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眸,“你喜欢他,我就想杀了他,当然,你喜欢谁我就想杀了谁*,不过你放心,怕你心疼,我没有杀了萧怀景,我不想让你心疼他。”
那样会让他嫉妒得发狂,他不想让萧怀景成为乌禾心上的明月,牢牢挂在心尖。
听到萧怀景没死,乌禾松了口气,檀玉似乎不喜欢她的表情,咬了咬她的手掌,乌禾抽手,被他牢牢抓住。
“当然,你若是再逃,我会真的杀了他。”
乌禾瞪了他一眼,“檀玉,你杀人是会下地狱的。”
“看来阿禾舍不得我下地狱。”
他乌黑的眸折着她的影子眯起,眸光一闪,想到一个极好的法子。
“阿禾,不如这样,我把你的手脚都拴起来,就拴在这床上,你就再也没法逃走了。”
他极其认真道。
乌禾停顿片刻,心里憋着一股气,到最后忍无可忍道:“檀玉,你有病就去好好治,别来祸害我!”
他不恼,薄唇微扬,抬手把她额前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迎着她的怒气,揉了揉她的耳垂,轻轻开口,“阿禾,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跟我待在囹圄山一辈子吗?”
“不愿意。”乌禾斩钉截铁道。
“阿禾,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跟我待在囹圄山一辈子吗?”
他嗓音清醇,一遍遍问她。
“我说了我不愿意!”
她狠狠打开他的手,刹那周遭又陷入死寂,她轻轻喘气,胆战心惊抬头看向檀玉。
他笑容依旧。
可那笑让人觉得诡异。
他轻启薄唇,“阿禾,你还是很不乖。”
紧接着又是那阵铃铛声,模糊如湖面荡起无数波澜,檀玉白皙的手指握着银铃,轻轻晃动。
脑中,黑雾弥漫开,洪水猛兽般,吞噬了所有,她的记忆,她的心智,她的喜怒哀乐。
乌禾瞳眸一缩,没了亮光。
变成了一只木偶。
*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几朵,娇小玉琢的花瓣吐露芳香,弥漫在寒冷的冬风里,馥郁清雅。
青纱微晃,和粉色的帷幔勾牵,铜镜前,少女静静地坐着,脸方才被沾了热水的毛巾细细擦拭过,香温玉软,肤如凝脂。
铜镜里,少女身后站着一道群青身影,檀玉俯腰,手指握着她柔软的青丝,木梳小心翼翼扫下来。
“我昨夜学了好久如何梳发,你喜欢的发型好难扎,不过我学会了。”
他语气求着夸奖,可镜中的少女毫无回应,一点声也没有。
檀玉扎好发,手撑在她的肩上,望着镜子里的人,亲昵地贴了贴她的发鬓,怕她生气弄乱她的头发,贴得非常轻。
她的青丝上也沾了蜡梅香,很香。
他给她添妆,描眉。
檀玉从没给女子画过妆,纵然从仲无明那讨要了些妆女图,认真学,却还是生疏,手一抖,蛾绿不小心描出一条线。
连忙擦了擦,抱歉道:“你一定要怪我了,我下次注意。”
他细细描完眉,蹲下身仰望着少女,抬手捧住她的脸颊,眉眼弯起。
“阿禾,你瞧,我画得如何?”
粉胭青眉,红唇杏眸,可眸却无神,如一具精致的木偶人。
檀玉斟酌片刻,选了他从前买的红石榴钗插进发髻里,阳光穿过窗棂照进来,朱石折着生机的光。
少年翘起唇角,“今日天气很明媚,我们出去走走。”
入冬了,叶已落尽,树枝光秃秃的,唯有几棵松树常青,霜刚化开,像刚下过一场雨,松针挑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亮得刺眼。
乌禾坐在木制的轮椅上,穿得厚实,怕她冷,腿上又盖了一条狐狸毛毯,毛毯里又包着手炉。
檀玉推着轮椅,带她看他长大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好好跟她讲解过囹圄山的风光。
希望她能喜欢这里。
其实他也没有多喜欢这,但是一想到跟她在这过一辈子,他忽然喜欢上囹圄山。
“你真要这样把她变成木头人,自欺欺人过一辈子?”仲无明语重心长问。
他看向坐在轮椅上,双目无神的乌禾,风轻轻一吹,毯子滑落在地上,檀玉蹲下,用手细细拍去上面的灰尘和落叶,盖在乌禾的膝盖上,捂得严实,不让风吹进去。
摸了摸她的脸,有些冷,眉心微动,担忧道:“风大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仲无明叹了口气,“檀玉,你这样何尝不是在堕落。”
少年薄唇微扬,“堕落有何不好。”
仲无明无奈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劝你看清自己的心,你们两个还不如分离,两不相欠得好。”
檀玉的脸色沉了沉,抬头地看向仲无明,双眸阴翳。
仲无明嘶了一声,闭了闭眼,恨铁不成钢道:“行,是我多嘴,你当我没说得好。”
他背手走了,懒得再管檀玉。
檀玉敛去眼底的不悦,看向乌禾,笑了笑,“阿禾可别听他胡说。”
夜晚,檀玉抱着怀里的少女坐在窗边看月亮,夜色如绸,蜿蜒的山峦上,稀疏的云雾里,一轮圆月若隐若现,良久,风吹散了云层,明月高悬苍穹,月光如水流淌在少女裙摆上。
他望着她眼底的明月,漆黑的眸添了丝神光,恍惚是活生生地躺在他怀里的人,不是只木偶。
“阿禾,今夜的月亮很圆。”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捕捉她的光,他轻轻喘着气,头抵在额头。
望着她本能的需求,埋在心脏的种子到一定时候发芽,伸出藤蔓,爬满她无神智的空壳,欲望填满。
欲望中,她双眸渐渐变得氤氲,脸颊比胭脂还要红,唇微张,喘着粗气。
檀玉握住她的下巴,唇瓣覆上,蜻蜓点水地吻了吻,温柔如水,她干涩的唇被吻得柔软湿润。
他缓缓撤离,望着她情动的双眸,“阿禾,你也很需要我吧。”
她胸脯剧烈地起伏,像是迫切地需要他。
他吻了吻她的青丝,扬唇笑了笑,“阿禾,我答应你。”
他小心翼翼卸下她发髻上的簪子,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暴露在月光下。
温柔地剥开她的衣衫,怕她着凉,他给她穿了好多衣裳,解开来有些费力。
他在她身下垫了层毯子,腰肢陷在柔软的狐狸毛里,青丝洒在毯子上,她眯起眼睛,身体燥热地扭动。
少年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唇,她昂起下颚,他的唇落在她的脖子,锁骨,浅啄轻碰,最后吻了吻她靠在他肩上的脚背。
“阿禾,你喜欢我吗?”
