌禾,“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是许配给了什么样的人家。”
乌禾握酒,抬眸道:“许配?我还没成婚呢。”
“这样呀,姑娘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时候?”
乌禾刚要开口,顿了顿问,“你要我生辰八字做什么?”
“这是施浪城的习俗,我想给姑娘做个祈福荷包,保姑娘平安,还能求姻缘呢。”
“不用,我不信这些。”
小公主直白道,她闻了闻酒,浓郁的桃花味,非常香。
忍不住浅浅抿了一口,耳畔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其实我的姻缘也是祈福包送来的,当年他捡了我的荷包,我就嫁给了他,他对我很好,知道我爱酿酒,后院里还挖了个酒窖,后来我们生了个儿子,很幸福,我也给儿子缝了个祈福荷包,希望他能找到他喜欢的姑娘。”
女人低低笑出声,抬眸问,“对了,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乌禾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紧,缓缓抬头,屋门紧闭室内昏暗。
女人睁大眼睛,裸露出红血丝,一点点蔓延两只眼球,如同两个血窟窿。
咯咯笑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乌禾太阳穴有根弦在跳动。
完了,这次真遇上个疯子!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
“不要。”
乌禾起身拔腿往门口跑,头发骤然一紧,女人拽住她的头发,嘶吼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参观我的酒窖,你还不要我的祈福荷包,你跟他们都一样!”
头发紧紧拽着,一扯头皮剧痛。
女人委屈地笑,拿起酒坛,目光狰狞。
乌禾大喊救命。
眼见酒坛砸过来,门倏地被踹开,一支短刀飞过来砍碎了悬在半空的酒坛,四分五裂,酒水淅淅沥沥流下来,整个屋子充满桃香和酒香。
婢女们扑过来,好不容易制服疯子,把乌禾的头发从她手中扯下来。
疼死人了。
乌禾身上沾满酒水,湿答答的,挣脱中青丝凌乱,黏腻地贴在额头,她睁着绯红的眼,看向走来的少年。
走过去,抽了抽鼻子抱怨,“好疼。”
“碎片伤到你了?”檀玉问。
乌禾摇头,“碎片大多落在她身上,少数落在我的背上,好在衣服挡着,就是头皮好疼。”
她又抽了抽鼻子,“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这个疯子就算了,还碰到个真疯子。”
她这话是在骂他,檀玉脸色沉了沉,可瞥见她眼角泪花,拧起的眉头又松开,不想跟她一般计较。
楚乌涯睡到日上三竿,闻声过来,听闻经过后,抬手覆在嘴侧,神秘兮兮道。
“我听说,这首领夫人唯一的儿子死后,脑子就不太正常,听闻她见到喜欢的女孩子就问她家住何方,有无婚配,生辰八字多少,好给他儿子配冥婚。”
乌禾坐在床上,听后毛骨悚然。
楚乌涯继续道:“听说,这童家大小姐,就那个皮肤溃烂躺着的那位,原先是要嫁给她儿子的,可惜了,年纪轻轻早逝,后来才指给了如今的少主。”
楚乌涯摇头,啧了几声,“这死了儿子,儿子的未来首领之位给了别人,儿媳妇也给了别人,难免心理不平衡疯掉。”
*
翌日清晨,众人用早膳时。
楚乌涯跑进来,乌禾嚼着糕点,瞥了他一眼,“呦,今天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提了,童家大小姐不见了,找遍整个院子都找不到,眼下翻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大早上把我从床上拎了起来,怎么?小爷的床还能藏少主未婚妻不成?”
“童家小姐不见了?”司徒雪诧异,她一会还要去给童小姐诊脉换药。
“是呀。”楚乌涯捞了个包子尝,“说来也巧,首领夫人也不见了,她的婢女正四处寻她呢,还寻到了阿姐的厢房来。”
乌禾蹙眉,“那我一时半会可不敢回去,我先跟你们待在一起,怕那疯子又要我命,询问我要不要去参观她的酒窖,可瘆人了。”
劫后余生,小公主现在还瘆得慌。
萧怀景疑惑,“两个人会同时无缘无故消失吗?”
司徒雪诧异:“师兄的意思是,童家小姐的失踪或许与首领夫人有关联。”
楚乌涯笑道:“说不定是那首领夫人受不了儿子死,自己的儿媳嫁给别人,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原来的儿媳更般配,拉着儿媳去九泉下陪她儿子也未可知呀。”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楚乌涯,他鼓囊着脸包嚼东西,感知到如炬目光抬头,对上四双眼睛。
“你们看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带走的。”
乌禾蹙眉喃喃,“如若是首领夫人,我好像知道童家小姐现在在哪了。”
*
地下酒窖,光线照不进去,阴寒幽暗,为储存酒防水措施做得很好,里面干燥至极,以至于乌禾才进去不久,脸颊就微微干涩。
酒窖是一条很长的隧道,檀玉举着火把走在前头。
地下阴寒,乌禾搓揉了下双臂,前面黑漆漆的,像置身在蟒蛇的肚子里。
不敢想象若是当时被那疯子骗来酒窖,或许会变成蟒蛇肚中还未完全腐蚀掉的白骨。
想到这,她毛骨悚然,打了个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怀景察觉到她颤抖,贴心问,“你很冷吗?”
乌禾点头,“特别冷。”
“你风寒刚好,不能受冷。”他看了眼衣袖,笑了笑如沐春风,“如若不介意,我这件外袍可以给你挡寒。”
一旁,司徒雪看了眼萧怀景嘴角笑意,又偏过头去,抚了抚单薄的衣袖。
乌禾望着萧怀景的外袍沉思了下,随后开口道:“不用了。”
她蹦跳地跑到前面举着火把的少年旁。
搓了搓手臂,蹙着眉头,“这破地方好冷,你看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檀玉哥哥,你的外袍可以借我穿吗?”
檀玉低眉,看了一眼她裸露出的一截手臂。
“萧怀景方才不是要给你外袍吗?”
“我不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
“我穿了萧公子的衣裳,司徒姑娘会吃醋,可是我穿了你的衣裳,司徒姑娘就不会吃醋,因为她不喜欢你。”
她笑着说完这番扎心的话。
檀玉嗤笑,“你还会在意别人会不会吃醋?”
