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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禾从车里探出头,“喂,快给本公主搭把手。”

小公主稳稳当当从马车上下来,迎着司徒雪和萧怀景惊愕的目光。

乌禾抬指,摸了摸额头,“真巧,又碰到你们了。”

司徒雪愣了片刻,缓过神来,惊奇又谨慎问,“公主殿下怎么来了,莫不又是……”

乌禾放下手指,竖掌打住司徒雪的话。

“我这次可不是逃婚,本公主是得父王的允,光明正大前往囹圄山。”

说着这话时,小公主昂起头,没先前说谎时眼里带着心虚。

司徒雪还是心存疑虑。

“你若是不信,大可飞鸽传信给父王。”

萧怀景笑了笑,“那便应该是真的了,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公主殿下,确实巧。”

乌禾双臂环在胸前,叹了口气,“看在这么巧的份上,本公主允你们继续护送本公主,保证我的安危。”

司徒雪无奈道:“路上危险难测,还请公主像先前那样谨言慎行,听从我跟师兄的安排。”

“可以。”

乌禾点头。

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心意看向不远处正襟危坐的少年。

他恰巧抬眉,对视了一下,又低眉玩指尖的萤火虫。

乌禾背手步伐轻跃,裙摆飘扬掠过野草,撩起点点流萤,天上星光似的。

“喂。”乌禾低头,看向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又跟上来了。”

檀玉眼底流光浮动,指尖萤火缭绕,一点也不关注她。

“不惊喜,不意外。”

他寡淡说,乌禾一侧嘴角扬了扬,纵然早已预料到他的表情,但还是十分无奈。

“那也太没意思了。”

檀玉问,“你想要什么意思。”

乌禾另一侧嘴角紧跟着扬起,笑靥如花,眼神却充满极尽玩味。

“当然是想看你无比厌恶我,却又奈何不了我的神情。”

檀玉眼皮微敛,嗤笑一声,“那很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很无聊。”檀玉道:“比起这,我更喜欢看你恐惧的眼神,临死前的模样。”

他十分直白,瞳眸静沉沉地盯着她。

夜晚草原上风微凉,乌禾背脊颤了下。

皱眉鄙夷地看了眼檀玉。

“死变态!”

随后提着裙子折身离开,檀玉不以为意望着她的背影,不以为意。

少女的声音飘来,“有什么好吃的吗?”

乌禾开始询问吃食。

萧怀景道:“有刚摘的野果。”

他伸出还未吃掉的野果,注意到小公主视线停顿,他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野果,月色下擦得锃亮。

“我给师兄的野果,师兄不吃吗?”司徒雪问。

“我正好没什么胃口。”

“那好吧。”司徒雪平静地颔首,折身去添柴火。

小公主盯着司徒雪有些落寞的身影良久,她不懂司徒雪的悲伤,因为一个果子吗?

若是她,她会直接抢过,狠狠咬一口自己吃。

乌禾双眸微眯,紧接着视线里递过来一颗红艳艳的果子。

“我不要了,我不爱吃野果。”

她是真不爱吃野果。

她又问:“我要喝水,你们这有水吗?”

萧怀景坦然地收回果子,“有,我去给你取一壶。”

“嗯,多谢萧公子。”

乌禾一笑,一阵狂风刮起绿浪,波涛汹涌,风起卷着沙子,乌禾难受地闭了闭眼。

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抹群青身影静默地坐在凌乱的野草间。

好似在看着她,又好像没在看她。

乌禾没当回事,耳边响起萧怀景的声音。

“你要的水。”

乌禾转回头,视线逐渐清晰,夜色里萧怀景眉眼温和,俊朗的脸如天上明月。

“我和师妹会定期煮沸一批水储存在马车,若公主需要可以找我跟师妹。”

因口渴,乌禾仰头喝了很大一口水,淌过嗓子时,不小心呛了一下,猛地咳嗽出声,皱着眉想憋住。

“慢些喝。”

男人忍俊不禁的温润嗓音在茫茫草原如一缕甘泉涌入心尖。

瞧出乌禾的狼狈,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方帕,“帕子是干净的。”

乌禾愣了一下,指尖缓缓触碰帕子,恍若点到了他的掌心,隔着冰凉的丝绸,触碰到朦胧的温度。

“多谢萧公子。”

乌禾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低着头,又悄悄抬起眼睛,盯着萧怀景。

她都快要忘记喜欢萧怀景这件事。

自己也蛮不争气。

又一次被萧怀景挑起心弦,寂静的夜色里微微颤动。

不得不说,萧怀景长得真好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完完全全长在了乌禾的心尖上。

在乌禾眼里萧怀景比檀玉好看多了,说来她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檀玉的皮囊。

于是转头看去。

一只野鸡从草丛里窜出,檀玉弹出一根树枝,直直穿过野鸡的脑袋,当场毙命。

少年表情冷漠至极。

好生残忍。

乌禾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又看向萧怀景。

还是萧怀景温润如玉。

草原上缭绕着一股肉香,檀玉后来把那只野鸡烤了。

司徒雪过来问,“好香啊,没想到檀玉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少年道:“司徒姑娘谬赞了,若司徒姑娘想吃,等烤好了便送给司徒姑娘吧。”

乌禾和乌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出来急,他们都没带吃食。

肚子饿得咕咕叫。

小王子眼馋着野鸡,“阿姐,我好饿啊。”

“我也好饿。”

乌禾咽了下口水,早知如此,她就该吃了那颗野果。

楚乌涯道:“不如我们向阿兄讨要点烤鸡,那味道好香啊。”

乌禾道:“你没看见檀玉把烤鸡给司徒雪了,没有我们的份。”

楚乌涯嘟囔,“我们才是一家人,阿兄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把烤鸡分给别人。”

“因为人喜欢人家呗。”乌禾托腮,疑惑问,“你这一路上都没发现,檀玉对司徒雪比对我们俩温柔多了。”

“我以为是人司徒姑娘救了阿兄的命,还带他认祖归宗,阿兄报答人家呢。”

“自古以来,这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还少吗?”乌禾道:“我看檀玉是觊觎上人家,巴巴地上赶着讨好人家。”

小王子啧了一声,“那不行,我也觊觎司徒姑娘。”

乌禾狠狠叩了下乌涯的脑门。

“不准觊觎人家。”

乌涯揉了揉额头,苦恼问:“阿姐你怎么还管别人喜欢谁。”

乌禾斩钉截铁,“反正就是不准觊觎,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睚眦必报的檀玉一定会把楚乌涯碎尸万段的。

楚乌涯被肉香磨得受不了,“那我找司徒姑娘分点鸡肉总行吧。”

“楚乌涯你个馋鬼好没出息!”

乌禾无奈道,同时她看向司徒雪,发现司徒雪从檀玉手中捧过刚烤好的野鸡。

走向萧怀景,女子莞尔一笑,“师兄今日赶路累了,不如这烤鸡你一半我一半分了。”

萧怀景犹豫了一下,转而一笑,“那便多谢师妹了。”

萧怀景现在十分危险,乌禾暗暗叹了口气。

双眸微眯注意檀玉的神色,只见徐徐微风扬起少年的青丝,他面色平静,微风没有荡起一丝波澜。

不过他总是如此,善于伪装,保不准底下波涛汹涌。

少女托腮,垂髻上的银铃摇晃,为萧怀景捏了把汗。

“公主不吃野果,那鸡肉喜欢吃吗?”