少女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娇柔的呻.吟。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烫红的耳朵,低语道:“阿禾,你说,我喜欢你。”
少女动了动唇瓣,呻.吟为她僵硬的语调添了丝情动。
“我……喜……欢……你……”
檀玉奖励地抚了抚她的脑袋,继续道:“你说,阿禾喜欢檀玉。”
她像个木偶人,遵循他的指令。
“阿禾……喜欢……檀玉。”
少年幽深的双眸洋溢着笑,他的眼底比乌禾情动得更深,摸上她脸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低低笑出声,又像是个被满足了的孩子,欣喜若狂。
“檀玉也喜欢阿禾。”紧接着他摇头:“不,檀玉爱阿禾。”
他目光灼灼,无比虔诚道:“阿禾,我爱你。”
“我爱你。”
他一遍遍吻她,一遍遍诉说情动。
他忽然真的希望他们是龙凤胎,是世上最亲近的人,连在一起,干着最亲近的事。
他忽然无比庆幸乌禾把蛊错下给他。
他讨厌这个虚伪的世界,但乌禾是恩赐,他们是命运选择的龙凤胎,情蛊代替了他们的血液,将他跟她相连,永不分离。
少年的手指穿过少女的青丝,黏腻的汗水摩擦,少年张着唇,气息逐渐凌乱,清冷的嗓音变了调。
“阿禾……我好爱你……我爱你……”
少女用呻.吟回应他。
月影婆娑,窗外的树枝摇曳,叶子落尽,干巴巴的树枝黑影落在毯子上。
倏地,呻吟变成嗤笑,屋子里充满了尖锐的笑,划破旖旎。
“弄了半天,原来你是爱上了我。”
少女勾起唇角,青丝蜷曲沾着汗水黏在脸颊,氤氲的眸弯如弦月,望着身上一向冰冷如霜的少年情动,他双眸布着血丝猩红,湿润抹了露水。
她一直无比清醒,看着他为她描眉,散步看风景,蹲在地上给她披上毯子,听他讲一堆烦人的话,以及他像条卑微的狗一样,诉说着爱意。
她摸上他的脸颊,“都是骗你的,我突然发现,我就喜欢看你爱我,像一条发情的公狗。”
这种恶趣悄然攀上,无限放大。
她嘴角笑意更深,“檀玉,这世间再无比你更好玩的人了。”
少女张了张唇,学着方才的样子,掐着嗓子娇声。
“檀玉,阿禾爱你。”
眼尾勾起嘲讽,又迷离娇艳。
檀玉定定地凝视她,双眸微眯,片刻嘴角轻轻上扬,不恼不惊。
他又吻了吻她的眼睛,乌禾难受地闭上眼,震惊他不生气。
“我一直都知道。”他轻笑道。
乌禾一愣。
檀玉摸上她的发丝,清晨为她梳发的时候,她毫无回应,她没有神智的空壳,静静地坐着,反倒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楚乌禾时而会贪生怕死,阿谀奉承他,时而会张牙舞爪,打他骂他。
但绝不是个死物。
他不喜欢死物,那样毫无意义。
他顺着青丝一点点向下,捧着她的脸,端详着她愤怒的双眸,皱起的眉头,紧咬的嘴唇。
嗓音含笑,“我不喜欢呆滞的木偶,如同一条死尸,毫无生气,我更喜欢你强忍着厌,说爱我。”
“就像此刻……”
风一吹,烛火刹那一颤。
他喘着气望着她唇瓣一张,呢喃道:“阿禾,说爱我。”
第76章 爱我吧,我比他好……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乌禾的脑袋枕在一条精瘦镶覆肌肉的手臂,青筋凸起如无数条蛇蜿蜒,小腹上也挽着一条手臂,牢牢圈着,背脊贴在赤裸的窄腰,清冽的檀香包裹。
少年的下巴抵在少女的青丝,亲昵地吻了吻熟睡的人,身体紧密相衔,他不舍得分离。
乌禾梦语,好似做了噩梦,小脸一皱在他怀里动了动身。
阳光愈浓,窗外,停在蜡梅花枝上酣眠的小鸟弹跳起,扑着翅飞走,蜡梅花枝战栗,抖了几滴晨露下来。
乌禾睁开惺忪又湿漉漉的眼睛,恼怒地把他推开。
“你大早上发什么情!”
檀玉手上还勾着她的青丝,少年的脸沐浴在晨光中,乌黑的眸沾着细碎的金光和情欲,他轻启薄唇,“你方才在动,我没控制住。”
他伸手,重新把她揽回怀里,翻了个肩面对面。
“你别再……”乌禾倏地咬住唇瓣。
他嗓音沙哑,抚摸着她后脑勺,“我保证,我这次忍住。”
乌禾松开牙齿,轻轻喘气,抬起一双氤氲的杏眼,怒视眼前的人。
“你能不能把它拿走。”
“抱歉。”
可他身体一点也没说抱歉,他扬唇吻了吻她的额头,气息又凉又痒喷洒在皮肤,“阿禾,我们就这样在到天荒地老,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不要。”
乌禾拒绝,拧起眉头啧了一声,“檀玉,你脑子里是只有这些吗?”
他道:“我脑子里只有你。”
乌禾无语,不想跟他讲话。
他见她生气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清润的笑了一声,抽出身,松开她,贴心地把被褥盖严实地盖住她的肩头。
“睡觉吧,你平日里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当然你若是舍不得我,我便继续陪你。”
乌禾猜他是要去处理囹圄山的公务了。
她裹紧被褥翻了个身,“谁舍不得你,你赶紧滚。”
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慢条斯理穿好衣裳,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笑道:“我走了,中午再来陪你。”
乌禾闭着眼很快又沉入酣眠,迷迷糊糊中“嗯”了一声。
昨夜筋疲力尽,乌禾睡了许久,比檀玉想象地还要久。
正午的阳光把人影照成一团,饭菜凉了又撤,换上新的。
乌禾掀开眼皮,看见檀玉坐在凳子上,额头抵着指腹,手肘撑在桌子上,静静地望着她。
乌禾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还被他囚禁着。
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她问檀玉,“我睡了很久吗?”
檀玉摇头,“不久。”
他扬唇道:“饭菜刚做好,阿禾醒来正好可以用午膳。”
乌禾扫了眼,道:“刚起来,我还不饿。”
“那我先为你梳妆。”
“不要。”说起这个乌禾就来气,嗔怪道:“你昨儿给我画的妆丑死了,胭脂那么浓,眉毛那么粗,那么丑的妆怎么能出现在我那么美的脸上,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差点没憋住,想把脸上的胭脂抹你脸上,丑就算了,你还推着我出去看风景,让那么多人看见。”
檀玉道:“我再好好学。”
她指着他。
“还有,我穿件斗篷就够了,你还给我盖毯子,毯子里面还塞个手炉,热死了,我真的很想从轮椅上跳起来不骗你了。”
檀玉颔首:“我下次注意。”
乌禾一口气说完,气息逐渐平静,心里颤了下,想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
轻咳了声:“我饿了,我要吃饭。”
“好。”
乌禾坐下吃饭,檀玉陆陆续续给她夹菜,他仿佛能精准捕捉到她下一刻要吃什么,还没等她抬起筷子,菜就送了上来。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他,他温柔地笑了笑。
这样的檀玉,跟记忆里阴晴不定,不对,对别人晴朗,待她一向阴寒,凶残,恐怖的少年,难以重叠在一起。
檀玉真的爱上了她?
可转眼一想,她如此美丽聪慧,花见花开人见人爱,檀玉爱上她,也不是很难嘛。
乌禾撑着脸颊歪了歪脑袋,檀玉望着她,眉心微动,疑惑她在想什么。
忽然,她双眸一亮,激动问:“檀玉,既然你爱上了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两不离蛊会反噬在你身上,我就不用受你的控制了。”
虽说蛊医说需得情深成痴,但檀玉这几天看着,挺像脑子有病。
他波澜不惊,轻挑起眉梢,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再给阿禾下一颗离不了我的蛊,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他这是在鱼死网破!
乌禾收回激动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扒碗里的饭。
气不过又抬头,“檀玉,你厌恶极了这个世界,但我不厌恶,我要帮南诏,我要阻止这场战争,萧怀景是启国的大皇子,我要嫁给他,和亲中原,他是长子,兴许未来我还是中原的皇后呢。”
他眉心微蹙,“萧怀景不是启国的大皇子。”
乌禾愣住,“你说什么?”
他双眸微眯,凉薄淡然道:“萧怀景是皇子不假,但早被中原的皇帝贬为庶民,无权无势无名,如何和亲?”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望着她天真的眼睛,“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不过是想利用你,欺骗你罢了。”
乌禾的手指一僵,筷子掉在了地上。
*
阴暗的地牢投不进一丝光,时而潮湿的地上爬过觅食的老鼠。
萧怀景双臂绑在木架上,低垂着头,脸上沾着污垢,凝固在上面。
往日一尘不染的白袍,暗沉的鲜血和黄色的泥巴使得其变得脏兮兮的。
乌禾望见时惊讶地张唇,铁栏外檀玉握住她的肩膀,侧眸勾起唇角,低头贴着她的耳朵。
“他还是你心中那个仙鹤之姿的萧怀景吗?”