“那当然。”乌禾答:“我还会在意你会不会吃醋。”
火光扑闪,檀玉眸色沉静,盯了她半晌,伸手脱下外袍给她。
“别弄脏。”
竹叶绣花青袍上面还点缀着鱼纹银铃,接过来时叮铃作响,在酒窖里回荡如同幽灵。
套在身上时,闻到熟悉的清香,渐渐地,身体不再寒冷。
檀玉走在前头,倏地停顿,偏头沉声。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不知道有没有蛊虫藏在衣服里歇息,你走路的时候慢一些,不然打扰到它们歇息,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攻击衣服下的肉。”
嗓音夹着一丝笑意,黑暗中唇角微微翘起。
乌禾雀跃的步伐顿了顿。
檀玉又在恐吓她。
她慢慢走在檀玉后头,走了几步眼前的人猝不及防蹲下,乌禾也紧跟着停下。
顺着檀玉面朝的方向,地上有一处血迹。
第38章 爹娘来了
司徒雪迅速上前,检查地上的血,“是人血,新鲜的,刚留下不久。”
萧怀景道:“看来童家小姐极有可能在这里。”
众人继续往酒窖深处走去,不一会前面隐隐约约微弱的火光,众人面面相觑,迎着火光走去。
等走进了,乌禾指着那,吃惊道:“那……那着火了。”
与此同时里面传出一阵呼救声。
司徒雪道:“那是童家小姐的声音,她在里面。”
可火势太大了,酒水倒在地上燃起熊熊烈火,这火是流动的,恐怕还会漫延到身后的酒窖。
“先把火扑灭。”
萧怀景喊道,他脱下外袍压灭,乌禾抬脚踏了下火焰,鞋子不小心被点燃,吓得连连退后,疯狂扑灭鞋子上的火。
刚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身上的外袍不翼而飞,檀玉也不知所踪。
乌禾问:“檀玉呢?”
司徒雪正在扑火,抬头道:“我也不知道。”
紧接着,火光中走出一道群青色身影。
披着外袍,铃声晃动,怀里抱着一个女子,从衣着打扮看是童家小姐。
楚乌涯带着府中家奴纷纷赶来扑火,童家小姐的贴身奴仆连忙接过主子。
司徒雪担心询问,“檀玉,你怎么就进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该如何交代。”
少年答:“我的外袍防火,能撑一会工夫。”
檀玉掸了掸身上灰烬,抬眸时与一双紧凝的杏眼对视。
少女站在慌乱中,火光折闪在脸颊,眼底时暗时明。
大火扑灭后,酒窖里抬出一具黑黢黢的骨架,烧得连皮都没有,是首领夫人无疑。
据童家小姐所说,皮肤溃烂后她没有出过寝屋,那夜她本想趁天黑没人,才敢以出屋子透气,谁料被发了疯的首领夫人掳了去,带到酒窖,酒窖里供奉着商二爷的牌位,甚至还有个纸扎人,首领夫人想让她嫁给自己死去的儿子,
她拼死反抗,不小心撞晕了首领夫人,撞碎了酒坛,同时碰到了烛火,这才燃起大火。
最后,疯子死在了大火里。
檀玉的衣裳脏了,他回到厢房准备换身衣裳,推门却见床上坐着一个少女,双手搭在膝盖上,背笔直地挺着,定定地望着他,像在一直等着他。
檀玉脱下外袍,“你在这做什么。”
乌禾道:“来找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救她。”乌禾认真问。
檀玉抬头,冷声一笑,“怎么,你想让我见死不救?”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乌禾顿了顿,她被檀玉带偏过去,现在不是她回答问题,解释她想不想救人,她又问檀玉:“你从前,不就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吗?”
乌禾双眸微微眯起,看不透他,“你向来置身事外,不把人命当回事,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真的非常好奇,你为何会去救一个与你无关的陌生人。”
“我救人,也与你无关。”檀玉慢条斯理解开腰带,偏头轻动薄唇,“另外,我要换身衣裳,请你出去。”
乌禾生气地往外走,触碰到门时,她转身走过去,一把抽掉檀玉的腰带,想撕碎,撕又撕不碎恼羞成怒狠狠地扔到地上。
“檀玉,我劝你清醒些,人家已经要嫁人了,司徒雪不喜欢你就不喜欢你呗,你不能因为司徒雪喜欢萧怀景,就受刺激喜欢人有夫之妇,还是说想喜欢人有夫之妇来刺激司徒雪?不管哪种,传出去不仅丢你的脸也丢我的脸。”
她说完就走,檀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伸手捡起地上的腰带。
玄色皮制的腰带被她揉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深深的指甲印和划痕,十分碍眼,檀玉眉心微蹙,不想再穿,随手扔在桌上。
司徒雪的药起了奏效,仅一日的工夫,童家小姐身上的溃烂褪去,完好如初,连司徒雪自己都不可思议。
施浪少主送来许多礼,感谢司徒雪手到病除,邀请众人参加后日他与童家小姐的婚礼。
“听到没,后日就是他们的婚礼。”
乌禾特意跑到檀玉的屋子,告诉他这个喜讯,生怕他不知道似的。
檀玉坐在窗子边,阳光疏疏落落在头顶背脊,面朝阴暗,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筷子,筷子夹着颗红烧肉。
他向厨房要了十斤猪肉红烧,凑合着给蛊虫吃。
理由是妹妹喜欢吃红烧猪肉,厨房的人听后一脸震惊,笑着道他妹妹看起来小小的,没想到胃口不小。
想到这,檀玉抬眼看了眼乌禾,她闻了闻桌上的红烧肉,用帕子捏了块尝,觉得味道不错,又尝了一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乌禾嚼着肉。
檀玉平淡答:“我有什么想说的?”
她大早上跑来这里喋喋不休,惹得蛊虫不想吃红烧肉。
想吃她。
乌禾少根弦,继续道:“也是,你跟童家小姐本就不可能,以后也再不会有交集。”
檀玉觉得她莫名其妙,没再搭理她,继续喂蛊虫吃红烧肉。
忽然,门被人敲了敲。
蛊虫迅速退散藏匿,有的划过乌禾的裙摆,吓得小公主差点跳起来。
檀玉抬眼,问:“何人?”
门外的婢女答:“施浪城童家大小姐。”
乌禾眉梢一抬,“竟这么快就有了交集。”
檀玉道:“童小姐进来吧。”
门吱呀一开,进来一个窈窕纤瘦的女子,女子面遮丁香紫纱,身上一股浓郁的花香。
“我脸颊上的疹子还未完全褪去,便先以纱示人了。”
“无妨。”檀玉问,“童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她抬手,婢女递上一盒糕点,“昨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做了一些八珍糕,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檀玉起身,礼貌一笑,“多谢童小姐。”
他伸手正要接过,倏地被一只玉手抢先夺过,偏头见楚乌禾笑靥。
乌禾抱着食盒,眼睛弯起笑了笑,“八珍糕,我最喜欢吃八珍糕了,多谢童家小姐。”
而后她转头朝檀玉挤了下鼻子,像是在警告。
檀玉不为所动,扬唇嗤笑了声。
童家小姐见状,知道乌禾故意而为,不恼反而一笑,“若是姑娘喜欢吃,我便再做些。”
乌禾摆手,“不必,我虽喜欢吃,但胃口很小的。”
童家小姐诧异,瞥了眼桌上一大盆红烧肉,问:“我怎么听厨房的人说,乌公子要了十斤红烧肉,说是自家妹妹爱吃,厨房的人都说乌姑娘的胃口大呢。”
哪有?