“啊?”

乌禾偏头,月光下,萧怀景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斯文地用帕子捧着一只酥皮金黄冒着油珠的鸡。

鸡的翅膀被扯掉,拽在他另一只手中,留给他自己吃。

剩下的都给了楚乌禾。

乌禾一时愣住,楚乌涯抢先道。

“我阿姐吃的。”

他赶忙伸手捧过鸡,生怕乌禾说不,又或是萧怀景反悔。

乌禾回过神,讪讪一笑,“多谢萧公子。”

“不客气。”

他折身,又朝司徒雪走去。

乌禾望着夜色里飞卷的白袍许久。

楚乌涯问,“阿姐,我们怎么分啊。”

“你把腿给我,剩下的给你。”

“那爪子呢?”

“要。”

“屁股呢?”

“不要!”

小王子捧着剩下的鸡肉,啃得津津有味。

乌禾咬了口鸡腿,虽说是野鸡,但一点也不柴,肉质细嫩,烤得外焦里嫩。

漫不经意看向什么也没得吃的檀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幸灾乐祸雀跃着过去,坐在檀玉身边。

檀玉闻声,偏头,见楚乌禾坐在一旁,惬意悠哉地啃着鸡腿。

月光下嘴角油渍发亮,浓郁油腻的肉味钻进他的鼻子。

少年眉心微蹙,往旁边挪,离乌禾远了一些。

乌禾故意嚼出声,脸颊鼓囊,边道:“好香啊。”

“还是萧公子给我的呢。”

顺便救萧怀景一命,把萧怀景从司徒雪往她自己这边挪。

“萧公子对我真好。”她小声朝檀玉嘀咕,“好到我都怀疑萧公子是不是喜欢我呀。”

檀玉平静回答她的话:“他不喜欢你。”

这话乌禾不爱听,不管檀玉是不是吃司徒雪的醋,把萧怀景当成假象情敌。

她都不想听别人直白地讲萧怀景不喜欢她。

乌禾皱眉,狠狠咬了口鸡腿,“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他不喜欢我,难不成喜欢你呀。”

估计檀玉嫌恶心,脸色阴沉,瞥了她一眼,嗓音嘲讽。

“他的眼神里对你没有半分喜欢,当然,对我也没有。”

他眼皮微敛,夹着幽暗的黑棋。

“不过,他对司徒姑娘倒比对我们多了一丝真情。”

乌禾明白了,鄙夷道:“我看你是见不得司徒姑娘喜欢萧公子。”

檀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黑眸静沉,凝视着她,洞察人心。

“你好像很在意萧怀景喜欢司徒雪,尤其是在意萧怀景喜不喜欢你。”

记忆深处拨出一缕丝。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对萧怀景是男女之情,对我是兄妹之情。”

“后来,你说,你现在对我是男女之情,那你对萧怀景是什么之情。”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火花炸裂滋滋作响,可周遭依旧出奇寂静,能听见少年轻轻的气息,恍惚中像蛇吐着冰冷的芯子。

乌禾紧紧握着鸡腿,思考良久。

第47章 你不会喜欢我吧

“我喜欢萧公子也是男女之情。”乌禾道。

檀玉的眼睛依旧寂静幽深,像汪深潭,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他定定地望着她,冷峻的唇紧抿倏地轻笑一声。

“是吗?”

乌禾话还未说完,“我对萧公子,是女子对男子的倾慕,敬佩,萧公子人正气凛然,聪明博学,武艺高强,还有一身高超医术,故心生欢喜,但也仅此而已。”

她歪头,眉心微蹙自言自语,“这应该也算男女之情吧。”

檀玉道:“算吧。”

乌禾忽地把头凑过来,笑着说:“而且,你不觉得萧公子长得十分好看吗?身姿如松,剑眉星目,一身白衣气如山上不染尘世的仙鹤。”

她是真的很喜欢萧怀景的长相,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质,独特,与众不同,若与她见过的所有人站在一起,一眼望过去,简直是鹤立鸡群。

她抬起手,捧着泛红的脸颊,像朵含苞待放的粉荷。

萧怀景被她夸得神似的,檀玉望着她盛星亮晶的眼睛。

再看向远处,衣袍上沾了蜘蛛,猛地被吓一跳,脸色煞白的萧怀景。

连虫子都怕的男人。

檀玉语气嘲讽,“有吗?”

乌禾看向一脸心急,又温柔帮萧怀景抓蜘蛛的司徒雪,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前,二人离得极近。

一目了然。

乌禾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随后看向与她同病相怜的檀玉。

“我看你呀,就是嫉妒。”

檀玉蹙眉,“我嫉妒什么?”

“嫉妒你喜欢的人喜欢的是萧怀景呗。”

檀玉仰头看向夜色,“我没有喜欢的人。”

“行,我知道,我理解。”

乌禾一顿一顿点头。

“不过,你为什么要问我对萧怀景是什么之情。”乌禾狡黠一笑,逗他玩,“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檀玉低眉,脸色阴郁:“我说了我没有喜欢的人,更不会喜欢上你。”

他又强调,“还有,你以后不要胡言乱语,很吵。”

“我哪里胡言乱语了。”

乌禾蹙眉,不想再跟檀玉说话,起身走,没走几步又停下,转头问檀玉。

“我还有一只鸡爪,看你晚上没吃东西,不过那也是你活该,但是,本公主实在看你可怜,大发善心,分你一只鸡爪。”

檀玉抬头,见她伸来的鸡爪。

少女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摇了摇头,“你自己吃,我不喜欢吃这个。”

乌禾朝檀玉压了压眉,“死要面子。”

“那你自己饿肚子吧。”乌禾转身离开。

今夜的月亮很亮,纵然残缺了一半,但足以照亮山峦草原。

日上高山,司徒雪和萧怀景决定在这里再停留半日,等下午再上路,除了小公主和小王子这俩姐弟,睡到日上三竿,不得已到了下午,司徒雪和萧怀景见这里风和日丽,也惬意在这里停留。

小公主打了个哈欠,掀开帘子从车里面探出头,趴在车窗上,金灿的阳光扑面,脸上细绒如霜雾,乌禾敛了敛眼睫,感受风温和地吹过脸颊,扬起额前的青丝。

风里有清新的野草气息,以及淡淡花香。

一路上大家都在外面搭帐篷,除了小公主身娇肉贵,睡在马车里的小床上。

楚乌涯伸了个懒腰,又摸了下肚子,一觉醒来就喊饿。

问萧怀景,“萧公子,今天早上吃什么。”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萧怀景温和一笑,“我跟师妹正准备去摘一些野果,车内还有一些干粮,也可以填下肚子。”

楚乌禾挠了下脑袋,“有没有肉呀。”

“这……”

司徒雪道:“回殿下,我们没有肉。”

“昨儿还有烤鸡吃呢。”

司徒雪道:“草原上野鸡并不常有,昨也是檀玉殿下碰巧抓到的,若想吃,等进了山打猎,那的野鸡才多。”

乌禾趴在窗上,听他们说话,同时肚子也叫了两声。

但不想吃素,想吃肉。

于是随口道:“我看那边有条小溪,说不定有鱼,不如我们捉些鱼烤了吃。”

楚乌涯点头赞同,“吃鱼!那好呀。”

萧怀景也跟着颔首,“我也许久没吃鱼了。”