乌禾扭动肩膀,从他手里挣脱开,“谁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你大可去问他。”
檀玉淡然一笑,修长的手指握住铁烙,烙头被烧得通红,按在灰黑的炭上滋滋作响。
火星溅起,少年清冷的脸浮了层红光,眼底晦暗不明,他薄唇微扬,漫不经心道。
“当然,若是他不肯说实话,我可以帮你。”
像个活阎王。
乌禾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不用。”
她道:“还有,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檀玉蹙眉,似是不太愿意。
乌禾叹气,“我跟他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难不成还会逃了?况且他浑身脏兮兮的,我能跟他做什么亲密的事情,你不必吃醋。”
檀玉点头妥协,打开铁栏门。
门刺耳一响,萧怀景慢悠悠抬起脸,掀开沉重的眼皮。
看见乌禾时他眸色亮了亮,忽地瞥见站在地牢外的群青色身影,他想起漆黑的夜,少年也是这般站着,如同鬼魅。
和平日里纯良温润的模样不一,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跟司徒雪都被他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人畜无害的普通少年。
他是恐怖的蛊人。
惨白的月色下,他歪了歪头,群青色的衣袂下,密密麻麻的蛊虫蔓延,朝自己聚拢,如黑水往他鼻腔嘴巴里钻,后来蛊虫爬满了他的眼睛,吞噬了月光,陷入无边黑暗。
耳边响起冰冷的低吟,“你凭什么能俘获她的芳心,凭什么。”
一遍遍追问。
后来少年轻笑了声,“大抵是因为你这张脸吧。”
再次醒来,身在地牢。
萧怀景张了张干涩的唇,嗓音沙哑,“其实我曾以为,他喜欢的是师妹,不承想他喜欢的是你。”
很巧,乌禾也曾这般认为。
萧怀景虚弱地扬起唇角:“但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走。”
“萧公子,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任你。”
乌禾抬眸,定定地望着他,开门见山问:“其实你早被贬为庶人,已不是中原的皇子了吧。”
萧怀景一顿,心虚地低下头。
答案了然。
乌禾手指捏紧,也跟着低下头,“我允许你先给我一个解释。”
萧怀景苦涩一笑,“我也曾有过温馨的时光,母妃温柔良善,父皇待母妃宠爱有加,也曾有一段父慈子孝的日子,享尽荣宠,甚有传言,父皇有意立我为储君。”
乌禾不解问:“那后来呢?你为何会被贬为庶人。”
他手指微微颤抖,青筋暴起,难得在他深不见底的眸里看到愤怒。
“皇后与丞相为扶持四弟,污蔑母后与宫中侍卫私通,迷晕母妃,引父皇前来,设计捉奸在床,父皇勃然大怒,处死了母后,宫中一时谣言沸扬,我非父皇血亲,乃是奸生子,父皇听信谣言,滴血验亲时歹人在水里做了手脚,鲜血不相融,父皇痛心疾首,将我贬为庶民。”
他继续道:“济世门门主与母妃是旧相识,他将我带回门中收我为徒,教我功夫授我知识,临终前告诉我要想破南诏,必得先杀蛊人。”
“南诏将是我的投名状,南诏矿产丰富,中原觊觎许久,只有走进父皇的眼里,我才能报当年之仇,才能洗去冤屈。”
他很可怜,原来仙姿如鹤,高岭之松的萧公子,也是个可怜虫。
乌禾嗤笑了一声,“后来你发现了一个不费一兵一卒的方法。”
她紧紧盯着他,“假如我嫁于中原和亲,是嫁于你的皇弟,还是嫁于你的父皇。”
地牢静寂片刻。
“父……父皇。”
紧接着他又抬起眼,拽着拳头,目光虔诚。
“太后薨逝不过半月,为守丧皇宫一年不得有喜事,请你相信我,在这期间我一定会谋权篡位成功,娶你做我的皇后。”
乌禾眯起眼睛,“我该如何信你?万一你不成功呢?听闻中原皇帝年过六十,我不过十六,你叫我在深宫蹉跎一生吗?”
萧怀景张着嘴,凝噎在喉。
良久道:“我已谋划多年,豢养私兵,后宫朝中皆插有济世门眼线,只差一个在父皇眼中崭露头角的契机,回到皇宫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机会,你相信我,我会成功的。”
“可我不敢赌。”
乌禾摇头苦涩一笑,“萧怀景,喜欢你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她折身,地面潮湿阴冷,明明穿着鞋子,脚却像是踩在了上面,湿冷肮脏的水透进了心底。
她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
泪珠子不争气掉下来,不是伤心,是被自己气哭的。
走出铁栏,看向静静伫立在前望着她的少年。
她张了张唇,“檀玉,你赢了。”
檀玉走过来,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眼眸深沉。
薄唇微抿,缓缓开口道:“我不喜欢看见你为他哭泣。”
“我没有为他哭。”乌禾挪开他的手,狠狠抹了把自己的眼泪解释道。
可眼泪控制不住,涌得更多。
檀玉不想看见,他又嫉妒又心疼。
少年握住她的肩头,揽在怀里,温柔地抚上青丝,透过铁栏看着苟延残喘的男人,眼底掠过一道讥讽。
“阿禾,爱我吧,我比他好。”
第77章 旖旎
转眼黄昏,乌禾回到屋子里,甩掉脚上沾了黑色脏水的鞋,一翻一斜落在地上。
伸手抱膝坐在床上,珠帘跳动摇晃,噼里啪啦响,乱糟糟缠在一起,橙色的光铺在裙摆上,一点点黯淡下去。
当日落西山,夜色降临,残缺不再圆润的月悄然攀上高枝。
一双黑靴踩在稀疏的月光上,瞥了眼东倒西歪的鞋,伸手欲捡,快要触碰时。
一道厉声震耳。
“你别捡,这鞋脏了,我要扔掉。”
乌禾从膝盖里抬起头,目光幽冷地看向地上的鞋跟人。
檀玉收回手,点了点头,“我再送你一双新鞋,比这旧鞋还要好看的。”
“平常鞋我看不上,你知道本公主的鞋要有多金贵吗?”
乌禾故意刁难檀玉,“我要在上面弄颗巨大的夜明珠,没有巨大的夜明珠我就不要。”
檀玉颔首,“好。”
夜色宁静,乌禾听见窗外的腊梅花落在夜里结了冰的水洼上,啪嗒一响。
他走过去,屋内没有点烛火,光线昏暗,靠着月光依稀分辨周遭的景,乌禾看不清檀玉,看不清他眸中的柔情。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她的妆花了,像只吉祥的绣花麒麟布偶。
檀玉打开火折子,点燃烛火,暖黄的火光如流水刹那涌散。
乌禾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觉得丢人,又把脸塞回膝盖。
两根手指穿过夜色勾住她的下巴,慢悠悠挑起,檀玉眉眼弯起。
“躲什么?”
乌禾道:“我现在那么丑,你一定会嘲笑我。”
“我不会嘲笑你。”檀玉道:“我只会心疼你,嫉妒萧怀景,更想杀了萧怀景。”
乌禾咬了下唇瓣,抬起眼眸,“那我是不是很蠢。”
檀玉颔首,如实道:“确实是。”
这话乌禾不爱听,她抄起床上的枕头砸向檀玉,猝不及防,腰上闷声一响,檀玉握着枕,看向乌禾。
她嗔怪道:“你会不会哄人,还说爱我,连哄哄我都不会。”
少年俯下腰,抹去乌禾花掉的妆,轻轻扬起唇角,“行,我们阿禾最聪明。”
他拧干泡在铜盆里的帕,小心翼翼擦拭,“不过,你为他伤心这件事确实很蠢。”
“我才没有伤心。”帕拿开,露出一双傲娇的眸,“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想将他收为囊中之物,玩一玩,没想到被他给玩了,心有不甘,毕竟本公主长这么大,就没被人玩弄感情过。”
她两条腿盘坐在床上,双臂环在胸前。
檀玉觉得她可爱,扬起唇角,“那你继续玩我吧。”
乌禾盯着眼前的人,他赤诚的目光比烛光要耀眼。
嘶了一声,“檀玉,你这样像一只小狗。”
少年含笑,“那你就把我当成一只小狗。”
他握住她的手,牢牢拽在手心里,“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你把我当什么都成。”
乌禾道:“那你继续当我的哥哥。”
他低头唇瓣碰了碰她的手背,有些痒。
“那不行。”
他抬起身,抚上她擦干净了的脸,“今日是冬至,上次我们没吃的饺子,今日我们一起吃。”
“冬至?饺子?”
她确实有些饿了。
檀玉道:“你等我会。”
他折身,乌禾拽住他的衣袍,檀玉转头问:“怎么了?”
乌禾杏眼弯了弯,“你给我拿壶酒,我想喝酒。”
檀玉眉心微动,似是犹豫,乌禾挺起腰杆道:“我现在身体好了,肉都长回来了,每日三餐按时吃,你可不能以伤身体为由不让我吃酒。”
檀玉问:“你想借酒消愁?”
