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安吻
三人回到二楼,楚乌涯先到了自己的房间,朝二人挥手,“要是再弄吃的记得喊我。”
“放心,我们不会再弄吃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猪似的吃这么多。”
乌禾双臂环在胸前,“赶紧睡你的觉去,要是再吓唬人,别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行行行,我保证不再吓人。”
楚乌涯钻进自己的房间,乌禾跟檀玉的房间离得近,二人并肩而走,清辉淡淡拂了层纱在头顶和肩头,天上星点闪烁,皓月当空,月又圆了许多
月光很亮,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乌禾问:“檀玉,你找出解蛊的办法了吗?”
“没有。”
乌禾苦涩一笑,“那你可千万不能找到呀。”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静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的。”
乌禾道:“我好讨厌你。”
檀玉答:“我也是。”
她讨厌他为什么还没有找到解蛊的办法。
乌禾猜,他讨厌她大抵是又快到了月圆之夜。
乌禾也没有办法,她也不想,还要装作很想,恶心他,刺激他,赶紧找到解蛊的办法。
走到乌禾的房间时,檀玉没有停下,往前再走几步就是他的房间了。
倏地,袖子被拽住。
檀玉停顿,疑惑地转头,低眉与她对视,她圆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水灵,波光中隐约倒映着他。
像是在挽留。
少女眼睛弯起,笑了笑,“我舍不得你,你要不陪陪我。*”
他直白道:“我想睡觉,不想陪你。”
她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
檀玉望着她惋惜的神情,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偏头准备要走,她倏地踮起脚尖,在他下巴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一口。
檀玉生得太高了,他又不肯俯身,她使劲踮脚也只能亲到他的下巴。
吻很快撤离,留有一丝黏腻,秋风吹过,明明唇已经撤离,却还存留着清晰的触感。
檀玉迟钝地回过神。
乌禾笑着道:“祝你睡个好梦。”
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对他讲,檀玉疑惑地盯着她,耳畔风声沙响,是伸到二楼的槐树枝叶摇晃。
骤然,风声里又夹了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檀玉皱眉,那尖叫声快要刺破他的耳膜。
乌禾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娇媚的笑脸皱在一起,她抬手捂住两只耳朵,寻声而去,望向楚乌涯的房间。
那声音虽尖细如针,却也能依稀分辨出是楚乌涯。
“楚乌涯又在搞什么名堂。”
怕楚乌涯真出什么事,乌禾朝他的房间走去,查看情况,她推开房间门,走进去见楚乌涯一个劲地吐。
“怎么了,这是吃坏肚子了?吃坏肚子也至于乱叫吧。”乌禾问,“我去叫司徒姑娘过来给你瞧瞧。”
她才转身,就看见司徒雪和萧怀景过来,惊慌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和师兄听见有人尖叫,连忙赶了过来。”
楚乌涯已经吐完,嘴角还残留着污秽,虚弱地摇摇晃晃蹒跚走过来。
嘴里嚷嚷着,“太恐怖了。”
乌禾嫌脏,怕他吐她身上,捂着鼻子,伸手挥了挥,“你乖乖坐着,让司徒姑娘给你瞧,别到处乱跑。”
楚乌涯摆手,“你们听我讲,你们不知道,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什么,你们知道了也会跟我一样呕吐的。”
乌禾此刻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枯黄不规则的纸片像已经留在这个世上很久。
上面歪歪扭扭血色的字,像一只只蚯蚓。
——不要吃这里的肉,全是人肉。
背后的风如人手拂过背脊,一阵发凉,一双双血红贪婪的眼睛窥探着他们,毛骨悚然。
司徒雪和萧怀景相觑,想到晚上吃的肉,捂住嘴干呕。
乌禾也一阵反胃,好在她当时就闻着肉味恶心,又酸又腥,没想到竟然是人肉。
“难怪那些村民这么热情,谁承想是看见美食的喜悦。”
萧怀景闻了闻纸上的字,“是血写上去的,这张纸兴许是上一个住在这儿的客人写的。”
乌禾问,“上一个来这儿的,他现在还活着吗?”
楚乌涯道:“兴许早被吃掉了,又或是就在我们吃的那堆肉里。”
说完,楚乌涯又吐了出来,把傍晚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司徒雪和萧怀景也不好受,恶心得厉害。
萧怀景忍了忍,还是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沉着冷静分析上面的字,“瞧这上面的血,已经好几年了,按照村里的储藏技术,除非做成腊肉,不然没法储存,”
乌禾问,“今天桌上有腊肉吗?”
司徒雪道:“好像没有。”
楚乌涯吐得虚脱,爬起身,“没准,又是新杀的人。”
萧怀景道:“村子里一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客人,总不至于吃村子里的人吧。”
乌禾摩挲下巴,“万一有这个可能呢?”
“不如我们先跑吧,万一他们对咱们下手,惦记我们的肉。”
司徒雪道:“不行,夜里森林里有瘴气,还有许多毒蛇,我们出了村子进入森林难逃一死。”
他欲哭无泪,“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萧怀景道:“都先别慌,兴许这是假的恶作剧呢?”
楚乌涯叹气,“但愿是吧。”
萧怀景道:“眼下只能见机行事了,今夜大家都睡在一起,不要散开。”
乌禾叹气,朝一旁的檀玉道:“这下没有舍不舍得了,我们要一起待在一个屋子里了。”
檀玉侧目,斜对上她的视线。
问:“你不怕吗?”
她坦然道:“我怕什么,有你在。”
“有我在就不怕?”
乌禾道:“见识过你身上的小宠物吃尸体的样子,有你这个更可怕的在,其余不过尔尔。”
因为乌禾房间窗户跳下去是河,容易逃生,众人聚在乌禾的房间。
萧怀景和司徒雪抱剑也能歇息,守在门口以防偷袭,楚乌涯在地上打了个铺,累了一日,也不管什么危不危险,先睡过去一切明早好说。
乌禾屈膝坐在床上焦躁难安,所有人都聚在她这,不给她一点喘气的工夫,她想方便都不成。
檀玉坐在一旁的漆木凳椅上,手指抵着额头,姿势优雅斯文,闭目养神。
察觉到有人看着他,他缓缓掀开眼皮,看向盯着他的楚乌禾。
乌禾蹲在他身前,歪了歪脑袋,小声道:“檀玉哥哥,你一定是个助人为乐的大好人吧。”
檀玉黑瞳惺忪,薄唇轻启。
“我不是。”
乌禾拍了拍他的膝盖,“哎呀,谦虚了,你一定是。”
檀玉眸色逐渐清明,掠过一丝无奈。
“说吧,你又想求我做什么。”
“我想小解。”乌禾毕竟是姑娘家,支吾道。
檀玉蹙眉,“需要我帮你?”
“当然不是!”
乌禾朝他拧眉。
檀玉偏过头去,轻描淡写道:“那有恭桶,自己去上。”
“我才不要,你们都在这,就算有屏风我也不要,反正我不要,多丢人。”
檀玉问:“那你想怎么办。”
“你陪我去隔壁上。”
“那你过去。”
“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过去。”
檀玉盯着她哀求的模样,妥协起身。
跟司徒雪和萧怀景打了个招呼,乌禾走出到檀玉的屋子。
“你说的隔壁,是我的房间?”
“对啊。”
小公主也有洁癖,不放心问,“你恭桶用过吗?”