司徒雪妥协:“那好吧。”

一行人过去,乌禾注意到坐在远处的檀玉,斯文地吃野果。

于是跳下车,走过去,绕到檀玉背后,准备吓他一跳。

谁料他倏地转头,乌禾被吓一跳。

檀玉望着鬼鬼祟祟抬起一条腿悬在半空的乌禾。

蹙眉问,“你干什么。”

乌禾放下腿,轻咳了一声,“我来喊你一起去抓鱼。”

“不要。”

檀玉盯着自己手中的野果,紧接着,野果猝不及防被丢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泥土吃不了。

檀玉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想嗔怒,她却笑着,拽起他的手。

炽热的体温烫着他的肌肤,檀玉下意想撤离,却被她紧紧拽着。

乌禾道:“再吃野果迟早把你吃成瘦不拉几的猴子,我们南诏男儿应该是雄壮的猩猩。”

檀玉回:“猩猩?那好丑。”

“真是对牛弹琴,总之,不准再吃野果,跟我捉鱼去,人是要吃肉的,不吃肉怎么行。”

青绿的野草染着细碎浮动的金光,划过穿行的少男少女,鲜艳的裙摆像草原上的花,背后是连绵巍峨的群山,湛蓝的天层叠几朵白云。

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淌过草原。

乌禾蹲在鹅卵石上,问:“你们抓得如何了?”

楚乌涯苦恼着抬头,“这鱼太滑了,又狡猾,好难抓。”

萧怀景用树枝快狠准,抓到了五六条鱼扔到岸上,“可惜了都是小鱼,不够吃,还是得多抓一些。”

楚乌涯见萧怀景用树枝,于是也赶忙捡了根粗壮的树枝,把顶端掰尖了,眼见一条鱼,马上往里扎。

溪水溅起,溅到了一旁好奇的楚乌禾身上。

鱼早灵活地逃走了。

楚乌禾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怒不可遏道:“楚乌涯你这个笨蛋!”

楚乌涯为自己辩解,“是这的鱼太灵活,阿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下来抓。”

“不要。”乌禾不想脱掉鞋袜,染湿裙摆,“本公主才不干活。”

楚乌涯蹬鼻子上脸,“我看阿姐你是不敢。”

“才没有。”

乌禾指了指小溪,朝旁边的人道:“檀玉哥哥,你去抓条鱼给他看。”

檀玉摇头,“我不去。”

斩钉截铁拒绝,丝毫没给她面子。

“那我去。”乌禾道。

檀玉转头,乌禾已然弯腰在地上捡树枝,在地上扎了扎,好像在试硬度。

她脱了鞋袜,把裙摆绑在膝盖,溪水正好贴在小腿。

她盯着水面,第一次,没中,让鱼逃了。

第二次,提早了太多,鱼绕了个圈逃了。

第三次,檀玉没看,在看天上漂泊的白云,耳边倏地传来一声尖叫。

皱着眉嫌烦转头,见乌禾举着树枝,上面插着一条鱼。

她像个孩子般,笑得非常开心。

檀玉眯起眼,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乌禾转头又朝楚乌涯骂了两个字,“笨蛋。”

楚乌涯转过头,嘁了一声。

乌禾举着鱼,看向站在岸边安静无声的檀玉,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树枝,展示上面的战利品,“檀玉你看,我抓到鱼了,本公主厉害吧,本公主聪明吧。”

檀玉沉默,没有回答她的话。

乌禾习以为常,也没理睬他的沉默,转身准备再添辉煌。

黏附在石头上的绿藻太过滑腻,踩上去,忽得脚底一滑,乌禾一屁股坐在水里,裙摆鼓起一大片漂浮在水面。

她愣了愣,伴随着楚乌涯的嘲笑声和萧怀景热心关切。

她回过神来,握上萧怀景的手,被他搀扶起。

“多谢萧公子。”

紧接着,捧起一掌水,朝幸灾乐祸的楚乌涯泼过去,“你再笑一个试试。”

楚乌涯朝她甩沾在手上的水。

惹怒了乌禾,二人在溪上打起了水仗。

不小心波及抓鱼的司徒雪,“你们不要再弄了,甩到我了。”

见不听,司徒雪生气地回洒过去,不小心弄到了萧怀景……

檀玉望着他们嬉笑在一起。

很无聊。

准备转身走。

忽然几滴水溅在檀玉的脸上,闭了闭眼,缓缓掀开眼皮,看见楚乌禾沾在溪水里,阳光折闪在沾在青丝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珍珠。

她因眼睛进了水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圆润透亮,含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能光你一个人干着。”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她衣衫落下,砸在水面,荡起涟漪。

檀玉摸了摸脸上的水渍,想嗔怒,她已然转身,嗔怒也无奈地消散在她的嬉笑中。

*

“草原上风大,师妹也沾了水,喝碗姜汤御寒。”

萧怀景煮了些姜汤,分给司徒雪。

司徒雪接过,“多谢师兄。”

“小公主的衣裳都湿透了,我去给她送一碗。”

萧怀景端着姜汤去找乌禾。

司徒雪叫住他,“师兄知道我厨艺不好,这么多鱼我也不会看火候,从前向来是师兄烤东西,檀玉帮我许久了,我也不忍他继续盯着,不如师兄和我一起烤鱼,让檀玉去送。”

司徒雪探去请求的目光,她不想再麻烦檀玉,少年终归气血方刚坐不住,差不多大的小王子早跑去玩了。

她也存了私心,不想萧怀景和小公主走得太近。

发呆的檀玉提到名,疑惑抬头。

萧怀景颔首,“也行。”

他把姜汤给檀玉。

司徒雪朝檀玉温柔笑道:“送完姜汤,不用再过来盯火了,去玩吧。”

檀玉点头,比起玩,他更喜欢发呆,静静地待着。

他不情愿走到小公主的马车,掀开帘子。

春光乍泄,乌禾正在换衣裳,只穿了一件朱花碧叶的肚兜,光溜溜的腿屈膝,斜坐在绯色软垫上,头发吹干了半挽,几条青丝垂在胸前,山丘若隐若现。

闻声,乌禾转头,与檀玉对视。

少年放下帘子,眸色平静,气息却有些凌乱。

第48章 你知不知羞

帘子上少年的影子清晰,一动不动。

乌禾不以为意,绿裙围上腰打结,轻笑了一声。

“檀玉哥哥不是见过吗,怎么现在害羞了?”