若看见乌禾为萧怀景发酒疯,他也会疯掉,怕控制不住此刻在她面前的柔情。
乌禾道:“才不是,只是冬至到了,想喝酒罢了。”
檀玉道:“饺子配酒,好像不太配。”
“你管我?”
“行。”檀玉点头,“我再做几道下酒菜。”
乌禾在屋子里等了会,菜陆陆续续上桌,都是乌禾爱吃的菜。
她看向鼓囊玲珑的饺子,饺子边的褶皱叠得漂亮,整齐有秩,分毫不差,不像是玲珑和琥珀包的。
她问檀玉,“这是你包的饺子?”
他点了点头,把筷子拿到她面前。
倒像是他一丝不苟的风格。
“我做了牛肉馅的,虾馅的,还有最稀松平常的猪肉馅,都是你喜欢吃的。”
乌禾夹了一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嚼。
檀玉没有问她好不好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看见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只饺子,满意道。
“还不错嘛。”
檀玉也跟着满意地笑了笑。
饺子吃得差不多,乌禾给自己斟了杯酒,见檀玉杯底空空,也给他斟满。
“来,我们都喝些。”
乌禾抬起酒,“你可别又糊弄我,给我寡淡的果酒喝。”
她浅啄了口,见对味,一仰而尽。
檀玉道:“慢些喝。”
乌禾摆手:“无妨。”
她又倒满。
檀玉道:“少喝些。”
“你别管我,我今天就要喝尽兴。”
少女歪头,手撑着脸颊,快要趴到桌子上,“檀玉,你说我是不是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这半年怎么这么倒霉。”
她掰着手指头算半年来发生的倒霉事,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回想我从前的十六年,顺风顺水,幸福美满,老天就是看本公主过得过好,蓄意报复本公主。”
她的下巴从手肘滑下来,快要磕到桌上,檀玉伸手握住。
她抬起氤氲的眸,看着眼前的少年,“忘了,我顺风顺水的十六年原本是你的,老天这是在刻意收走。”
他把她的酒收走,“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觉得我还好。”乌禾摇了摇头,定睛瞧眼前的人,“不过,我怎么感觉看到了两三个你。”
檀玉无奈一笑,把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往床榻走。
问她:“你想睡吗?”
睡?
走过窗户时,送进来的冷风将醉意吹散了一半。
她拽住檀玉的衣襟,昂头拧眉,鄙夷道:“檀玉,你脑袋里只有睡吗?我现在醉了,你这是乘人之危。”
檀玉低头,“我说的是歇息,你以为的是什么?”
乌禾一顿,尴尬地笑了笑,“我以为的自然也是歇息。”
“那你想睡吗?”
乌禾道:“有点想。”
可说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檀玉行到床榻,却没把她放到床上,自个儿坐下,把她放到自己胯上,一只手揽住她柔软的腰。
乌禾猝不及防,茫然地看向他。
他清隽的眸近在咫尺,跳跃着烛火与她的影子,低下头,嗓音沾了清酒醇厚,醉人心脾。
“你现在还醉吗?”
乌禾莫名其妙结巴道:“不……不醉了。”
可她的脸颊像醉了酒般涨红发烫,冷风吹散了她的醉意,但忘了她的脸颊。
他静静地望着她,“既然没有醉,那就不算乘人之危吧。”
“什么?”
乌禾昂起头,紧接着他的唇瓣覆上她的唇,湿凉沾着酒味的舌头钻开唇瓣,轻而易举滑入温热的口腔,他勾缠着她的舌头舞跃,像跳动的烛火,舔舐夜色。
乌禾的唇下意识接受,手下意识锤他的胸脯,锤了两下,手柔软地搭在他的胸前。
吻浓烈时,布料紧贴着摩擦,冬至明明那般寒冷,却仍然感觉衣衫下起了层汗,黏腻,又干燥,尤其是心脏和嗓子。
小腹腾起一股火苗,微弱地燃烧。
他撤开,轻轻喘气,乌禾掀开迷情乱意的眸,对视半晌,他的吻又落下,落在她的眼睛,她闭了闭眼,吻又落在鼻梁,她的脸颊,蜻蜓点水地一点点落到昂起的脖子。
衣衫落在榻下,肚兜打旋落下,勾在脚腕上。
他搂住她的腰,“阿禾,感受我。”
乌禾的手臂软绵绵垂在他的肩膀,风大了,吹得窗门吱呀一响,她蹙了蹙眉,抱紧檀玉的脖子。
脚腕上的肚兜可怜地颤了几下,最后落在地上。
这是她与檀玉第一次,在没有蛊虫的强迫下进行欢愉,每一寸肌肤上跳动的火苗都格外清晰,蔓延开来,又汇聚成一点。
夜色沉酣,风愈来愈烈,窗门啪得一声紧紧阖上,接着不由自主打开,很快,又是一阵风重重关上了门,贴得瓷实。
清晨的时候,檀玉捧着一双绣花鞋,两只绣花鞋上,躺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
“阿禾喜欢吗?”
“不喜欢。”乌禾推开,“丑死了,顶着这么大两颗夜明珠好土,我那是故意刁难你的。”
她坦然道。
“原来是故意刁难我的。”
檀玉把鞋放在地上,双眸微眯,盯着她晦暗不明。
乌禾抱紧身子退后,“你不会这就生气了吧。”
檀玉俯下身,“如果我生气,阿禾要怎么补偿我?”
乌禾道:“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他一点点靠近,乌禾一点点退后,到最后退无可退,檀玉捧住她的脸颊。
吻上她的唇,吻得乌禾腿软,良久他撤离,抵着她的额头,“想要这么补偿。”
她刚*穿上的衣裳,又堆积在榻下。
乌禾从未觉得清晨这么漫长,她忽然后悔今日早起,早知就该睡到日上三竿,而不是睡到日上三竿。
檀玉仿佛对“睡觉”上了瘾,在欢愉中寻到乐趣,且乐此不疲。
起初乌禾撩得唇干舌燥,在此得到欢愉,可檀玉实在不知疲倦,“睡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且可以像吃饭一样,一日三餐,时而加些饭后点心,以及宵夜。
宵夜吃得格外撑,夜里大把时间,用时也格外长,乌禾平坦的小腹吃得圆滚滚的。
檀玉摸上她的小腹,轻轻抚摸,温柔缱绻,眼底探着一抹好奇。
“阿禾,我们生个孩子吧。”
乌禾闭着沉重的眼皮,靠在檀玉的肩上,翻了个身。
“你不是给我下了不能怀孕的蛊吗?怎么生?”
檀玉低头,下颚贴在她的锁骨上,“那蛊伤身体,我撤了。”
“生孩子不也伤身体吗?”
