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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再遇萧怀景

乌禾回到囹圄山,依旧住在从前的院子里。

天又转冷,院子里传来一声嬉笑,黄莺似的,给寒冷的日子里添了丝春意生机,乌禾打开门,琥珀和琉璃追着玩闹,你追我赶,欢声笑语,脸颊沾着白色的面粉。

看见乌禾,两个人你揪我掐顿住,擦了擦脸上的白色粉末。

“姑娘,我们吵到你了吗?”

乌禾温和摇头,“没有。”

她望向石桌上的面团,问:“你们在包饺子吗?”

“今日是立冬,要吃饺子,我跟琉璃在包饺子,猪肉馅、荠菜馅、虾肉馅都包些,等晚上蒸了,蘸着醋吃。”

琥珀咂了咂嘴,咽着唾*液想象道。

琉璃掐了她一下,她回过神,笑嘻嘻道:“让姑娘见笑了。”

乌禾扬唇,“无妨。”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是立冬,还记得第一次见檀玉时,是个燥热酷暑,黏腻的汗水包裹着躯体,现如今,干燥的风像把刷子扫来。

琥珀问:“姑娘怎么披了斗篷,是要出去吗?”

乌禾望向院子外面伸进来的树枝,“屋子里待着闷,想出去走走。”

琥珀扯了身上的围裙丢给琉璃,“叫你嘲笑我手笨,你继续包饺子,我陪姑娘出去走走。”

乌禾摇头,宠溺地笑了笑。

乌禾在外面转悠,漫无目的,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想字面意思上的走走,屋子里闷得她难受,包裹着她,却不填满内心,空落落的。

时而琥珀和琉璃的陪伴,能纾解一丝郁闷。

时而檀玉过来,又给她添上一丝烦躁。

想到这,乌禾发现,檀玉好久没来烦她了。

老山主去世,檀玉自然而然继承了他的位子,听闻他近日很忙,理不完的公务。

忙点好,省得过来烦她。

枝上还残留零星红枫,霜未化,朱红淡铺了层铅粉,叶飞了几圈落下,地上红枫似火,鞋子踩在上面,嘎吱碎了。

立冬,稀疏的枫树间,乌禾隐约看见一抹熟悉身影,白衣如雪,身姿颀长,似林间立着只仙鹤。

那人也瞧见她,愣了一下,文质彬彬走过来。

乌禾朝琥珀道:“你先下去,我跟朋友聊会儿。”

琥珀点头,等在枫林外。

“参见公主殿下。”

他依礼作揖。

公主,这个称呼恍若昨日。

萧怀景久居囹圄山,或许,不知外面的事。

乌禾没有解释,莞尔一笑:“萧公子不必多礼。”

他抬起腰,嘴角微翘,温润如玉,“没料到还能再见到公主。”

望着他的眉眼,乌禾道:“我也没有料到。”

她原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萧怀景。

没料到命运弄人,她还是回到了囹圄山。

乌禾瞥了眼萧怀景身后,“萧公子自己一个人吗,从前碰见萧公子,身边每每都有司徒姑娘,怎今日没有瞧见。”

她杏眼定定地凝视着萧怀景,目光透着一抹探究。

萧怀景道:“济世门有事,召了师妹先行回去。”

乌禾问:“是有何要事,这么急切。”

他低下头,歉意道:“还请公主恕罪,济世门之事一向机密,恕在下不能奉告。”

“无妨,我也只是好奇问问。”

乌禾搭在小腹的手指轻叩,嘴角微扬。

萧怀景问:“公主不是回宫了吗?怎么突然又来了囹圄山。”

一枝仅残留的红枫落了下来,枝头光秃秃的,枯黑丑陋。

红枫落在乌禾的手心,“囹圄山主杀了南诏王,南诏都城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萧怀景望着她眼底的苦涩,“我在囹圄山中听闻了些许,没料到山外发生如此大祸,不承想公主竟是老山主的亲生女儿。”

他又一作揖,“还请公主节哀顺变。”

乌禾摇头,笑道:“都过去了,我现在在囹圄山也还好,你不用一副愁容,我会看得更愁。”

萧怀景抬头,翘了下唇角,又觉得不妥。

他看向山脚下,“今日立冬,城里热闹,在下斗胆邀请公主下山散散心,听说今夜里还会放烟花。”

乌禾犹豫了会儿,点头道:“好。”

她想,她确实该沾染点热闹的人气,洗濯她身上的霉味。

“我跟萧公子要去城里走走。”她瞧出琥珀惦记着饺子,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琥珀点头,“姑娘是该去热闹的地方走走了,祝姑娘玩得愉快。”

*

黄昏时分,日落西山。

仲无明提着食盒,像提着鸟笼,吊儿郎当进来。

檀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处理手中的公务。

“我说你怎么还在看这些东西,几天了,泡在这里,我都怕你屁股坐废了。”

檀玉蹙眉,“老头子走得急,撂下一大堆摊子给我,那些长老又对我心怀不满,我得做得面面俱到,让他们挑不出一丝毛病。”

屋内的人被檀玉屏退在外,仲无明坐在木案,随意翻了一本折子。

“你直接挑明你是蛊人,看谁不从。”

檀玉漫不经心道:“你明知道还不能揭开。”

“行行行。”仲无明叹气,“生疏了,连我都防着,真不知道你跟老山主倒底密谋着什么,怎么我也跟着你们十多年了,终究还是拿我当外人。”

檀玉勾起唇角,无奈一笑,“你来这究竟有什么事。”

仲无明想到正事,打开食盒,端出一盘饺子。

“今日立冬,可是要吃饺子的。”

檀玉瞥了一眼,“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我可不是来给你送吃的。”仲无明捏了只饺子放进嘴里,边嚼边道:“想吃饺子,自己去揽月居,揽月居今日做了好多饺子,我这盘饺子还是闻着味去揽月居蹭的。”

“不去。”檀玉道:“想吃饺子,我会叫厨房做。”

“行,爱去不去。”

仲无明端着饺子,凑到檀玉鼻子前,在他动怒之前,转了半圈,打道回府。

像是故意来炫耀似的。

屋内又归寂静,烛火闪烁,檀玉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

盯着烛火良久,犹豫了会,朝揽月居走去。

月色如练,院子里,琉璃和琥珀在为饺子发愁。

琉璃拧着眉头,“要不要给姑娘留一盘,还是说都分了,也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你傻啊,姑娘跟萧公子约会去了,指定在山下吃了饺子,哪还有肚子吃我们做的。”

琥珀捏着下巴,扬起唇角一笑,“再说了,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姑娘跟萧公子肯定要很晚再回来,兴许都不回来了,饺子热了又热,都不好吃了。”

琉璃点了点头,“说来也是。”

昏暗的夜色,她忽地瞧见一张脸照在惨白的月光下,森森发寒。

琉璃猛地被吓一跳,再定睛一看,“主……主上。”

琥珀一听,连忙转头,欠了欠身,却迟迟未有回应。

抬头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生气道:“琉璃,你故意吓我呢!”