乌禾看了眼红烧肉,又环视藏匿在角落的蛊虫,最后瞪了檀玉一眼。
敢情拿她给蛊虫们当挡箭牌呢。
乌禾嘴角强撑,讪讪一笑,“除了哥哥做的红烧肉,实在太过美味,情不自禁就吃了十斤。”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的。
童家小姐一笑,“你们兄妹俩关系真好。”
“那当然了。”乌禾趁机抱住檀玉的胳膊,檀玉下意识想抽走,被乌禾死死拽住。
少男少女十分亲密,童家小姐双眸微微眯起,弯成弦月。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聊天了。”
她转身离开,临到门口时,又转身朝乌禾一笑,“我娘家的人几乎都不在人世,除了婢女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后日便出嫁了,不知为何心总惶惶不安,我见乌姑娘合眼缘,不知明日可否邀姑娘喝盏茶,说些体己话。”
掐掐日子,后日父王母后才来,她倒是可以跟童家小姐聊聊天,然后就逃。
乌禾颔首,“当然可以。”
童家小姐惊喜一笑,转身离开,今日下了小雨,细雨蒙蒙,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离开。
乌禾抬眼,发现檀玉静静地望着童家小姐离去的背影。
她生气地抬手挥了挥。
“喂,你的眼睛是要跟着她一起走吗?你不会真喜欢人家了吧!”
乌禾看檀玉的眼神充满鄙夷,从前怎么不知道檀玉这么多情,看着薄情冰冷,实则一会喜欢司徒雪,一会又喜欢童家小姐。
乌禾没忍住啧了一声,“喜欢人有夫之妇,可真是丧尽天良。”
檀玉低头,“你好烦。”
乌禾更生气了,“说你你还不乐意了。”
她朝檀玉做了个鬼脸,气呼呼走了。
翌日,童家小姐的贴身婢女前来请她,她才想起与童小姐的约定,于是去往童小姐的住所。
屋内布置清雅,童小姐一见乌禾,笑着上前相迎。
“我迟迟不见你来,便擅自做主请人前去看看。”
乌禾道:“抱歉,我午睡睡过头了,差点误了与你的约定。”
“无妨。”童家小姐脸上依旧戴着面纱,她拉着她入座,“听姑娘说喜欢吃八珍糕,我便特意做了些。”
说着又抬手给她斟了杯茶。
乌禾接过,“多谢。”
乌禾觉得童家小姐人不错,声音好听,性格也好,听说相貌也是不凡,都是檀玉这个小人的错,道德沦丧,喜欢人有夫之妇。
“乌姑娘跟乌公子是亲兄妹吗?”
童家小姐忽然问。
乌禾握着茶一愣,“你怎么会这么问。”
她道:“我瞧着你们长得不太一样。”
乌禾点头,“也是,我比他长得好看多了,明眼太容易看出来。”
童家小姐一笑,“确实,姑娘长得十分好看,叫我见之惊叹。”
她伸手摸上她的手背,“瞧这肌肤,肤如凝脂,叫我好生喜欢。”
倏地,她眉心一动,收回手。
乌禾被夸,毫不谦虚承认,点了点头。
乌禾抬手喝茶。
“那乌姑娘喜欢乌公子吗?”
乌禾一顿,咳嗽出声,“什么?”
童小姐捂住嘴,“是我冒昧了。”
乌禾听见她说的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讨厌他。
乌禾随便编造了句,“因为喜欢上自己的哥哥,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不会允许痛苦的事情发生。”
良久,童家小姐清浅一笑,“是我冒昧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喝茶,手中的茶水不小心溅到袖子上。
茶水是烫的,婢女连忙卷起她的袖子,她的皮肤确实好得差不多,和乌禾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截然不同。
忽然注意到她手臂上的胎记,乌禾打趣道:“你这手臂上的桃花胎记,我瞧着首领夫人手上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那疯子两次拿东西砸她,她记得格外清楚。
童家小姐拉下袖子,讪讪一笑,“竟这般巧。”
她分明笑着,神色似乎有点奇怪,想必是因先前首领夫人把她掳走配冥婚受了刺激的缘故。
乌禾道:“是我多嘴,忘了你被掳到酒窖里的事,我们不说这些了。”
“无妨。”童家小姐转头朝贴身婢女一笑,“怎么呆愣着,还不快去拿些药膏过来。”
那贴身婢女愣愣点头,“是。”
而后,朝乌禾道:“快尝尝我做的八珍糕,不知是不是姑娘喜欢的味道。”
乌禾对八珍糕其实没有多大兴趣,先前是为了让檀玉离童家小姐远些,特意抢走的。
眼下不想驳了童家小姐的好意,她捏起一块八珍糕,白嫩如雪的糕体镶嵌着红花绿叶似的碎珍。
“味道如何?”
乌禾点头,“嗯,很好吃。”
乌禾又尝了一块,忽然外面一阵慌乱,家奴们来来回回跑,乌禾没在乎,继续享用八珍糕。
童家小姐叫住庭院里扫地的家奴,招手喊他过来。
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家奴握着扫把激动答:“回小姐,听说南诏王和南诏王后来咱们首领府了,首领大人也回来了。”
什么!?
八珍糕陡然噎在食道,上不去下不来,乌禾捂着胸口咳嗽。
阿爹阿娘不是说明日来吗?怎会提早了一日。
第39章 她吃醋了
童家小姐担心问:“是我做的八珍糕太干涩了吗?”