乌禾觉得自己还小,她还想多玩几年,没想好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以及,不想怀上檀玉的孩子。
檀玉抱紧她,“阿禾说得是,我们不生。”
日子慢慢过,她跟檀玉几乎是形影不离,他忙公务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跷着腿看话本子嗑瓜子。
腿一抬一勾在檀玉面前晃悠,她看话本子到兴头上,倏地脚腕一紧,整个人被扯了过去。
转头撞入一双黑眸,乌禾皱眉,“你干什么?别打扰我看话本子。”
他的吻落下她的脚心,很痒,乌禾仰着头哈哈大笑。
他道:“你打扰我看折子了。”
她的话本子和他的折子散落在地上,衣衫飘飘荡荡也跟着散落。
乌禾觉得,檀玉不能当君主,不然就是个沉迷于美色的昏君。
时而乌禾睡腻了自己的床,像在南诏王宫那样,在檀玉的屋子里睡。
他寝屋和书房摆满了姹紫嫣红的花,有这个时节新鲜的花,也有她实在喜欢,放的假花。
他从前不喜欢这些,觉得花里胡哨看着烦躁。
如今都由着她去。
甚至还有些赏心悦目。
人相处久了,也是会吵架的,更何况她从前就跟檀玉水火不容。
不过都是乌禾单方面吵架。
小公主性子娇纵,有一日跟檀玉吵架,抱着试探的心,跑到囹圄山离檀玉最远的地。
想看看他的心会不会痛。
蛊虫会不会反噬。
后来跟村民的小孩跳皮筋玩得忘时,一直到黄昏,挥挥手臂与小孩告别,一转头便看见张阴郁的脸。
少年静静伫立在血霞下,面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捏紧微微颤抖,嘴角却翘起朝她浅笑。
“阿禾,我们可以回家了。”
笑得诡异恐怖。
乌禾心一颤,暗叹自己玩脱了。
那夜檀玉把她捉回来,抵在床上,一改往日的温柔,打桩机似的折腾,更变着花样磨人,浪潮翻涌,几欲眼一白抽搐,昏厥过去。
她虚脱地捶打着檀玉的胸脯,“檀玉,我讨厌你。”
他吻着她的肩膀,“阿禾,我爱你。”
夜色翻起一抹鱼肚白时,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从那日起,乌禾发现檀玉喜欢玩起花样。
冬日的暖阳照在木案上,长木匣子里装着一串银铃,细小精密的铁链拴着五颗繁花精雕的铃铛,抬起时,铃铛振响,清脆悠扬。
檀玉修长清瘦的手指握住,长长垂下摇曳。
他望着少女氤氲的双眸,捧住她红晕的脸颊,清润的眸微微一弯,笑着道。
“阿禾,乖,吃进去。”
光泄了进来,良久,乌禾松开牙冠,微张着唇,五颗银色的铃铛牢牢全部吃了进去。
檀玉双眸幽光闪烁,他抚上乌禾散下的青丝,摸上她的后脑勺,奖励似的摸了摸。
扬唇一笑,“阿禾真棒。”
第78章 除夕快乐
临近春节,囹圄山早早有了年味,提着杆在屋檐挂上朱红的灯笼,院子,长廊一连串游龙似的,从窗口远远望去山下的城镇,朱红点缀,城里早早放起鞭炮炮仗,噼里啪啦响,白日的烟火碍于阳光,没有那么耀眼绚烂,卷着白烟消散。
琥珀和琉璃在剪窗花,乌禾无聊,心血来潮跟着她们剪窗花。
一个福字各式各样的图案,看得眼花缭乱,乌禾择了个最简单的,认认真真地剪,摊开来看缺胳膊少腿。
乌禾把废纸揉成一团,“我还是适合只剪一个福字。”
接着她剪了个板板正正的福字,放在阳光下看,沾沾自喜道:“这也太没有挑战了吧。”
琥珀狡黠一笑:“姑娘也可以剪一个喜字。”
琉璃与琥珀相觑,低头笑了笑:“我们也可以帮着姑娘剪,到时候贴满囹圄山。”
琥珀继续道:“福字和喜字都贴上,红红火火的,我瞧春节是个好日子,这年我过多了,过年吃喜宴是件新鲜事,姑娘您觉得呢?”
“我觉得……”乌禾看出两个丫头在暗戳戳调侃她,她捡起两张红纸,一人一张拍到手心里,莞尔一笑,“我觉得该在春节前,给你们两个都找到好人家,大年初一嫁出去,自己吃自己的喜宴吧。”
琉璃害羞道:“姑娘,我还早着呢。”
琥珀摇头,拨浪鼓似的,“我才不嫁人,我琥珀立志,要三夫四侍,只娶夫纳侍,不嫁人。”
乌禾投去赞许的目光,拍了拍琥珀的肩,郑重地点头,“琥珀,你说得跟我想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从前就想过,倘若做了王后,就私下偷摸着找,倘若还做公主,她就光明正大找,娶一个驸马,纳无数男宠。
只是可惜了,她的美梦碎了。
琉璃将她拉回现实,拧着眉头,细声道:“可是姑娘,主上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干的。”
琥珀嘴巴快,脱口而出,“主上不允许,姑娘就换个人,不是我说,我们主上也是小家子气,善妒,姑娘不就跟萧公子出山玩几天,萧公子被打得鼻青脸,关多少天了都,没成婚就这样,以后那还了得,这正房还是得找个心胸大度的。”
乌禾若有所思点头,“此言有理。”
她愈说愈兴奋,挺着腰杆,“等年过了我就把他踹了,另寻他欢。”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二牛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几位姑娘,打扰了。”
二牛是檀玉身边的侍从,乌禾问:“怎么了?”
“这不快要春节了,主上忙于公务,叫小的送来新春礼,城里的锦绣坊做衣裳一把手,今年为姑娘赶制了碧色锦缎鸢尾裙、娇绿芙蓉裙衫、黑色貂皮大氅、银色狐狸毛皮袄……金玉斋的首饰,三春阁做的胭脂水粉,墨书斋新从山外各地收录的话本子……”
乌禾听得脑子乱哄哄的,打住道:“行,我都知道了。”
二牛拱手,“那小得这就告退,几位姑娘继续聊。”
乌禾转头,眉一挑眸色诧异,琥珀躲在桌子下,手扒着桌子露出一个头,见二牛走了,才起身,脸色苍白。
连说话都颤抖,“完了,我方才教唆姑娘抛弃主上另寻良人三夫四侍的话定被二牛听了去,他平日里就与我不对付,眼下定要添油加醋说给主上听,我完了,我一定会被主上碎尸万段的。”
琉璃安慰道:“没事的琥珀,主上会给你留全尸的。”
琥珀的脸色更白了,她看向乌禾,不解问:“姑娘,你的脸色为何也这般苍白。”
乌禾紧抿着唇,望着窗外瑟瑟冬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好生凄惨。
她哀声,叹了口气,“可能,我也得完了。”
檀玉要是知道她要把他踹了,另寻数欢,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以及他每每一生气,就会按着她在床上格外凶横。
她已然想象到他阴沉的脸,手里拿着镣铐,把她锁在床上,日夜笙歌,叫她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琉璃在院子里清点鱼贯而入的贺春礼,不禁感叹,“主上送来的东西比二牛报的还要多,都快把院子装满了,姑娘给主上的新年礼物是什么呀?”
乌禾拧眉,双眸微眯,“嗯……好像没有。”
琥珀眸光一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姑娘,你给主上送个新年礼物吧,再好好哄哄主上,没准主上一开心了,就放过我了。”
琥珀两只手握住,拜托道:“求你了姑娘,我的小命就握在姑娘手中了。”
送檀玉礼物?乌禾觉得此法可行,她疑惑问:“可是送什么礼好呢?”
琉璃道:“佩剑?玉佩?头冠?护膝?”
“对,护膝。”琥珀道:“礼物贵不在贵,而贵情意重,姑娘亲手绣一个护膝,这冬日寒冷,护膝暖腿,暖心,再由这心爱之人亲手送出,主上一定会喜欢的。”
乌禾点了点头,“可是我不会刺绣。”
“没关系,琉璃最善刺绣,有她教姑娘,姑娘放心,再过七日便是除夕夜,我们还有七日的工夫。”
七日,区区刺绣,她如此聪慧,绣个护膝罢了,难不倒她,她这双巧手定能在檀玉的护膝上绣出幅百鸟朝凤来。
“啊,好痛。”
乌禾望着巧手上的血珠子,再瞥了眼绣架上鸡似的凤凰。
琥珀在旁笑,“姑娘,你这哪是凤凰,分明是鸡。”
乌禾放下针,“我不干了。”
琥珀又哀求,“哎呀姑娘,您别气馁啊,我觉得您绣得也挺栩栩如生的。”
乌禾望着栩栩如生的鸡,承认自己在刺绣方面上确实欠佳,她叹了口气,“可是实在没法把这只鸡变成凤凰,这送过去,多丢人。”
琉璃安慰:“没事的姑娘,我们可以把鸡改成鸳鸯,把百鸟朝凤改成鸳鸯戏水,如何?”
琥珀拍掌道:“好啊,鸳鸯还能一表姑娘对主上的爱意,主上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乌禾犟嘴:“我对他才没有爱意。”
琥珀道:“诶呀,不管有没有爱意,姑娘先绣着,哄主上开心,救我小命为先。”
*
除夕夜前的黄昏,檀玉还在忙于囹圄山的公务。
仲无明大摇大摆走进来,檀玉余光漫不经心瞥了眼,继续忙手下的事。
仲无明见他没正眼瞧自己,啧了一声,“你倒是抬起头好好看我一下啊。”
良久,檀玉阖上折子,慢悠悠抬起头,“怎么了?”
仲无明扬扬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靴子,腰上的玉佩,香囊,头上黑色的豹猫帽子,几乎是从头到脚,还转了圈展示身上的鹤氅。
檀玉微微蹙眉,“你……脑子撞坏了?”