琉璃揉了揉眼睛,“可我刚刚真的看到主上了呀,难不成我眼花了。”

月色穿过稀疏的树枝,斑驳落在群青色衣袂。

檀玉站在揽月居墙外,望着山下千万灯火。

仲无明捧着盘子,凑近脑袋,嬉笑道:“哟,说不来,这不还是来了,果然如我所料。”

他瞥了眼檀玉黑沉的脸色,“你这什么神情,难怪人小娘子不喜欢你,来来来,笑一个,同我一道进去再要盘饺子,话说揽月居的饺子还挺好吃的。”

他抬起最后一只饺子往嘴里送。

倏地,檀玉撞了下他的手肘,饺子险些卡他喉咙里。

仲无明连连咳嗽,望着檀玉离去的背影。

“嘿,这小子今天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

*

华灯初上,街边两旁摆满了摊子,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同于兰夜节男女投香送花,街上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萧怀景清润的双眸映着银花灯火:“看来囹圄山的人很重视立冬。”

乌禾道:“在南诏都城也是如此,可惜不能再见。”

说完,她心里隐隐痛了一下。

她步子走得慢,萧怀景也刻意走得慢,肩与她的肩齐平。

他微微低头,在喧嚣的人声里朝她道:“既然公主在这里待得舒适,也可以把这里当成南诏都城。”

乌禾苦涩一笑。

若不是还没有解蛊,檀玉是不会允许她留在这的。

她抬头,对上萧怀景的眼眸,“出门在外,你不要喊我公主,像之前那样叫我乌禾就好了。”

萧怀景点头,嗓音如春阳,“好的,乌禾姑娘。”

路边,有表演杂技的艺人,甩着火棍,像捧着火团跳跃。

乌禾好奇地看,忽然耳边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大哥哥买束花吧。”

乌禾低头,见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女孩捧着鲜艳的花朝萧怀景道。

立冬了怎么会有花呢,乌禾低头瞧,原来是碎布做的假花。

小女孩眼见乌禾目光聚在花上,嘴甜道:“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乌禾愣一下,她想跟萧怀景说,他自己买就好,不必给她买。

却见萧怀景蹲下身,笑着问女孩,“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小女孩点头,“是的。”

萧怀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棒,大哥哥这些全都要了好不好。”

小女孩欣喜道:“谢谢大哥哥。”

萧怀景从怀里取出一颗碎银给她,女孩摆手道:“这太多了,我身上也没有那么多铜钱换。”

“可大哥哥身上没有铜钱。”耳边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萧怀景道:“这样,你等我一会儿。”

萧怀景手捧花篮,打量了眼,给乌禾。

迎着他的笑意,乌禾诧异地伸手接住,“都给我?”

“自然。”

他折身朝扛着糖葫芦架的商贩走去,换取了些铜钱,顺便买了两串糖葫芦。

乌禾捧着花篮,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灯笼光染在他的身上,添了丝人间烟火气。

身旁的小女孩摇了摇她的裙摆,乌禾低头问:“怎么了?”

她稚声稚气道:“姐姐,我看得出,大哥哥喜欢你。”

若是从前,她一定丢一颗金花生赏给嘴甜的小女孩。

乌禾笑了笑,“小孩子家家哪懂什么是喜欢呀。”

她试图参透他的眼睛这么久,都未看出一丝喜欢,小孩子哪能看出。

“我是不懂,但我看得出大哥哥看姐姐的眼神很温柔。”

乌禾摇头,揉了揉小孩的头,“你别看他对我这么温柔,其实他对谁都温柔。”

小女孩不懂,她歪头问:“那姐姐喜欢哥哥吗?”

“我……”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惊呼,冲破喧闹的人声。

乌禾转头,一辆失控的马车驰骋而来,好巧不巧,朝着乌禾的方向,近在咫尺。

霎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心。”一道温润的声音随风吹过耳畔。

温热的手握住她的腰,灯火变成流星,下颚抵在雪白的肩头,一股松香入鼻,拨开记忆,是萧怀景身上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厉害,恍若回到了初识萧怀景的时候。

水往她鼻腔里灌,快要陷入黑暗时,他也是这般一手把她捞起,心贴到他的胸脯。

若是他仔细听,可以听到她的心如鼓乐作响。

萧怀景波澜不惊,他一手抱着乌禾,一手抱着女孩,打了个旋落地。

与此同时,失控的马终于被车夫稳住。

萧怀景把女孩放下,乌禾的手还拽着萧怀景的手臂,隐隐颤抖。

“你,可有受伤。”

他小心询问。

乌禾缓过神,慢慢松开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动了动,注意到萧怀景的手还紧紧揽着她。

萧怀景也才察觉到,连忙松手,眼底惊了圈波澜。

“在下失礼了。”

“无妨。”

乌禾低头,撩起额前乱了的发丝别在耳后,双眸微眯,发现地上躺着琥珀碎片,顺着碎片目光移到萧怀景的衣袂下,青色的穗子系着残留的半块琥珀铃铛可怜地躺在地上。

萧怀景顺着乌禾目光低头,“呀,铃铛怎么碎了。”

他撤退一步道,眼底自责心疼。

“没关系。”

乌禾安慰道,忽然,她拧起眉头,望见他脚边的纸条。

上面写着她未吐露的心事。

连忙伸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纸条。

乌禾的手顿了顿。

“怎么有张纸条?”

萧怀景疑惑地卷开纸条。

乌禾捏紧手指,低下头,不敢抬头看。

这太尴尬了。

纸条上的一笔一画在微黄的灯光下,尽数展露少女的心事,从夏到冬,映在萧怀景的眼底,火光闪烁,他眉心微动。

看向眼前低着脑袋的少女。

迟疑着开口,“你……”

乌禾想解释。

“我……”

倏地一声炸响,头顶的烟花绽放,星火连天,绚烂的火光落在彼此身上。

第72章 强扭瓜

烟花在天空炸了十下,转瞬即逝,却漫长如夜,乌禾望着星尾被漆黑的夜色吞噬,心里踌躇,一下勇敢一下犹豫,烟花没了,但心里的烟花还在绽放。

身后热闹起来,人头攒动,推搡中乌禾被撞了一下,萧怀景握住她的肩膀,温柔拉了过来,“小心。”