乌禾艰难地摆了摆手,“没有,你做的糕点很细腻。”
她喝了杯茶,缓解咳嗽后起身,“我想起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陪童小姐聊天了。”
乌禾急急忙忙走,路上询问了赶着去一睹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圣容的家奴后门在哪。
直往后门敢,行李包袱也不要了,只想赶紧先溜走。
若是被阿爹阿娘找到她,不得把她捆回王宫。
两不离蛊的事是万不能说的。
囹圄山她是必须去的。
她小心翼翼打开商家后门,试探着伸出头来,便见两个魁梧的羽仪卫挺拔地站着,毕恭毕敬拱手道。
“参见公主殿下。”
寂静了半晌,乌禾闭了闭眼,又关上门。
完了。
这下是彻底完了。
首领府前厅,施浪族首领和地方官员齐聚,高座上,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威严端庄,施浪族首领正在向王上汇报水利新的进展和施浪部落最新一年的民情以及粮食收成。
从前有堂弟,首领的亲儿子直系的少主在,商慕荆父亲早死,在家族在整个施浪部落都是被冷落在角落,没有被寄予过厚望。自堂弟死后,作为家族唯一的男丁,他坐上少主之位,终于开始打理族中事务。
叔父修水利这些日子,他把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听闻南诏王和南诏王后莅临施浪城提前三日就开始准备,丝毫不敢怠慢。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商慕荆微微抬头望去,见远处南诏都城来的士兵拽着一个少女,商慕荆记得,是司徒神医带来的那个难伺候的大小姐,没什么礼教。
施浪首领偏头,小声问侄子,“她是谁,没见过,怎么在我们府上。”
“是前来给内子瞧病的神医身边带来的朋友,在府中暂住几日,我自作主张应允了,那姑娘脾气刁钻,兴许是冲撞了羽仪卫,我这就下去劝劝,莫要再冲撞了王上和王后。”
商慕荆悄悄屏退,出了厅,快速笑着迎上去。
“不知这位姑娘是哪里惹怒了几位爷,前面就是正厅,王上在跟官员们商量正事,有什么事也不要闹到王上王后面前呀。”
乌禾昂头,看向两个魁梧的羽仪卫,“是呀,有什么事也不要闹到王上和王上跟前呀。”
“可是王上说,一旦发现,即可带回。”羽仪卫无奈道,若不是小公主后来要翻墙逃走,他们也不会如此大不敬拽着小公主的胳膊,一松开,小公主就逃,他们只好一路上赔了无数罪,任小公主如何闹腾,都不敢撒手。
商慕荆揉了揉眉心,没料到招了个祸害进府,他才当上少主,刚巩固住地位,不容有任何闪失。
“你这是犯了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竟惊动了王上。”
乌禾没好脾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犯了穷凶极恶的罪。”
而后,她甩开羽仪卫的手,羽仪卫本就是小心翼翼捏着生怕疼到小公主,稍加力气很容易就被甩开。
“都松开!本公主能自己走!”
紧接着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阿禾,不可放肆。”
乌禾抬眼,就看见父王站在厅前,王袍玉冠,庄严威武,远远瞧着依稀能看见他从前乌亮的两鬓多了几丝白发。
乌禾本来是怕阿爹责骂,毕竟他总是会在她犯错时,一视同仁,没有阿爹的慈祥,只有南诏王的严肃。
可突然一见到阿爹,思念、愧疚、委屈一并交织在心口,五味杂陈。
她好想家,也对不起阿爹阿娘,是她不孝,不听劝偷偷跑出去,外面的世界好苦,有坏人,吃的东西也不好,出恭还没有恭桶,洗澡要去河边洗冷水,夜晚的蚊子咬得她身上都是包。
一切涌到嗓子口,乌禾张了张干涩的唇,“父……父王。”
南诏王盯了她良久,不语,想必是在生气。
紧接着,她看见南诏王后穿过人群,眼里饱含着泪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我跟你父王有多担心你吗?”
“是女儿的错,让父王母后担忧了。”
乌禾一见着阿娘收敛了脾气,红了红眼,低头变乖。
身后的施浪少主已然呆愣住,久久未缓过神,直到首领大人朝南诏王拱手道:“竟不知公主殿下驾临贵府,实在有失远迎,不知殿下在府中这些日子可吃得惯住得惯。”
商慕荆也跟着拱手,神色惶恐,“是鄙人有眼无珠,竟认不出公主殿下。”
“无妨,我吃得惯,也还住得惯,就是沐浴的时候没有果酒喝。”
她弱弱道。
“阿禾,不得放肆。”南诏王呵斥了一声,转而朝施浪首领道:“这些日子,本王那两位逆子和逆女,给你们府中添麻烦了。”
施浪首领一愣,“两……两位王子也来了?”
紧接着又传来一道吵闹声,小王子被两个羽仪卫拽来,“别动,本王子自己能走。”
他甩开手,抹了下嘴角的酒渍,额头还有个红唇印子。
他理了理衣襟抬头,见到一脸怒气的南诏王和一脸担忧的南诏王后。
愣了愣,“不是说你们明天来吗!”
南诏王忍下怒火,朝众官员道:“关于水利和民情的事今日就此结束,改日再谈。”
众人屏退。
给王落脚的别院里,乌禾站在一边,楚乌涯趴在长凳上。
南诏王拿着戒尺怒不可遏。
指着儿子道:“我原本只当你是性子顽劣些,没料到你竟然去逛了窑子,在施浪城一众官员面前给本王丢尽了脸面。”
楚乌涯解释:“我不知道那是窑子,门口的人说是喝酒的地方我就进去了,谁承想我进去刚坐下,就过来几个姑娘捧着我的脸亲,我好不容易才从里面逃出来,就被羽仪卫给架过来了。”
他拉着阿姐的裙摆,“阿姐,你最知道我的为人了,你快跟阿爹解释,不然我会被打死的。”
乌禾开口,“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乌涯也不是个沉迷美色之人,我敢打包票,他这一路只缠着司徒姑娘。”
南诏王一听,戒尺落在楚乌涯的屁股上,“好啊,你连司徒神医都觊觎上了。”
楚乌涯哀嚎了一声,南诏王后心疼地在旁边拦,“这也不能全怪乌涯,他原先定好是要去济世门求学的,途中也不知怎的突然来了这,乌涯你跟阿娘讲,是不是有人唆使你,领你来的这。”
楚乌涯道:“没人唆使我,是我不想去济世门,我想去囹圄山,从前都是在别人口中听闻神山,我想亲自去见见,这才跟着司徒姑娘和萧公子他们。”
乌禾在旁附和:“我也是。”
南诏王气得胸口疼,“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囹圄山不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等过几日黍食节结束,你们就跟仪仗一起回宫,今夜你们就跪在这,不准吃饭,等明日太阳升起时才准起身。”
小公主和小王子哀求,南诏王无动于衷,他们又看向南诏王后,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在下人摆了两张软垫跪着,不至于膝盖抵着冷硬的地疼死过去。
但也不好受。
夜色降临,屋外几声凄切蝉鸣,屋子里静悄悄的,乌禾跪在软垫上两只肩耷拉着,目光呆滞盯着摇晃的树影,数着时辰。
蚊子的声音嗡嗡作响,啪的一声,蚊子声停。
楚乌涯掸去手上血黑的蚊子,这是他打死的第五只蚊子,挠了挠身上的蚊子包,抱怨道:“这都秋天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蚊子。”
乌禾伸手,拍了自己一巴掌,掸去掌心的蚊子。
“是呀,秋天了,都过这么快了。”
后日就是十五了。
她偏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很圆了,像轮玉盘,皎洁无瑕。
楚乌涯打了个哈欠,没忍住睡了过去。
鼾声如雷,乌禾揉了揉耳朵,忽然一阵轻灵悠扬的铃声与和风拂过耳畔。
起风了,乌禾额前一缕青丝飞扬,发尾进了眼睛里,很痒,下意识闭了闭眼,她撩起青丝从眼缝中抽离,缓缓掀开眸,入目玄色皮靴,青袍微微晃动,零星银铃飘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乌涯的鼾声也奇迹般停了,乌禾抬头,入目一双清冷如雪的好看眉眼。
“你怎么来了?”乌禾蹙眉,嗤笑了一声,“来看我笑话?”
