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五月夜
今日便是十五了,到了蛊医所说满月交爱的日子。
乌禾坐在屋子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如乱麻,她已经尝试过各种法子出去,父王说出去必须有羽仪卫跟着,羽仪卫眼睛跟鹰似的,根本没法在它们眼皮子底下逃走。
她甚至问了首领府的家奴府中可有狗洞,准备屈尊钻狗洞,就像上次在王宫那样,可当她沾了满头泥巴,好不容易从狗洞中探出一个脑袋来。
抬头与羽仪卫四目相对。
只得缩了回去。
夜幕降临,乌禾望着窗外云间玉蟾,没有一点残缺。月光很亮,照得周围的云在漆夜里突兀的白。
清辉似霜落在屋檐枝叶上,风吹枝叶沙沙作响,像乌禾摇晃的心尖。
倏地,楚乌涯出现,趴在窗口,吊儿郎当道:“阿姐,出去玩呀,我寻了家酒楼,里面的荷叶鸡味道好极了,过些日子我们就回王宫了,以后就吃不到了。”
乌禾撑着下巴,慢悠悠转头,“走开,今晚都别来烦我。”
楚乌涯委屈皱眉,“阿姐,你今天吃炸药了!”
转而他又释然一笑,“懂了,你们女人都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本王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看来阿姐是无福消受了,我去问问阿兄。”
没过一会,楚乌涯委屈巴巴从隔壁的厢房出来,抱怨的声音传到乌禾耳朵里。
“不去就不去,凶什么呀。”
小王子叉腰,哼了一声,“看来只有本王子独自一人享受了。”
乌禾望着小王子远去的背影,唇瓣抵在中指,食指轻敲脸颊,眼眸映着夜色星光,微微一眯。
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除了烦躁,再无其他。
她又看了看月亮,硕大的满月当空,没错呀。
若不是蛊医老糊涂,看错了,又或是记错了。
她看向檀玉的屋子,轻敲着的手指一停,缓缓起身,在屋子里徘徊了会,思考良久,决定去看看檀玉是什么情况。
屋外的风微凉,午时下过一场雨,地板还是潮湿的,踩上去清辉月霜中浮现出一个个鞋印子。
乌禾轻轻敲了下门,没有人回应,门半掩着,手一推划开一片黑暗。
沾着雨水的鞋踩进去,倏地夜色深处传来一道冰冷沙哑的嗓音。
“谁?”
他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
“是我。”
乌禾走进去,屋内黑暗密不透风,有些潮热,像在缝上黑布的笼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出去。”
隐隐压着怒气。
乌禾脚步一顿,没当回事,檀玉又不是第一次驱逐她,她习以为常。
“你是不是发烧了,声音这么沙哑,窗户也不开,不知道通通风,难怪发烧。”
凭借记忆,她摸索到窗户,伸手推开窗。
“别开!”
哐的一声,好像有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清脆声响。
月光如水迅速流淌进屋子,屋内的陈设逐渐有了轮廓。
乌禾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地板上一滩水渍,碎裂的茶盏摇晃,风穿过窗子拂起帷幔,幽幽飘荡。
有个人坐在台阶上,视线缓缓上移,月光如寒霜落在他半张脸上,瓷白俊冷,另一半脸影于夜色,空洞黑茫,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乌禾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嶙峋手指微微抖动,像凝着一层雪,十分的冷。
缓缓走过去。
倏地少年掀开眼皮,低压的眉骨下,瞳眸幽亮。
刹那间像一条群青的巨蟒,危险地凝望她。
而她像一只猎物。
乌禾意识到什么,瞳孔骤放,转身往门口逃。
可潮湿的鞋底太滑,没几步啪得滑倒在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与此同时,胸口腾烧起一簇火焰蔓延至全身,乌禾清晰地感觉到是蛊发作。
可这次不同寻常,好热,像夏日暴晒雨后蒸腾的地面,好渴,口干舌燥,像被丢进沙漠掩埋过一样。
除此之外,有一股酥麻流转全身,往最深处涌去。
皮囊下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小火,慢慢烘烤,无比折磨人。
迫切地需要一场甘霖,浸透每一寸肌肤。
原来这就是情蛊发作。
她轻轻喘气,手指蜷缩,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看向檀玉。
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余光中,瞥见一双墨黑的皮靴,缠绕着铃铛。
“看我。”
低沉的嗓音逼近。
乌禾不想看他。
可身体却颤抖地,被那道声音勾去,仿佛有人提起了她脑袋上的线。
少女缓缓抬头,牙齿咬得唇瓣泛白,脸却异常绯红,眼珠子似热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雾气氤氲,渴望着什么东西。
少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手指抖动至痉挛。
清冷幽深的瞳眸下,压抑着凌乱的野火。
那野火不知从哪里来,黄昏时圆月已在天边隐隐显现,与日对望。
日落熔金,霞云似火燃烧,大火连绵起伏的群青山脉,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血液沸腾,如密密麻麻的虫子成群往毛孔里挤,挤出来汗水,打湿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这又是一种折磨。
檀玉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好饿,好饥渴。
有条蛇从他皮囊里爬出,迫切地想要撕碎猎物。
直到与楚乌禾对视的那一刻。
楚乌禾就变成了猎物。
檀玉缓缓摸上自己的心脏,除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别的东西在跳动。
他身上的蛊太多,以至于没有发现它。
乌禾的双目渐渐失神,望着他迷离。
直至一只滚烫如炭的手禁锢她的脖颈,死死掐着,吸进去的气又往外挤,她失神的目逐渐聚焦。
朦胧中,看见檀玉黑沉的脸,冷得可怕。
“你给我下了情蛊?”