很近,她听到了萧怀景的心跳声。

从他的胸脯里传来。

萧怀景松开她的手臂,一向自持的高山之松抖了几粒雪,藏在袖子里的手沁出片汗,黏腻地握着,望着眼前低头脸颊绯红的少女,又忍俊不禁挑起唇角,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波光潋滟。

这儿在耍杂役,不断有人涌过来,他掠了眼流动的人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往前面走走。”

乌禾点了点头,“好。”

蓉蓉月色下,河面漂泊着零星花灯,灯火微弱,好在月色白亮,脚下的青石砖瓢泼清辉,雪一样白,黑色的影子一高一低,一缕风吹过,影子卷起角恍若牵在一起。

暧昧,像是在幽会。

风渐渐大了,拂过她的背,凉飕飕的,斗篷贴着衣衫紧紧裹着背脊,无济于事,律动的布料像双手在抚摸。

一面灯火氤氲,一面漆黑不见五指。

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怪物眼,阴森森地盯着她,目光顺着寒气钻了进去,掐着心脏,喘不过气。

萧怀景见她颤抖,贴心问,“乌禾姑娘很冷吗?”

是因为冷的缘故吧。

乌禾在心中确认,她抖个不停,或许是因为那阵风的关系。

她扬唇笑了笑,“是有些冷。”

他歉意道:“是我的疏忽,前面有座桥,穿过去人会多些,就没那么冷了。”

说着他脱下外袍,伸出手绕过乌禾的肩,乌禾怔神,抬头茫然,厚实的外袍贴在她的身上,清香入鼻。

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弯了弯,“现在可好些?”

“好多了。”

萧怀景的外袍挡风,身上渐渐回暖,贴着背脊的布也停了扑动。

但依旧有东西无形地掐住她的心脏,乌禾的手指捏紧,汗毛依旧未被抚平,她忽然分不清是寒冷的风,还是这世间真存在怪物,藏匿在黑暗中,正准备吃掉她跟萧怀景,令她心生害怕。

她想,大抵是自己脑子病了吧。

竟产生这种荒谬想法。

“我们快些走吧。”

乌禾道。

萧怀紧忽然蹙眉,“等一下。”

“啊?”乌禾一愣。

只见他疑惑地伸出手,眼底倒映出自己,他的手摸到她的发鬓。

“你头上好像有东西。”

他抓住她头上的东西,移到月光下,摊开手。

一只紫色的蜘蛛,有两根大拇指拼凑起来那般大。

乌禾心颤了一下,但萧怀景反应比她还要害怕。

一向临危不惧的他,此刻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倏地那只蜘蛛一口咬住他的手掌,他猛地甩手,踉跄地往后退,脚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他方才忽然甩手,乌禾也惊怕了下,后退一步抵到石阶,险些摔倒。

几根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腰,冰冷的温度穿过她厚实的衣衫,牙齿磕到一片劲瘦的肉,坚硬的墙似,她的鼻子也碰在了上面,好疼,火辣辣的疼里,一股清冽的檀香强硬地塞进她的鼻腔。

乌禾拧着眉头睁开眯起的眼睛,泪水婆娑里浮现一张阴郁的脸,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射着凄冷的月光,薄唇紧绷成条线,像覆着层冰。

那层冰裂了裂,他微微低下头,盯着她。

“你们,好不小心。”

不知为何,气息一下子被抽走,心脏被死死揪住,怪物的爪牙快要刺破她心脏的外膜。

河畔的夜色寂寥,与前面喧嚣泾渭分明。

乌禾张嘴,“我们……”

她忽然想起萧怀景,目光倏地从檀玉脸上移到地上的人,抽出身踉跄了几步,俯下身去查看萧怀景。

少年望着悬在半空的手,拽着漆黑夜色,寒冷的风穿透指间。

上面残留着她的温度,以及旁的气息。

他目光移到乌禾身上男人的外袍。

蜘蛛已经逃走了,萧怀景依旧惊魂未定,乌禾拽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手掌,月光下,咬出了孔,冒着血珠子,周围微微泛肿。

乌禾慌张道:“呀,怎么肿了。”

她抬头看向略微缓过神来的萧怀景,“你现在怎么样,难不难受,晕不晕。”

萧怀景摇了摇头,“有点,可能是风吹的。”

他反握上乌禾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又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我。”

“这怎么能不担心,都说囹圄山的虫子毒,万一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对,这里是囹圄山,乌禾转头,望向身后平静望着她的少年,焦急道:“檀玉,你对毒物了解,你看看这伤口像是中毒的样子吗?对了,那只蜘蛛是紫色的,有两根大拇指并起来那么大,身上还有白色的斑点。”

她认真描述。

像是怕他死了似的。

檀玉微微翘起唇角,嗓音如清冷的月,“毒不至死。”

他双眸微眯,“只是过会儿,会整只手发肿,发痛。”

轻描淡写道。

乌禾接着问,“那有没有解药。”

檀玉摇头,“没有。”

乌禾叹气,萧怀景安慰道:“乌禾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不管是在济世门习武还是行走江湖,什么痛没受过,这点小痛在下还能忍受。”

“萧公子的耐性非常人能比,令我心生佩服。”乌禾一笑,“地上凉,萧公子快快起来。”

“好。”

萧怀景握着膝盖起来,他皱眉嘶了一声。

乌禾问,“怎么了?”

“好像方才摔倒时,脚扭了。”

乌禾搀住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自嘲一笑:“看来今天我真是多灾多难。”

乌禾打量着他的苦样,同情地又长叹了声息。

她转头看向檀玉,“夜已深,萧公子这样怕是不便回去,我跟萧公子在这附近寻个客栈,宿一夜,明早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她不知道檀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

但无论如何都与她不相干,她也不想麻烦他,多欠他什么,如今的她真的什么也还不清,只想等蛊解了,从此两不相欠。

檀玉沉默良久,扬唇道:“好。”

乌禾一愣,那笑温良清澈,像个清风明月的少年郎。

她看向萧怀景,应是装给他看的。

许是见惯了他私下里阴沉的模样,那温良的笑透着一丝诡异,如幻想的黑夜里的怪物,森森竖起了汗毛。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搀着萧怀景往街市走去。

萧怀景侧目,余光瞥了眼渐渐淹没在阴影里的少年,和第一眼的直觉一样,他总觉得这个少年,人畜无害的笑意下隐藏着敌意,汇聚成一把寒剑,似是要穿透他的身体,狠狠地捅。

他又想起司徒雪的话,檀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乖巧的孩子,那孩子命苦,遭受许多不公,依旧对这个世界持有善意。

确实不易,再联想到一路的相处,少年确实没对他展露危险之意。

或许是他多想了。

萧怀景移开视线,手背传来少女的温度,隐隐约约中有股淡淡花香。

他收回眼底的警惕,笑着问,“听闻檀玉做了囹圄山主,倒真是意想不到,不过听闻囹圄山的继承者多是蛊人,檀玉继承山主之位,怕是要受不少挤兑。”