“没有。”
“那你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檀玉站在木栏前,望着远山黑影,像一条蜿蜒的蟒蛇。
半晌,背被戳了戳。
檀玉转身,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赫然闯入黑眸。
檀玉波澜不惊,“无聊。”
他折身走。
面具下传出一道甜软的声音,“真没意思。”
乌禾摘下面具,跟在身后问,“你怎么还是没有被吓到。”
檀玉不以为意,轻轻嗤笑了一声,“这个世上还没有出现能吓到我的东西。”
乌禾道:“那我可等着瞧了。”
一夜过去,是个平安夜。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天色吐出一道鱼肚白时,众人就悄悄离去。
乌禾睡眼朦胧,跟着大部队走。
早晨的森林露重风寒,乌禾穿得单薄,搓了搓手臂。
萧怀景记忆好,很快寻到引他们来的一排石柱子,只要顺着石柱子走出,就能离开这里。
今日的雾没有先前那般浓重,石柱雕像清晰可见,全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楚乌涯毛骨悚然,“这鬼地方小爷我回去就叫人来踏平了。”
走了半晌,乌禾的脚愈发沉重,如绑着两块大石头踩在云端上,走一步重心不稳晃一步,脑袋愈发昏沉,明明没有雾,眼前却白茫茫一片。
楚乌涯道:“我怎么感觉头有点晕晕的。”
“我也是。”乌禾晃了晃脑袋。
恍惚中,她看见开路的萧怀景缓缓跪下,司徒雪已经躺在地上没有神志,就连檀玉也倒了。
她转头,楚乌涯两眼一闭,轻飘飘地不偏不倚朝她倒去,厚实的身体压在乌禾身上。
乌禾咬牙,承受不了重量,很快倒了下去。
眼皮沉重地阖上,渐渐眼前的白雾化作一片漆黑。
*
昏暗的柴房,司徒雪从昏迷中惊醒,她轻轻喘气,手上的痛觉逐渐清晰,她才发现她被绑在了柱子上,背后有个人,她偏头看去是萧怀景。
于是赶紧叫醒他。
萧怀景昏昏沉沉醒来,脑袋很重,很疼,使劲晃了晃,发现自己被绑着,用力绷了绷手腕。
“没用的,他们打了死结。”司徒雪道。
忽然,角落里传出一声呻吟,司徒雪循声望去,楚乌涯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显然绑他没有那么防备,没有被绑在柱子上,只是被绑住了双脚和双手。
“痛死爷了,我这浑身上下怎么那么疼。”
楚乌涯被绑了太久,筋骨已经僵硬住。
萧怀景逐渐冷静,“看来,我们还是落入了那群村民手中。”
楚乌涯欲哭无泪,“他们不会真想吃了我们吧。”
萧怀景道:“极有可能。”
司徒雪环视四周,忽然道:“小公主和檀玉呢?他们怎么没有跟我们绑在一起。”
楚乌涯愣了一下,“别……别是已经被拉出去吃了。”
*
再次醒来时,波浪轻抚着她的身体,眼睛还未睁开,闻到淡淡香气,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泡在一个巨大的水池里,水面漂浮着一层鲜艳的花瓣。
周围三四个身着白袍的村民,跪在她身旁,给她擦身子。
莫不是想把她洗干净了杀。
乌禾挣脱开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当然知道。”一个老妇人面容慈祥,松垂的眼皮,豆似的眼,涌出诡异的兴奋。
“你是玉女,是天赐祥瑞。”
乌禾皱眉,“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道:“龙凤降世,千载难逢,只有金童玉女才有资格献祭给主神,进入神胃,与神共存,姑娘,这是你的荣幸。”
乌禾无语凝噎,“我可以把这荣幸给你们。”
她们连忙双掌交叉在胸前,低头,“我等卑贱,不配被主神吃掉。”
乌禾觉得愚昧可笑。
乌禾问,“我的朋友们呢?”
“他们也没有资格被主神吃掉,不过他们会被我们吃掉。”
说这话时,他们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像过年,宰杀牲口。
太恐怖了。
乌禾不想被吃掉。
乌禾想解释她不是什么金童玉女,她跟檀玉就不是真的龙凤胎。
可解释了,还是被吃掉。
乌禾沉静了会,缓缓开口,“你们是不是还绑了一个……金童?”
“是的,还是个俊俏的金童。”
乌禾不知道檀玉俊不俊俏,打探问,“那他在哪。”
“男人们在另一个地把他洗干净,一会你们就可以相见了。”
第52章 咬他耳朵
白色的雏菊,绿色的枝叶缠绕在一起,金黄的花蕊小太阳似的簇拥,编织成一个花环,戴在乌禾的头上。
少女的头发没有被挽起,最原始的状态垂在腰后。
刚沐浴梳洗完,阳光下,乌黑浓密的头发如瀑,一道金色的光泽划过。
她静静伫立在窗前,四周石头打造的墙,微微泛黄,金色柔和的光芒照进窗子,朦胧如纱,勾勒少女的曼妙身姿。
四个妇人为她披上一张洁白的圣布,裹住春光,腰间用藤蔓绑住。
她低眉,鸦色的睫毛一颤,不可思议道:“就给我裹这一块布?我的衣裳呢?”
妇人双手又是一拜,“献祭给主神,不可戴那些俗物。”
“吃个东西还讲究。”乌禾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妇人伸手,“请。”
乌禾不情愿,但念在走一步看一步,走进笼子,双腿盘坐,双臂交叉。
妇人满意道:“你是我见过最乖的两脚羊了。”
她们把她抬出去,像抬着一只盛装打扮的牲口。
外面是片阔地,一座石头垒砌的神庙,壮丽巍峨拔地而起,金色的光芒下庄严神圣。
村民们相聚白茫茫一片,清一色身着绮丽花纹的白袍,虔诚又兴奋地庆祝神圣的祭祀。
小孩子天真问,“阿嬷,什么时候能吃两脚羊呀,我好饿。”
慈祥的爷爷捂住孩子的嘴,摆手说,“只有主神享用了祭品,我们才能吃两脚羊。”
临近中午,外面的阳光刺眼,乌禾眯了眯眼,再次掀开眼皮时,另一边浩浩荡荡一行男人抬着一个笼子。
少年头戴花环,身着白袍,瘦而劲的双臂裸露在外,金灿的阳光渲染,冷峻立挺的五官折了片片阴影,他沉静盘坐,闭着眼,恍若神明,不染尘埃。
乌禾定睛一看,是檀玉。
倒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呆愣住。
枯黄镶嵌着玛瑙的棒槌砸在韧劲的鼓面,咚咚作响,震碎人心神。
乌禾寻声望去,先是诧异,那敲鼓的棒槌像一根大腿骨,注意到鼓面上有一个死囚的刺青时,顿时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乌禾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抖了一片,她得赶紧逃出去。
檀玉这么沉着冷静,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
两支队伍相聚,笼子放在一起,面对着面。
狂欢中,乌禾小声喊他。
“檀玉。”
檀玉缓缓掀开眼帘,露出蒙着黑雾的眸。
乌禾小声道:“你有什么法子,就给我使眼色,我这么聪明一定能会意。”
檀玉轻启薄唇,“我没有法子。”
乌禾一愣,不可思议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檀玉道:“静观其变。”
乌禾差点脱口而出,要你的蛊虫有何用?
忽然无数花瓣撒落,带有芬芳,漫天瓢泼如鹅毛大雪。
荒唐的闹剧里,诡异的声乐,瓣瓣白花中,二人对视,视线平静地触碰。
村民们吟唱,把他们送入神庙。
神庙由两排石柱支撑,和森林里的石柱子一样,探出青面獠牙的头,石柱子的尽头盘坐着庞大的神像,底盘是吐着信子的蛇雕,而神像头戴血红黑纹面具,头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头骨。
村长携长老虔诚跪拜,说了一堆乌禾听不懂的话。
弓着身子退下,关上庙宇的石门。
乌禾问:“他们把我们留在这不管了吗?”