“说什么呢!你才脑子撞坏了。”
仲无明摊了摊手,耀武扬威道:“这都是小娘子们送我的新年礼,尤其是这银丝狐狸毛鹤氅,这仙鹤栩栩如生,可是锦绣阁一把手绣娘,亲手为我缝制的,谁叫我生得这般玉树临风,平日里对那些小娘子们嘘寒问暖,关心有加,这逢年过节,礼都收得手软。”
“哦。”
檀玉面色淡然。
仲无明探头,“哦!就一个哦!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吧。”
“行。”檀玉点了点头,轻启薄唇,“滚。”
他勾起唇角,“这总不平淡了吧。”
“檀玉,你这也太伤人心了。”转而,仲无明恍然大悟,笑着道:“我知道了,你这是嫉妒,没人给你送新年礼物,你就羡慕嫉妒恨上我。”
檀玉冷声道:“我才没有。”
“行,你没有。”仲无明顺着他点头,“话说,你的小娘子也没有送你新年礼物吗?”
檀玉抬头,缓缓开口,“你好吵,你若再不出去,我就让蛊虫吃掉你的舌头。”
仲无明拧起眉头,折身离开,嘴里嘀咕着:“我就说羡慕嫉妒恨,还不承认。”
屋内又归寂静,夜色寂寥,檀玉望向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走廊木板上灯影摇摇。
除夕夜一如平常,并没有什么新意。
她现在在做什么?
乌禾近日好似有意避着他,不再来他的书房看话本子,夜里跑回了自己的寝屋睡,他夜间去找她,她把他推出门,不准他进屋子。
整整七日。
其中定有猫腻,檀玉心里憋着郁闷与好奇,犹豫纠结后,放下折子起身,准备去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乌禾正站在檀玉书房外的长廊上徘徊,演习怎么把手里的护膝送出去。
“呐,这个给你。”
这太粗鲁,没有诚意。
她掐着嗓子,“檀玉哥哥,这个送给你呢~”
使劲摇了摇头,这太恶心了。
“檀玉,这是我亲手做的护膝,送给你的新年礼,除夕快乐。”
这个可以!就这么说!
乌禾胜券在握,一鼓作气转头。
倏地气结。
浓稠的夜色里,清辉皎洁如水,一双幽深的黑眸浮现,揉碎了月光,点缀朱红的灯笼,映着她呆愣的影子。
少年微微俯下身,俊逸的面容与她齐平,扬起唇角笑了笑。
“除夕快乐,阿禾。”
嗓音温柔,揉进耳畔的风里。
倏地,漆黑的苍穹,妍丽的烟花炸响,迸射绚烂的雨点。
千朵万盏。
乌禾的心跳声静了一下,转瞬如天上的烟花,响个不停,跳得很快。
第79章 再见司徒雪
乌禾愣神时,檀玉握住她手里的护膝,掂在手里视如珍宝,毛绒包裹掌心,像冬天里的一团火,好温暖。
檀玉心满意足地笑,眼睛透着亮光像个单纯的孩子。
他摸着上面的针绣,又粗又稀,歪扭崎岖,他知道小公主十指金贵,定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绣工差了些,他不在乎,只要是她绣的,就算是一个点,他也喜欢。
檀玉笑了笑,“原来你这些天躲着我是在忙着给我绣这鸭子护膝呀。”
乌禾一听蹙起眉头,抓过护膝,指着上面的刺绣昂着头道:“你看清楚,这是鸳鸯!鸳鸯!不是鸭子!”
檀玉怎么瞧都是鸭子,但望着乌禾气呼呼的样子,迎合她,故意露出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夜色太暗,看不太清,误把鸳鸯当鸭子。”
乌禾狐疑地瞥了眼头顶硕大的红灯笼,知道他在诓自己,但她需要个台阶下,她可不想被人说绣工差,不准别人嘲笑。
尤其这个人是檀玉。
“行吧,我原谅你的眼瞎。”
乌禾偏头,故作漫不经心问:“那你喜欢我送的新年礼物吗?”
他迟迟未回话,静静地盯着她,乌禾扭过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叫你回我话,你看着我做什么?”
檀玉盯着她问:“阿禾,你知道鸳鸯是什么意思吗?”
乌禾眉梢一挑,脸霎时红了红,支吾道:“我孤陋寡闻,不知道。”
檀玉一笑,低头望向护膝,“阿禾,我很喜欢你送我的新年礼物。”
“喜欢就好。”
乌禾点头。
想起琥珀嘱咐的话,她轻咳了一声,“那个,前几日我跟琥珀说以后要三夫四侍的事,你别在意,我们说得玩的。”
“什么?”檀玉眉头一皱,脸色顿时青了青。
他像是才知道这件事,乌禾迟疑道:“二牛没跟你讲过?”
檀玉摇头,“没有。”
乌禾倒吸了一口凉气,讪讪一笑,“哈哈哈,那你就当我没说过,哈哈哈,天色不早了,好困啊,怎么就这么困呢,你困吗?你不困我先回去睡了。”
乌禾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转身,准备溜之大吉。
紧接着,腰间一紧,天地一旋,整个人猝不及防挂在了檀玉的肩膀上,地上光影里花钗坠子摇晃,乌禾回过神,翘起脚想踢檀玉踢不着,双手使劲扑腾。
“檀玉!你做什么!”
少年肩上扛着心爱的少女,他扬起唇,“我也困了,一起睡。”
“那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不方便。”檀玉道。
“这有什么不方便。”
啪的一声,乌禾屁股上被扇了一掌。
少年缓缓开口:“不方便教训你。”
乌禾一愣,怒气全憋住了,顿时脸颊鼓囊。
顷刻,乌禾破口大骂,“檀玉,你混蛋,你又打我屁股。”
他扛着她大步往屋子里走,“谁叫你要三夫四侍,你找一个,我就打一下你的屁股。”
见挣脱不了,乌禾放弃抵抗,垂着脑袋,恶狠狠看向檀玉,“檀玉,你真的很善妒。”
他毫不掩饰,“我确实善妒,你喜欢别人,靠近别人,我就醋得发狂,恨不得在我们的手腕绑上铁链,将我们两拴在一起永不分离。”
乌禾白了他一眼,觉得檀玉脑子有病。
檀玉望着夜色,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倘若你抛弃了我,那么这个世界将毫无意义。”
他忽然一句情话下来,乌禾愣住,她咽了口唾沫,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倘若哪一天,我死了呢?”
耳畔近在咫尺的人道:“那么,我就陪你一起死。”
乌禾抬头,再次看向他的眼睛,“檀玉。”
“嗯?”
“你真的脑子有病。”乌禾一本正经道。
檀玉一笑,“你就当我爱你成疾吧。”
夜色热闹,乌禾的耳朵贴在檀玉的胸脯上,山脚下的烟花闷闷地响,脸上光影变幻。
所有人都在庆祝春节。
这是她跟檀玉认识的第六个月。
很短,当仿佛相熟相知,吵吵闹闹了六年。
大年初一的早晨,檀玉早早起床,乌禾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大年初一歇息的日子,有什么可忙的。
她像往常准备睡到日上三竿,却被琉璃跟琥珀拽起醒来。
“今日是大年初一,姑娘可不能贪睡了。”
琉璃和琥珀给她添妆,“新一年新气象,姑娘想穿哪件新衣裳,不如就穿主上送的那套大红色千蝶春袄裙,暖和又喜庆。”
乌禾昏昏欲睡点头,“行”
她看向窗外覆在枝头上的霜还未化,“你们知道檀玉这么早去忙什么了吗?”
“不知道。”琥珀摇头,“听二牛说主上连早膳都没吃。”
琉璃道:“早膳怎么能不吃呢?”
琉璃给乌禾画眉,她闭上眼睛,“罢了,难得早起,等会我给他送过去。”
大红灯笼黯淡下去,风中还残留着炮仗烟味,倒贴的福字古王宫到处都是,乌禾走在长廊上,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年糕。
品相不大好,兴许味道也不大好。
乌禾没敢尝,这是她亲手做的,檀玉不是忙着连早饭都不吃吗?看在是她亲手做的份上,他肯定会抽出时间吃。
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她勾起唇角,往前走,走到转角,又退后。
四周寂静,乌禾看向眼前的人,手指微微捏紧。
“司徒雪?”