乌禾扬唇,“听琉璃和琥珀说,囹圄山非蛊人继承,也多有例子,不足为奇,况且我相信那些磨难对他而言,定能应付自如。”

萧怀景颔首:“我也相信檀玉。”

乌禾开了两间房,她搀扶着萧怀景把他送进去,确认他不用照顾,当然她自己也不会照顾人,想着萧怀景若是行动不便,她就用檀玉给的银子,请个小厮照顾他。

她才阖上门。

倏地一只手把她托进转角的阴影里,重重地抵在墙上,脑浆似是晃了晃。

冰冷的手指捧上她的脸,贴得她颧骨酸痛,乌禾动了动,腰上被紧紧掐住。

高挺的鼻梁划开漆黑的夜,伏在她的耳畔,气息喷洒在耳根和脖颈。

很难受。

他低声道:“答应你,你还真走?”

乌禾偏头,“你有病啊,我当然是走。”

被骂,他眸毫无怒气,凝望着她的怒气,伸手把她乱掉搭在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楚乌禾,你还是死性不改,喜欢萧怀景。”

乌禾皱眉,“你不是一早就知道吗?有什么奇怪的。”

他喃喃,像是疑惑:“你为什么,还喜欢他呢?”

乌禾更是疑惑,她双眸微眯,盯着檀玉,摇了摇头,“你今天是不是出门被门槛绊了,脑袋磕地上磕坏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狠狠推开他,用了全部的力气,转身迈出一步,脖颈又一紧,人又被拽了过去,亮了又黑。

他问:“你去做什么?”

乌禾烦躁道:“萧公子的手很肿,我去问问有没有冰块,给他消消肿。”

檀玉嗤笑,“对他这么好?”

“不然呢?”乌禾昂起头,直视着檀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蜘蛛是你放的。”

被揭穿,檀玉眼底没有一丝心虚,坦然道:“是又如何?”

果然,他果然还记恨着司徒雪喜欢萧怀景的事情。

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你怎么还这么死心眼,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再怎么算计,都不会是你的。”

她拍了拍檀玉的肩,“最后再奉劝你一句,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你可别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檀玉眉心微动,若有所思。

兴许在思考她的话,但愿他听得进去。

趁着他思考的间隙,乌禾赶紧撤离。

阴影中,檀玉缓缓抬头,下半张脸露在灯笼光下,双眸影于黑暗,望着红黄的灯光下少女荷色摇曳的裙摆,稍纵即逝,划过楼梯。

薄唇微动,喃喃着她方才的那番话。

*

萧怀景行动不便,思来都是檀玉的错,乌禾这阵子时不时去看望萧怀景。

索性叫他住在古王宫,派了两个小厮过去照顾他。

本来想与檀玉说一声,征得他的同意,毕竟他现在是囹圄山的主人,可转念一想,囹圄山本就是她的家,于是先斩后奏,擅自安排萧怀景住了过来。

“萧公子在这里住得可还适应?”

乌禾捧了束蝴蝶兰插在萧怀景窗前的青花瓷器上,赏心悦目。

萧怀景背对着乌禾,手里握着一卷书,闻声一笑,“一切都好,不仅风景妙哉,还有书解闷,小厮们都很周到,有劳乌禾姑娘了。”

“不劳烦。”乌禾转身,盈盈一笑,“能把萧公子牢牢看在眼皮子底下就好。”

萧怀景一怔,低眉看向脖颈上的匕首。

“别动,这匕首上淬了毒,就算是割破极小的口子,也能让你中毒而亡。”

乌禾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盯着萧怀景。

萧怀景波澜不惊收起书卷,翘起唇角浅笑道:“乌禾姑娘这是做什么?”

乌禾目光移到他屈起的腿,“你根本就没有崴脚,你在骗我。”

“我确实没有崴脚,骗了你,”他泰然自若,轻笑出声,“就因为这个?乌禾姑娘要杀了我?”

“当然不是。”乌禾道:“南诏王和囹圄山主死的那日,左右不过半炷香,我看见了司徒雪,她捂着胸口,嘴角带血,伤得很重,她把我拍晕了,还对我说了声对不起。”

她嗤笑道:“萧公子口中的济世门秘事怕不是去刺杀南诏王和囹圄山主吧。”

萧怀景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捏紧,乌禾捕捉到他眼底的闪动,刀贴得更近。

“你和司徒雪,你们来南诏究竟有何目的。”

萧怀景坦然道:“我和师妹来南诏的目的,只有一个,刺杀蛊人。”

乌禾一愣,问:“你们刺杀蛊人做什么?”

萧怀景答:“师父临终前,曾告诉中原的皇帝,南诏最恐怖的,是囹圄山,而囹圄山里最恐怖的是蛊人,唯有杀了蛊人,毁了囹圄山,才能攻破南诏,收为囊中之物。”

她知道蛊人的厉害,却不知道蛊人有这么厉害吗?

乌禾蹙眉,“你师父不是出自囹圄山吗?怎么狼心狗肺?”

萧怀景轻描淡写道:“囹圄山不过二十载,中原四十载,心中的秤早已倾斜,忠的,是中原的君主。”

“所以你跟司徒雪借着给你师父埋葬的缘由去囹圄山,但苦于无法进囹圄山,一直蛰伏在南诏都城寻找引路人。”

萧怀景颔首,“的确如此,故一个月前,囹圄山主突然赴南诏王宴,师妹以回济世门为由,隔日出山,跟在囹圄山主身后,寻找下手的机会。”

他继续道:“南诏王的死,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听你说师妹似是受了重伤,我也不知道囹圄山主的死跟师妹有没有关系。”

乌禾捏紧匕首,“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萧怀景抬手,把匕首打落在地,反手拽住乌禾的手,拽到眼前,扬起唇角温润如玉一笑。

“凭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乌禾抽了抽手,却被他紧紧拽住,被迫盯着他的眼睛。

他弯起眼,“乌禾姑娘,天地做证,在下并不想与你为敌。”

乌禾愤恨道:“你们中原想攻打我们南诏,你是中原人,帮着中原做事,就是我的敌人。”

萧怀景盯着她激勇的样子,笑了笑,“乌禾姑娘想帮南诏度过这场危机吗?”