檀玉答:“或许是的。”
“我当什么主神呢,原来是座雕像,一座雕像能怎么吃了我们。”
乌禾抓住笼子摇了摇,门被绳子绑住,打了个死结,缠得紧紧的。
整个庙宇封闭静悄悄的,唯有头顶的天窗投来一束光芒。
乌禾关在笼子里耷下肩膀泄气,“我们可能会没吃的被饿死。”
檀玉垂眸,他在手里藏了颗铃铛,把玩在手心,银铃作响。
乌禾吐槽,“喂,你这个时候还有闲心玩铃铛。”
忽然她听见嘶嘶声。
那声音凉飕飕的。
只见神像的蛇座里爬出无数条红色的蛇,尖尖的三角脑,两侧长着炸开的刺,蜿蜒朝笼子爬来。
乌禾人快吓得背过去。
她小脸煞白,哆哆嗦嗦道:“我们不会是要被蛇吃了吧。”
那么多条蛇朝他们爬过来,能把他们啃得渣都不剩,瞧它们的样子,一副剧毒模样,咬一口就能把他们毒死。
一条蛇盘旋到乌禾的笼子上,乌禾惊尖叫。
“啊,本公主最怕蛇了。”
“檀玉你快想想办法救我。”
乌禾转过头,却见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嫌吵。
“好的檀玉,你见死不救,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混蛋,我讨厌死你了。”
檀玉脸色黑沉,无奈地掀开眼皮,“有的时候真的很想不救你。”
只听啪嗒一声,乌禾噤了声,呆愣地看向断了的绳子,笼子门掉在地上,原本爬到她笼子上的蛇,又爬走。
她又眼睁睁看着蛇咬断了檀玉绑着笼子门的绳子,而群魔乱舞的蛇并未朝她爬来,皆安静地匍匐在白袍少年周遭,此刻温顺至极。
“檀玉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笑着,和方才骂他的样子截然不同。
紧接着,乌禾又疑惑,“不过,它们……也是你的小宠物吗?”
“不是。”檀玉道:“它们原先要吃了我们,但它们很喜欢铃铛的声音,愿意跟我们做朋友,帮助我们。”
乌禾问,“那它们能帮助我们出去吗。”
蛇昂起的小尖脑袋放下,弯了身爬回底座。
檀玉答:“它们说,它们也无能为力。”
乌禾沮丧地低下头,“我看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我们不会真饿死在这吧,我算是明白了父王为什么不让我来囹圄山,我说你们囹圄山的人也真是的,吃什么不好吃人,还愚昧封建,信奉这什么主神,长得跟怪物似的。”
“这里不是真正的囹圄山。”檀玉划清关系,“大雾的时候我们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囹圄山里的食人谷,食人,以人为材是他们延续了百年的传统。”
“囹圄山里的谷,不也是囹圄山么。”
乌禾吐槽,紧接着她定定地看着檀玉,檀玉察觉到目光,偏过头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乌禾摇头。
“不对,很不对,你好像很了解这里,并且囹圄山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你不可能会走错,就算走错了,你看见那石柱总明白些什么吧,来到这个村子里你就沉默不语,到现在为止你一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也不吃那肉,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人肉。”
檀玉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她的话。
无言便是承认。
乌禾一拍大腿,目光如炬,“我知道了,你跟外面那群人是一伙的,你跟他们一样都想吃了我们。”
檀玉皱眉,黑眸凝着嫌弃。
他认真道:“我不喜欢人肉。”
“我是说你的蛊虫。”
檀玉冷笑了声,“我要是想让蛊虫吃了你们,早就吃了,何必等到今日。”
“那你为了什么。”
檀玉自是有目的,张了张唇,可盯着她嗔怒的模样,半晌玩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乌禾快气疯了,从笼子里爬出来,白袍一甩一甩,走到檀玉的笼子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破口大骂。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今晚就是十五月圆之夜了,你口口声声说要在下个十五前弄出解蛊的办法,结果呢,什么都弄不成,你这个废物,我等你等不到,还想去求囹圄山主解蛊呢。”
檀玉双眸微眯,闪过一丝疑惑。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想跟我一起中蛊。”
乌禾胸脯起伏喘气,冷静下来,眼睛一斜,没敢直视檀玉。
完了,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檀玉从笼子里探出身子,穿过斜光,缓缓直起身,少年颀长的身姿比乌禾高了一截。
他低眉凝视她,像蛇的眼睛,压迫冷漠地审判,望着她心虚的样子,良久嗤笑一声。
“看来,你好像骗了我。”
檀玉没有一丝动怒,平静悠悠开口,“你一开想下蛊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乌禾讪讪一笑,低下头,“哪有,我喜欢的可一直都是你呀……”
倏地,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乌禾躲闪的眼睛猝不及防直视他清冷的双眸。
“嗯?说实话,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俯在她的耳畔,恐吓道:“上一个骗我的,已经被我的蛊虫吃掉了,你也想试试吗。”
他又威胁她。
乌禾吞了下唾沫,他的手指掐得她的下巴好重。
余光看向檀玉的耳朵,倏地斜头咬住他的耳朵,重重地咬了一口。
檀玉皱眉,松开她的下巴,她也随即松开他的耳朵。
少年的脸黑得可怕,他摸了摸耳朵,抬指发现丝丝血迹。
气笑了,看向喘着气的楚乌禾夸奖道:“楚乌禾,你真是好样的。”
乌禾道:“你说你不喜欢我骗你,可你又骗了我多少次。”
她气势汹汹,檀玉没有回话。
乌禾点头,“是,我是骗了你,我本来就不想把蛊下给你,我想下给萧怀景,谁知道下给了你。”
檀玉道:“你终于承认了。”
手上的鲜血,以及残留的乌禾的唾液,没有帕子,不知擦在哪,索性擦在白袍上。
他翘了翘唇,嘲讽一笑,“连这都能下错,好蠢。”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骂我下蛊蠢了。”乌禾皱眉,“鬼知道母虫怎么跑你身上去了。”
她难过道:“而我中的还是子虫,只能缠着你,贴近你,心脏才好受些,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缠着你吗?”
檀玉望着白袍上的血迹,蹙了蹙眉,抬眸无奈道:“我也很不想。”
第53章 月圆索取
说完,乌禾心里舒服了许多。
至少让檀玉知道,她才不是狗皮膏药,明知道他厌恶她,还死皮赖脸往上贴。
真正的楚乌禾才不会看上恶语相向的檀玉。
她有病呀,他对她那么不好。
天窗□□进的阳光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少年十分冷静。
只有乌禾一个人急躁。
她想不通檀玉明明那么厌恶她,还纵容时间流逝。
乌禾忽地弯唇一笑,眼波流转,歪着头看向檀玉。