檀玉太阳穴有根弦抽动得厉害。
乌禾难受得唇都在颤抖,她想告诉他下错了,她才不想下给他。
可这样一切前功尽弃。
口齿不清道:“因为……我爱檀玉哥哥成痴。”
檀玉皱眉,冷峻的唇线紧绷。
他想掐死她。
可他养蛊十余年,知道情蛊不是死掉一个人那么简单就可以解除的。
如若楚乌禾死掉,他会暴毙而亡。
圆月之夜,动情交爱。
他嗤笑,他宁愿楚乌禾死掉。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乌禾痛苦的眼睛突然惊恐。
那是阿爹阿娘的声音。
檀玉也不想被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发现,他还不打算把这张纯良懂事的面具撕掉。
他把乌禾提溜起来,半掩的门关上,把乌禾抵在上面。
手依然掐着她的脖子,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乌禾难受地晃了晃脑袋,牵动胸脯蹭了蹭檀玉的身体,檀玉眉心微动,恐吓道。
“别乱动,不然我掐死你。”
乌禾没再动,比起被檀玉掐死,她更害怕被父王母后发现。
屋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今日羽仪卫禀报说阿禾想钻狗洞出去,她还是不死心想去囹圄山,我还是得去找她聊聊。”
乌禾心一紧。
紧接着南诏王后道:“王上随她去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我怎么能放心阿禾去囹圄山。”
“可我也不放心檀玉去囹圄山,王上心疼阿禾,为什么就不能心疼下檀玉。”
檀玉的手掌握着少女的脖子,她的肌肤滚烫,汗水黏腻,贴在他的掌心,动脉在指间有力地跳动。
离得近了,喷洒的气息里能闻到浓烈的花蜜香,是从她身上传来的,缭绕在他的鼻尖,往鼻腔里钻,勾住心尖。
“我怎么没有心疼檀玉,我早与你说过,此次我是有重任交于他。”
重任?什么重任。
乌禾难得清醒,抓住了两个字眼,她实在难受,下巴一动,一蹭檀玉的虎口。
檀玉抽了一口气。
“又是这些东西,你总是拿这些搪塞我,当年也是如此。”
王后又疯了,但南诏王这次没有冷静,他嗤笑了声。
“当年的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有罪。”
屋外噤声半晌。
乌禾听得不知所云。
缓缓抬头,轻喘着气,想问檀玉,泪眼朦胧地对上一双幽暗凝重的眸。
他也在喘气。
双目对视,气息愈来愈近,快要交织在一起。
王后笑了笑,“妾若有罪,王上的罪更是罪孽深重。”
“当年的事,本王不想听见王后说半句。”
“王上这是怕了?”她道:“我倒是不怕撕破脸皮,把一切抖露在儿女面前,忍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忍够了。”
檀玉眼睫低垂,盯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像一块肥肉,迫切地想叼住它。
乌禾仰头,唇干舌燥,张了张唇,呼吸新鲜的气息。
“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怕在孩子们面前丢脸,我还怕丢脸。”
唇与唇愈来愈近。
快要相贴。
南诏王后甩开南诏王的手。
南诏王道:“檀玉和阿禾的房间灯都灭了,想必是睡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檀玉猛地咬住那块肥肉,唇瓣重而深地碾压,喉结滚动,反复吞咽,深沉的瞳眸死死盯着猎物。
乌禾半阖着眼,眼睛迷离与檀玉对视。
心弦勾起,唇颤抖想去吸吮他的唇,转瞬牙关被冰冷有力的舌尖撬开。
舌尖缠绕,唇瓣反复吸吮,凌乱无序,乌禾跟不上他的节奏。
有些吃力地呜咽了一声,他的手指还掐在她的脖颈,紧接着拇指抬起她尖小的下巴,唇递得更近,更贴合。
两个人睁着眼睛接吻,又好像不再接吻,像在啃食彼此。
直到牙齿碰撞,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彼此的口腔。
缓缓撤离时,唇舌拉扯出的唾液里带有血丝。
檀玉气息沉重,阖了阖眼。
乌禾艰难喘气,眼皮半耷拉着,眼底满是雾气,仿佛下一刻蒸腾出。
她望着檀玉,“要不……我们就这样做了那苟且之事吧。不然……我们都得死。”
手忍不住去扯檀玉的衣襟,扯得凌乱,倏地檀玉握住她的手。
死死拽着。
眼神冰冷。
又炽热。
欲望喷涌,又极力忍耐。
乌禾也想忍,可她忍不住,忍得浑身都在颤抖,忍不住动了动身体,一蹭又一蹭擦过檀玉的身体。
檀玉没忍住,又吻住她的唇,吻了好久。
喘气时滚烫的气息喷涌在肌肤,一边喘气,唇瓣一点点往下,吻过下颚,吻过脖颈,到月光下裸露出的锁骨。
檀玉盯着精致的锁骨,重重咬了一口,他在想把乌禾当一块肉,吃一块肉罢了,也就不恶心了。
乌禾吃痛,腿攀上他的大腿抖了两下。
同时捶了下他的背,“你当叼肉啊。”
他的唇又贴在她情动昂起的下颚,和脖子绷成一条线,檀玉惹着滚烫的呼气,浓郁的甜香里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力道没方才那般重,牙齿轻轻一碰。
他喘气,“我好想咬死你。”
明明很烫,声却好冷。
“你说,我再重一点,会不会把你的动脉咬破,你的血会不会溅在我的脸上。”
他的牙齿又扫了扫她跳动的脉,潮热蓬勃。
又痒又疼。
乌禾的手颤抖地搭上檀玉的肩膀,一点点攀上他的后脑勺。
“可惜了,我死了,你也得死。”
她扬起唇角,笑了笑,“和你中蛊的人是我,满月之下,这世上只有我能缓解你的疼痛。”
她放松紧绷的脖子,在朦胧夜色中,缓缓对上檀玉的眼睛。
“就像他们给我们编织的谎言,我们生来注定要绑在一起的,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手指插入他的发根。
静了片刻,倏地,檀玉咬住她的唇,狠狠地压,吮吸她的舌头,在她迷情乱意之际撤离,喘着粗重的气。
“楚乌禾,我好讨厌你。”
他狠厉道,眼底阴翳却又折着欲望。
乌禾睁了睁眼,双目绯红,眼睫低垂,渴望地碰了碰檀玉的唇。
她也好讨厌他。
“我好喜欢你。”糊了脑子,喜欢他的唇,想再咬住。
檀玉盯着她半阖的唇,迷情乱意,笨拙地碰他的唇。
少年冷笑,“楚乌禾,我好讨厌被你喜欢,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弄死你。”
她恶毒,自私。
骄纵,麻烦。
时而还有些愚蠢。
她占了他十六年的幸福日子,还要跟他绑一辈子,还真是个恶毒的姑娘。
可是此刻,他迫切地想吃掉她。
吞食她每一寸皮囊,喝干她的鲜血,连她的舌头,唾液,牙齿都要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吃干抹净。
那些曾经他最嫌弃的东西。
檀玉漆黑的眼底划过讥讽与绝望,盯着迷离的少女,覆唇回应她难耐的饥渴。
一阵唇齿缠绵后,乌禾的身体陡然失重,睁开眼撞上檀玉的眸,他喘气,她的身子提了提,少年的唇轻易地贴在肩膀,隔着布料。
伸手去剥她的衣裳,好一阵工夫。
他沉重喘气,“你的衣裳,我不会脱。”
乌禾浑身燥热软绵,颤抖地抬起手,哆嗦地去解衣带。
太慢了。
他忍不了太久。
檀玉凝望她良久,平静的湖底藏着一条蟒蛇,缓缓伸起,吐着蛇信子。
索性将她扛起,扔在床上。
乌禾陷入一片柔软,寂静的夜色,布料撕碎声清晰,大片肌肤裸露,滚烫的背脊攀上一丝凉意,她艰难转头,看见清辉皎洁,帷幔飘卷。
透过杂乱的青丝,看见少年俯身。
那双好看的眉眼不同于平时的清冷厌世,此刻满是欲望,他喘气,面色潮红,掐着她的腰。
纵然已经接受情蛊发作,可她心中还是生出一丝害怕。
酸酸的漫在心尖。
“檀玉……被阿爹阿娘知道……他们会打死我们的……你怕吗?”
檀玉凝望着月光下,细腻如白瓷的背脊,沁出点点汗珠,几根青丝黏在上面。
望着他们之间的窗户纸一点点被捅破,火焰灼烧,难忍的烫。
少年清润的嗓音闷哼了一声。
低声呢喃,“那正好,我们一起死,就不用受情蛊所困。”
乌禾瞳孔骤大了一下,牙齿紧紧咬了下唇瓣,随后松开,轻轻地喘气。
“我不想死,不如,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她扬唇玩笑道,同时刺激他,她不想这样过一辈子,她相信檀玉也不想,他一定要找到解蛊的办法。
“不要。”
檀玉果不其然道,可紧接着他势如破竹,刺激她的血肉,四肢百骸如蚁攀爬,又骤然放空。
“我一定不会跟你绑一辈子,我会找到解蛊的办法,然后杀了你。”
他声音一吐一喘,一轻一重。
起风了,窗外的一棵小樟树枝叶摇晃,沙沙作响,稀稀疏疏的树影浮落在少女的背脊,凌乱在少年的双眸。
乌禾死咬着的牙关松开,断断续续叫出声,檀玉嫌她吵,低头覆上她的唇,望着她迷离的眼,深深碾压,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眼角凝着泪花。
舌头由着他勾缠。
压在檀玉皮肉里的火压解了会儿,又燃起整片山岗,燥热的野风掀起一片火浪,星点子飞溅,漂浮在浓稠的夜色里,微弱的光芒闪烁,逐渐消散。
天边泛起一道鱼白,山火才沉寂,山体满目疮痍。
乌禾后半夜失神地昏了过去,像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鳞片被一片片剥开,神志在一明一暗反复抽离冲撞,到最后分不清明暗,陷入无尽白芒。
直到醒来,酸痛从一点开始涌入整片身躯,她蹙眉嘶了一声,睁开眼入目是窗外在枝头雀跃的鸟儿,几片树叶落下,飘进窗前的木案。
腰间盖着破碎的裙摆,她动了动,裙摆滑落,风吹过,一丝凉意袭来,艰难地转了个身。
愣了一下。
少年侧目,缓缓掀开惺忪的眼皮,眼睫低垂,清冷的眸夹着几丝疲惫,静静地望着她。
看着像是一夜未眠,才小憩了一会。
第42章 事后
“你……一夜没睡吗?”