檀玉黑着脸皱眉,“楚乌禾,你能不能知点羞耻。”

“不知道。”

檀玉拿她没办法,他望着白云下绿浪翻涌,冷声道。

“我没有害羞。”

他的气息逐渐平静,与沉静的黑眸一样。

少年觉得,是方才风大了,一时,连气息都吹乱了。

冷静下来,厌色如旧。

“人也不过是万千物种其中一种,我分不清彘,分不清犬,分不清猫,人也如此,皮囊都差不多,你与我也没有太大差别,我并没有什么可害羞的。”

乌禾嗔怒,“哪里一样了,本公主的皮囊万里挑一,我知道了,你要么狡辩,要么眼瞎。”

檀玉冷声一笑,“那你就当我眼瞎,看不到你万里挑一的皮囊。”

言外之意,他不会喜欢上她。

乌禾散下青丝,对着铜镜梳发,黄晕中花面动人,乌禾没在意他的话,自顾自欣赏自己的脸。

小公主傲娇道:“你看不见自有人会看见。”

“萧怀景……”

檀玉忽然道。

乌禾激动又自恋地笑道:“你也看出来啦?萧公子看着不近女色,实则背地里也偷偷为我的美貌惊叹呢,诶呀,他最近这么明显吗,都让你看出来了,看来我得旁敲侧击叫他收敛点了。”

透过帘子,檀玉隐约看见,少女纤细的手影捧住脸颊,脑袋歪了歪。

檀玉蹙眉,不懂她在发什么疯。

将还未说完的话,继续道:“萧怀景叫我来给你送碗姜汤。”

他准备把姜汤放在车架,倏地门帘掀开一小块,探出一张脸。

乌禾伸手握住碗,“萧公子送的?那我可得快点趁热喝了。”

乌禾捧着碗仰头咕噜咕噜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到檀玉手上。

“慢走不送。”

门帘又拉下,檀玉盯着手中精光的碗,风卷起沙迷了眼睛,干涩微痒,少年眉心微动,闭了闭眸。

他盯着碗,碗口沾着口脂,是楚乌禾的。

说不上哪里烦躁。

温良和善的少年,平静地松手,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而后眸光无辜,“真是不小心。”

*

马车敲了敲。

乌禾以为是檀玉,问,“又怎么了?”

外面传来楚乌涯的声音,“什么怎么了?”

“嗷,没事。”

因为乌禾换衣裳,还要重新画妆,女孩子家家的打扮麻烦死了,楚乌涯跑去玩,许久兴冲冲回来。

“阿姐你换好衣裳没。”

“好了,你进来吧。”

乌禾正在画眉,乌涯掀开帘子进去,问:“你眉毛不是没花吗?怎么也要画。”

“它淡了,我要再描一下。”

“诶呀,你不说谁会注意,况且就我们五个人,又没有外人。”

“你懂什么,本公主不管何时何地,都要光鲜亮丽。”

楚乌涯无奈地摇头,而后想起什么,笑着道:“阿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什么?”

乌禾低眉,见楚乌涯捧着一根根翠绿尖短的貌似是……辣椒的植物。

“我摘了些野辣椒,正好烤鱼当佐料。”

乌禾道:“我不要,没准有毒。”

“诶呀放心好了,有司徒姑娘和萧公子,不怕中毒。”

说着楚乌涯咬了一口,乌禾听许久没声,转过头看,楚乌涯脸色铁青,翻着白眼,掐着脖子。

乌禾被吓了一跳问,“怎么?有毒?我去叫司徒雪。”

“好……好……好辣。”

楚乌涯哆哆嗦嗦好久才说出一句话。

乌禾这才松了口气。

“叫你乱吃。”

“水……水……”楚乌涯掐着嗓子,吐着舌头喘气。

乌禾去翻水壶,摇了摇发现没水了。

看向一脸死样的楚乌涯,“你在这待着,我去找司徒雪和萧怀景要点水。”

她还没描完另一边眉毛,无奈下车。

今日的风很大,不远处袅袅炊烟,一男一女坐在石头上贴得极尽。

司徒雪仰着头,眯着眼睛,萧怀景低头,认真地捧着司徒雪的脸,唇逼近她的眼眸,阳光闪烁夹在亲密的缝隙里。

乌禾走近,凑头挡住缝隙。

“两位,打扰一下。”

二人撤离,萧怀景还是副静若止水的样子。

司徒雪揉着眼睛,有些害羞。

“方才我的眼睛进沙子了,师兄帮我吹沙子,多谢师兄。”

“举手之劳。”萧怀景道:“公主有什么事吗?”

纵然乌禾心里有点不好受,但想到马车里楚乌涯辣得快死了。

于是问,“你们有水吗。”

萧怀景捡起地上的水壶,晃了晃,“没有了,不过马车里有水。”

“那行。”乌禾道:“你们继续,我去你们马车里拿壶水。”

她艰难折身,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无泪,往马车走去。

她知道萧怀景不喜欢她,曾以为他会像南诏所有男子一样,会因权利和美色而倾倒在她石榴裙下。

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萧怀景不慕权势名利,更不是个能为美色折腰之人。

果真是与众不同。

小公主更喜欢了。

乌禾拍了拍脸颊,告诫自己清醒点,萧怀景不喜欢她不说,就算喜欢,他们也是不可能的。

她这辈子可是要做南诏最尊贵的女人。

乌禾掀开帘子,马车外观看着简朴,里面却别有洞天,难怪需要两匹马拉。

一眼看去,整面都是药柜,两侧是坐的位置,下面镂空打了两柜子。

乌禾随意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用品,她扫了一眼看见一排水壶,藏在里面,伸手握住拿出来时,手指不小心勾到一块布。

黑色的绸布滑落,露出一个雕刻精美酱色的沉木盒。

乌禾也不想弄乱别人的东西,把绸布盖上去。

倏地,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别动。”

嗓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严肃。

乌禾抬眸,萧怀景不知何时在她身旁,俯身握着她的手腕。

玉面星眸近在咫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香气,像寒冬洁白的梅花,凌霜傲雪,暗香浮动。

一缕阳光射进马车内,划过乌禾的眼睛,刺眼闭了闭眼。

转头见车帘掀开,檀玉静静伫立,背对群青沧山,阳光浮在他眉骨,探不进眼眸,那漆黑一片。

少年轻启薄唇。

“司徒姑娘说,鱼烤好了。”

萧怀景见状,松开乌禾的手腕,朝檀玉颔首一笑,“我们这就来。”

檀玉轻轻点了下头回应,转身离开。

车帘飘卷,乌禾望着少年时隐时现的残影。

萧怀景的声音响起,“方才,失礼了。”

乌禾回过神,低头发觉手腕上起了红印。

他用了力,不像是他温柔的风格。

乌禾没有回答他的道歉,看向沉木盒,好奇问,“那是什么。”

萧怀景把黑绸盖上,“这是我师父的骨灰。”

乌禾一愣,“我方才不小心勾到了绸布,掉了下来,想把绸布再盖上。”

“没关系。”萧怀景道。

乌禾离那骨灰远了些,问:“听说你和司徒雪去囹圄山,是为了安置你们师父的骨灰?”

萧怀景点头,“师父拜入济世门前,被前囹圄山主的收养为徒,他在囹圄山长大,一直思念着囹圄山,师父临终前嘱咐我们,要把他的骨灰带回囹圄山,那才是他的故土。”

乌禾还有很多想问的,但瞥见水壶,想到还在马车里等救的楚乌涯。

于是握住水壶,“我阿弟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

萧怀景转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野草轻拂,绿萝清新,男子温润的眸微眯,晦暗不明。

楚乌涯得了水解救,又跟只狗似的活蹦乱跳,津津有味吃着烤鱼。

吃着吃着,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抬头问,“大家怎么都不说话?”