少年面露疑惑,她又在想什么。
她走近,“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迷恋上了本公主的身体,不舍得早日解蛊吧。”
少年眉心微拧,奇怪地看向她。
乌禾勾了缕青丝缠绕手指,步履徐徐围着檀玉走了个圈。
“哎呀,我知道这些日子给了你一些错觉,让你产生了一些误会,毕竟呢,像本公主这么美丽聪明,只应天上有的仙女,肯屈尊下凡追在你这个深山老林的樵夫的屁股后头,任你不识好歹屡次拒绝,我都锲而不舍,情深似海。时而呢,又善解人意,送点小温暖,就算是个冰块也该融化了。”
她继续道:“不过呢本公主是不会与你行那苟且之事的,我们也更不会有结果的,你还趁早死了这条心。毕竟父王母后是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别忘了我们是名副不实的龙凤胎,他们知道会打死我们的。”
乌禾摇了摇头,十分认真道。
檀玉面色一青一白。
低下头,紧凝着少女,阴沉的眸迸射冷光,不屑一顾勾起唇角。
“不必担心他们会打死我们。”
乌禾皱眉,“我说你这人怎么还不听劝呢?”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啊?”乌禾一愣。
檀玉低下头的抬起,低着眼淡漠道:“楚乌禾,我不会喜欢你,我也不在意你喜不喜欢我,更不喜欢你的身体,跟你行肮脏的事情。”
乌禾嗤笑,“既然你也这么厌恶我,就该早早去找囹圄山主解了这蛊,而不是待在这个牢笼里,跟个废物一样什么都不做。”
他不疾不徐,“明日一早,庙宇的石门会自动打开。”
乌禾揪住他的衣襟,“可你知不知道今夜头顶的月圆,我们会发生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檀玉扯开她的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襟上的褶皱,抬头望着她诧异的目光。
娓娓道来,“我吃了缓解疼痛的药,可以撑到明天早上。”
乌禾扬起唇角,嘲讽道:“你的药早被我偷了掉包了,你吃的是当归丸,补肾壮阳的。”
她双臂环在胸前,玩味地,期待看他气疯了的样子。
可少年格外平静,像是早已知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雕虫小技,缓解蛊虫发作的药丸,我制作出了两颗,知道你的德行,我故意骗你只有一颗,一颗在枕头里被你吃了,一颗一直在我身上。”
“所以那夜,你一直知道我在骗你。”
“是的。”
“哼,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要是你下个月还找不到解蛊的法子,你就抱着我的尸体脏你一身吧。”
她说得很恶心,檀玉眉心微动。
片刻满不在乎道:“我已经找到解蛊的办法,需要一些时日,而这期间,囹圄山的药草够我撑过去,至于你,在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心脏刨出来,浸泡在特制的容器里,里面的草药会滋养子虫。”
“檀玉。”乌禾盯着他。
檀玉问,“怎么了。”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胸脯一抽一抽的,檀玉不喜欢人哭,尤其是楚乌禾,内心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乌禾气红了双目,狠狠挖了檀玉一眼。
“你要是今夜不跟我行那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往后你午夜梦回,我都会在你的床头死死盯着你,”
心中的烦躁褪去,檀玉被她傻到笑,“那我拭目以待。”
明晃晃地嘲讽。
檀玉折身走到一根柱子前坐下,闭目静等明天的太阳。
乌禾气呼呼地回到笼子里,看着天窗,天由蓝变红再渐渐浮现一层黑绸,稀疏漂浮的黑云间,一轮圆盘似的月时隐时现。
乌禾的头早已埋在膝盖里,心里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
可心尖上一只芽破土而出,慢慢地沿着神经血脉蜿蜒扩散,吐着蛇信子,留下催情的唾液,不知不觉,芽已经长成茂盛的枝叶,依旧不知疲倦生长,疯狂地长,化成无数条蛇,要挤破她的皮囊。
最后变成一个怪物。
乌禾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白袍已然被打湿,黏腻地贴在背上。
想无尽地索取。
索取另一个怪物。
乌禾吃力地抬头,缓缓看向闭目凝神的檀玉。
他正襟危坐,气息平稳,面色从容。
庙宇里的长明灯火和泠泠清辉交织,铺在少年身上。
檀玉紧闭着眸,脑海一片漆黑,倏地又燃起一簇火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檀玉用意念压抑住,扑灭它,紧接着没过多久,那簇火苗又腾了起来,从哪吹来一阵风,火舌在风中凌乱,舔舐黑夜。
比方才大了一些。
硬了些。
檀玉按捺住,沉重地吐了口气。
两不离发作时太烈了,纵然吃了缓解的药丸,依旧隐隐燥热,比起先前的大火焚烧,此刻是小火慢炖,没有那般痛苦,却也无比煎熬。
他又吐了口气,放空脑袋,放纵火焰腾起,什么都不想,试图忘记。
倏地,一只手抓住火焰。
火焰穿过指缝燃得比方才更大,更烫。
那人真的很不怕死。
檀玉掀开眼皮,幽森黑沉的瞳眸倒映少女昂起的脸,他眉心微动。
气息乱了乱。
乌禾轻轻喘气,脸颊泛着红晕,她双眸凝着雾气,看向檀玉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你也很需要我吧?”
檀玉偏头,“我没有。”
“你骗人。”乌禾轻轻一笑,“可为什么你也这么烫,怎么,药丸缓解不了情蛊吗?”
檀玉平静道:“至少发作得没有那么热烈,可以忍过去。”
乌禾昂起头,叼住他的耳垂,狠狠咬了一口,低声呢喃,“凭什么,凭什么你没有我那么痛苦。”
牙齿磕磕绊绊地乱咬,时而重,时而轻轻触碰,轻轻一扫,湿热的唾液在肌肤上沸腾。
檀玉耳朵上的肉变得红肿,残留深浅不一的咬痕,仔细看泛着血丝。
她在报复他。
乌禾偏了偏头,滚烫的清晰喷洒在檀玉的脸颊和脖颈。
她张了张唇,贴着削瘦的下颚,亲了亲,“檀玉,我不准你忍过去。”
柔软的唇,贴着下颚,带着一丝黏腻,寸寸剥开他的皮肤,往里钻。
偏檀玉动弹不得,黑夜里的火焰腾空直冲,一动火焰就向四周蔓延。
身上的人,像蟒蛇缠绕,他怕忍不住。
两个人只套了件单薄的白袍,腿和手臂的肌肤裸露在外,皮肤紧贴,摩擦。
她的唇移到他的唇,没有那么粗暴,温柔细腻地贴了贴,轻轻咬了咬。
像连绵的春雨,渗进泥土里,芽又生长。
她掀开眼皮,渴望又迷离地盯着他。
倏地,喉间一紧,檀玉掐住她的脖子。
他深邃的眼眸翻涌冰冷的憎恶,覆盖藏在眼底的克制,冷峻的薄唇紧绷,上面还残留着她轻吻过的痕迹。
乌禾抬手握住他的手,湿热的汗水交织,“怎么,恼羞成怒了?”
檀玉张唇,“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乌禾问:“什么?”
他冷漠道:“春天里,一只发情的母猫。”
“那你就是一只发情的贱公狗,比我好不到哪去。”乌禾嘲讽道。
檀玉神色冷冽,又低低笑出声。
“楚乌禾,你真是我命中一劫。”
“碰到你我也倒霉透顶。”
乌禾笑了笑,低头舔了舔他掐着脖子的手臂。
好想恶心死他。
又好想要他。
檀玉眸沉了沉,气息一紧,“楚乌禾,我好想把你的舌头割掉。”
“你敢?”