乌禾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舌头渴得厉害。
檀玉眉心微蹙,眼神阴郁,“拜你所赐。”
如她一般,声音沙哑低沉,又有丝醇厚,像喝了酒。
乌禾捕捉到檀玉眼底的杀机,往后挪了挪。“你不能杀我,你要是杀了我,下次月圆就没人给你解情蛊了。”
檀玉低眉,眼底晦暗。
白炽的阳光泄下,大片山峦铺雪,直挺挺地暴露在檀玉眼前。
顺着他的视线,乌禾低头,慌忙地撩起被褥抱在胸前。
少年讥讽一笑,嗓音冰冷,“我一定会在下次满月之前,找到解两不离的法子。”
乌禾抬眼,“你知道这蛊叫两不离?”
“听说过。”
乌禾眼底闪烁期盼,“那你有把握解这蛊吗?”
他道:“九成。”
“这么多。”乌禾低头,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
眼底压抑不住喜悦,她怕笑出声,强撑着嘴角。
她曾以为此生要受两不离的控制一辈子。
九成的可能,在下个满月之前,她就可以脱离两不离的控制。
届时她再也不用贴近檀玉,再不用佯装喜欢,厚着脸皮缠着檀玉,只要再忍忍一个月,一切都将结束。
届时她一定会狠狠告诉檀玉,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装的,她不爱他半点。
谁叫他那般羞辱她,她总要驳回点面子。
檀玉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身子埋在被褥里,光裸的背脊和肩膀微微颤抖。
檀玉蹙眉,以为她在哭。
届时她不是哭这么简单,等蛊一解,他就会杀了她。
两不离分子母虫,母虫控蛊,子虫忠诚母虫,倘若子虫离开母虫,则会生不如死。
檀玉能察觉到身体里的蛊虫是母虫。
他疑惑问,“你既然给我下蛊,为何我体内的蛊虫是母虫,按理说你应当下给我子虫,而你服下母虫。”
乌禾抬头,“我下错了。”
檀玉眉梢微抬,嘲讽又无奈地开口,“你好蠢,连蛊都不会下。”
乌禾辩解,“是罗金椛骗的我,她调换了子母虫,我还想找她算账呢,蛊也是她给我的,你要找她算账也成。”
她可真会推卸责任,檀玉嗤笑,“蛊是你下的,我当然是找你算账。”
他的眼神像毒蛇,乌禾噤了声。
转而,檀玉问:“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蛊的,以及,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产生了歹毒的心思。”
他竟一点未察觉。
乌禾也很想知道,她随便扯了个谎,“忘了,大抵在王宫,哎呀,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乌禾环望满床破烂不成样的衣裳,“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回去,我的衣裳都被你撕碎了。”
连她的肚兜都被扯坏了,皱巴巴的蜷在角落。
檀玉想了半晌,勉为其难道:“你穿我的。”
“不要。”
乌禾斩钉截铁,“那太丑了,我不穿。”
她事很多,她的厢房就在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天刚亮,连侍女都没起床,侍卫守在院子外面,没人会看见。
檀玉问,“你想怎样。”
乌禾想了想,“你去隔壁给我拿衣裳。”
她又歪头,“不然我只能赖在你的床上,不知道今天第一个敲你门的人是谁呢?”
她狡黠一笑,嘴角浮了层晨光。
料定檀玉会被她胁迫。
檀玉薄唇紧抿,良久起身穿衣袍,被褥从他腰间滑落,清瘦有劲的背脊暴露,背对着乌禾。
昨夜太暗,也没有闲心注意过檀玉的身体,她愣了下,回过神又撤离视线。
待檀玉整理好衣袍,正准备出去时。
敲门声响起,乌禾心中的弦紧绷,紧紧抱住被褥。
檀玉问:“谁?”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母后,本宫听里面有动静,想着你应该醒了。”
心中的弦倏地断了,她忍不住拍了一下的嘴,只是玩笑一下,没想到竟真招了人敲门,来者还是阿娘。
若是被阿娘发现屋内旖旎,她赤裸着躺在檀玉床上,饶是阿娘再慈祥和善,也会打死他们,或者直接气得背过去。
她张着口,无声问怎么办。
檀玉看向满脸惊恐的乌禾,云淡风轻朝屋外喊,“我正在穿衣,母后稍等。”
他点燃炉香,袅袅白雾遮盖屋内旖旎气息。
乌禾抱着撕碎的衣裳和被褥钻进一旁的柜子里。
檀玉瞥了眼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待柜子门关上后,屋内也渐渐缭绕一股淡淡檀香,才打开屋门。
王后身后的侍从朝他行礼。
檀玉看向和蔼一笑的女人,朝她行了个礼。
问,“母后寻儿臣,是有什么事吗。”
王后道:“昨夜你弟弟又闯了祸,在酒楼里跟人闹了起来,被你父王罚跪了一整夜,我做了些他爱吃的虾饼,本想给他送去,谁料那孩子睡得雷打不动的,喊都喊不醒,可惜了这虾饼,想着顺道来看看你,既然你醒了,也不算浪费,那便趁热吃吧。”
檀玉颔首,“多谢母后。”
王后进屋,将侍从屏退在外。
昏暗中,透过一线缝隙,乌禾瞥见王后身影,纵然知道她进来,但还是陡然一惊,她掐着被褥丝毫不敢动,紧闭着唇避免自己发出声。
王后坐下,檀玉是她怀的第一个孩子,十多年她无一不在思念着他。
可如今面对着面,分开了十多年终究还是有点陌生。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她轻咳了声,环视四周,“这屋子还是小了些,一会还是让人给你收拾个大点的厢房吧。”
檀玉摇头,“无碍,这僻静,我喜欢这的清净。”
“也好。”王后无奈道:“若是乌涯那孩子能像你这般沉静,也不求有多沉静,少闹腾一点也好,我这辈子也不求他能当上南诏王,但怎么也得有一番作为。”
檀玉道:“乌涯毕竟也才十四岁,有点玩心也正常。”
“可是乌禾都十六岁了,还是那般骄纵,无理取闹。”南诏王后叹气。
柜子里的乌禾一愣,她第一次听从小宠着她的阿娘数落自己,有些惊讶。
“也是我从小太惯着她,疼爱她,叫她恃宠而骄,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看向檀玉,“乌禾平日里,没少欺负你吧,没少不尊敬你这个哥哥吧。”
乌禾委屈,平日里明明是檀玉欺负她,拿蛊虫动不动恐吓她,还爱掐她脖子。
她有苦说不出,只能憋屈在昏暗狭小的柜子里,暗自生气,嫉妒。
窗外探进来的阳光愈加浓郁,檀玉正襟危坐,眼底波澜不起。
良久,嘴角微微翘起。
“阿禾她……很乖巧,没有欺负我。”
少年好听的嗓音传来,乌禾又是一愣。
王后听了先是吃惊,转而摇了摇头,“你不用替她遮挡,她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你一回来,她知晓身份的真相,定当心里不平衡,记恨上你,明里暗里地挤对你。”
檀玉面色依旧无澜,眼睛微微眯起,安静地听她讲话,仿佛被欺负的人不是他。
王后叹了口气,“也是你这孩子纯良,乌禾那孩子最擅伪装,看着可爱温暖小太阳似的,实则冷极了,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所迷惑。”
檀玉眉心微动,良久轻启薄唇,“她确实……看着可爱温暖,像太阳。”
一点也不,她只会死死缠着他,烦他,一遍遍说着她可笑的爱恋。
那确实很炽热,他不喜欢这么烫的东西,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侧目,凝着柜子黑暗的缝隙,仿佛能与里面的人对视。
乌禾蜷缩在柜子里不是滋味,她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这么讲她,在母后眼里她是个这样的人吗?