不知为*何,爹娘一来,她戾气的锋芒又收敛不住,忘了对檀玉甜言蜜语。
檀玉抬了抬手中的食盒,平静道:“来送吃的。”
乌禾不可思议道:“你有这么好心?”
“自然不是。”檀玉冷笑,“是母后心疼你们,命人做了吃食,叫我送过来。”
他打开食盒,“里面还有你爱吃的糕点。”
乌禾神色这才缓和,扬唇一笑,“还是母后心疼我们,知道我们肚子饿了。”
乌禾瞥了眼一旁熟睡的楚乌涯,睡得跟头猪似的,在哪都能睡着,人来了都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楚乌涯无福消受了。”
乌禾饿极了,捏着糕点大口吃,边嚼边抱怨,“檀玉哥哥,你是不知道这里蚊子有多少,咬了我多少蚊子包,烦死了,我的膝盖已经僵掉没有知觉,别说跪到明天太阳升起,三个时辰我都受不住了。”
她喋喋不休着,檀玉双眸微眯,紧凝着她,夹着一抹探究。
“你为什么要执着去囹圄山。”
司徒雪说她是为了萧怀景。
她说,是有苦衷。
她的苦衷是什么?
乌禾一顿抬头,迎着檀玉的目光,张了张唇,“因为有个人,让我不得不去那。”
“是谁?”
“你猜。”
乌禾定定地望着他,竟让檀玉生出一种错觉,她说的人是他。
檀玉阖了下眼帘,冷峻的唇线一动。
“快吃,夜深了,我要回去睡觉。”
“不要。”乌禾摇了摇头,“我要慢些吃,这样就能跟你多待一会。”
檀玉平静道:“无所谓,食盒明日自有奴仆收拾。”
乌禾蹙眉,认真道:“檀玉,你这样以后没人会喜欢你的。”
他看了她一眼,“无所谓,我不需要人喜欢。”
随后,少年没再管她有没有吃完,径直离开,消失在夜色。
乌禾望着他的背影,瞪了他一眼。
乌禾膝盖受不了跪一夜,最后偷懒趴在软垫上睡了一夜。
早晨的时候,南诏王来瞧过,望着趴在软垫上的一双儿女,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今日十四,是施浪少主和童家小姐成亲的大喜日子,首领邀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吃喜宴,大摆整个首领府。
乌禾累极了,昨夜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打旋,闹得咬得她不得安生,回到厢房后,她在床上躺了一日,一直到夜幕降临。
楚乌涯睡得好,在前厅吃喜宴,乌禾随意挑了件衣裳凑合着穿,没有盛装打扮,不同于往常的是,有婢女在旁给她梳洗打扮。
在婢女的指引下,乌禾端庄入座,吃席看戏子,和其余宾客一样。
她不经意间一瞥,远远瞧见檀玉起身离开。
乌禾实在无聊,于是起身准备去找檀玉玩。
檀玉走入院子里,眉眼微微一斜,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转手把人压在墙上。
“疼疼疼!”
檀玉把人松开,没有怜惜之色,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乌禾揉着手腕,环视四周,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我若是不跟着你,怎么知道你乘人家大婚,跑到人院子里来。”
“正是因为大婚,没人在,我才来这里。”
乌禾眼睛睁大,不可思议摇头,“檀玉哥哥,我从前怎么不知的,你这么变态。”
檀玉看了眼她震惊又唾弃的神色,脸沉了沉,没再搭理她,径直往屋子里走去。
“喂,你怎么还跑人屋子里去。”
乌禾提着裙子跑在后头,这院子是暂时给童家小姐落脚用的,如今童家小姐和少主大婚,也就搬到了少主院。
院子里没人,少主大婚又碰巧南诏王和王后驾临,家奴们都在前院帮忙,不敢马虎。
屋子里寂静,贵重的东西奴仆都收拾进了少主院,其余皆是些寻常日用的零碎小物还没来得及收拾,檀玉置身其中,环望四周,似是在寻找什么。
乌禾进去,忍不住指责,“你不会是想拿走童小姐的东西,好往后以物思人吧?且不说你喜欢人有夫之妇不道德,你不经过人家同意,就乱拿人家东西,这是偷窃,更不道德。”
她喋喋不休说了一堆,檀玉蹙眉,疑惑地望向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对童家小姐格外不同,还跑到人屋子里来。”
檀玉喃喃,“我确实觉得她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气息。”
那气息熟悉,令檀玉疑惑。
“看吧,你自己都承认了。”
乌禾拧着眉头,昂头直视他,紧紧盯着。
檀玉望了她良久,远山浓眉微微一蹙,眼底淡薄,又划过一丝讥讽。
“楚乌禾,你吃错醋了。”
谁吃醋了,乌禾下意识要反驳,转而她昂了昂下巴,“对,我吃醋了,我见不得你喜欢别人,见不到你对别的女人不同,而且,我说的也没错呀?”
檀玉不想回答她,总觉得跟她说话,是一件很劳神的事情。
他转身无视楚乌禾的娇嗔,几步到案前。
乌禾注意到花盆后面堆的栗子糕,疑惑喃喃,“奇怪,她不吃栗子糕吗?”
檀玉看了一眼,又注意到案上的宣纸,捡起来看,都是些深闺情爱的诗词歌赋。
“喂,你怎么还随意乱看人姑娘家写的东西。”
檀玉没有搭理她,捏起案上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十分崭新,看似还未动笔写。
平平无奇的一张纸,檀玉却盯了它良久。
乌禾以为檀玉是看上了这张纸,叹了口气,“你要拿人家东西以物思人也得拿个像样点的东西吧,这一张纸,轻轻一揉就皱了,还不能碰水,不长久。”
紧接着,檀玉把纸放在盛着水的铜盆里。
乌禾愣住,她不明白檀玉在做什么。
倏地,屋子角落传出一声动静,檀玉警觉抬眸。
乌禾以为是有人来了,愁她堂堂公主跑到人屋子里来不知如何解释,可迟迟不见人影,她疑惑问,“难不成是老鼠。”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动静。
这次声音清晰了,檀玉循着声音而去,乌禾也发现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从柜子里传来的。
她跟在檀玉后面,屏气凝神走过去。
柜子缝隙挂着黏稠的血珠子,落在地上。
乌禾捂住嘴,檀玉缓缓打开柜子,只见里面躺着一个满是鲜血的人,头发被血染湿,半张脸挂着血污,虚弱地喘气,眼睛肿胀地半阖着。
“是童小姐的贴身婢女。”乌禾惊讶道。
檀玉从怀里取出一根人参须喂进那婢女嘴里,半晌她的气息才浓重了些,能开口说话。
乌禾问,“你怎么在这呀,变成这副样子,今日不是你家小姐成婚的日子吗?”