乌禾嗔怒,轻轻喘着气,缓缓伸手摸入他的白袍。
“你要是敢割了我的舌头,我就割掉你的……”
檀玉气息凌乱,黑沉着脸喘着重气,“闭嘴。”
他俯下身,掐过来她的脖子,重重地堵住她的唇,堵住她的话。
乌禾呜咽了一下,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时,舌头尝试地舔了下他同样滚烫的唇瓣。
倏地,冰凉的舌头裹挟住她的小舌,如洪水猛兽,交缠着她和它。
牙齿碰撞,丝丝咸味在口腔蔓延。
他吻得凶狠,意志逼近崩塌,把压制的欲望喷涌而出,探进她的口腔,想钻入她的食道。
这个念头如此可怕。
檀玉撤离吻,轻轻喘着气,闭了下眼,又掀开眼皮,望着乌禾迷离的双眸,她已然失神。
她就像一团熊熊烈火,在他眼前燃烧,逼近着他。
撕扯的吻中,单薄的白袍早已褪到手腕,露出湿润的锁骨,春光乍泄,清辉淡淡。
她欲求不满地,昂头靠近他,张了张唇。
气息交织在一起,勾缠着,越理越乱。
火焰吞噬了全身,堡垒崩塌。
檀玉无声叹气,闭上眼,吻上她的唇。
褪下的白袍铺在庙宇的石砖地上,布着汗珠的肌肤被明黄的烛火照成古铜色。
庙顶上的壁画,两条人身蛇尾紧紧缠绕在一起。
檀玉吻了吻乌禾的下颚,比起先前*情蛊发作时身陷火海,此刻清晰地感觉到火舌在浓稠的夜色里凌乱。
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晃,天地一暗,又倏地一亮,火又燃了起来。
乌禾问,“檀玉……那火怎么不灭的。”
檀玉声一沉一重,“听说……那是……鲛人油做的。”
他闷哼了一声,“故……不会熄灭。”
乌禾咬住檀玉的肩头,狠狠咬了口牙印,她泄了力,松开牙关,轻轻喘气。
昂头看向神像的脸在烛火中一明一暗,金光浮动。
她扬唇一笑。
“檀玉,神在看着我们,你说神会罚我们吗。”
第54章 神交
“不会,这个世上没有神。”
檀玉的手指穿过乌禾的青丝,捧住她的后脑勺,吻了吻她失神昂起的下巴,惩罚地咬了一口。
乌禾吃痛地皱眉,报复地咬了下他的脸颊。
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又疼又痒,檀玉势倏地一倾,捧着她后脑勺的手紧了紧。
乌禾松开牙齿,“檀玉……如果……有……神……你这么……坏……神……一定会让你……”
她哆哆嗦嗦地说出最后三个字:“下地狱。”
气息交织,牵引。
吻得红肿的唇轻轻碰了碰,檀玉眼睫低垂,染了雾气的眸划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楚乌禾……如果我下地狱……我要当阎王……你就是一只地狱里的小鬼……我要把你碾死。”
檀玉现在就快要把她碾死逼近极点。
“才……不要。”
唇瓣轻轻一擦,檀玉问,“什么不要。”
“不要当小鬼……还有什么比阎王大的官?”乌禾想不出,她现在也没办法想,“反正……我要……架在你的头上……你别想……欺负我。”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说不完整。
听得更烦。
檀玉吻上她的唇,唇齿交缠了会,喘着滚烫的气息,蹙眉盯着楚乌禾。
“你能不能别咬我。”
他唇上还沾着丝丝血液。
神庙里,长明灯火燃了许久,火焰在黑夜里跳跃,不受约束,肆意疯狂地飞扬,四处乱窜,猛得火星子飞溅,被张着大口的夜色吞噬,滚烫的温度灼烧黑夜。
“我……控制不住。”乌禾委屈地拧眉,牙关又一紧,喘了口气道:“真的,我真的忍不住。”
“行。”
檀玉平静道,把她翻过身,乌禾一愣,茫然地望着天窗。
夜色融融,繁星闪烁,漂泊的黑云间一轮皎洁的月。
她蹙眉,眼眸盯着月,忽得天上,漫天烟花炸裂,响个不停,震耳欲聋,慑心失魂,只能张着嘴忍不住惊呼。
天刹那间白芒,又陷入无尽的黑暗,倏地烟花绽放,消失,反反复复。
最后黑暗的时候,太暗了,找不到月亮,找不到方向,迷茫中,睁开眼,天光大亮,白炽的光凝聚在放大的瞳眸里,烟花碎屑灰烬漂泊,散落在身,泥土里,河道里,随风摇晃可怜的栀子里。
月亮呢?
檀玉抬起她的头,帮她寻到月亮。
星已悄然隐去,天边泛白,月亮若隐若现,快要被霞光遮盖。
天又亮了。
微风轻轻拂过发丝,天窗几只早起的鸟扑扇着翅膀飞过。
乌禾趴在白袍上,耷拉着眼皮,抬手挥了挥,“诶,天又亮了,等会门是不是就开了。”
檀玉坐在一旁,扫了眼她一览无余的身体,眸光一折,幽深的双眸缓缓移到大门。
“算算时辰,我们该被吃掉了,他们该过来收拾我们的骨头了。”
“那赶紧来给我们收尸吧,我可不想待在这。”紧接着乌禾想到自己还没穿衣服,睁开眼,捡起地上的白布,叹了口气放下,又看向檀玉。
“这白布脏了,你能不能再给我找件衣裳。”
上一次,她也是这么麻烦。
檀玉也不想再穿这件白袍,他望着手上的白袍,一大滩湿润润的水渍。
少年皱眉,全是楚乌禾的。
他扔到一旁。
面无表情问她,“可是我上哪找衣裳。”
乌禾想了想,忽地眸光一闪,指了指主神雕像上披的黄金圣袍,晨曦下闪烁,散发神圣的光芒。
檀玉转头看向乌禾,翘起唇角:“你还真不怕亵渎神明,叫那群村民看见扒了我们的皮。”
乌禾喃喃:“你不是不信神吗?再说了,我就不信你敌不过那些村民。”
“我的确不信。”檀玉道:“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那不就成了。”
乌禾朝他爬过去,昂头一歪,朝他笑了笑。
“我最好的檀玉哥哥,你快给我把它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我。”
檀玉低眉,片刻转过头起身,把神像的圣袍扒了下来。
倏地地面一震,缓缓抬起一具石棺,一股浓烈的药味四溢。
乌禾惊奇,“这石棺里的人是谁?”
硕大的神像,圣袍也很大,足足有三丈宽长,檀玉用力把圣袍撕成两半,一半扔给乌禾,一半又裹又披穿上。
他走向石棺,棺材里静静躺着一个人,身着与雕像等样放小的圣袍,头戴赤色黑纹的面具,看得出是个男人,皱巴巴的皮紧贴嶙峋骨头,肤色枯黄如木,周围绕了圈干花。
乌禾望了眼神像,又望了眼石棺里的人:“他不会就是那个主神吧。”
她惊讶问,“他刚死吗,肉.体都没有腐烂。”
檀玉掀开他的圣袍,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香传出,他的肚子被线缝住,鼓囊如平地之丘。
檀玉:“他肚子里塞满了防腐药。”
乌禾:“我说怎么不烂呢。”
乌禾看向神庙两边的墙壁,“檀玉,你看上面戴面具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主神。”
斑驳的壁画上,戴着面具的主神四周爬满了蛇,底下信徒参拜。
另一边,村民们起初身穿的衣裳不是白麻布袍,他们好像很痛苦,在口吐黑水。
紧接着,身着圣袍的主神抚摸他们的额头,闭眼为他们祈祷。
村民们开始穿起了白麻布袍,跪在主神身边,听他传真理。
忽然画面血腥,下半画面,受主神的意,年迈的老人们开膛破肚,双臂高抬兴奋地跳入篝火。
盛宴,村民们分食老人的肉,其中不乏老人的子女。
上半画面,老人着圣袍,戴金冠,双手合一跪坐云端。
好像成神了。
“吃掉的人,都成神了?”
乌禾声音颤抖道。
檀玉道:“在村民们眼中如此。”
“这怎么可能,那主神就是骗他们的。”乌禾走到石棺旁,“我倒要看看这主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把摘掉他的面具,露出一张苍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除了脸颊上一行烙印。
“听闻梁国会在死刑犯脸上烙印子,好分辨。”乌禾盯着有些模糊的烙印,“郑拢,诶?这人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乌禾眸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楚乌涯以前没少吓唬过我,梁国有一杂技艺人,擅与蛇共舞,一时炙手可热,谁料他竟有怪癖,喜爱吃人,杀了无数人后,落了大牢,后来乘着火逃了出来,不承想竟逃到了这,干起了骗人吃肉的事。”
乌禾匪夷所思道,她看向一脸沉静的檀玉。
眯着眼问,“你不会这都知道吧。”
檀玉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从囹圄山那群老头子那得知他是个骗子,迷惑村民们的心智,以肉.体被他人吃掉造福他人洗去罪孽,积攒福德死后不下地狱,上天成神为借口,吃了不少人,老人因为快要死掉被人吞食,外面来的人也会被村民们吃掉,于他们而言这不只是美食,更是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最大的祝福,确实荒唐,囹圄山想整治这个村子很久,但苦于没有办法。”
乌禾问:“所以你来这的目的不会是想整治这个村子吧。”
“不。”少年冷漠道:“我是想杀了村子里的所有人。”
乌禾一愣,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喃喃道:“檀玉,你这样屠村,很难不下地狱。”
檀玉问,“你心疼村子里的人?”
乌禾摇头,“我没有那么贱去心疼要杀了我的疯子们,我只是怕你下地狱。”
她的视线穿透天窗落下的阳光,定定地望着他。
檀玉蹙眉,“我不信这些。”
乌禾道:“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揭穿主神的真面目,告诉他们真相。”
檀玉盯着她,勾起唇角嗤笑了声,“小公主,你未免太过单纯了些。”
乌禾不解:“这有什么不合理吗?”