“自然。”乌禾道:“我等下就喊人杀了你。”

“乌禾姑娘不能杀了我。”萧怀景道:“在下再告诉乌禾姑娘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乌禾暂且听他花言巧语。

他温润的眸忽然深了深。

“在下姓萧。”

“我当然知道。”

“乌禾姑娘不急。”萧怀景道:“在下除了济世门首徒身份外,还有个身份,还有个名。”

他一字一句,“启国大皇子,萧定熠。”

“想必乌禾姑娘也有所耳闻启国的皇帝也姓萧。”

真是不可思议,乌禾心中嗤笑,她曾玩笑着问萧怀景,他是不是中原的皇子,没承想他还真是。

“那又如何。”乌禾使劲扯了扯手,“你是中原的皇子,就是我更大的敌人。”

他平静道。

“在下愿与乌禾姑娘化敌为友。”

他望向窗口的蝴蝶兰,“南诏数月,在下被南诏风土人情所动,南诏百姓与中原百姓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在下并不愿这片土地变得满目疮痍,不想看见百姓流离失所,孩子坐在地上哭泣,乌禾姑娘也曾在施粥时见过那些流民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的惨样,战争很残酷,远比这还要惨。”

萧怀景掠过蝴蝶兰,握紧乌禾的手,定定地望着她。

“所以,还请公主殿下嫁于我,和亲中原,在下保你荣华依旧。”

第73章 那就在一起一辈子

霞光折在如镜的漆木上,几点黑色的雁影悠悠展翅,裙摆划过,少女低着头,望着绣花鞋踩在火红的晚霞上。

身旁的男子背手,步履随她慢慢,他低眉看了眼斟酌的少女。

“还请公主回去后能好好考虑在下方才的话。”

“可是你也知道,南诏一众臣子都对我有意见,就连我的母后……”乌禾顿了顿,苦涩一笑,“我现在虽名未除,但实则已不是公主。”

萧怀景道:“倘若公主和亲中原,能换取南诏太平,在下相信那些臣子定又如以往阿谀奉承公主。”

乌禾摇了摇头,“真不想让那些讨厌我的人太平,但无奈,南诏百姓是无辜的。”

她犹豫。

若去中原,路途遥远,前方皆未可知。

况且,只是他们以为蛊人死了罢了。

乌禾对萧怀景依旧有防备,不想告诉他。

她扫了眼他安然无恙的腿,“所以你装崴脚,只是为了骗取我的同情,接近我,让我嫁给你?”

萧怀景抬头,望向夕阳下的山峦,傍晚天变冷,呼出的气在金色的霞光里化作雾腾空。

“想娶乌禾姑娘为妻的想法是在客栈的那个夜晚,我想到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做下了娶你的决定。”

娶,这个字陌生又令人心中动荡。

乌禾问:“你为何要装崴脚?”

他自嘲一笑,“在下也很疑惑,会做出这样幼稚的行为。”

乌禾停顿住,侧过身盯着萧怀景,目光犀利,想剖开他温柔的眼睛。

第一次撞上这双温柔的眼睛时,像裹在了春水里,令她失神。

可现在,她讨厌他的眼睛,讨厌他的温柔。

从前想霸占他,想让他对她俯首称臣,让他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小公主喜欢折花的戏码,不承想花香迷了心。

宁愿花能带刺,拒绝她。

“萧怀景,你看过我藏在铃铛里的纸条,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我最讨厌别人戏弄我,利用我,所以并不希望你利用我对你的心思,来达成你的目的,你若是想与我交易,就大方坦然些,我们或许还能客客气气谈谈,而不是说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她一字一句说完。

萧怀景一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已经骗了我一回,我还能怎么想?”

乌禾昂起头,朝他迈出一步,“那萧怀景,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萧怀景愣了愣,张唇道:“我……我不知道。”

乌禾嗤笑,“我看不透你,怎么连你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萧怀景沉默不语,耳畔风声瑟瑟。

她撤回迈出去的脚。

耳畔萧怀景忽然开口,“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乌禾一顿,疑惑蹙眉,紧接着风被挤了出去,换来一股清香。

萧怀景拥抱住了她,

良久,他扬唇笑了笑,“我大抵已经知道了。”

温热的拥抱里,心脏悸动。

微风扬起少女额前的发丝,乌禾闭了闭眼:“就送到这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颔首,抬起身,握住她的肩膀,“我等你的答复,你若想好了我们即刻动身离开囹圄山。”

离开囹圄山?

于她而言萧怀景的提议的确是她最好的归宿。

为民也为己。

南诏都城回不去,囹圄山她迟早也要走,檀玉讨厌极了她,不会允许她留在他的眼皮下,如若不是为了解蛊。

离开囹圄山,离开檀玉,嫁给萧怀景未尝不是一件值得考虑的事情。

“好。”她点了点头,“不过,你得等我一些时日,我才能答复你。”

萧怀景颔首:“也是,你还得跟你哥哥说一声,商量一下,不过想必,他应该会答应你。”

乌禾没有回答,转身,沿着长廊离开。

地上的光影暗了些许,她摩擦双臂,兴许是快要入夜的缘故,变得好冷。

风穿过竹帘缝隙,发出嘶嘶声,像蛇盘旋在屋顶,吐着冰冷的蛇信子。

乌禾加快了脚步,凌乱的裙摆缠绕,绊了一脚,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的柱子。

斜眼不经意间瞥见远处血红的枫树下,黑黢的树干旁,站着一竖深青色身影,残日沉山,天色昏暗,四周似弥漫着黄沙。

她眯了眯眼再一瞧,树下空空如也,一阵寒风,几片枫叶打旋落下。

兴许是眼花了,产生了幻觉。

乌禾起身,继续往回去的路走。

她推开门,身上依旧未暖,今日衣裳确实穿得少,不要温度要风度,转眼日子快到小雪气节,快到穿袄子的时候。

她打开柜门,急急寻件大氅,先凑合着穿上,等会暖了再脱。

翻找间,不小心扯出了藏在深处的匣子,啪得掉在地上。

看清匣子上的花纹,乌禾一惊,那可是她放厉蛾的匣子!

一颗白茧掉出来,滚了几圈,破了一道口子,一只白色星点大小的蛾子飞了出来,振着翅膀,对新的世界充满好奇。

乌禾惊又转喜,她等了这么久,从南诏到囹圄山,千辛万苦,终于等到解蛊的这一天。

“祖宗,你可别乱飞,我有好东西给你吃。”

乌禾捧手,小心翼翼去捉厉蛾。

触手可及时,厉蛾又飞走了。

不好,门没有关。

乌禾惊慌失措,门槛上一道阴影投进来,心里的大石才落了下来。

“檀玉,快抓住厉蛾!”

厉蛾往穿过门,少年伸手,轻而易举抓住了它。

乌禾呼了口气,欢喜地走上前,“檀玉,厉蛾破茧而出了!我们有救了!我们的蛊终于可以解开了!”