“她……她才不是我家小姐。”婢女虚弱道:“我家小姐手上没有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自小姐染上怪病后……她就变得奇怪……不让我伺候她沐浴更衣……在我面前也戴着面纱……睡觉从不让我贴近……我原是以为是小姐皮肤溃烂不想让人瞧见……如今想来她根本就不是我家小姐。”
“昨日姑娘与她聊天时……茶水落在了她的手臂……我一时情急拉开她的袖子看见了一抹胎记……她知道我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姑娘走后她用花瓶砸破了我的头……我昏迷了过去……她当我是死了把我藏在这里……没料到……我又醒了过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长得跟小姐一模一样……连眉心上的痣都一样。”
乌禾张了张唇,有些吃惊道:“她手臂上胎记,是首领夫人的。”
但这什么可能?
乌禾喃喃,“她有着童小姐一样的面容,又有着首领夫人的胎记,那她是谁?”
简直像个把别人皮囊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乌禾背后森寒发凉,仿佛怪物嶙峋的手指一点点划开她背上皮。
察觉到檀玉转身,因为害怕,她紧跟着贴过去。
相比于未知的东西,檀玉这个怪物此刻显得亲切许多。
檀玉看了眼她紧贴他的手臂,平静地走到梳洗台前,顺着檀玉的目光,乌禾看见铜盆里浸泡的白纸,此刻显露出赤红的字,像鲜红的血。
水中飘逸着血丝,红线虫一样在字体上扭曲。
“哥哥和妹妹不能在一起。”
“商慕蕊要嫁给商慕荆为妻。”
乌禾念出那两行红字,蹙眉噤声半晌,倏地瞳孔放大。
“不好,施浪少主还跟商慕蕊在一起。”
第40章 巫女
红绸纱帐随风拂动,屋内静寂无声,烛火摇曳,透过红纱洞房照得通红,硕大的赤红喜字闪烁金光,桂圆花生高垒,新娘子着嫁衣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待新郎官。
施浪族的嫁衣是通体黑布上娟绣五彩斑斓祥兽瑰花,两侧云肩鸳鸯戏水,头戴一顶硕大的瑶锦圆盘状帽,边沿垂下细密长长的红玉珠,遮挡住新娘的面容。
门吱呀一开,新郎官摆手朝身后欲闹洞房的宾客道别,“娘子身体不好,禁不起吵闹,各位就送到这吧。”
好友们知道新娘子前阵子得了怪病,才久病初愈,也就散了。
商慕荆喝了酒,揉了揉额头,有些头晕。
他抬头睁开眼,看向坐在床上等着他的新娘子。
缓缓走过去,掀开脸上的珠帘,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蛋,红妆玉琢,媚眼如丝。
商慕荆盯着新娘子良久,蹙了蹙眉,“今日的妆容为何这般重。”
新娘子扬唇一笑,摸了摸脸上的胭脂,“确实重了些,脸上的红疹还未消退,我也是为了成婚这日能好看些。”
转而,她伤心问,“夫君可是嫌弃我了。”
商慕荆摇头笑了笑,“怎会,能娶童小姐是我的荣幸。”
他吸了吸鼻子,“屋中什么味道,好重。”
“是栀子花香,夫君不喜欢栀子花吗?”
味道太浓了,有些刺鼻,竟闻不出栀子花香。
商慕荆摇头,“没有不喜欢,娘子喜欢,我便喜欢。”
“夫君待我真好,不嫌弃我得了怪病,处处温柔体贴,包容我,接纳我,能嫁给夫君是我的荣幸。”新娘子叹了口气,“爹爹也死了,哥哥死了,童家好多人都没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童家偌大家产一点也不会打理,往后便只能麻烦夫君了。”
童家家产富可敌城,城中多少男子为求娶童家唯一的小姐费尽心机,童家老爷在世时只看上了首领府少主,当时的少主是商慕荆的堂弟,首领的亲儿子,风光无限。
后来他死了,才轮到了角落里的他。
商慕荆浅笑,“有我打理你的家产,娘子只管放心。”
“有劳夫君了。”
新娘子伤心道:“只可惜爹娘没法看见我现在这般幸福的样子,我好想爹娘。”
商慕荆想安慰她,她忽然抬头,“听小枝说,爹是被商慕蕊用巫术害死的,夫君你也这般认为吗?”