虽然她的确如此。
王后叮咛嘱咐,眉眼依旧慈善和蔼,比起数落像是调笑。
檀玉手指轻叩桌上杯子,清声作响。
“所以母后同我说这些,是有何意。”
他漫不经心问,望着茶面波澜涟漪,芽色嫩茶像细鱼穿梭。
王后扬唇一笑,宠溺道:“只是想同你讲,乌禾这孩子骄纵,难免会惹到你,檀玉作为哥哥,要多多让着阿禾,多多包容她,千万别同她置气。”
乌禾蹙起的眉头又松开,原来阿娘还是向着她的。
清声一停,檀玉叩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唇角勾起一笑。
“母后放心,我会多多让着她,包容她。”
他明明笑着。
乌禾却隐隐听出他的咬牙切齿。
她眉头又拧起,低下头去。
直到传来一道狐疑声,“咦,这是何物,怎么看着像是肚兜。”
乌禾心重重一跳,顺着阿娘面朝的方向看见床下躺着一条玉粉色荷花肚兜。
许是她匆忙跑过来时不小心掉落的。
她咬住唇瓣,心跳得格外快,大脑嗡嗡作响。
檀玉顺着目光看去,入目一条粉色的肚兜沐浴金光下,扯得破烂皱巴,可见昨夜疯狂。
他皱了皱眉,不知如何解释。
王后见状,忽而一笑,“我们檀玉大了,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孩子,母后知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我跟你父王也开明,你若喜欢,便让我们见见,毕竟夺了人姑娘的清白,总要给个说法,若是个良家姑娘就娶了。”
“我不想娶她。”檀玉平静道。
王后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像是玩弄了别人的感情。
“罢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母后不掺合。”
她目光不经意瞥见桌上食盒,哎呦一笑,“说了这么多,竟忘了还有虾饼,还好,还冒着热气,趁着还热你快些吃,不然一会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打开食盒,虾饼看着金黄酥脆,香气飘逸扑鼻。
檀玉望着虾饼,眸色幽暗,良久他浅笑着道。
“母后恕罪,我不能吃虾,否则身上会起红疹。”
第43章 旖旎风光
王后一顿,脸上的笑没撑住,张嘴哑然片刻,讪笑道:“哦,你这孩子也没跟母后提过,母后哪里知道你不能吃虾,你弟弟最爱吃虾,我当你也能吃。”
檀玉还是那副温润少年的模样,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
“也是,只有御膳房的人问过,别人不知道也正常。”
屋子里又寂静半晌,王后望了望天,碧空如洗,“想必你弟弟也应该起来了,我再去做些虾饼,就不打扰你了。”
她起身离开,檀玉望着女人的背影愈行愈远,低眉敛目,关上门转身看向柜子。
“她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柜子门吱呀一开,乌禾探出一个脑袋,青丝乱蓬蓬的,阳光照下染成金黄,睁着一双圆溜的杏眼,警惕地看向屋门。
良久她才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以为差点要被发现了。”
檀玉浓黑的眸一眯,忍俊不禁嘲讽,“你有胆做,还没胆叫人知道呀。”
“这是两码事。”乌禾道,“若是被你发现,你中了蛊也奈何不了我,若是被别人知道,那我很丢人啊。”
檀玉转头,“你也知道丢人?”
“那当然了,且不说假哥哥也算哥哥,传出去不太好听。”
她皱眉,“就说,要是被人知道,本公主这般美丽聪明的人,喜欢的人是你,还跟你行了这等龌龊之事,别人会质疑本公主的眼光,认为我瞎了眼。”
小公主说着,十分鄙夷地摇了摇头。
她望向他,抬起一根手指嘱咐,“所以,你千万不能跟别人提起此事。”
檀玉很想让蛊虫吃掉她的舌头,咬烂她那张张扬跋扈的脸。
少年轻蔑一笑,“我丝毫不屑跟别人提,于我而言,甚至不想记起这段肮脏往事。”
乌禾嘁了一声,“你这是恼羞成怒,不过本公主原谅你,对了,你去给本公主拿衣裳吧。”
檀玉手指捏紧,乌禾很令人讨厌,拉着他同她一道陷入泥潭,沾上肮脏的泥土,事后却嫌弃他,现在还使唤他。
他见过许多可恨的人,却没见过她这么惹人厌,还厚着脸皮理所应当的人。
他很想把楚乌禾裹着被褥,和地上的肚兜碎衣裳扔到外面。
可她身上的旖旎斑驳,碎掉的衣裳,揉皱的肚兜,都是出自他的手。
他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件丢人的事情。
于是转身,去给楚乌禾拿衣裳,手才触碰门。
乌禾又叫住他,“等等。”
檀玉转头,脸有些黑沉,“怎么了。”
“我饿了。”乌禾指了指桌上的虾饼,“我想吃那个。”
檀玉无奈,去拿桌上的虾饼,不耐烦给她。
“给。”
乌禾接过,朝他笑了一下,“诶呀,不要这么不耐烦么,我们毕竟是干过亲密事的人了,往后保不齐还要再干,多一点耐心,我们关系也更融洽一些。”
“闭嘴,不会有以后。”
檀玉黑着脸,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在下个月十五前,找到解两不离的办法。”
随后愤愤转身。
乌禾望着檀玉离去的背影,满意点头。
这才对么。
檀玉厌极了和她中情蛊,行亲密事。
她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刺激檀玉,叫他积极寻找办法,赶紧解了这该死的两不离。
她是一点也不想跟他绑在一起两不离,自然,檀玉也是。
乌禾的厢房内,檀玉打开柜子,除去她从王宫背着包袱带来的,首领府又按照她的喜好,送来好多衣裳。
檀玉看得眼花缭乱,最后随意挑了一件,临走时想起被他撕碎的肚兜,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条。
白日不似昨夜,绸布的冰凉丝滑在指间清晰,衬得他掌心滚烫。
这是檀玉第一次来乌禾的厢房,屋子里姹紫嫣红的花盛放,曦和宫也是。
乌禾有自己的小花园,栽了许多珍贵妍丽的花,她好像格外喜欢花,尤其偏爱颜色鲜艳的。
与她的性子相似。
和她的笑容一样。
他不喜欢这样鲜活明亮的东西。
让他嫉妒,这样衬得他阴暗。
檀玉回到屋子,乌禾裹着被褥,吃虾饼,两边腮鼓鼓的,像是饿极了。
她手上有油,渣子掉在了被褥上,看见檀玉过来,她刚吃完最后一块饼,手上的油抹在他的被褥上。
他不想要那条被子了。
她全然没当回事,抱怨道:“这虾饼冷了,一点都不好吃。”
檀玉瞥了眼精光的盘子,嗤笑一声。
“不好吃,那你还全部吃光了。”
她漫不经心道:“昨累了一夜,实在是饿极了。”
檀玉把手中的衣裳扔给她,折身坐下,理了理下袍,波澜不变轻启薄唇,“你只管趴着,哪里累了。”
“那也很累的。”乌禾抬起两只手臂,摊到他面前,与他说理,“你看看,我身上红一块紫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人打了,足以证明我昨夜被你摧残的有惨。”
转而她又笑了笑,迎着阳光,昂起头,“只是没想到,中了蛊的檀玉哥哥像发了情的野兽,先前不是说恶心我,嫌弃我,不喜欢碰我,到头来,啃得我身上都是瘀痕。”
她眼睛一转,回味,“我还记得你的舌头舔过我的身体,那触感,潮湿温热,痒痒的……”
檀玉的脸愈发黑沉,有根弦跳得厉害。
他发誓,等蛊解了,他不会放过楚乌禾。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也不管什么名声丢不丢人了。”
刺激过头了,乌禾噤声,拎起怀里的肚兜。