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对,司徒雪脸色泛红,乌禾面色忧愁,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怀景和檀玉面色平静,但楚乌涯总觉得怪怪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楚乌涯皱眉,鄙夷道:“你们不会背着我,两两凑一对了吧。”

乌禾朝他扔了一颗野果。“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把辣椒都塞你嘴里。”

楚乌涯不想再受折磨,乖乖不再讲话,咬了口鱼。

萧怀景笑着问,“小殿下说的两两凑一对,说的是谁跟谁,谁又跟谁。”

“是萧公子问的,可不是我自己要说的。”乌涯朝乌禾道。

“乌禾和檀玉是兄妹,司徒姑娘和萧公子是师兄妹,若是硬要凑两对。”楚乌禾想了想,“司徒姑娘跟檀玉凑一对,乌禾跟萧公子凑一对。”

楚乌涯说完,气氛更诡异了。

他咬了口鱼,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司徒雪原本还算开心的*神色黯淡了些。

乌禾原本乐呵跟萧怀景凑在一起,但想到若是檀玉跟司徒雪凑在一起,她就完蛋了,笑不出来。

她看向一旁静默的檀玉,炭火红如厉鬼血口,跳动的火焰如舌,舔舐黑色的鱼。

檀玉手里插着的鱼快烤成炭。

乌禾朝他挪了挪。

“这鱼不能烤了,再烤只能吃灰了。”

檀玉道:“没注意。”

好在只是尾巴那块焦了,他把焦的那半块折下来扔进炭火里,倏地燃起一团火,油滋滋作响。

乌禾又往他身边挪了挪,看向坐在一起的萧怀景和司徒雪。

秋分,太阳光不算毒辣,灿烂温和,男人和女人白衣如雪,青丝和肩头浮了层淡淡金光。

他们好生般配。

想到今日看到的。

乌禾觉得自己该放下了。

“檀玉。”乌禾唤了一声。

檀玉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离得他很近。

“楚乌涯那个笨蛋说错了,萧怀景不会跟楚乌禾在一起,檀玉不准跟司徒雪在一起。”

她扬唇,轻笑了一声,“以及,我们可以在一起。”

檀玉问,“可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向萧怀景。”

第49章 亲了亲他

乌禾收回视线,轻笑了声,“你很在意我看他吗?”

“没有。”

檀玉十分果断道。

乌禾抬手撑着脸颊,眉眼弯起,风轻轻扬起发丝,划过明眸。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当然,我也可以只盯着你。”

风声裹挟碎铃拂过耳畔。

少年安静的黑瞳映着娇媚笑靥。

张了张唇,“你嘴角有油渍。”

顷刻移开视线,黑雾中跳跃着微弱的火焰,鱼又焦了,檀玉慢条斯理剔去焦肉,一条鱼除了头部的肉,已经没什么地方能吃了。

索性,把鱼丢了,暗自道了声好浪费,又换了条鱼烤,不想再跟楚乌禾说话。

乌禾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你好没风情。”

*

车轮滚滚,马车驶入地平线。

连绵的山峦如一条巨蛇蜿蜒,古树奇形百怪,盘根错节,树干青苔覆盖,爬满藤蔓,似筋脉从这头到那头,沿着地面,顺着交叉的树枝,连接密林,缠绕在一起,垂下一道道青绿帷幔。

周遭潮湿,弥漫着极微小的水珠,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投不进一丝光,在这,恍若一个巨大的牢笼与世隔绝。

马车驶不进囹圄山,众人只能下车进山。

靴子踩在厚实的枯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虫子听到动静慌忙逃窜,在偌大的森林里,渺小的人与虫别无一二。

走在其中,仿佛产生一种错觉,身边的树是巨人,他们是虫子。

这儿的植被异常茂密,所有的植物生得粗壮巨大,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植物。

纵然有萧怀景和司徒雪用剑开路,但路还是崎岖难走。

这都不算路。

乌禾问走在前面的背影,“你确定这是进山的路吗,不会是记错了吧,这哪有路的模样,像是无人之境。”

她甚至怀疑檀玉是故意把他们领这深山老林来,好伺机下手。

身前的人缓缓解释,“囹圄山和外界鲜少交流,一年都不一定出去一个人,加上这里潮湿温热,是植物的乐园,加速了生长,路早被落叶和植物覆盖了。”

萧怀景道:“檀玉说得有理,这里的植物生长速度异常,路覆盖难寻,稍有不慎就会迷路,这也是常人难进囹圄山的缘由之一。”

乌禾点头,又奇怪问,“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路的?”

檀玉云淡风轻,“凭感觉。”

乌禾忽然不敢相信他,可自己更不可信,她望向身后,幽深的密林早已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只能乖乖信檀玉。

毕竟,她去囹圄山也有目的,据蛊医所说,囹圄山主会解蛊的法子。

她不想再等檀玉,万一他解不开。

可路实在太难走,潮湿腐烂的枯叶滑极了,时而突出几根藤蔓作拦路虎,小公主又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已经分不清摔了几次,以至于伤口都麻木没有知觉。

乌禾抱着攀山的树枝,气喘吁吁摇了摇头,“本公主实在走不下去了。”

楚乌涯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他衣裳都湿透了,满头水珠,分不清是山里水一样的雾,还是自己的汗水。

司徒雪严肃道:“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进入安全的地方,不然等入了夜,且不说毒蛇猛兽出来觅食,这里的瘴气也会让我们心猝而亡。”

乌禾欲哭无泪,抱着树枝爬起,“我说,檀玉,你就没有什么信号弹,可以告诉山里的人,本公主驾到,叫他们过来接我们。”

檀玉道:“在囹圄山,一般而言,信号弹是告诉山里的人有外敌入侵,况且,囹圄山不接待外人。”

乌禾无奈叹了口气,“你们囹圄山真怪。”

乌禾抬脚,还没走几步,寂静的幽林回荡一阵哒哒声,密密麻麻,像雨点落在树叶上。

小王子伸手,仰头看了眼天,疑惑道:“奇怪,也没有雨点啊?”

萧怀景驻足,神色不妙,“不好,是山蚂蟥,我们快离开这里。”

楚乌涯一听,大惊失色,“听说这家伙多起来能把一头牛的血吸干,听这密集的数量,不得把我们抽成白萝卜。”

他浑身一颤,“走走走,赶紧离开这里。”

走了半晌,那山蚂蟥跟幽灵似的缠着他们,没逃离磨爪,反而那哒哒声更密集,更重,如倾盆大雨,雨点急骤。

是山蚂蟥跳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乌禾气喘吁吁,他们走得太快了,连楚乌涯都走到她前面去了,拉开了好大的距离。

密密麻麻的哒哒声,像数不清的怪物朝她爬过来,乌禾摇了摇脑袋,清醒了一些,抬腿赶紧跟上去。

倏地,又一次摔倒在地。

破山!乌禾这辈子不会来第二次。

察觉到阿姐没跟上来,楚乌涯转头,看见摔倒在地的乌禾,喊了一声,“阿姐!”