商慕荆平静道:“巫术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不可信。”
“可是我觉得不假,人人都说商慕蕊跟她娘一样是巫女。”
她笑了笑,“我可讨厌她了,纵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尽量把自己藏起来生怕显眼,平日里关在院子里只奇奇怪怪地跟虫子说话。可我还是讨厌她,谁让她抢走了爹爹呢。我把蜈蚣和饿了几天的老鼠放在她的被褥里咬得她身上到处是伤,寒冬腊月把她推进冰冷的池水,险些淹死过去,要是她那时死了该多好,后来我把野男人跟她关在一起,让爹爹捉奸在床,爹爹恨透了她,不再被她的美色所惑,打得她可狠了,带着荆棘的皮鞭抽下去,抽了一整夜,夜里都是惨叫声,吵得我都睡不好,第二日我去瞧,血肉模糊的,身上没一块好肉。”
“后来,她终于死了,她害死了我爹,我恨透她了,我远远去瞧,她被绑在架子上,大火焚烧,头发被火烧没了,光秃秃的,身上的皮溶在一起,好丑,她叫得格外凄惨,比被我爹打的那夜还要凄惨,像阿鼻地狱里要爬出来的魔鬼。”
新娘子有些害怕道,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面色平淡,除了眉毛抽了两下,以及袖口的拳头死死拽着,青筋暴起,抖动至痉挛。
新娘子笑了笑,握住商慕荆颤抖的手,“夫君,你的手好冷呀。”
他张唇,看似有些吃力,“夜深了,是有些冷。”
新娘子歪头,“那我们快些歇息吧。”
转而她又道:“不对,还有交杯酒没喝呢。”
她起身,嫁衣摇曳,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商慕荆面前,“喝了交杯酒,我们就是真夫妻了。”
商慕荆平静接过,盯着酒面漪澜失神。
夫妻缠手,交杯下肚。
永远不相离。
“哥哥,我终于嫁给你了。”
商慕蕊笑道。
商慕蕊第一次见商慕荆的时候,他还是风光霁月的贵少爷,锦衣玉食,人人捧着。
那时,他的父亲还是首领第一人选,他作为独子,未来首领之位板上钉钉。
商老爷很爱母亲,纵然母亲还带着她这个拖油瓶。
她害怕新的环境,怯怯地,怕别人不喜欢她,揉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你就是我的新妹妹吧。”贵气少爷眼中没有一丝傲慢,把手中的栀子花递给她,“我把我种的栀子花送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一朵栀子花。
商慕蕊过了三年幸福日子,继父待她如亲生女儿,她是个胆怯的性格,但商慕荆总会逗她笑,听夫子讲课时,偷偷塞糕点给她,天冷了,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出门总会带礼物给她,她的小抽屉里装满了他送她的礼物,如此三年。
若是他们一家人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就好了。
直到,坊间传,母亲用巫术害死了继父。
他们用大火烧死了母亲,商慕蕊哭得撕心裂肺,她看见一身丧衣静静望着她的商慕荆。
拽住他的衣袍,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我阿娘害死的阿爹。”
商慕蕊只有商慕荆了,他不能不要她。
商慕荆俯身抱住她,“我信你。”
商慕荆说,他怀疑是叔父害死的继父。
继父死后,不久老首领也走了,叔父做了首领。
商慕荆再也不是风光霁月的贵少爷了。
他变成了一条狗。
没了爹,没了娘,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他们被赶出主院,搬到最偏僻的西院,起初厨房给的饭菜是馊的,后来贵少爷学会了做菜,天冷的时候炭火也没有,两个人手上长满了冻疮,抱在一起取暖。
日子还算能过。
院子里种的菜,可以在街上卖,收入也有了。
商慕蕊长得越来越美,有一次卖菜时,有个阔少调戏她,要将她纳为妾,商慕蕊誓死不从,阔少竟当街撕扯她的衣襟。
商慕荆冲过来保护她,咬了阔少一口。
很快,他被打倒在地,人多势众毫无还手之力,商慕蕊跪在地上,求他们别打。
“我记得你,商家大爷,未来首领,以前不是很威风么,怎么如今变成这副样子,这样,你从爷胯.下钻过去,我就不纳你妹妹为妾。”
阔少身边的小弟调笑高呼。
商慕蕊摇头,她知道,商慕荆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尊严。
商慕荆脸上被打得都是血,跪在地上,沉默半晌,颤悠悠地爬了过去。
纨绔们哄然大笑,又把他踹倒在地,围在一起,把尿滋在他的身上。
商慕荆闭上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商慕蕊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看。
没有人听她的话。
黄昏凄凉,人散了,商慕蕊冲过去抱住商慕荆。
少年道:“脏,不要抱我。”
少女摇头,不管不顾。
少年带血的嘴角笑了笑,“还好,我还剩下你。”
他抱紧少女,“我发誓,我商慕荆一定要出人头地,带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商慕荆拼了命地赚钱,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不让商慕蕊卖菜,让她在家中,乖乖等他回来。
再后来,商慕荆意识到这样只是蛮干,他第一次跪在杀父仇人脚下,低声下气,求他给他一笔钱。
靠那笔钱,他投资琉璃,赚了很多钱,在施浪城小有名气,日子渐渐好过,没有人再欺负他们。
商慕蕊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商慕荆觉得不够,还不够,他想爬得更高。
在此之前,他需要百姓的支持,他以带大家致富的名义,高价购买百姓制的琉璃货品亲自率领车队,去往中原经商。
一去就是半年。
那半年天翻地覆,首领为与童家交好,强逼着商慕蕊给童老爷做续弦。
商慕蕊想过死,但她还想见到哥哥。
在童家唯一的念头,就是等哥哥回来,带她回家。
终于,商慕荆回来了,他生意做得很成功,百姓们都信任他,爱戴他。
他风尘仆仆又面带笑容回去,却得到妹妹嫁作人妇的消息。
冬日夜晚的风很冷,商慕蕊抱住商慕荆求他带她走,商慕荆很想现在就带她走,可沉默良久他拍了拍她的背,“等我。”
等了半年。
商慕蕊等到商二爷,商少主掉下悬崖摔死的消息。
又是一个夜晚,商慕荆激动地抱住她,“我要做少主了,未来首领之位也会是我的。”
他手上有血,商慕蕊猜到,人是他杀的。
他说:“再等等我,等我站得更高,等我大仇得报,就来接你回家。”
他站得已然很高了,商慕蕊快要摸不到他的眼睛。
他眼底满是权力的欲望,看不见商慕蕊身上的伤。
下一个夜晚,是童家小姐与施浪少主成婚的消息。
他说,“听闻那个老不死的还有再生一个的打算,我需要童家的矿山,助我一臂之力。”
商慕蕊笑了笑,“下次哥哥来的时候,可以送我一朵栀子花吗?”
商慕荆没有听清她的话,抱着她自顾喃喃,“若是童老爷也死了该多好,童家小姐是个蠢材,这样童家的矿山就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没多久,童老爷死了。
死在悬崖下,商慕荆没忍住,杀他的时候把他卡在石头缝里,用绳子绑在脖子上,身子另一端绑在马身上,驾的一声,随着一声惨叫,身首分离。
他是想推波助澜,像上次杀堂弟那样,把一切归责在囹圄山那位大巫女身上。
却不承想,童家小姐那个蠢材,把一切归责在了商慕蕊身上。
一时间坊间皆传,是商慕蕊用巫术害死了童老爷,童府的人都说,经常看见她跟虫子说话。
舆论挡不住,一切的矛头指向了商慕蕊。
他们说她是巫女的女儿,她也是巫女。
他们把她绑在架子上,大火焚烧。
商慕荆曾在暴雪里跪在首领屋前一个晚上,求仇人下令放过她。
也曾试过用火烧自己的胳膊,好疼,他不知道商慕蕊死时该有多疼。
也曾想过,告诉百姓一切。
人是他杀的。
可血恨在前,他走了好久才走到今日。
他怯懦自私,他就是个畜生,他对不起商慕蕊。
“好在老天有眼,下了一场大雨,我活了下来。”
洞房内,烛火被风吹得凌乱,商慕蕊双目狰狞,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哥哥,火烧得我好疼。”
男人的嘴唇在颤抖。
商慕蕊委屈道:“我的皮被火烧得全是疤,头发也烧光了,变得好丑,我只能扒下童家小姐的皮,哥哥你瞧,我美吗?”