阳光穿透过,上面绣的蝴蝶栩栩如生,缭绕在兰花草。
“檀玉哥哥选的这条肚兜,我十分喜欢。”
她又撩起衣裳,“就是这百花裙和浣花上衣搭得好丑,像只花蝴蝶。”
她的事情好多,檀玉皱眉,抿了口清茶,“你先凑合着穿,回去再换。”
乌禾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她换上衣裳,被褥滑落在腰间,檀玉偏头看向窗户,秋日的树叶黄绿斑驳,风一吹就掉了,落了一片又一片。
乌禾穿好衣裳,想从柜子钻出来,脚底传来一片冰凉,才发现脚上没鞋,她方才一时情急,是赤着脚钻进柜子里的。
她抬头看向喝茶的檀玉,问,“你把我的鞋脱哪了。”
檀玉看向她,脸上好似写着他怎么知道。
“许是不小心甩哪个角落里了。”
“那你给我找找。”
檀玉道:“你光着脚也可以回去,我小时候在囹圄山都是光着脚的。”
“那你好可怜呀。”乌禾又道:“但我不想这么可怜,外面多脏,我才不要光着脚。”
檀玉蹙眉,解释:“别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在囹圄山很多孩子五岁前都会光脚,那是一种习俗。”
“那你们都好可怜。”乌禾道。
檀玉脸沉了沉,不想再跟她辩论,起身去找鞋。
最后在床底,和枕头旁找到鞋子。
“你怎么给我脱那去了。”
“是你自己甩那的。”
檀玉把鞋子扔到她脚边,“快点穿好,然后赶紧从我屋子*里离开。”
“你脾气好暴躁。”乌禾一边穿鞋,一边嗔怪。
跟在外人面前的他简直两种性格。
他没好脾气,眼神阴翳,“没把你碎尸万段,已是我的仁慈。”
乌禾穿好鞋子,手撑着脸,搭在膝盖上,仰望着檀玉叹了口气。
“真想让你后悔对我这么凶。”
“见见你真正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样子。”
檀玉冷笑,“没有那个可能。”
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乌禾也觉得这是个笑话。
她从柜子里出来,青丝泻下,投身进阳光里。
扬唇一笑,“再见。”
她打开门离开,檀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不经意一瞥,看见床底遗漏的肚兜。
点燃火折子,把它烧了,焚烧时,蚕丝淡淡焦味还夹杂着一股香气。
他记得是楚乌禾身上的。
灰烬随风飘向窗外,那股香味依旧存在,若有若无地飘在屋子里。
他想烧了整座屋子,里面都是楚乌禾身上的香味,因昨夜旖旎布散。
于是他又点了一炉檀香,试图遮盖。
乌禾回到屋子里,倒头就睡一直到午膳,才被婢女唤醒,不得不去用午膳。
檀玉这个衣冠禽兽,吸咬得她身上都是痕迹,她寻了件领子稍高的衣裳遮挡住脖子上的瘀痕。
到现在还浑身酸痛,轻轻伸个懒腰就疼极了。
步履维艰过去,檀玉已经坐在里面。
进去时,他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又转过头去,慢条斯理用膳。
还是那副清冷循礼的模样,与昨夜原始动物般撕咬猎物,以及今早凶狠戾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乌禾不免在心里嘀咕了句,真会装。
随后朝父王母后吃力地行了个礼,坐到檀玉旁边。
“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瞧着脸色这么憔悴,瞧这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南诏王问。
乌禾编了个理由答:“阿爹不必担心,是女儿昨看了一整夜的话本子,熬了夜,脸色这才憔悴。”
眼见着父王眉头一皱,是要发怒的预兆,她赶紧回。
“父王息怒,女儿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南诏王脸色这才收敛,“你这孩子,也该懂事一点了。”
他又看向檀玉,见他眼睛下面也青黑一片,疑惑问,“檀玉昨夜也没有歇息好吗?”
檀玉答:“昨夜屋顶有只野猫,春去又秋来,嚎叫了一整夜,实在太吵,睡不着。”
他分明在说有只猫发情。
乌禾蹙眉,抬脚狠狠踹了下檀玉。
那一脚不轻,檀玉低眉,和乌禾的怒目对上。
南诏王后问,“这首领府怎么还会有野猫叫。”
乌禾讪笑,“不知打哪来的,我昨夜看话本子也听见了,兴许今晚就走了。”
第44章 互掐大腿
乌禾偷偷地瞪了檀玉一眼,紧接着朝父王母后一笑。
南诏王问檀玉,“乌禾这些日子跟着哥哥,小姑娘娇纵,脾气倔,不知道路上有没有调皮。”
檀玉一笑,“有。”
紧接着乌禾又抬腿踹了檀玉一脚,还未落地,小腿倏地被掐住。
宽大细长的手刚好包住腿肚,冰冷的气息穿透布料,如雷一击,一股酥麻感流通肌肉血液。
檀玉低眉,漆黑瞳眸慢悠悠斜看向一愣的少女。
用仅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
“你若再踢我一下,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腿。”
嗓音依旧清润,恐吓她。
“谁让你一个劲说我坏话。”
乌禾蹬了蹬腿,从檀玉手中挣脱,低下头生气。
南诏王严肃问,“阿禾哪里又不乖了。”
乌禾低声喃喃,“是呀,我哪里不乖了。”
檀玉眉眼温良,回南诏王的话。
“没什么,就是贪吃了些,爱吃糖葫芦,吃得牙疼,深更半夜疼得睡不着。”
吵他不得安生。
乌禾没料到檀玉会说这个,猝不及防,抬头解释。
父王已经皱眉,训斥她,“我看你是离了王宫胆子大了,敢吃糖食,你的牙齿你自己也知道,父王不是不让你吃,是怕你牙都掉光了,届时什么东西都吃不了,等回了王宫,有嬷嬷管教,什么糖食就连甜食都不准碰。”
“别呀父王。”
乌禾又委屈巴巴看向母后,王后叹气,摇了摇头无动于衷。
道:“你父王也是为了你好,阿禾你就听你父王的话吧。”
最后,乌禾瞪了眼始作俑者,桌下伸手狠狠掐住他大腿上的肉,死死拧着。
檀玉握着杯子的手指一抖,茶面跃起一滴水。
脸色一沉,低眉看见腿上不安分的手,下意识拽住。
咬牙切齿道:“松开。”
“你还我糖葫芦,还我蜜饯,还我麦芽糖,还我糖煎和甜糕!”
乌禾同样咬牙切齿,低声恶语,像漆黑夜晚,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檀玉方才燃起的怒火,又悄无声息熄灭,嗤笑了声,变成对楚乌禾的无奈,非常无奈。
他抓紧她的手,缓缓有力拽开。
“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你三更半夜牙疼,又往我这里跑。”
他的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生怕她又胡闹掐他的腿,乌禾心生一计,指甲在他掌心挠了挠,少年的手一松,紧接着少女的手愤愤从他掌心挣脱出。
她咬了咬唇。
“我下次绝对不会来找你。”
檀玉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余温,丝丝酥痒。
“没有下次。”檀玉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同时像是下了判决,“我会去囹圄山,而你,很快就会被绑去王宫。”
乌禾不以为意,优雅地握住汤勺,偏头扬唇道:“檀玉哥哥放一万个心。”
“我一定……”
“……不会离开你。”
檀玉摇了摇头,低头抿了口汤,满是不屑。
乌禾环望,见楚乌涯迟迟不来,于是问:“阿弟呢?他怎么还不来用膳,还睡着呢?”