与此同时,山蚂蟥如泥色的雨,争先恐后跳下来,地上的蚂蟥,绷长着身子,一前一缩,贪婪地朝人爬来,渴望吸食血液。

楚乌涯吓得用袍子盖住了脑袋蹲下身。

萧怀景和司徒雪拔出剑,寒光直射,不停砍断飞来爬来的蚂蟥,可数量太恐怖了,根本无济于事。

乌禾也用裙摆盖住脑袋,手死死藏在袖子里,瞧见裙摆露出一条缝隙,赶紧合拢时,瞧见一片群青衣袍。

是檀玉。

很奇怪,蚂蟥并没有攻击他,以至于爬向她的蚂蟥,都折返袭击萧怀景他们去了。

乌禾往檀玉身边挪了挪,贴在他衣袍。

檀玉瞥了眼地上包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楚乌禾,轻笑了声。

慌乱中,抬起一根玉哨,一声像鸟似的鸣叫。

紧接着,一条血红比袭击他们的山蚂蟥还要粗壮的蚂蟥从暗处爬出,擦过乌禾的裙摆,乌禾吓得抬脚,下意识想踩死它。

“别动,那是我的小宠物。”

少年的嗓音传来。

那蚂蟥长有一根触角,震动了下,包围萧怀景他们的蚂蟥都褪入草丛,密集的雨点声渐停,那只巨大通红的蚂蟥王也藏于草丛,随时保护主人。

乌禾呼了口气,转而质问檀玉,“你有驱赶蚂蟥的方法,怎么不早拿出来。”

他轻描淡写,“你们没问我,况且,那些山蚂蟥恐惧我的气息,不会咬我。”

乌禾白了他一眼。

不远处,萧怀景和司徒雪见山蚂蟥退去,以为在剑上撒的盐有用,小王子露出脑袋,见蚂蟥没了,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乌禾跟檀玉。

走过去,看见乌禾发白的唇,问,“阿姐,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唇那么白。”

“有吗?”

乌禾是感觉自己晕乎乎的。

檀玉俯下身,握住她的脚踝,掀开她的裙摆。

乌禾拦住他的手,问,“你干什么?”

他的手已然扒下她的袜,掀起裤腿,一路上摔得深浅不一的大小淤青间,一条蚂蟥正忘我地吸食血液。

檀玉双眸微敛,“倒是个蠢货。”

若仔细瞧有好几个红肿的孔印,不止有一只蚂蟥吸食过她的血。

乌禾陡然一惊,又险些晕过去。

她惊叫,“快快快!快把它拔掉。”

“这山蚂蟥可不能随意拔掉。”

萧怀景走过来,俯下身蹲在乌禾腿前,檀玉偏头,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乌禾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问,“那该怎么办。”

“公主不急。”萧怀景温柔安抚她。

从袖口取出一只瓷瓶,打开塞子,移到蚂蟥边。

“还请公主忍着点痛。”

乌禾张嘴想说快点,只要恶心的蚂蟥不在她腿上吸食她的血液,痛她都能忍。

只见白色的晶体洒在蚂蟥上,蚂蟥的皮像褪了层化作脓液,瞬间蜷缩掉落,而那些白色的晶体,滚落在伤口,有数个蚂蟥咬的,还有一路上摔的。

乌禾疼得皱眉,手还拽着檀玉的手腕,下意识咬住檀玉的手掌。

湿热带有疼痛的触感蔓延开,檀玉望着咬着他手掌的少女,皱眉,但没有驱赶。

萧怀景用帕子擦去乌禾腿上的脏物,清理完给她上药。

一阵清凉感,伤口疼痛消减。

乌禾松开牙。

萧怀景盖上木塞,知道小公主爱美,珍惜自己的皮肤,贴心道:“等过几日伤口和淤青就消退了,不会留疤。”

“多谢萧公子,你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大好人。”

“举手之劳。”

乌禾讪讪一笑,抬头看向檀玉,脸色有些阴沉,许是她方才一时情急咬了他一口的缘故。

毕竟他最讨厌人碰他。

于是用袖口擦了擦他手掌上的残留的唾液,好在咬得不重,没有出血,只留了牙印。

她朝檀玉也笑了笑,“方才,多谢。”

檀玉面无表情抽出手。

司徒雪侦查完确保没有蚂蟥的困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上路吧。”

乌禾抬了抬除了红肿毫无血色的腿,咬着唇朝檀玉露出窘迫的眼神,甜软带着哭腔的嗓音撒娇道。

“檀玉哥哥,你可以背我吗,我实在走不动了。”

檀玉嫌她没擦干净,自己用帕子再擦了擦手。

“怎么,助人为乐的大善人没有答应背你吗?”

乌禾觉得檀玉在挖苦她。

“行,不背就不背。”

乌禾拍了拍泥土起身,倏地眼前一黑,脑袋里海平面斜晃不稳。

走了几步,实在晕得厉害,揪住萧怀景的袖子,眯了眯眼,习惯性把他当救命稻草,“萧公子,你可以背我吗,我可以给你银子。”

纵然她知道萧怀景不是个会为钱折腰的人。

萧怀景转身,笑了笑,“我不要公主的银子。”

果然……如乌禾所料。

紧接着,他蹲下身,“我方才就在想,公主腿脚不便,我背公主走又会不会轻浮,既然公主不在意,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萧公子。”

乌禾趴上他的背,他的背很宽厚,没有一丝汗味,相反有股淡淡清香。

除去落水那次,这是她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

“这路难走,你又要开路又要背我,会不会很艰难。”

身下的人道:“小时候习武,师父让我背着石头爬山,路也是如此难走,跟石头相比,公主则轻多了。”

“那是当然,本公主可轻了。”

乌禾点头,把头埋在萧怀景的肩头。

一道群青身影擦肩而过,乌禾注意到,探出一双眼睛,望着檀玉的背影。

想到他方才挖苦她。

故意大声道,“萧公子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大好人,我就知道萧公子会帮我,不像有些人,冷漠至极。”

楚乌涯累得气喘吁吁转头,“阿姐,你是在说我吗?”

“没有,你继续走你的。”

“哦。”

楚乌涯转头。

萧怀景猜到她在说檀玉,笑了笑,“其实在下没有公主说得那般好,而且,或许檀玉殿下是累了,若是平常,他一定会关心你的,毕竟你们是兄妹。”

乌禾叹气,“萧公子猜错了,若是平常,檀玉也不会关心我的,况且,我们又不是真兄妹。”

“是吗,那我可得让师妹劝劝檀玉了。”

乌禾皱眉,“檀玉会听司徒姑娘的话吗?”

“自师妹在土匪窝救下檀玉后,因为檀玉跟她的弟弟很像,师妹便待他如亲弟,檀玉报师妹的救命之恩,待师妹也如亲姐。”萧怀景自嘲道:“檀玉跟师妹倒是比跟我亲近得多,自然也只听得进去师妹的话。”

“是吗?”

乌禾蹙了蹙眉,檀玉把他们都骗了,他身上的蛊虫那么厉害,土匪罢了,轻轻一动手指,密密麻麻的蛊虫就能把他们吃得渣都不剩,哪需要司徒雪救。

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欲行不轨。

她又好奇问萧怀景,“檀玉跟司徒姑娘走那么近,萧公子不吃醋吗?”