檀玉没再回答她。
忽然,响起一阵轰隆声,一束耀眼的光芒射来,照在乌禾的脸上。
神庙的大门被打开。
“门开了。”乌禾高兴道。
乌禾走出去,晨间金光灿烂,外面站满了人,都是等着主神享用完祭品,等着第二次盛宴的村民。
看见一个少女走出来,完好无损,村民纷纷面露惊恐。
村长跪地道:“是主神不满意祭品吗?”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主神。”乌禾提着裙摆走出,站在神庙高台上,严肃道:“我是南诏公主,特来揭开主神面目告诉你们真相,所谓的主神不过是一个杂耍蛇舞的艺人,有着吃人的癖好的罪犯,逃狱到这里,哄骗你们,满足他吃人的怪癖和被你们仰望的虚荣心,他的脸上还有梁国刑犯的烙印,若不信,你们大可以去看。”
村民静沉地盯着她。
乌禾以为他们信了,松了口气。
倏地,一阵喧闹,有愤怒,有惊恐,有替她的悲哀。
“你才是骗子,主神不会骗我们。”
“你敢对主神大不敬,你会下地狱的。”
“主神息怒,主神息怒。”
“主神息怒……”
村民们抬掌望天。
乌禾不可置信,他们竟愚昧至此。
忽然,村民们纷纷虔诚跪地,嘴里喊着,“参见主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乌禾转头,少年身着黄金圣袍,头戴赤色黑纹面具,手持玛瑙权杖,步履缓缓走出。
圣袍边沿的钻石闪烁,金光浮动,微风轻轻扬起圣袍。
数不清的尖头赤蛇盘旋蜿蜒在他脚下,吐着蛇信子。
那就是主神。
主神回来了。
身着白袍的村民们跪在地上,面容无一例外兴奋交织着诡异的渴望。
他们双手朝天,撑地,重重磕头,声音回荡,大地恍惚一颤。
头磕破了皮,鲜血流出,他们嘴角微笑,说出从出生期盼到死去的话。
“请主神吃掉我们。”
请主神超度我们,重塑我们的肉.体,洗去我们的罪孽。
我们盼了太久。
“请主神吃掉我们。”
“请主神吃掉我们。”
……
“请主神吃掉我们。”
主神沉默不语。
乌禾静静地望着请求被吃掉的村民,眼底划过一丝悲哀。
檀玉说得没错,她确实太天真了。
她超度不了他们,拔不掉他们扎根的思想。
乌禾看向檀玉,张了张唇,“吃掉他们吧。”
檀玉轻敲了下手指,脚下的赤蛇吐着蛇信子爬去,藏在暗处的蛊虫,密密麻麻钻出。
如洪水,卷着黑色的巨浪,吞噬狂热的信徒。
饿了许久的蛊虫,没一会黑水中露出猩红的肌肉层,紧接着变成白骨,到最后,连渣都没剩。
吃掉了他们。
完成了最后的盛宴。
蛊虫们悄然褪去。
乌禾望着空荡荡的地,身后的神庙巍峨庄严,村子寂静无声,没了人。
“他们超度了,我们也解救了。”
乌禾叹气,“你说得对,于这个村子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少年盯着她,轻轻颔首,“我们走吧。”
“你面具还没摘呢。”乌禾扬起嘴角,“你戴着这个面具好丑。”
她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所谓的主神,害死了我的爷爷,我要杀了你!”
一个瘦小的姑娘冲出来,手里握着淬了毒的黑剑,卷着风朝台上着圣袍的主神刺去。
电光石火间,乌禾抓住檀玉的衣袍,身子一转,挡住了那把毒剑。
嘭的一声,面具掉在地上,裂了一道口子。
露出一双夹杂着微微震惊的黑眸。
好痛,乌禾嘴角流出一道黑血,黏稠地滴落,天地一旋,她抓住檀玉的衣袍,仰头倒下。
檀玉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勺。
少女胸口鲜血染红了白袍,如绽放的曼陀罗花,映在他的瞳眸。
望着她痛苦的样子,蹙眉,“没有你挡剑,我也能避过她。”
废话,她当然知道。
就算不知道,换作平常她也不会替他挡。
只是电光石火间,她突然在想,檀玉那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等解了蛊,他真的会杀了她的。
她需要一个人情,让他偿还。
至少,让他动容,就算只有一点点恻隐之心。
让他放过她。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她咳嗽,猛地又喷出一口黑血。
一定丑极了,血盆大口的。
乌禾抬起沾着血的手指,攀上檀玉的脸颊,把污血沾在他一尘不染的脸颊。
她不甘心,他也得丑。
乌禾哽咽道,“可是我不敢赌你的命。”
她艰难地扬起嘴角,渐渐阖上眼皮。
少女的手滑落,重重地垂在圣袍上。
檀玉偏了偏头,下颚还残留她鲜血的温度。
他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漫延在心尖。
又酸又紧。
像害怕。
这是少年第一次害怕,因为楚乌禾。
他想起,曾在一个月夜,楚乌禾问他,会不会害怕。
他答,这世上还没有出现令他害怕的事物。
可现在——
他怕楚乌禾死掉。
第55章 囹圄山主
昏暗的柴房,鼠蚁爬行。
萧怀景让楚乌涯爬过来,用牙齿磨断绳子,好一阵功夫,磨得楚乌涯嘴巴红肿,才把手上的绳子磨断。
萧怀景解开脚上的绳子,帮司徒雪和楚乌涯也解开了绳子。
外面没有人把守,萧怀景观望了会四周,把剑伸出门缝,往上狠狠一挑,砍断锁链。
推开门,众人谨慎走出。
四周寂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庆幸同时觉得诡异。
楚乌涯摸着破皮的嘴唇,纳闷:“见鬼了,村子里的人都跑去哪了。”
萧怀景想到昨日他听门口把守的村民说的话,“我昨夜听他们说,清晨神庙龙凤胎祭祀礼成。”
“兴许都聚在神庙。”
昨夜楚乌涯绑着手脚依旧睡得雷打不动的,此刻一听,“龙凤胎?那不就是我阿兄和阿姐么,完了,他们不会已经被吃掉了吧。”
众人朝神庙赶去,没见着村民,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手持黑剑,朝台上的面具人刺去。
乌禾挡住那支剑。
檀玉下意识抬手,想弹出指间的铃铛,借助内力射穿不善来者的脑袋。
忽然萧怀景飞了过来,按住了姑娘,夺过她手中染红的剑,扔在地上。
檀玉悄然收去铃铛,没有杀了她。
低头看紧闭着眼的乌禾,她安静无声,没了往日张扬。
司徒雪给她把脉,沉吟片刻,眉头紧皱。
“若只是刺伤,伤未及心脏,药敷包扎止血即可,可那剑上抹了赤狐蛇毒,此毒狠辣,若一日之内未服下解药,必死无疑。”
楚乌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那便快快服下解药。”
司徒雪摇头:“药草难寻,光是制作就花费了七七四十九种药材,更别提其中寒冰剑草稀世难寻,济世门就仅存了一株,后来献给了中原王宫,我也只曾在医术上见过。”
她叹了口气,“我救不回她。”
楚乌涯五雷轰顶,腿一软,颤颤巍巍跪在乌禾身边开始哭起丧。
“呜呜呜,我可怜的阿姐,我还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你怎么就去了,你这一去,父王母后那我该如何交代。”楚乌涯哭着哭着哽咽了一下,“阿姐你在地下别急,父王母后一定会打死我的,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好吵。
沉默不语的少年缓缓起身,手臂穿过少女瘫软的膝盖,另一只手搂住她的手臂。
他看向天边连绵起伏的山峦,一行鸟飞过。
少年张了张唇,嗓音沙哑。
“我有办法救她。”
南诏先祖起源于囹圄山,一脉外迁分成蒙巂、越析、浪穹、邆赕、施浪、蒙舍六大部落,一脉留于囹圄,镇守神山。
群山环绕里一片凹地如盆,坐落与世隔绝,自成一派的城镇,青瓦吊楼,流水拱桥。
白石街错综复杂,如蜿蜒曲折交叉的树根,连接山脚零落静谧的小村土房,往里,房子渐渐挨得紧密,到盆地中心十字型街市,木楼连绵起伏,喧嚣热闹。
林木造屋,蚕丝织布,肉鱼依山傍水,山矿丰富,外面的珍奇药材在这如同野菜遍地,虽说表面上囹圄山跟南诏撕破了脸皮,却也秘密流通出去东西交易。
东边苍山,太阳升起的地方,石阶层层叠叠通往山顶,古王宫巍峨,屹立山巅,历经百年风雪沧桑,工匠勤修扩建,规模宏大。
天梯宫墙由大理石紧密垒起,琉璃瓦顶五彩斑斓,朱柱金壁龙雕兽刻,徐徐山风中,琼玉吊灯摇晃,风铃作响。
一个羽衣墨袍,玉面俊容,身子颀长却豪放不羁的男人,手持黑鸦扇,面朝山风,悠哉观霞。
忽地,月台线上露出一点影,身影越来越长,走上月台,手中好似抱着一个女子,步履徐徐朝大殿走来。
仲无明越瞧越眼熟,眯着眼定睛一看。
我的乖乖,竟然是小祖宗回来了。
他挥了挥扇迎了上去,瞥了眼他怀里的姑娘,小脸苍白,嘴唇发紫,但不掩娇容。
总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长得像谁,但又说不出人来。
仲无明不再多想,眼下最惊奇的是,檀玉抱着个姑娘回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啧了一声,“我的乖乖,你这小子出山一趟,竟开了窍,抱得美人归来。”
少年抬眉,面无表情看了仲无明一眼。
轻启薄唇,“他在里面吗?”