王后心疼地叹了口气,“还跪着呢。”
“让他跪。”南诏王不容一丝求情,皱眉怒不可遏道:“身为南诏王子,竟敢当街打架,毫无礼教,丢尽王室脸面,叫他罚跪已是轻了,本王向来不求他能成为南诏第一德贤之人,成为下一任南诏王,但逆子实在无法无天,欠加管教,叫本王颜面何在。”
王后道:“可乌涯也才十四岁。”
“十四岁,十四岁本王早在造渠修税,协助先蒙舍首领管理族中事务。”他道:“等处理完施浪竞选新任首领的事,回了宫就把乌涯送去济世门,好好磨磨他的玩性。”
南诏王又道:“还有你,等回了宫,没有本王的允许,公主不准出宫。”
乌禾没敢说话,汤勺打旋,泡沫堆积在碗壁,透过汤面隐约中她看见檀玉嘴角微翘。
她猜他在幸灾乐祸。
父王还在训诫,“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本王省心。”
转而他瞥了眼安静无声的檀玉,筷子慢条斯理剥去菜叶上的油渣,斯文地咀嚼食物,他好像总爱吃些素食。
“听闻施浪城的芙蓉虾格外有名,檀玉你尝尝。”
难得一表父爱,南诏王没顾一旁侍奉夹菜的奴仆,亲自起身夹了只芙蓉虾给檀玉。
檀玉双眸沉静,嘴角微扬,“多谢父王。”
像副精致的面具,乌禾内心鄙夷,他总是逢场戴上面具,叫她这个见过他真正模样的人瞧着虚假。
少年颔首,正欲抬起碗接过父王难得的赏赐,纵然他不稀罕,但他还不想打断这父慈子孝的戏码。
忽然,一只碗伸过去,截胡了芙蓉虾。
“他不能吃虾,不然会起红疹子。”
檀玉一顿,抬头看向一脸平静说着这番话的楚乌禾。
南诏王愣了愣,“是本王疏忽了,都不知道檀玉不能吃虾。”
王后笑道:“别说王上,妾身也不知道檀玉不能吃虾,乌涯爱吃,我就命人备了这道菜,可惜了乌涯还在受罚。”
乌禾道:“无妨,我爱吃,等会再让厨房做些,我给他送过去,就算受罚饭总要吃的。”
南诏王顺着台阶下,命人把盘子端过去,“既然阿禾爱吃,那便多吃些,一会厨房再给那逆子做盘芙蓉虾。”
乌禾对虾兴趣不大,但还是佯装十分喜爱,仿佛珍馐美馔。
浓重的虾味传到檀玉的鼻子。
乌禾离他近了些,扬扬得意道:“可惜了,某人只能看着,没法享用佳肴。”
檀玉偏过头去,觉得她好幼稚,不以为意地扬起唇角。
*
小王子跪在软垫上塌肩昂头,眼皮子半耷拉着生无可恋。
直到隐约中闻到一丝肉香。
他耸了耸鼻子,闻着味转头,见小公主提着食盒过来。
楚乌涯眼睛一亮,“阿姐,你怎么来了。”
乌禾扬起唇角笑了笑,“来问问你,昨夜的荷叶鸡好吃吗?”
“好吃,阿姐你不去吃真的可惜了。”乌涯盯着乌禾手里的食盒,咽了咽口水问,“是芙蓉虾吗?”
“你这鼻子倒是灵光。”乌禾打开食盒,把菜一一摆在地上。
楚乌涯等不及,罚跪也算是个体力活,捧起碗狼吞虎咽。
乌禾蹲在一旁,无奈道:“慢些,没人跟你抢。”
她注意到他眼皮上的淤青,脸颊上也有几处擦伤。
如她所料,她又从食盒下层拿出伤药,“说说吧,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楚乌涯嚼着肉,一粒米饭粘在他的嘴角,“哎呀,男人打架女人别管。”
乌禾看不惯,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米粒,然后重重拍了下他的脑袋。
“还敢搪塞你阿姐了?快说实话。”
楚乌涯咽下饭,舌头舔了舔牙缝,“有几个登徒子,竟敢肖想阿姐妄图当南诏王,满口下流的话,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绑了阿姐生米煮成熟饭,就能当上南诏王。”楚乌涯越说越气,“本王子当场把那几个孙子揍了一顿,阿姐你是不知道,羽仪卫赶来时,那几个孙子知道我的身份,吓得屁滚尿流,爬过来给我磕头的样子有多滑稽。”
乌禾笑了笑,沾了药膏的手碰了碰楚乌涯脸颊上的擦伤,“以后别这样了,好歹让羽仪卫动手,别擅自动手。”
“以后?以后我再碰到,直接一拳把他砸飞到中原。”
说着小王子挥舞了下拳头,牵扯到伤口嘶的一声。
“别乱动。”乌禾道。
楚乌涯哦了一声,乖巧地一动不动,他问乌禾,“阿姐,你不生气吗?”
“本来想生气的,可想了想,跟狗置什么气,世上狗那么多,倘若每一条我都要生气,岂不是得被气死,况且你不是已经给我出了气吗。”
乌禾慢条斯理给他擦药,问,“那你呢,为什么不跟父王说实话。”
他漫不经心答:“见昨夜阿姐好像很烦躁,不想污了阿姐的耳朵。”
“昨夜?”乌禾想起昨夜为情蛊烦恼,拒绝了楚乌涯的邀请还凶了他,“我昨夜是心情不好,但我今日很开心,开心有你这个混世魔王的弟弟。”
“我这叫狂放不羁,随心所欲。”他指正,又叹了口气,“况且,父王也不会信我,认为我野惯了,每次打架都认为是我有错在先。”
他越说越难受,噘着嘴欲哭无泪,“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把我送去济世门那个一日三餐没多少肉的地方了。”
乌禾问,“你还想去囹圄山吗?”
乌涯停了停哭腔,问,“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乌禾想了想,“或许有。”
*
檀玉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乌禾很想尾随在后,探究他去干了什么,可惜自上次钻狗洞,父王便下令禁了她的足。
楚乌涯也是如此,打架的事一出,就不允许他出门了。
乌禾只能气呼呼回屋子里,直到有一日,檀玉一上午没出屋子,乌禾总能闻到隔壁厢房飘出的淡淡药香。
她直接跑到檀玉的屋子,一打开是扑面的药味,苦涩难闻。
乌禾捂着鼻子,扇了扇味道,透过朦胧的白雾。
看见桌上,地上都是药材,原本放着木案的地方,此刻架着一口锅炉,白雾蒸腾缭绕,一抹群青置身其中。
乌禾眯了眯眼,仔细瞧,看见檀玉手持一把硕大的木勺,见架势是在熬药。
突如其来的打扰,少年抬眸,眼底划过不悦,继续熬药。
乌禾好奇地探头,同时略带兴奋,“你是在炼制解两不离的药吗。”
檀玉答:“两不离是两只蛊虫寄生在体内,不是药可以解开的。”
“那你在干什么,毒死我的药?”