她说着还蹦跶了两下,眼底的笑快要溢出来,满怀期待描绘未来。

“等解了蛊,我们就再也不用绑在一起了,到时候你走你的阳……不对,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各不相干,再也不见。”

“当然,也不是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乌禾轻挑了眉梢,拍了拍檀玉的肩膀,笑着道:“等哪日我成婚,我给你发喜帖,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吃席,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可以不要你的礼金。”

她笑得好开心。

迫切地,开心地,心安理得地,想要离开他。

去嫁人。

“嫁人?”少年张唇,嗓音低沉,“你要嫁给谁?”

“一时说不清,我以后跟你说,当务之急是赶紧解了这该死的两不离蛊。”

乌禾看向檀玉的手,“快把厉蛾放出来解蛊吧。”

期待的目光下,光线昏暗,他缓缓松开手,掌心数个凹陷的指甲血印里,沾着血的厉蛾翅与肉黏在一起,黑绿色体.液溢出,早无声息。

乌禾嘴角笑意僵住,“你你你……你怎么把它捏死了,你轻轻一抓不好吗?抓这么重,现在怎么办。”

除此以外,她诧异他掌心的血红指甲印,像是死死掐着过,指甲刺破了肉。

但她更担心厉蛾,试图伸手去抠,兴许还能治治。

檀玉用帕子慢条斯理抹去掌心的污秽,厉蛾直接五马分尸变成了渣。

乌禾心也碎了。

他细细擦拭,连同他的血。

最后一抹红日被幽暗的山峰吞噬,陷入无边的死寂,月亮悄然攀上,借着月光和院子里的灯火,得以看清四周模糊的轮廓,浮着层薄霜。

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焦急的少女。

她好像很不开心。

没有方才那般活泼。

就这么不开心吗?

他向她迈了一步,走近。

少年的五官锋利,但他的眼睛实在黏稠,像森林里的沼泽,冬日沼泽变得阴冷,薄冰下是黑绿的淤泥,死死地拉着不幸踩进去的人,不肯放过,裹着冷得僵硬的躯体,一点点往里拉。

最后窒息而亡,深深陷入他的沼泽。

乌禾仿佛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他一步步走近,她一下下退后,陷入黑暗的阴影,心跳得厉害,乌禾的胸脯一颤一颤起伏,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于是猛地伸手推他,“你干什么?!”

手腕一紧,被他掐住。

少年在万蛊窟待了六年,忍受过长时间的黑暗,夜视很好,能看清黑暗里少女气呼呼的模样。

他凝视着她,想求证一件事。

“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他低声道。

乌禾一愣,觉得这话熟悉,这不是萧怀景跟她说的话吗?

没等她回应,手被拉过去,他刚从外面来,衣衫被风吹得很冷,她的脸颊贴在上面,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地,像雪落了下来。

他闻着她的气息,黑暗的眸缱绻,鼻子低了低,无比贪恋。

贪恋着她的气息,她的肉.体,温度。

心脏扑通扑通跳,在死寂的黑夜里,因她而剧烈跳动,倏地他的心脏一紧。

他闻到她衣服上,隐隐掺杂着别人的味道。

想到萧怀景也是这般抱着她,那恶臭的味道令他作呕。

可乌禾仿佛很喜欢,她的眼睛望着萧怀景在闪烁,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心是不是也在为萧怀景而跳动。

他嫉妒地发疯。

他想把她沾着萧怀景气味的衣裳剥下来,扔进大火里焚烧,想让她的身体沾上他的味道。

乌禾觉得他抱得她越来越紧,像条冰冷的蟒蛇一点点缠紧猎物。

“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觉得今日的檀玉有点不正常,她甚至怀疑厉蛾是不是檀玉故意捏死的。

匪夷所思,毕竟他如此讨厌她,恨不得杀了她。

乌禾用尽力气,猛地推,死死地推,无济于事,他抱得她太紧。

她心生一计,往下面蹲了蹲,像泥鳅般滑走,才得以逃脱他的魔爪。

乌禾叉腰,轻轻喘气,“檀玉,你今天是不是倒着喝水,水流进脑子里去了。”

眼前的人沉默不语,光线太暗,乌禾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摆手,“罢了,我先不跟你计较,你先去外面吹会风冷静冷静,然后赶紧想个解蛊的办法,哦,对了,你们囹圄山的密室里还有厉蛾吗?要再等两个月也是能等的。”

她叹了口气。

“有。”

黑暗里,他平静道:“一个半月前,为以防万一,我从密室里又偷了一颗茧,还有半月,厉蛾就能破茧而出。”

乌禾眸色欣喜,“那太好了,只用再等半月我们就……”

“但是……”

他忽然道。

乌禾一愣,“但是什么?”

檀玉伸手,摸上她的脸颊,双眸微眯。

解了蛊,她就会离开他。

解了蛊,她就会心安理得地嫁给萧怀景。

他们也会亲吻,洞房花烛夜,别的男人的手捧上她的脸颊,摩挲她的胭脂,亲吻她的胭脂,舔去她的口脂,做着他们曾做过的所有亲密的事情,然后生一个孩子,白头到老。

但不解蛊。

楚乌禾只能跟他干,干一辈子。

少年嘴角微微翘起,“但是,我不想解蛊。”

他清润的嗓音含带笑意。

说着乌禾意想不到的话,她忽然呆住。

他另一只手伸起,从阴影抬到月光下,缓缓摊开手,一颗白色的茧子在月光里发亮。

那曾是他为以防万一乌禾变卦,怕她不想解蛊了,为自己留的,但如今……

白皙的手指一捏,碎末淅淅沥沥落下。

乌禾望着白茧。

希望闪了下,又如流星划走了,淹没在夜色里。

乌禾瞪大双眸,“你!……”

后脑勺覆上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还未反应过来,他冰冷的唇如毒蛇蜿蜒,贴在她的肌肤,一点点滑到她的嘴唇。

乌禾狠狠咬破他的唇,“檀玉,你在做什么!”

她不可思议问,她已经问了他很多遍。

檀玉抹去唇瓣上的鲜血,扬起唇角,“蛊是阿禾下的,那就在一起一辈子。”

紧接着他俯身,两瓣唇又贴了上来,不留一丝缝隙,就着鲜血吻她,冰凉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横冲直撞,贪婪地吸食她的温度,吞咽她的肉。

乌禾大脑刹那一白,反应过来,脑子里只充满一句话。

檀玉简直是疯了!