仲无明玩笑问:“你说谁?”
“还能有谁?”
少年蹙眉,目射寒冷的剑光,他不喜欢他逗他。
“诶呀,不逗你了,山主在里面呢,你找他有什么事?”仲无明笑了笑,“不会是为了这小美人吧。”
檀玉没有回答他,抱着乌禾朝大殿走去。
仲无明跟在他后头,他瞧得出这姑娘中了毒,观气息应是命不久矣。
檀玉救不了她,来求老祖宗。
真是稀奇。
“没想到竟能看见你去求山主,真是稀奇。”仲无明叹气,“只可惜,她是山外人,山主恨透了山外人,是不会救她的。”
“诶,瞧这小娘子多美啊,真是天妒红颜。”
“诶,我们檀玉呐,好不容易开了窍,就要做了那鳏夫。”
檀玉偏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要你的舌头吗?”
仲无明噤了声,望着檀玉走上石阶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
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珍惜片刻的宁静,摇了摇鸦扇。
若不是他才华横溢,囹圄山重任舍他其谁,他真想早早辞了职位。
每日生活在这对父子间,迟早得折磨疯。
老的阴晴不定,小的嘴里一天天离不开杀戮,性子冥顽不灵。
一个老魔王,一个小魔头,真是夹缝求生。
*
大殿内,两旁灯火通明,青梁紫柱,巨龙蜿蜒,威严压抑。
檀玉神色自若走进。
“少主。”
侍卫抬掌交叉,恭敬行礼,檀玉微微颔首。
他抬头看向台上的人。
青木案,黄金椅,珠帘垂下,难掩威仪,不惑之年的男人冷毅持重,紧皱着眉处理公务,闻声冷笑了声。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他放下公务,抬头看向檀玉,注意到他怀里躺着个少女。
“你这是做什么。”
檀玉小心翼翼把乌禾放下,多了几分温柔,怕扯到她的伤口,以防鲜血止不住,怕她能感觉到疼,醒来怪罪他吵闹。
少女躺在地上,檀玉抬头,第一次求眼前的男人。
纵然求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她中了赤狐蛇的毒,需要一枚寒冰剑草,我记得你做了现成的药丸,给她一颗。”
也一点没有求人的样子。
囹圄山主冷漠地睥睨了眼地上的人,周遭气压极寒,两旁的侍女倏地下跪。
他残忍地轻笑一声。
“山外的人,我只杀,不救。”
他恨透了山外的人,恨不得屠杀殆尽,更别提到他面前送死。
冷哼了一声,“你若不想她现在就死,就给我扔出去,不然休怪我现在就让她成为蛊虫之食。”
男人转头,没再看地上的人,给檀玉一个面子,压下戾气,不现在杀了她泄愤。
“你必须救她。”
少年黑眸晦暗不明,平静地勾起唇角,“因为她是南诏王唯一的女儿,南诏国唯一的小公主。”
囹圄山主寒冷的瞳眸一震,缓缓沉重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瘦小的身影。
他威严的身躯微弓,颤抖地掀开珠帘,眉头紧抬定定地望着,走到身边俯下身,目光描摹她的鼻子、嘴巴、紧闭的眼。
少女苍白的脸毫无一丝血,嘴唇发紫干裂,神似的眉头紧蹙,看起来昏迷前很痛。
他目光移到她胸口的鲜血,干涸了发黑,触目惊心。
静寂的大殿,檀玉冷声一笑,“我讨厌她,恨她,曾想杀了她无数次,既然你不想救她,也正合了我的愿。”
少年俯下身伸手,将碰未碰时,被人抢先夺走。
囹圄山主小心翼翼抱起少女瘦小的身躯,怎么会这么瘦,不知道南诏王宫怎么养的。
“来人,快去找大祭司把赤狐蛇毒的药丸拿出来,快去!”
他慌张催促道。
步伐急切,手却稳稳当当地抱着乌禾离开。
四周又陷入寂静,地面上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仲无明走进来,扇了扇风,“我就说怎么感觉那姑娘长得像谁,原来你带了一小祖宗回来。”
他看向面无波澜的少年,他双眸如潭,漆黑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嘴上说着想杀了人家,身体却爬了这么多道石阶过来求山主救她。”仲无明叹气,“檀玉,我从前怎么不知你这么别扭。”
檀玉语气淡然,“她替我挡了一剑,我只是还她人情,还了以后,就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我最讨厌这个词了。”仲无明道:“弄得两个人要相忘江湖一样。”
檀玉转头:“不然呢?”
他确实这么想,等救活她,解了蛊,他已经没有那么恨她想杀了她,届时放她走,从此再也不要见面。
仲无明盯着檀玉决绝的样子,扬唇一笑,“你舍得吗?”
“不是舍不舍得。”檀玉斩钉截铁,十分肯定,“是乐得。”
他乐得楚乌禾走。
最好此生都不要再听到她的名字。
*
布置典雅,一看女儿家闺房的寝殿,巫医已为乌禾处理好伤口,服下清蛇毒的解药,扎了几针。
巫医拱手:“回山主,估摸着一炷香的工夫,小姐就能醒来了。”
她失血过多,面色还是苍白。
囹圄山主:“列些补血的药膳给厨房,等小姐醒后送过来。”
“是。”
“等等。”他眉心微动,良久嘱咐:“她醒后,还是唤她姑娘。”
“是。”
囹圄山主望着床上的人,少女唇色由紫逐渐泛红,气息平稳下来,他紧紧揪住的心才一点点松开。
平常冷厉的眸此刻慈爱温柔,夹杂着心疼。
伸出覆着薄茧,有些苍老的手,怜爱地触碰她的脸颊,将碰未碰时,她眉头倏地拧了拧。
是要醒的迹象。
他欣喜,却又收回手。
趁着她还没醒,起身悄然离开。
屋外的夕阳红似火,檀玉站在外头,囹圄山主出来时,他走进屋。
“等等。”囹圄山主叫住他。
檀玉身体一顿。
囹圄山主开门见山道:“我感知到她身体里有两不离的蛊,两不离之一的子虫寄生在她的心脏,子虫爱人,母虫控蛊,身中母虫的人是谁。”
他十分担忧这件事。
檀玉偏头,平静地看向他。
“是我。”
囹圄山主一愣,掐住少年的手腕一测,“母虫果真寄生在你的体内。”
他严肃问:“你们是怎么中的两不离。”
檀玉扯出手,蹙了蹙眉,转而朝他勾起唇角,“你猜测是我下的?怕我故意控制她?折磨她?”