檀玉看了她一眼,“杀你何须如此麻烦。”
他又往锅炉里撒药,“我在炼制缓解蛊虫发作的药。”
“先前蛊医也给我炼制了一颗缓解蛊虫发作的药,可炼制了这么久,花费了许多名贵药材,也才研制出了一颗,原来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是去买药了呀。”
想到过几日,她就要被押回王宫,届时离檀玉远了,她又得全身如烈火焚烧,从施浪城到南诏都城,这么远的距离,她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的。
乌禾靠在桌上,下巴撑在两只交叠的手背,盯着檀玉扬唇一笑,“没想到你如此关心我,知道我快要回宫,子虫离开母虫,会痛不欲生,特意为我做了缓解蛊发作的药。”
檀玉平静道,“你想多了。”
他道:“我不是为你做的,我是为我做的。”
乌禾笑意顿时收敛,皱眉:“你身体里的是母虫,你又不需要。”
“万一,在下次十五前,我没有找到解两不离的法子,我可不想与你做那恶心的事情,此药可以缓解十五月圆蛊虫发作时的痛苦,算是下下策。”
乌禾瞪了檀玉一眼,明明她也嫌他恶心。
他又道:“不过,这药确实能缓解子虫离开母虫发作时的痛苦,延长时间,不至于很快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乌禾刚翻的白眼,又变成了亮晶晶的黑瞳,讨好地看向檀玉,声音甜糯。
“那檀玉哥哥也给阿禾几颗,你不知道,蛊发作时可疼了,一离了你我的心就如刀割。”
说着她抚上胸口。
檀玉瞥了眼她凄惨的模样,无动于衷,“炼制它的药材珍贵难得,全城都被我买光了,我这一锅,到最后,只能研制出一颗药丸。”
“什么?”乌禾震惊。
她理所当然伸手,“那你把药给我。”
“凭什么。”檀玉道。
“就凭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宫了,而你要去囹圄山,还有好一阵日子才到下个月的十五,你先替我解了燃眉之急。”
乌禾起身,站在锅炉前,穿过白雾与檀玉对望。
“给你也没用,这药顶多撑十二个时辰,而你回了王宫或许我们就此生不再相见。”
少年翘起唇角。
乌禾嗤笑了声,紧凝着他,“十二个时辰,我看你是想抛下我,待我爆体而亡,以防在十五之前没找到解蛊的法子,用药缓解疼痛,独自一人撑过十五,不用再跟我行苟且之事,等过了十五继续寻找办法,如此反复。”
檀玉眼睫低垂,望着她控诉的样子。
“你猜对了。”
他视她如薄纸浮萍,一点也不在意她的生死。
乌禾猜想,他恨透了她,恶心极了她,如若她哪天死了,说不定他会拍手叫绝。
又或者,她的死是他造就的。
但她偏不合他意。
乌禾步伐缓慢,绕了一小圈,穿过白雾离他愈来愈近。
檀玉望着走到他跟前的少女,不明所以。
一只手倏地拽住他的衣襟,檀玉猝不及防俯下身,侧目与那双张扬的杏眸对视。
少年的脸色黑沉。
乌禾笑了笑,唇贴在他的耳畔,“檀玉哥哥你放心,我有一万个法子,留在你的身边。”
第45章 趴在他胸脯
檀玉伸手想拽开乌禾抓着他衣襟的手,才要触碰,倏地乌禾松开。
她背手转身,衣袂翩翩划过白雾,苦涩的药味里,一股香气掀来又抽离。
檀玉眸动了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门吱呀一开又阖上。
屋内只剩下锅炉吐泡的声音,檀玉继续熬药。
他熬了两天一夜没合眼,从熬制,提纯,膏贴到制丸,最终才浓缩成颗小巧玲珑的黑褐色药丸。
期间乌禾来瞧过几次,倒没再向他讨要药丸。
叽叽喳喳坐在一旁,他制药,她说些女儿家的玩意,胭脂水粉到南诏今年时行的衣裳。
檀玉不爱听,嫌她吵,叫她闭嘴。
到最后药制作完成,楚乌禾再没来过。
夜里,檀玉疲惫已久,两天一夜没睡过,平常他要等些工夫才入睡,睡也是浅睡,如今躺在床上闭上眸,就渐渐有了困意。
被褥换了新的,没有楚乌禾的味道留存,屋内收拾完也全是一股淡淡药香。
梦里,少年走在一片平原,苍茫一片,四周是浓密枯黄翠绿相间的野草。
风吹过,窸窣中,忽然看见一只野生的狐狸,毛茸茸,白绒绒,尖而短小的耳朵蹭他的腿。
少年俯身,把白狐抱起来,抚摸它柔顺的毛。
狐狸的体温很烫,像凄冷平原里的一团火焰。
怀里的温愈来愈真实,檀玉清楚地知道他在做梦。
可这梦为何会如此真实。
温度,触感,毛发拂过手臂时的痒意,不像在做梦。
少年缓缓掀开眼皮,见高耸的被褥蛄蛹,有气息喷洒穿过布料在胸脯。
他一愣,掀开被褥,月光下,见一张精致白皙,又熟悉讨厌的脸。
乌禾趴在他的身上,撅着屁股,蒙在被褥里气喘吁吁。
她刚从他的腿,爬到他的胸前。
檀玉的胸脯一起一伏。
脸色黑沉,“你在做什么。”
乌禾眨了下眼,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檀玉的喉结烫了烫,滚动如珠。
他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她的脸,生气问,“你干什么。”
乌禾迷迷糊糊答:“我身上好烫,好难受,你快摸摸我的头,是不是发热了。”
说着她抬起他的手,抵上她的额头,滚烫的火浪蔓延在檀玉的手指。
他冷硬地抽出手,问:“你发热了?”
乌禾脑袋动了动,眼皮半阖黑瞳敛着荡漾秋水,迷离氤氲,清辉朦胧她脸颊绯红,像凝霜的红花。
她好烫。
檀玉难受,把她拎到一旁,被褥蒙在身上捂住炽热的余温,索性把被褥也掀到一旁,恰巧盖住了乌禾的脑袋。
“发热就去找司徒雪和萧怀景,来我这做什么。”
乌禾从被褥里钻出,轻轻喘气,“他们院子离得远,我实在难受,就先来找你了,其实我也还好,不想麻烦他们,檀玉哥哥,你能去给我找些退热的药吗?”
说着她咳了两声。
檀玉凝望着她难受紧拧的眉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好麻烦,身体怎么动不动就出问题。”
果然是只金丝雀,娇气脆弱,需要人精心呵护。离了王宫,这一路上檀玉已经数不清乌禾出了多少幺蛾子麻烦他。
“只要退热的药?”
乌禾点头,嗯了一声。
檀玉揉了揉惺忪本欲入眠的眼,无奈从床上下来,慢条斯理穿上外袍,束好腰带。
“你在这乖乖待着,不要乱动我床上的东西。”
乌禾趴在床上,又嗯了一声。
檀玉移开视线,走出门,皎洁的月光下,一只蛊虫钻出来趴在檀玉的手背。
他今夜睡的熟,连楚乌禾进来,爬到他床上都不知道。
但蛊虫们不应该。
他很少放松警惕,可一旦放松警惕,密密麻麻的蛊虫藏匿于主人周围,如阴翳的狼,冒着森寒的绿光,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吞噬妄图靠近他的人。
檀玉调笑质问,“怎么今天你们也放松警惕了。”
蛊虫抖了抖触须,回答他。
檀玉蹙眉,“习以为常了楚乌禾?还挺喜欢她?”
这是个不好的开端,是个坏毛病。
檀玉命令,“下次可不准了。”
蛊虫歪了歪黑黢黢的脑袋,像在纠结。
檀玉望着漆黑的夜色,皓月当空,他叹了口气。
“罢了,除了楚乌禾。”
*
檀玉走后,屋内静悄悄的,乌禾抬起头,眼睛倏地一亮。
总算把檀玉支走了。
她掀开被褥,拉了拉领口,热死人了,像置身在蒸笼里。
来时她特地泡了热水澡,吃了鹿血酒,现在浑身燥热得难受。
她起身在檀玉的屋子里,小心翼翼翻箱倒柜,碰倒了灯又赶忙扶起,连落在桌子上的蜡油都擦得干净,生怕被檀玉发现。
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罗了一遍,甚至犄角旮旯里都伸手去摸,一趟下来一无所获,还慢极了,浪费了好久。
乌禾累得叉腰,檀玉会把药藏在哪呢?