她继续咬他,可他像是不怕疼似的,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疯狂又旖旎。

她伸出手,使劲去推他,打他。

牙关松了一下,唇撤离,乌禾以为有效,紧接着他抓起她的两只手,修长的手指单手就能握住并起的手腕,提溜起来抵在墙上,加深了吻。

冬日忽然不冷了。

萧怀景快要回到屋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拿出一枚琥珀铃铛。

那夜,他又折回,把碎了的琥珀全部捡起,拼凑在一起。

乌禾不信他,那再没有比这更能证明他的心意了。

他又折身,想把这颗破碎,但被他细心复原的铃铛交给她看,再让她好好思考,答复他。

他走到乌禾的院子,出奇地寂静,没有一个小厮丫鬟。

月影婆娑,屋门大开,不点一盏烛火,里面传来一阵动静,格外清晰。

黑暗里津液啧响,喘气声格外得粗。

乌禾抬起的双手僵硬,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吻得软瘫。

他们吻过太多次,身体早已熟悉他。

双眸氤氲,染上一层雾,眼皮子渐渐耷拉下去。

檀玉松手时,她的手毫无攻击地垂下,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温柔摩挲。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檀玉掀开眼皮。

脚步游走,把怀里的人从阴影抱到月光下。

院子里的脚步声一顿。

萧怀景屏气凝神,诧异地望着屋内泠泠清辉中,乌禾在跟人接吻。

他视线移过去,黑与明的交线里,渐渐浮现一张清冷疏离的脸。

萧怀景后退了一步。

吻着乌禾的人。

竟是檀玉。

那个一向温良的少年,他们两个,怎么会?

檀玉捧着乌禾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青丝,脸被月照得冷白,深邃乌黑的双眸幽幽地望着震惊的男人。

唇瓣缠绵中,缓缓翘起唇角,极尽的嘲讽与挑衅。

乌禾是他的。

阿禾只能是他的。

第74章 “子虫,是不能背叛的。……

清晨,乌禾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

扶住脑袋,太阳穴跳动,有些痛,脑袋里有团黑色的雾缭绕,忽然浓雾中闪现一张脸,掐碎了厉蛾,疯狂地吻她。

她掀开眼皮四周如初,阳光依旧。

她想她大抵做了一场噩梦。

这梦实在离奇,檀玉一心想要解蛊,又怎会亲手捏碎解蛊的办法。

她下床,打开柜门,匣子果不其然在里面。

算算日子,厉蛾也快破茧而出了,她打开匣子,晨光投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厉蛾呢?!

乌禾皱眉,与此同时门吱呀一开,大片金色的光泄进来,匣子里亮得透彻,风卷起衣袂,轻扫她的背脊,寒毛竖起。

“醒了?”

与风而来的,还有一道温柔含带笑意的嗓音。

啪的一声匣子掉在地上,木头盖振动,像她颤抖的心脏,她缓缓转过头。

门口的少年端着早膳,身姿颀长而立,背对着阳光,青丝染了一层金光。

嘴角微扬,眸光如秋水,温柔地望着她。

他掠了眼地上摔裂了的匣子,乌黑的眸子弯起,“看来这次得换个匣子了。”

他抬了抬手上的木托,“我做了些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注意到她身体微微颤抖,他阖上门。

流进来的光又被收回,光线一暗,乌禾僵硬干涩的眼睛眨了眨,才回过神。

紧张问,“你做什么?”

檀玉答:“你穿得好单薄,我怕你冻着,把门关了。”

他把糕点慢条斯理放在桌上,见乌禾一直杵着不动,笑着问:“快过来吃呀,糕点便罢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乌禾盯着他,“你别那样笑着看我,别温柔地跟我说话。”

他这样,令她毛骨悚然。

檀玉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乌禾道。

从前的檀玉,褪去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他只会凶她,恐吓她,用手掐她,杀她,让蛊虫吃了她。

绝不是此刻,眼睛温柔得仿佛有汪秋水要把她包裹进去。

以及,他竟然不想解蛊,要跟她在一起一辈子。

那不是檀玉,她甚至怀疑,檀玉被调包了。

乌禾叹气,“檀玉,我不知道你是病了,还是中了邪,又或是你又想出了新的报复我的手段。”

“不。”少年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低头对上她惊讶的眼睛,“我没有想报复你,我也没有中邪,更没有生病。”

他的眼神变得炙热,“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乌禾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忘了上辈子的恩怨,忘了我从前的狠话,我会对你好的。”

他搂住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髻,贪恋她的气息。

望着从窗棂投来,落在她肩上的阳光。

“阿禾,别走了,跟我在囹圄山过一辈子吧。”

乌禾被他圈在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脯,听见他跳动的心脏,穿透冰冷的温度。

檀玉他疯了。

还疯得不轻。

乌禾动了动,“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檀玉把她松开,笑了笑,“差点忘了早膳的事。”

乌禾坐下吃东西,檀玉静静地望着她吃,她一抬头,就能对上檀玉的眼睛。

乌禾不习惯他看着她吃东西,嚼着食物愈来愈慢,轻咳了声,“你别看着我吃,你自己不吃吗?”

她夹了块栗子糕凑到他嘴边,忘了他有洁癖,又收回,倏地他低唇咬住栗子糕。

少年细嚼慢咽,“很好吃。”

乌禾愣愣地收回筷子。

“那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我不喜欢你看着我吃。”

檀玉颔首:“既然阿禾不喜欢,我就听阿禾的。”

周遭变得十分寂静,乌禾低头吃东西,内心乱得厉害。

良久,她试探着问:“你知道南诏都城现在怎么样了吗?父王去世都快一个月了,现在的新王应是罗金构吧,至于王后,是我哪个堂表姊妹?”

檀玉摇头,“半个月前,罗金构在家中暴毙而亡,密探所查是中毒而亡。”

乌禾抬眸:“谁干的?”

“还未查清。”

“那如今继承王位的是谁?”

檀玉看向乌禾,道:“楚乌涯。”

“什么?”乌禾惊讶,气息一顿,“楚乌涯做南诏王,那些大臣,和南诏其余五大部落族长是如何答应的?”

“楚乌涯并未掌权,不过是个滥竽充数,强推上去的傀儡罢了,上有太后垂帘听政,下有六大部落瓜分实权,每个人都想当南诏王,南诏如今早已四分五裂,乱了。”

少年轻描淡写道,眼底凉薄。

乌禾捏紧筷子,盯着震荡的茶面。

外忧内患,南诏竟到了这地步。

她喘口气,缓缓松开手,问檀玉:“你会管南诏吗?”

檀玉淡漠地摇头,“我并不想。”

转而他扬起唇角,伸手抹去她嘴角的渣子,“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与我无关,甚至无比厌恶,除了你,我只想跟你在囹圄山待一辈子。”

“你愿意吗?”