“你当初偷溜出山,不就是想下山报复。”
檀玉毫不掩饰,“我的确想报复她。”
囹圄山主警告:“你若是敢伤她一根毫毛,休怪我动手,不念我们的父子情义。”
“父子情义?”檀玉嗤笑,“我们有吗?”
山主背手,昂起头没有看檀玉。
“您放心,我暂时不会伤她,她相比你们而言,还算好玩。”
他嘴角笑意更深,嗓音凉薄。
“我还想多玩一阵呢。”
玩?囹圄山主气得哆嗦,啪的一声,抬手扇了檀玉一巴掌,清脆作响。
少年偏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满不在乎。
囹圄山主无奈摇头,气走了。
檀玉进屋,望着床上睡得香甜的少女。
窗口的风铃摇晃,悠扬动听。
他想,确实做不到两不相欠。
乌禾还欠了他一个巴掌。
*
乌禾做了好久的梦,一片黑茫茫的梦,她看不见东西,但得听见声音。
她听见司徒雪说,这是什么赤狐蛇毒,药材珍贵难得,她必死无疑。
后悔死她了。
她听见楚乌涯哭丧,吵死了,她还没死呢,好想起来给楚乌涯一拳头。
可是黑茫茫的海浪仿佛有千斤,压在她的身上,她怎么也起不来。
求生的欲望,她使劲爬起,可紧接着一个海浪,把她拍晕过去,连声音都没了。
她猜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可朦胧中,她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她,海浪变得温热。
快要沉溺时,她听到一句话,“楚乌禾,你不要死。”
以及现在,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楚乌禾,你还欠着我。”
她又欠他什么了,她可真的不知道怎么还了,乌禾茫然地睁开眼。
黯淡的黄昏中,少年的脸逐渐清明,一双黑眸略带欣喜,又悄然掠去。
乌禾注意到他脸颊上泛红的巴掌印,疑惑地蹙了蹙眉。
虚弱道:“我好像听司徒雪说……这是剧毒……解药稀世…你不会是为了我去求药……挨了谁一巴掌吧。”
檀玉扬唇,顺着她的话,“如果是呢。”
就当这,是欠他的一巴掌吧。
第56章 撒娇
“那也太不像你了吧。”
乌禾双眸微微弯起,笑了笑。
檀玉低声呢喃,“是吗?”
乌禾当然不信他那么一个桀骜之人,会为了她挨一巴掌,那太匪夷所思了。
她问,“所以你是怎么救的我?这么稀缺珍贵的药是谁给你的?”
他漫不经心答:“在囹圄山里药并不稀缺,山上野菜似的随便采,故路上随便买了一颗药,十分便宜,救你我一点也没花费力气。”
那就好,乌禾不想他多费力,免得小肚鸡肠的檀玉觉得她欠了他,抵了她以身挡剑的救命恩情,届时解了蛊不认,前功尽弃。
“这就是囹圄山?”乌禾转头看置身的环境,两侧朱花木雕阁扇,烟柳色帷幔垂下,靠窗处摆放一张梨花木案,上面的白玉瓷瓶上插着三两枝桂花吐露芬芳。
雕花绮窗宽长,远远望去如挂在墙上的画。
山峦与朱霞相融,人字形大雁浩浩荡荡秋去,飞在沉了半轮的红日里。
她好像在高山上,探着脖子眺望过去,能看见山脚密集的城镇,熙熙攘攘如蚂蚁的百姓。
一阵风吹过,系在窗边的风铃作响,系在下面的福节穗子在风中飘逸。
少年直勾勾盯着乌禾瞳眸中的风景,薄唇轻扬。
“欢迎来到真正的囹圄山,传说中恐怖的无人之境。”
他长大的地方,不同于金碧辉煌的王宫,但这里才是他的归属。
乌禾双眸微眯,“我还以为,会是深山老林里盖上几座寨子,穿着兽皮打猎为生的野人,整日茹毛饮血,看上喜欢的人就扛到寨子里生孩子,没想到大山里头竟还有个城镇,如此欣欣向荣,安居乐业。”
檀玉皱眉:“你们山外的人是故意诋毁还是真落后?囹圄山几百年前就建起了城镇,更别提看上喜欢的人就扛到寨子里生孩子。”
“你朝我黑脸干什么,他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乌禾歪了歪嘴,好奇问,“那下面的是城镇,我们怎么看着好像在山上,我们现在在哪?”
檀玉娓娓道来:“这里是五百年前南诏先祖在苍山上修建的古王宫,那时候南诏还不叫南诏,只有囹圄二字也。”
乌禾点头,“那你们囹圄山的人都会下蛊吗?”
他平静道:“上至七老八十年长者,下至五六岁孩童,蛊虫稀松平常。”
想到檀玉身上吃人的蛊虫,有的剧毒,有的甚至能摄人心魄。
乌禾眉头拧起,“那我可要离你们远点,免得小命不保。”
檀玉伸指弹了下她紧皱的眉头,乌禾闭了闭眼。
“蛊虫都被你们山外的人妖魔化了。”
乌禾不服道:“我哪里妖魔化了,我可见过蛊虫在你驱使下的威力。”
檀玉黑眸幽深,“我的蛊虫跟他们的不一样。”
乌禾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檀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转而扬唇一笑,“在囹圄山,蛊虫只是豢养的小宠物,只要你不伤害它们,它们都很温顺可人的。”
“哦。”
乌禾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吩咐眼前的人。
“*我好渴,我想要喝水。”
怎么着她也救了他,趁着伤没有好,她肯定要蹬鼻子上脸,好好使唤檀玉。
檀玉这次倒是听唤,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给。”
乌禾道:“你喂人家嘛!”
檀玉蹙眉,“你不是有手吗?”
乌禾嘟囔:“人家左边的胸口为你挡剑受伤了,一抬手就痛。”
檀玉伸手,要把水喂给她。
“停停停。”乌禾道:“我这躺着怎么喝,你要把我呛死啊。”
檀玉放下杯子,手臂穿过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乌禾愣神中人已经换了姿势半躺,檀玉捞了两个红豆布枕垫在她的后背,让她靠着。
乌禾问:“这枕头什么做的?”
檀玉答:“红豆。”
“本公主一颗豆子垫着就难受,这枕头里全是红豆,难受死了。”
其实她一路上坎坷,连柴房荒野都睡过了,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娇气,但她就是想在檀玉面前鸡蛋里挑骨头。
檀玉果不其然道:“你好麻烦。”
乌禾觉得自己犯贱,总喜欢惹檀玉生气,看他黑脸的样子。
他出去又抱了两个软的枕头回来,垫在她身后,“鹅毛的,你怎么挑都挑不出一颗豆子出来。”
然后,把杯子递到乌禾嘴边,无奈道:“现在总可以喝了吧。”
“可以。”
乌禾也渴得厉害,从昨日被关进神庙到现在都未喝过一口水。
檀玉倾斜杯子,控制水流,免得呛到她。
乌禾嫌他倒得慢,根本就不解渴。
果然凡事还是得自己来,她抬起手握住杯子想多喝点,渴望甘甜的水流过她干涸的嗓子。
果不其然呛到,乌禾使劲咳嗽起来,小脸涨红。
这倒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每咳嗽一下,胸脯起伏,伤口就痛一分。
檀玉望着少女眼角溢出的泪花,抬手擦了擦,嘴上却不饶人,“偏要喝这么快,自作孽不可活。”
“好痛。”乌禾痛苦地皱着眉头。
檀玉道:“怕疼就不要给我挡剑。”
“这不是怕你死吗?”乌禾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盯着檀玉,眼底映着窗口的夕阳。
檀玉移开视线,把杯子放在桌上。
“母虫寄生在宿主身上,宿主一死,子虫也得死,而身为子虫宿主的你也得死。”他娓娓道来,看向楚乌禾。
“所以,你只是怕你自己死掉,才救得我。”
他定定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