萧怀景愣了一下,笑着道:“公主又说笑了,在下与师妹从小一起长大,只有师兄妹之情,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还是那套说辞。

真真假假,乌禾分不清,毕竟司徒雪也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众人在林子里走了许久,幽林渐渐起了层白雾。

楚乌涯道:“这雾怎么那么大。”他都快要看不清前后的人。

乌禾转头,背后白茫茫一片,只能听得到楚乌涯的声音,不见人影。

这囹圄山简直是个巨大的自然机关,一道又一道防着他们,没完没了的。

萧怀景道:“大家都不要走太远,都聚在一起不要走散。”

乌禾听到脚步声,紧接着腿被撞了一下,转头一看是楚乌涯。

他紧紧贴在乌禾旁边,生怕走丢了。

乌禾再转头,白雾中浮现一双眸,是檀玉的。

方才说了他坏话,乌禾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埋头在萧怀景脖颈低着眉。

“师兄,我看见前面有好多石柱子,没有被植物摧毁,我们沿着石柱子,兴许能碰到人烟,等这雾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司徒雪的声音响起。

檀玉沉默不语。

萧怀景颔首,“那便先沿着石柱走吧。”

经过石柱时,乌禾抬眉看了一眼,朦胧雾中,长得奇怪的雕像手里抱着象牙一样的东西两排站立,总觉得诡异,隐隐不安。

沿着雕像走,雾渐渐稀薄,树稀疏不少,周遭有砍伐过的痕迹,斑驳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射进。

远处传来人声。

楚乌涯一喜,“可算是柳暗花明了。”

众人朝人声走去,走出森林,进入一片阔地,久违的阳光扑面,才知晓已是黄昏,绚烂的朝霞照得整个村庄金黄,微风徐徐,宁静温和。

勤劳耕种田地的男人们,织布的女人们,玩耍的小孩们,纷纷投来目光,本以为村民们久居深山远离喧嚣会排斥外来客。

谁料没一会,一个身着麻衣长袍的男人,领着一众人走来,他看起来德高望重,笑脸慈祥。

人们双手放在胸前,恭敬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欢迎你们来到囹圄山。”

乌禾以为深山里的人与世隔绝,会跟土著似的,兽皮围身,谁料他们织布自有一窍,皆是偏白的麻布,裙摆领口袖口绣着绮丽的花纹,倒也跟世外不同。

乌禾凑近,问身边的人,“他是囹圄山主吗?”

檀玉摇头,“不是。”

乌禾点头,真可惜,她见他这么慈祥,觉得好说话,还想问解情蛊的事。

萧怀景和司徒雪跟领头的人打招呼,简明来意。

“天色不早了,各位一路一定累了,我先领各位去歇息。”

他身后的人异口同声,“是呀是呀,各位一定饿了吧。”

村民们热情招待,簇拥着他们来到一座吊脚楼,比他们出了南诏都城住的第一个村庄好多了。

像是为贵宾安排的。

司徒雪问,“村子里经常会来客人吗。”

“经常会有人迷路,来到我们村子,久而久之便特意造了一座吊脚楼专门招待远方来的客人。”

“村里的人很善良。”

吊脚楼除了支撑的杆子,上面还有两层,第一层有堂屋,给客人用餐。

没一会,村民们鱼贯而入,抬进来一盘盘美食。

有很多肉,非常大方招待,可见这里不愁肉吃。

油炸清蒸红烧,这里的人仿佛很崇尚美,菜摆放出花样,色香勾人。

楚乌涯馋得不行,放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这儿的人真好,回去我得宣扬宣扬,囹圄山也没有那么恐怖么。”

他嘴角吃的都是油渍。

司徒雪和萧怀景也吃了几口。

乌禾托着腮,吃了点水果,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肉香里隐隐一股怪味,腥臭酸涩糅杂在一起,闻着想吐。

檀玉也没有吃,起身问村民歇息的地,走到二楼。

窗外余晖渐暗,沉落西山,夜幕悄然降临,村民们早早睡了,整个村子宁静祥和。

檀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容,分明削瘦的下颚微侧,他缓缓掀开眼帘,露出一双静沉的黑瞳,凝着霜寒。

蛊虫还是习惯了她,闻声抬头,闻了闻气息又酣眠在暗。

檀玉望着近在咫尺,端详他睡颜的少女。

“你做什么。”

他刚睡醒,嗓音沙哑。

“我饿了。”乌禾托着腮,扬唇一笑,“这里的食物我不喜欢,我想吃你做的食物。”

少年平静道:“你乐于助人的大好人,不给你做吃的吗?”

乌禾想了想,“我没吃过萧怀景做的食物,我只吃过你做的食物,你的菜,很符合我的胃口。”

檀玉道:“你可以试试他做的菜,说不定也符合你的胃口。”

乌禾嗤笑一声,“檀玉,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他非常肯定道。

乌禾眉眼弯起,“好了,不管你有没有生气,你也是乐于助人的大好人。”

“大好人,如果你填饱我的肚子,我可以给你一个奖励。”

檀玉不屑她的奖励,但还是问她。

“什么奖励?”

朦胧的夜,乌禾凑近,穿过宁静的月光,亲了亲月光下檀玉的脸颊。

蜻蜓点水的一个奖励。

一个吻。

第50章 疼惜你

温热柔软的吻撤离,一股芳香交织在气息里,若有若无。

檀玉睫毛微敛,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十分胆大。

事后还跟个无事人一样,朝他笑。

“当然,你要是不乐于助人,我还会给你一个惩罚,你想知道惩罚是什么吗?”

“不想知道。”

檀玉斩钉截铁。

楚乌禾的惩罚,极有可能又是一个吻。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唇擦过的地方像被蜇了一下,酥麻,烫得厉害,难以适应。

檀玉起身,妥协道:“你想吃什么?”

乌禾另一只手也抬起捧住脸颊,歪了歪头想,“我想吃鲍鱼,想吃海参,秋天到了,中原阳春湖的大闸蟹也该熟了,金色的蟹黄配上雪白的蟹肉,拌一拌,鲜嫩美味。”

檀玉蹙眉,“我去哪给你弄这些?”

乌禾叹气,“诶呀,真可惜,本公主好久没吃蟹了,从前每逢秋天,父王都会命人从阳春湖运最肥美的大闸蟹到宫中,做各类花样端上来。”

檀玉道:“你要是现在回去,还能赶在霜降前吃到最后一批蟹黄。”

“那更可惜了。”乌禾摇头,伸手抓住檀玉的手腕,“你去哪我就去哪,毕竟,我一点都离不开你。”

檀玉双眸微眯,良久问,“你是因为蛊虫,还是因为我。”

“你怎么会这么问,我当然是因为你呀。”

她笑靥如花,眸中星光闪烁,伸手要抚摸上少年的脸颊,少年偏头,落了个空。

她笑意依旧,手指人字形游走下颚,往上捏了捏他的耳垂,他气息一紧,倏地拽住她的手腕。

一点红晕蔓延开整只耳朵,檀玉的脸却泾渭分明,青黑阴沉,是在生气。

“你到底还要不要吃东西。”

乌禾云淡风轻道:“吃了你,也能解饱。”

檀玉脸色更黑,松开乌禾的手,“做梦。”

“喂,本公主这只白天鹅都让你吃了,我吃你这只癞蛤蟆怎么做梦了。”

浓重的夜,檀玉盯着她嚣张的脸,想生气,但又诡异地气出笑,“楚乌禾,你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本公主有说错吗?”她理直气壮昂头。

“行,没错。”

檀玉道:“再问你最后一次,想吃什么。”

“都行。”乌禾想了想,“除了这儿的肉,这儿的肉我不想吃,不知道怎么回事,闻到这里的肉我就想吐。”

乌禾捂住胸口,觉得不对劲,夹紧眉头,眼珠子往上斜,倏地害怕问,“我不会是怀孕了吧,她们说女人怀孕都会感到恶心。”

上次月圆之夜,他们行了那等事,听说夫妻同了房,就会怀孕。

乌禾越想越怕,欲哭无泪,“我还那么年轻,不想生一堆癞蛤蟆,爹娘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檀玉波澜不惊,从容淡定,“早在第二日我就在你身上下了蛊,不会生孩子的蛊,早已融入你的骨血里,一月之内,你都不会怀孕。”

虚惊一场,乌禾松了口气,转而她跟在檀玉身侧,“这东西会不会伤身体。”

“会。”

“会你还给我下。”乌禾急道。

檀玉偏头,漫不经心道:“我也可以下次不下,当然我也不会承认你的孩子。”

乌禾皱眉,“檀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她一字一句,“拍拍屁股就走的负心汉。”

檀玉突然一停,乌禾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背,他低眉凝望着她,眉梢轻挑。

“楚乌禾。”

“嗯?”