女子着一身黑衣,不同于往日雪一样的白,她朝她走近。
司徒雪道:“我找你很久了。”
乌禾险些失控:“我也找你很久了。”
一簸箕,手中的年糕溅出几点汤汁,她几乎是咬着牙,“你那日为何会行色匆匆出现在东华山,为何会身受重伤,我父王和老山主是不是你杀的。”
司徒雪似是不解,“我承认我来南诏的目的是为刺杀蛊人,但你父王并不是我杀的。”
她道:“我跟在囹圄山主身后,苦苦找不到刺杀的办法,我曾试过下毒,可蛊人百毒不侵,根本无济于事,直到跟到东华山,我万不能让囹圄山主跟南诏王联盟,拼死一击,他功力深厚,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后来我躲藏在屋顶,看见囹圄山主用蛊杀了南诏王,南诏王趁机一刀捅死了囹圄山主,竟遂了我的愿。”
怎会?
竟真的如外界所言,可又隐隐透着疑点。
看着司徒雪的样子,又不像是骗她的。
内心乱如麻绳沾了泥巴缠绕,风呼啸,黑色的树影在白墙上摇晃。
乌禾抬头问司徒雪:“你为什么找我。”
找到她后,司徒雪反倒难以启齿起来,良久她道:“探子报,中原大皇子萧定熠被南诏大王子杀害,陛下大怒,下旨十日后,中原将在槐土坡与南诏开战。”
听到这个消息时,乌禾目光平静,早有所料,这一日终究是躲不过。
而萧怀景机关算尽求了十余年的身份,竟在此刻被可笑地冠上。
她缓缓开口,“你就不怕囹圄山的人杀了你吗?”
“我若在天黑之前未出山,中原即刻攻打南诏。”
乌禾犹豫片刻开口,“萧怀景根本就没有死。”
司徒雪没有惊讶,叹了口气,“我从来就相信师兄不会这般轻易死,只是埋伏在囹圄山外的接头人迟迟等不到师兄,禀报中原,到最后皇帝传下令来,竟成了启国大皇子已亡。”
司徒雪嗤笑了一声,摇头道:“师兄不过是中原为攻打南诏的幌子,不管萧怀景真死假死,他都必须死,这场战争非简单能阻止的了。”
她看向乌禾,“而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陛下给南诏一个将功赎罪的法子,吾皇听闻南诏习俗,南诏公主是王冠上的宝石,做南诏之主当娶南诏公主,而吾皇作为天下共主,愿效仿南诏习俗,若南诏的公主,带着杀害大皇子凶手的项上人头,以南诏的矿山为嫁妆,嫁与吾皇和亲中原,南诏从此成为大启的附属国,不然以南诏如今的实力,大启八万兵攻,南诏必生灵涂炭。”
乌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效仿习俗?你们的皇帝真无耻。”
“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司徒雪低头。
乌禾转过头看向碧空如洗的蓝天,四周再没有人,安静无声,但山脚下的烟花依旧响个不停,南诏都城过年时也是如此。
乌禾平静道:“好,我答应你。”
司徒雪一愣,“你竟这般快答应了,我以为你这般骄纵的小公主,会爱极了自己。”
若是平常,她会跟司徒雪吵起来。
但她今日懒得吵,小公主苦涩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我爱极了自己。”
除非,南诏国亡,百姓饿殍遍野,不然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
司徒雪望着眼前的少女,她曾讨厌过她,觉得她骄纵自私,胡搅蛮缠,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不起众生,美丽没有珍贵的品格,不过是朵一无是处的花。
可如今,司徒雪瞧着这朵花,突然有些不一样。
纵然她现在依旧端着副傲骨姿态。
司徒雪道:“我话传到了,天黑前,我得赶紧出囹圄山。”
乌禾问:“你不想去看一下萧怀景吗?”
她摇了摇头,“罢了。”
倒不像她平常的态度。
司徒雪折身欲离,乌禾叫住她。
小公主双眸微眯,“萧怀景的真名叫萧定熠,那你的真名叫什么,你又是谁?”
司徒雪紧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其实连师兄,都不知道我的本名。”
“我原名叫南宫雪,是皇后埋伏在师兄身边的细作,监视师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掀起浪花。”
乌禾一顿,觉得匪夷所思。
司徒雪道:“我的父亲是天德二十八年的探花郎,是母亲辛苦劳作供父亲读书,他才能有所作为,可当朝公主看上了父亲,长公主位高权重,派人一场大火烧死了母亲,自此狗男女狼狈为奸。”
小公主发现,他们怎么都有一段悲惨的童年。
“我命不该绝逃出,遇到了皇后身边回乡探亲的掌印,他收留了我,恰逢大皇子被贬出宫,他让我拜入济世门下,监视大皇子的一举一动。”她苦涩一笑,“数年过去,我都快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你曾问我,为何不争夺师兄,争不了,就算争到了,我与他也终究不是一个立场上的人。”
她朝乌禾道:“大启不同于南诏,王权至上,残酷又冷血,我只有助皇后,助四皇子登基,才能报仇雪恨,等报了仇,我依旧是悬壶济世的司徒雪。其实想想,我们五个人这一路上,算是我如履薄冰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我救天下黎民百姓,却救不了自己,我知道你从前心里想我什么,觉得我虚伪。我的确虚伪,我也是人,我也会有恨,也有私欲。”
司徒雪望向墙上的火红剪纸,扬起唇角,“对了,祝你跟檀玉新年快乐。”
她折身离开,乌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摸了摸碗。
呀,年糕有些冷了。
她得赶紧给檀玉送过去,不然更难吃了。
第80章 确认一件事
乌禾进去时恰逢碰见仲无明出来,他穿着大红袍,喜庆,像只长尾红腹锦鸡,看见乌禾时打开扇子笑着上前。
他瞥了眼她手中木托里的东西,“呦,小娘子来给檀玉那小郎君送早膳呀。”
走近了他吸了吸鼻子,望着年糕,浓稠的汤黄得有些发绿。
“啧,这……”仲无明挥了挥扇,“我懂了,跟臭豆腐一样,这是臭年糕。”
乌禾看向自己做的年糕,若有所思。
罢了,怕把檀玉毒死,她还是倒了,再让厨子做碗正经的。
正欲折身,仲无明问:“诶?怎么走了。”
“我怕我做的食物有毒,拿去倒了。”
仲无明一笑,“这怕什么,檀玉是蛊人,百毒不侵,你就算熬制出了砒霜也只管拿去喂给他。”
乌禾惊讶,“这么神?”
“那是自然,除了蒙汗药,我家檀玉不带怕的。”
仲无明仰头骄傲道,他又笑着看向乌禾:“对了,你做的那个鸭子戏水护膝,今檀玉给我炫耀一早上,小娘子不如也给我做一个?好让我气气他。”
乌禾不说话,心里抗议,那明明就是鸳鸯戏水。
但不想叫人嘲笑鸳鸯绣成鸭子,硬着头皮道:“那鸭子戏水我绣了好一阵工夫,实在懒得绣,不如我叫琉璃给你绣一副如何?”
仲无明叹气,“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你还是先惜你的命吧。”
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传来,檀玉步履慢慢走过来。
“想要鸳鸯戏水找你的那些小娘子绣去,我家阿禾是不会给你绣的。”
“鸳鸯?”仲无明一愣,收了折扇掌心一拍,“抱歉抱歉,没瞧出来那是鸳鸯,还以为是鸭子呢,这可万不能做,不然檀玉非得削了我。”
乌禾脸色尴尬,不说话。
檀玉走过去,看向她手里端的东西,“给我做的?”
乌禾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扬唇一笑,“猜的。”
厨子做不出这样的东西,只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才会。
檀玉想起在施浪城的时候,她连糖盐都分不清。
“以后别再做这些了,囹圄山不是有厨子吗?”