迎着男人通红的眼睛,商慕蕊笑了笑,“对了,忘记告诉哥哥,我从小就会巫术,我的确是巫女不假。”
男人伸手,掌心掐出四个血红的月牙,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
“我还是觉得,原先的你美。”
商慕荆扬唇苦涩笑了笑,眼底满是思念与缱绻。
商慕蕊歪头一顿,商慕荆闭了闭眸,拿起桌上的酒,又喝了一口。
商慕蕊意识到不对劲,惊恐道:“你知道酒里有毒?”
商慕荆没有回答,一饮而尽。
商慕蕊握住他的手,摇头喃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商慕荆一笑,摸上她的眉眼,“就算换了多少皮囊,你的眼睛我都认得出。”
倏地,商慕荆口吐鲜血,炽热的血溅到了商慕蕊手上,倒了下去。
“为什么。”她俯身问,“明知道酒里有毒,明知道是我,你还要喝下去,你不是最自私吗?”
他笑了笑,“我放弃不了权利与仇恨,所以,你把我杀了吧。”
他笑着又哭,摸上她的脸颊,“对不起,是哥哥一直忙于复仇,不知道你在童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是我能早点带你回家,你就不用受欺负了,对不起,是我怯懦自私,害了你,我不值得被原谅,若有来世,不要再做我的妹妹。”
“今夜的栀子花,好香。”
他的手缓缓垂下,划过她的嫁衣。
商慕蕊闭眸,豆大的泪珠滑下。
“若有来世,我不想再遇见你。”
“但今生今世,我要做你的新娘子,生同寝死同穴。”
她喝下毒酒,碰倒烛火,浓重的栀子花香掩盖下是刺鼻的火油味。
哗得洞房熊熊烈火。
毒酒起了奏效,商慕蕊已感觉不到火灼烧的疼痛,她躺在商慕荆旁边,抱住他。
像小时候天冷了,破落的西院,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
大火吞噬整间屋子,家奴们纷纷赶来扑火。
与此同时,与人谈笑的首领,突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施浪城,属于商家的时代终究落幕。
*
“所以说,这世上真的有巫术?”
今夜首领府乱作一团,嘈杂的人声鼎沸,乌禾跟在檀玉后头,探头问。
“巫术分很多种,有救人的医术、有易容术、还有通灵术占卜术,不过通灵占卜都是些思念重要之人,求吉化危,犹豫不决寻求决策的一种慰藉。”
檀玉缓缓道来。
“是世人把巫术妖魔化,想得太过危险,巫术起初就是用来帮人的。”
乌禾想了想,“所以商慕蕊用的是易容术,可是易容术要用别人人皮,也太麻烦了吧,岂不每用一次就杀个人。”
“易容术用的材料有很多种,是她执念太深,采用人皮,炼制防腐虫的血液,就能短暂防止皮肉腐化,可久了皮肉还是会腐烂。”
“难怪她的皮肤跟溃烂一样,还当她是得了病。”乌禾捏着下巴道,转而她看向檀玉,“所以你早就看出她用了易容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当你喜欢她。”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乌禾蹙眉,生气道:“她还邀约我去喝茶,你也不怕她看上我的皮,把我的皮扒了。”
檀玉云淡风轻道:“你身上有我的蛊虫,她早年从囹圄山出来,闻得出蛊虫的气息,她不敢。”
“什么?”
乌禾一愣,紧接着一只黑黢的蛊虫摇晃着触须从她袖口爬出,跳到檀玉身上。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
他平静道:“你骂我喜欢人有夫之妇,丧尽天良的时候。”
乌禾抿了抿唇,“是你自己不解释。”
“觉得没必要。”他还是那句话。
少年大步往前走,少女提着裙在后跟,有些吃力。
“你说施浪首领突然暴毙而亡,会是商慕荆干的吗?”
“我的蛊虫在他身上闻到了枯心草的味道,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寻常大夫难以察觉,他印堂和眼下发黑,看似是疲劳所致,实则是中毒已久。”
“那看来是商慕荆干的了。”
乌禾手里握着一摞信,里面密密麻麻是商慕蕊十余年的少女心事,商慕蕊和商慕荆的点点滴滴。
它们塞在被人遗忘的西院小破屋里,抽屉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
直到檀玉和乌禾打开,才重见天日。
远处灯火通明,长廊寂静幽暗,风扬起少女的裙摆,她追在檀玉身后问。
“商慕蕊爱商慕荆,可是商慕荆爱商慕蕊吗?”
“我不知道。”
少年不懂爱的味道。
檀玉低眉看了乌禾,步子不经意慢了一些。
乌禾的肩渐渐和檀玉的胳膊齐平。
她蹙了蹙眉,“爱分很多种,亲人的爱,朋友的爱,情人的爱,我不知道商慕荆对商慕蕊是哪种爱,但在这世上,商慕荆最爱的人是商慕蕊。”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商慕荆最后被权力和仇恨蒙蔽了双眼,忘了爱商慕蕊。”
转而,她又抬头瞪了檀玉一眼,“你们男人都是如此,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不会珍惜眼前的人,说什么爱不爱,最爱的还是自己。”
檀玉皱眉,觉得她很莫名其妙,一会感慨他人之情伤神,一会又唾弃他人,最后还嗔怪上了他。
但是,她说得也没什么错。
“我的确如此。”他眼底掠过一丝嗤笑,“只不过,我也不爱我自己。”
他厌恶这世间上所有的人,包括自己。
楚乌禾道:“没关系,我爱你呀。”
檀玉一愣,看了眼她的笑靥,摇了摇头,“不需要。”
他大步走向夜色,乌禾懒得再在身后追,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下头。
商家一夜死了三个人,对外传,首领暴毙而亡,洞房花烛夜失火,新郎新娘意外而死。
司徒雪查出首领身上的毒是枯心草私下禀报了南诏王,与此同时,暗探查出童家小姐非童家小姐,而是少主之妹商慕蕊,背后之事也紧跟着水落石出。
南诏王压下此事,没有公布真相。
继兄继妹成婚,乱了人伦礼教,此乃大丑,不可外传。
南诏王望着屋内用早膳的儿女们。
楚乌涯吃了块栗子糕,不是他的口味,记得是楚乌禾的口味,伸手给她。
楚乌禾皱眉,十分嫌弃地摇头,不要楚乌涯吃过的东西。
小王子委屈地哦了一声。
没一会,乌禾用筷子夹了块绿豆糕在檀玉碗中,说这个好吃,檀玉平静地把碗挪开,又换了一只碗。
说筷子她用过,上面有她的唾液,沾了栗子糕,又沾了他的碗,他不碰别人碰过的东西,他嫌弃。
小公主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把碗里的绿豆糕给一旁的楚乌涯,小王子用手捏起,吃得津津有味。
南诏王满意点头。
好在他的儿女们手足情深,温馨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