“是你种下的孽,不要怪我无情。”

*

吊脚楼背后有村民的院子,门没有上锁,乌禾跟着檀玉进来,她抓住檀玉的衣袍,疑惑质问。

“喂!不是给我做吃的吗,我们跑人院子里来干什么?”

檀玉道:“找食材。”

屋子里没有灯光,主人已经睡了,乌禾小声道。

“什么食材要跑人家院子里?”

“鸡蛋。”

檀玉走向草棚,稻草堆里一只鸡正在酣眠。

“我听见鸡在叫,果不其然有只鸡。”

他讲究地拿出一方帕子放在手心,伸手去取鸡蛋,乌禾连忙拽住他的手。

“喂,你这是偷。”

小公主这辈子没干过偷东西的事,除了上次去偷檀玉研制出的药丸。

她紧张,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醒屋里的人。

檀玉疑惑地盯着她,另一只手摊开,一颗碎银在月光下发亮。

乌禾恍然大悟,讪讪一笑,“原来你是想交换啊,不早说。”

“你也没问。”

他俯下身,母鸡听到动静飞走了,他捡起蛋。

放了颗碎银在稻草。

厨房里,乌禾像先前一样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檀玉做完好吃的。

她其实不怎么爱吃鸡蛋,也不知道光鸡蛋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她好像闻到了生姜的味道。

听见蛋壳敲碎的声音,筷子搅着蛋汁碰撞碗壁,清脆的声响回荡厨房。

乌禾起身,走过去瞧,看见檀玉把蛋黄和蛋清分开来,放在两个碗里。

檀玉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眼。

继续手中的活,蛋清下了油锅溅起油点子,溅在檀玉的鼻梁,他闭了闭眼。

“我现在不方便,你擦下我的鼻梁。”

“哦。”

乌禾踮起脚尖,用袖子擦了擦油渍,月光下,高挺白皙的鼻梁一点清晰的红。

乌禾问:“疼吗?”

“不疼。”

檀玉平静道,他只是不喜欢油腻的味道,才让楚乌禾擦掉,这点疼比起他从前受的疼,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不值一提。

其实于他而言,所有的伤都不值一提,小孩蹒跚学步,他先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忍。

他不爱与人哭诉甚至展露一丝痛苦,没有人会因疼痛疼惜他,渐渐地,他学会了冷漠。

可有人一直盯着他蚊子包似的伤。

檀玉不明所以。

换作乌禾,她一定得叫出声,请御医过来瞧,上等的药材涂,她不仅怕疼,还怕毁容。

寂静的夜色,油锅滋滋作响。

乌禾认真道:“檀玉,疼是要说出来的,不管大疼还是小疼,都不要打碎了牙咽下去。”

她笑了笑,“你说出来,我就会疼惜你啦。”

翻炒的锅铲一顿,条块分明,雪白微微泛着金黄的蛋清被油烫得不停扑腾。

乌禾好像闻到了一丝焦味,着急道:“你快炒呀,别焦了。”

檀玉黑眸浮现一道清澈的月光,又悄然收敛。

他把蛋清打在碗里,平静,下意识说,“我不需要你的疼惜。”

“为什么?”

旁边的人追问,檀玉把蛋黄下锅。

因为让他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让我觉得刻意。”

乌禾皱眉,“我哪里刻意了?”

她道:“本公主人美心善,见了小狗流落街头都心生怜悯,见了你也一样如此。”

“我跟小狗一样?”

“差不多。”

檀玉脸色沉了沉。

乌禾又道:“小狗朝我摇尾巴,可见了你还要朝你摇尾巴。”

乌禾受够了朝檀玉摇尾巴的日子,等解了蛊,她要像猫一样高冷。

檀玉嘴角微微翘起,“摇尾巴?你也是小狗?”

乌禾踮起脚尖,昂头对上他的瞳眸,朝他皱了皱鼻子。

“对呀,我们天造地设一对。”

檀玉双眸微眯,眼底晦暗,片刻转头,把炒好的蛋放在碗里。

“你要的螃蟹。”

乌禾一愣,低头看向碗里的菜,金黄的蛋花裹着分明的蛋白,像蟹黄拌蟹肉。

但乌禾不是个傻子。

“你当我瞎?这分明是蛋。”

檀玉调好料汁,把切碎的姜放在里面轻轻搅拌,“沾着料汁吃,味道更像。”

乌禾半信半疑拿了双筷子,夹了块蛋,蘸着料汁,放进嘴里嚼了嚼。

虽然不能真正做到以假乱真。

“还挺像那么回事。”乌禾眼睛一亮,又夹了块。

“檀玉,你能不能做出鲍鱼海参来,我还想吃甲鱼。”

檀玉道:“我不是神,不是什么都能造出来。”

“哦。”

转而乌禾抬头,“要不你试试,说不定真造得出来。”

檀玉不耐烦道:“快点吃,吃完赶紧回去睡觉。”

“哦。”

乌禾把“螃蟹”吃了个精光,讪讪一笑,把盘子给檀玉,檀玉接过盘子,舀了瓢清水洗。

乌禾坐在一旁看,“檀玉,其实嫁给你也不错,你又会做饭,又会洗盘子,正巧,本公主都不会,刚好互补。”

“那我下次可以不会。”

乌禾指责道:“你说话真噎人。”

檀玉洗完盘子,把用过的东西都摆回原位。

“走了,可以回去了。”

乌禾点头,先檀玉一步走出厨房,漆黑的夜色里,突然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乌禾脸色煞白,尖叫出声,弹跳到檀玉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两条腿跨在他的腰上。

反观檀玉波澜不惊,唯有乌禾跳到他身上时,眉心微动。

耳边传来熟悉的笑声,转头看,鬼脸撤下,露出楚乌涯的脸。

乌禾愣了一下,紧接着火冒三丈,“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吓唬人。”

“我还没说你们呢,大半夜出来吃独食,都不叫上我。”

“你傍晚吃了那么多,还不够撑啊。”

“傍晚那是晚餐,现在是夜宵,况且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楚乌涯举起手臂,又抬起手上的鬼脸挥了挥,“阿姐你看,我从房间找到的,吓不吓人。”

乌禾死要面子,轻咳了一声。

“不吓人。”

“阿姐你骗人。”楚乌涯鄙夷,“不吓人你还跳到阿兄身上去了。”

乌禾注意到自己还挂在檀玉身上,缓缓抬起一双杏眼,四目相对,檀玉轻启薄唇,“可以下来了吗?”

“哦。”

乌禾跳下来。

楚乌涯在旁边笑话,喋喋不休,“阿兄你就庆幸阿姐没有吓尿裤子,不然……啊!”

楚乌涯捂住屁股,乌禾羞红着脸,狠狠踹了他一脚。

檀玉静静地望着喧闹,双眸盛着月色,薄唇若有似无翘起一道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