他目光温柔,乌禾觉得他在嫌弃她做的事物。
叹了口气,“我就说倒掉让厨子再做一碗。”
“倒掉做什么。”檀玉伸手握住筷子,“阿禾做的,我自得好好品尝一番。”
转而,夹了块年糕放进嘴里。
少年吃饭一向斯文,面无表情,看不出好吃不好吃。
连吃这一看就不好吃的年糕都面不改色的,乌禾不免佩服他的毅力。
他又夹了一块,乌禾拦住,“不好吃你怎么还吃。”
“哪里不好吃。”檀玉又往嘴里送了一块,“我觉得很好吃。”
仲无明在旁张着嘴惊掉了下巴,望着非人能吃的食物,不知道檀玉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一道寒冷略带埋怨的目光掠过来,檀玉盯着在场的第三人,“你怎么还不走。”
仲无明无奈摇头,“行行行,我走,就不打扰你们了。”
檀玉盯着他的背影离去,低头看向乌禾,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瞧。
“怎么了?”檀玉不解问。
乌禾命令道:“你把嘴张开来。”
檀玉听话地张开嘴,乌禾歪头,目光往里面探。
“檀玉,你是不是没有味觉呀。”
檀玉闭上嘴,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笑,他夹起一块年糕,送到乌禾嘴边。
乌禾紧闭着唇,头往后仰,离那散发着奇怪味道,沾着浑浊液体的年糕有一段距离,才张口,“不要,我知道自己做东西不好吃,我才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的,很好吃。”
乌禾怀疑他在蓄意报复他,可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又觉得不太像。
暂且信他一回。
乌禾半信半疑舌头碰了碰,眸光一闪,咬住那块年糕在嘴里嚼了嚼。
“还真不错。”乌禾沾沾自喜地昂起胸脯:“没想到本公主还有这天赋。”
檀玉盯着她,好看的眼眸映着姝色淌着波光,一点点绽放笑意。
乌禾道:“不如,我以后多做给你吃。”
檀玉一愣,握住她的肩膀,无奈道:“阿禾,以后还是我多做给你吃。”
他不敢赌,乌禾下一次还能不能误打误撞。
“行,反正我也嫌做饭累。”
乌禾扬起唇角,“你继续忙你的,我就不打扰你了。”
檀玉点头,重新系好她松了的斗篷,“看这天色,今日可能会下雪,你早些回去,别冻着自己。”
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乌禾瞥了眼,“好,我先回去了。”
本湛蓝的苍穹,堆了一层层厚重的白云,高耸的山峰穿过白云,山峦缭绕了层白雾,与天相融。
乌禾回到厨房,让厨子重新做了一碗年糕。
往囹圄山的地牢走去,守卫不敢阻拦,地牢阴暗潮湿,借着烛火看清眼前的人。
萧怀景的发丝乱糟糟的,几根头发粘在一起,时而钻出几只头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结着污垢的眼睛,除了燃烧的火焰,再没有在地牢看见这般鲜亮的颜色,萧怀景黑蒙蒙的眸亮了亮。
“听闻中原春节有吃年糕的习俗,今日是大年初一*,我叫厨房给你做了碗年糕。”
乌禾命人把萧怀景放下来,许久未落地,他的双腿仿佛没了知觉,一瞬间跌在地上。
乌禾打开食盒,把热乎的年糕伸到他面前。
雪白的年糕上面点着红点,像外面的太阳。
萧怀景捧着年糕,狼吞虎咽,不似从前
乌禾收回目光,望着静静燃烧的火焰,“启国和南诏要打仗了,理由是南诏大王子杀了启国大皇子,萧怀景,哦不,现在该称萧定熠,你的身份又恢复了,你高兴吗?只是可惜,你死了。”
萧怀景嘴里塞着年糕,脸颊凹凸不平,他嚼着年糕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泪珠卷着灰尘在斑驳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
“萧怀景,你好像看着不是很高兴。”
说完,乌禾觉得自己明知故问。
小公主本来很讨厌萧怀景,可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虽然还是很讨厌,但没有那么想报复他。
“萧怀景,你救过我一命,纵然我记恨你,但我不会报复你。”
她看向蓬头垢面的萧怀景,“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像是天神降临,怦然心动过后,再次被你吸引的是,你身上与众不同的气息,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你的眼睛很干净,所有靠近我的男人无非是喜欢我的美貌,贪恋我的权势,但你不一样,你那么高风亮节,一尘不染,对我不为所动,任我使出浑身解数,你的眼睛依旧那么干净,干净得连一点情欲都没有,我开始追逐你眼底的情欲,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喜欢人也是。”
乌禾盯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发现原来你的眼睛太深了,藏着我看不清的东西,原来你跟别的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萧怀景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眼底划过一抹歉意。
乌禾勾起唇角,“我方才说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所以还请萧公子认真地回答我,不要骗我,你喜欢我吗?”
萧怀景顿了顿,咽下年糕,望着眼前的少女。
“说来惭愧,其实一开始,在下觉得公主与中原的王公贵族无异,骄纵蛮横,若非说一个优点,有点可爱,但并不是一个值得欣赏的人。”
乌禾一笑,“你这么说,我更讨厌你了。”
萧怀景低头,轻轻扬起唇角,“公主可曾记得那日施粥流民,阳光下,公主和孩童们嬉笑,像荒漠里盛开的一朵花,带着希望,我那时候觉得,公主非常可爱。”
“后来,在囹圄山,我承认我是带着目的接近公主,我以为会有些麻烦,没料到公主也喜欢我,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天蒙蒙亮的时候,鬼使神差,我走到街上,寻了好久,捡起破碎的琉璃,把铃铛重新拼凑出。”
“第一次,公主问我对你的心意,我也不知道,后来抱住公主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
微弱的火光里,萧怀景抬起头,他的下巴瘦得很尖,面颊凹陷下去。
他转头,看向乌禾,她在他深不见底的眼里看到一丝情动。
“这一次,公主问我,是否喜欢你,我可以清晰地回答公主,喜欢。”
乌禾盯着他良久,得到了等待许久的答案,点了点头,“嗯。”
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萧怀景一笑:“可公主,好像已经不喜欢在下了吧。”
乌禾道:“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你,或许是喜欢变了味,变成了一种为达目的的执念,或许是在囹圄山,又或许是在施浪城,或许更久。”
萧怀景点头,纵然他上脏兮兮的,但恍惚中,乌禾仿佛看到了从前清风明月,玉树临风的萧公子,他笑意温和,眉眼弯起。
“公主现在喜欢的人,是檀玉吗?”
炭啪嗒掉在地上,卷着跳跃的火焰,火光浓烈地扑闪在乌禾的脸颊。
乌禾的手一点点蜷紧,她张了张唇。
“我不知道。”
出了地牢,外面的云兜着积压的雪,坠得更沉,恍若天都要塌下来。
回到屋子,琥珀递上来一封信,疑惑道:“外面有个小厮,说叫我把这封信递给姑娘。”
“给我的?”
乌禾接过信,拆开来看,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心猛然一跳,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信上末尾平安二字,笔墨渲染开成花。
阖上信时,依旧久久不能平复。
琥珀惊讶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乌禾摆手,“我没事,你先退下吧,我乏了,想睡一觉。”
琥珀阖上门,四周静寂无声,乌禾抱着信,趴在床上,失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不知不觉睡过去。
她做了好多梦,梦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屋内炭火烘得人脸颊发烫,好闷。
她打开门,寒冷的风夹着雪吹在脸颊上,瞬间发丝沾上几粒雪。
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朱红的灯笼上覆着层薄雪,在风中摇曳,雪滑了下去,又落下一层雪。
漫无天际的白雪里,她看见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盛开雪梨的枯树下,静静地望着她。
乌禾走过去,布袜踩在松软的雪上,如踩着鹅毛,雪落在她的肩头,她感受不到冷。
呼出的气息如雾,弥漫开来,夹杂着雪,遮挡视线,朦胧中,她看见眼前的人也向她走来。
乌禾顿了片刻,提起裙摆,跑过去,朱红的裙摆在雪色里格外显眼,如一朵曼陀罗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下,呼啸的风声划过耳畔,一重又一重。
她加快步伐,飞奔过去。
少年猝不及防,察觉到她要抱他,伸出手臂,拥住她。
倏地,她撞入一片温暖的怀抱,她伸手搂住他的腰,紧紧地搂着。
檀玉的手搭在她的背上,用大氅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乌禾的脸颊贴在檀玉的胸脯,轻轻喘气,“檀玉,我今天去看望萧怀景了。”
檀玉颔首,“我知道。”
乌禾问:“你吃醋了?”
“有点。”
大氅黑色的绒毛上沾着雪,檀玉的头顶也沾着层厚雪,他站在她的院子里,望着她的寝屋好久。
胆小鬼。
乌禾在心里道。
檀玉问:“你为什么会跑过来抱住我。”
乌禾听着自己跳动的心脏,扬起唇角,“因为我在确认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