她忽然想起,临走时檀玉不让她碰他的床。
于是又跳回床上摸索,忽然她摸到枕头里藏有硬物,拉开丝绸做的套,里面藏有一个锦囊。
乌禾打开,皇天不负有心人,月光下,一颗黑褐色的药丸滚动在乌禾手指。
乌禾认得,这便是檀玉炼制的,缓解蛊虫发作疼痛的药丸。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乌禾赶忙把药丸藏在衣裳里,从袖口取出一颗事先准备好的当归丸,以假乱真塞进锦囊,放回原位。
檀玉推开门时,乌禾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嘴里哼哧着难受。
檀玉缓缓走过去。
乌禾翘着兰花指抵着额头,慢悠悠爬起,像风中的蒲柳摇晃。
“你回来了呀。”
檀玉把手中装着药的锦囊给她,“司徒姑娘说,今夜睡前吃一颗,明日一早热就褪了,若是明早还难受,可以去找她。”
乌禾伸手接过,虚弱道:“那便多谢司徒姑娘了。”
她吃力地从床上下来,“那我先回去吃药歇息了,就不打扰檀玉哥哥歇息了。”
眯着眼睛装过了头,被鞋子绊倒,人往前栽去,乌禾双眸睁大自认倒霉。
倏地,一只清瘦的手,拽住她的手臂,无声。
乌禾稳了稳身子,继续装模作样,“多谢。”
她动了动手臂,要往前走,可那只手依旧拽着她。
檀玉侧目,嗓音低沉。
“你没有乱动我的东西吧。”
乌禾的心颤了颤,有些心虚道:“我……我能动你什么东西,我病得厉害,力气都没有,一直趴着,怎么能动你的东西。”
檀玉冷声一笑,“那便好。”
他松手,放过了她。
*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司徒雪和萧怀景在施浪城待了太久,准备上路,檀玉自然也动身前往囹圄山。
南诏王和王后在城门口送行。
像在南诏都城一样,依旧是些体己嘱咐的话。
乌禾还是没来。
自上次她生病爬上他的床,就待在屋子里没再出来过,檀玉也没在意,顺应日子流逝,一直到上路的日子。
南诏王道:“乌禾这孩子,怎么跟在都城一样,都不送送兄长,还有乌涯,不是早解了他的罚吗?兄长远行,做弟弟的总要过来送送兄长,偏兄友弟一点都不恭,一天天就知道给我闯祸。”
王后道:“王上先前罚狠了,叫乌涯跪了两夜一天,把膝盖跪伤了,乌涯这几日躺在床上都没出过门。”
“才两夜一天怎么会跪伤,不过不出门也好,乖些,省得给我闯祸。”
转而他又慈祥地看向,他唯一“乖巧听话”的孩子。
“路上小心,若有什么事,就给宫里传信。”
檀玉颔首,抬眸看了眼施浪城,折身离开。
马车滚滚而去,驶向囹圄山。
首领府内。
楚乌涯扛着两包袱,两腿活蹦乱跳,兴致勃勃道:“阿姐,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冲,本王子已经感受到神山的召唤了。”
乌禾最后问,“你真跟我走?”
“那当然了,我可不想回王宫,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岂能那么轻易回去。”
乌禾点头,她也不想回王宫。
抄起桌上的包袱,“走,我们现在就走。”
暮色降临,山边快殆尽的红光交织漆黑的夜。
乌禾吃了从檀玉那偷的药,蛊痛被压制住,心脏还算好受。
楚乌涯扒开稻草,露出一口狗洞,“看……”
乌禾捂住他的嘴巴,叫他声音小些,外面有人把守,若被发现,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从司徒雪那偷的迷魂香。
楚乌涯抬手,竖了个大拇指。
姐弟俩相视一笑,点燃迷魂香丢出狗洞,赶忙捂住鼻子。
守在狗洞的两个羽仪卫,听到动静,低头一看冒着烟的竹筒子,低头一瞧,紧接着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楚乌涯捂着鼻子从狗洞里钻出来,踩灭迷魂香,又赶紧拉着乌禾出来。
“小爷我终于自由了。”
乌禾敲了敲他的脑袋,“小声些,等会把人招来了,我们都别想自由。”
楚乌涯警惕地环视四周,“是哦,那我们赶紧走。”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暮色吞噬。
远处一抹火光,乌禾眯着眼一愣。
回过神赶紧往后跑,羽仪卫伸手挡住她的方向。
那抹火光愈来愈近,南诏王的脸逐渐清晰。
“我便知道,你们不会安分守己。”
楚乌涯抬脸,嬉皮笑脸,“父王,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
“闭嘴。”南诏王厉声呵斥。
楚乌涯又低下头去,哦了一声。
南诏王看向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言的乌禾。
问:“你们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乌禾抬头,“您常说阿娘溺爱我,我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可您不也是把我关在笼子里,不允许我离开南诏都城半步,阿爹,您在怕什么。”
她眼睛直直逼问他。
南诏王道:“阿爹这是在保护你。”
乌禾摇了摇头,“阿爹,女儿长大了,不能一直像个孩子,活在您跟阿娘的庇佑下。”
“这又何妨,阿禾,父王希望你一直是个孩子,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现在是父王保护你,未来你做了南诏王后,会是你的夫婿守护你。”
火光忽明忽暗照在南诏王的脸颊,皱纹在岁月里悄无声攀爬,仔细瞧,威严的君王已沧桑许多。
他安排好了一切,只为他的小公主能安然顺遂一生。
从前乌禾觉着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那些人,表面上尊敬谄媚我,背地里说我是南诏史上最骄纵,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公主。是,阿娘宠溺我,但同时叫我更有尊严,我不想成为一个精致的交替权利的王冠,戴在下一任南诏王的头上,成为他的附庸品,浑浑噩噩依附他过一辈子。”
“阿爹,你就当女儿翅膀硬了,想出去飞一会,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就当我是去历练一番,体验民苦,等体验完,我还会回来继续当我的公主,嫁给父王看重的那个人,但那时,我不再会是他头上的王冠,我想成为百姓爱戴的王后。”
南诏王双眸微敛,看着他捧在手心的女儿。
良久,他轻轻地,又沉重有力地拍了拍乌禾的肩。
低头,没有看女儿炯炯有神的目光,问一旁不敢吱声的楚乌涯。
严厉的父亲第一次静下心,问调皮捣蛋的儿子。
“你呢?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楚乌涯支支吾吾答:“书上那些玩意,南诏的夫子讲来讲去都是圣人曰,济世门也是,都是纸上谈兵,倒不如让我出去历练一番。”
他抬头,“况且,儿子也想出去闯闯,见见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也算长点见识,开阔视野。”
“去济世门不如去囹圄山,传闻南诏起源囹圄山,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我想去探究我们的根源,更想化解我们与囹圄山的仇怨。”
南诏王惊讶,“没料到你还有这样的想法。”
男人背手,摇头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都长大了,父王拦不了你们。”
乌禾眼睛一亮,“所以阿爹同意我们去囹圄山!”
南诏王笑了笑,冷绷的夜有了丝温度。
浓重的父爱最后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
辽阔的草原上,繁星点点,月光如练,风柔和地吹起一片朦胧的绿浪,萤火闪烁穿梭其中。
熊熊燃烧的篝火在天地间显得渺小。
风一吹,星火如萤飘逸在漆黑的夜色。
橙色的火光染在男子的白袍,剑眉星目凝着茫茫夜色失神。
司徒雪走过来,抛了个野果给萧怀景。
萧怀景一笑,收回视线。
“师兄在失神什么,不会是在思念小公主吧。”
萧怀景摇了摇头,“没有,师妹说笑了。”
司徒雪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月光勾勒了线条,双眸微眯。
“老实讲,那跋扈的小公主不在,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是南诏公主,与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司徒雪抬头,看向萧怀景,眼底晦暗,良久偏头嗤笑了声,“我们不聊这些,去看看檀玉吧,那孩子坐在那发好久的呆了。”
萧怀景顺着司徒雪望去。
少年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萧怀景问:“檀玉这样,是因为舍不得妹妹吗?”
“不会吧,纵然他们兄妹看起来和睦,但我还是能闻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之气,这对兄妹俩好像彼此间讨厌极了对方。”司徒雪摇头笑了笑,“檀玉怎么可能会舍不得小公主。”
夜色宁静,偶尔风吹过野草沙响,一只流萤飘飘顿顿,停在少年细长的手指,燃烧的火焰倏地炸了一下,火苗跳动。
流萤*惊了下,又飞走了。
那只白净的手,摸上胸口,感知着蛊虫的跳动。
檀玉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极小融入良夜不易察觉。
手指轻敲了三下胸口。
三……
……二
一……
远处传来马蹄声,地面微微震动。
“渴死了!快给本公主拿壶水喝!”
第46章 对萧怀景是什么之情
楚乌涯从马背上跳下来,张开双臂,面朝繁星。
“没想到吧,本王子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