少年问。

乌禾快被他虔诚的眼神所灼伤。

窗外鸟鸣声响,她望着他的眼睛良久。

张了张唇:“我愿意。”

*

她愿意个屁。

等檀玉走后,乌禾往萧怀景的院子走。

甫一抬手敲门,门就开了,手悬在空中,讪讪收回。

萧怀景见到乌禾很是诧异,扬起唇角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

乌禾一愣,“你为何这般问?”

他握住系在腰间的铃铛,“昨夜我去寻你,想把这枚铃铛给你看,告诉你我已复原了,没承想差点惊扰你的喜事。”

昨夜?萧怀景怕不是看见她跟檀玉接吻了吧。

萧怀景眼底化着抹淡淡凄凉,叹了口气,“你跟檀玉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他曾和司徒雪一样,以为这对兄妹面上温情,实则私下里感情不和,却不知私下感情到了这步。

“既然萧公子都已知晓,那我便没什么好瞒的了。”乌禾坦然道:“萧公子可曾记得,在南诏都城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两不离蛊。”

萧怀景颔首,“记得。”

乌禾苦涩地勾起唇,“我跟檀玉便中了此蛊,而原先,我想下蛊之人,是你。”

乌禾抬眸望向他,萧怀景瞳孔骤大,惊讶万分。

她继续道:“命运弄人,子虫寄生在我体内,而母虫不知为何跑到檀玉身上,一离开他我就心如刀绞,只能缠在他身侧,本来此蛊是有的解的,可就在昨日,解蛊的厉蛾死了,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或许离不开囹圄山了,你还有别的办法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厉蛾。”萧怀景喃喃,思索片刻,他眸光一闪,“我曾听师父讲过,就藏在济世门的药阁里,你随我去,我替你解蛊。”

乌禾警惕问:“我能信你吗?”

“子虫离开母虫就会爆体而亡,我要一个死人和亲有何用,况且,我也不想让你死,乌禾姑娘说,蛊原本是要下给我,那么此事也是由我引起,我也得负责任。”

他目光如炬,真诚道。

“可是,济世门路途遥远,我还没出囹圄山,兴许就死了。”

萧怀景笑了笑,“乌禾姑娘忘了我的医术出自名闻天下的济世门了吗?制作缓解蛊虫发作的药,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

他握住乌禾的肩,“三日之内我会把药送到你手中,第三日晚,我们离开,水路不能走,有士兵把守,我跟师妹这些日子在囹圄山找到一条废弃的密道通往外界,我先把地图给你,为掩人耳目,届时我先在山外等你。”

他环望四周,把袖中的地图交给她。

乌禾握着地图,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数着窗外飘进来的叶子,落下来一片,走,落下来两片,不走,落下来三片,走。

如此顺下去。

檀玉从身后抱住她,乌禾心脏陡然一颤,怒骂他:“你走路怎么没声,跟鬼一样。”

檀玉握住她的手,眼眸弯了弯,“你数叶子做什么?”

乌禾随口道:“无聊,数着玩的。”

“是吗?”

他笑意酥麻,可喷在她脖颈上的气息冷极了。

少年吻了吻她的肌肤,呢喃道:“你无聊,那我陪你玩如何?”

“不要。”乌禾偏了偏脖子,把他推开,“好痒,你不要亲我了。”

他望着她脖子上蔓延开的血红,他张唇,在上面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也不轻,乌禾拧起眉头,“你做什么!”

檀玉眼睫微垂,望着上面浅浅的牙印,摩挲她炽热的温度。

笑着道:“阿禾,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乌禾指尖僵硬,枯黄的叶子轻飘飘落下,像只死了的蝴蝶。

后来叶子都被琥珀和琉璃打扫走了,走与不走,都乱了。

待第三日,月亮照常升起。

乌禾徘徊良久,卷起包袱,还是决定走。

檀玉已经疯了。

他似乎厌恶极了这个世界,厌恶这世上的所有人,除了她,可他本就阴晴不定,她不确定明日他会不会也厌恶她,毕竟他从前就厌极了她,想将她剥皮吃肉。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能留在这跟一个疯子过一辈子。

更不能不顾南诏的子民,安居在这里。

她还得去找楚乌涯,他如今处境四面受敌,他是她的弟弟,她抛不下他。

她举着火把,密道寒冷潮湿,常年封闭充斥着一股霉味,像腐烂的植物,以及隐隐约约有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脚下爬过无数只甲虫,她捂住嘴,吓了一跳。

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步伐快了许多。

走了太久的路,额头后背沁出薄薄的汗,有些热,直到一股凉风吹来,扬起额前的发丝。

乌禾一喜,有风,证明快到出口了。

果不其然一面石门出现在密道尽头,门缝透着淡淡月光,划在潮湿的地面,像割开一道口子。

按照萧怀景的指令,她扭动门上凸出的石麒麟。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像怪物咀嚼着食物,牙齿咯吱咯吱响,石门缓缓上升,一束月光扑在她的裙摆上,一点点往上蔓延,外面风声呼啸,彻骨的寒冷,吹进来扑腾她的裙摆和袖子。

乌禾气喘吁吁,虚脱地笑了笑。

月光蔓延到眼睛时,嘴角笑意僵住,瞳孔放大,仿佛有无数血液往里涌,肿胀得快要爆裂。

黑黢的高山耸立,今夜的天没有一颗星辰。

少年鹄立低矮的野草丛中,身影清隽,群青的衣袂与夜色快要相融。面容冷淡,被月照得苍白毫无血色。

他缓缓抬眼,像等到猎物,极黑没有亮光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乌禾想起话本里吃人的白骨鬼。

偏他瓷白的脸颊沾着一道细碎的血珠子。

风掀开野草,乌禾此刻才注意到他脚下躺着一个人,野草尖滴落几滴血珠,无声地砸在泥土里。

是萧怀景,他昏迷不醒,她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她现在更替自己捏一把汗,潮湿的衣衫紧贴着背,被风吹得极冷。

夜色里,少年步履徐徐朝她走过来。

乌禾想逃,但她深知她逃不出檀玉的手掌心。

恐惧下,两条腿僵硬如钉,牢牢钉在了地面,身体止不住抖。

他一点点靠近,银铃似鬼魅低吟。

她低头,一只缠着铃铛的玄靴,踏进视线。

几根苍白沾着血的手捧上她的脸颊,手是冷的,血还是温热的,她被迫昂起头,撞上那双黑沉的眸。

风声里,他低声呢喃:“子虫,是不能背叛母虫的。”

压迫里又带着一丝疑惑。

少年望着她恐惧的模样,不解问:“我明明已经恐吓过你,你为什么还要逃走。”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你真的很不听话。”

他的手指一点点移到她的脖子,乌禾胸脯剧烈起伏,她想起檀玉说过的话。

他会拧断她的脖子吗?

乌禾猛得闭上眼,索性等死。

檀玉俯身,气息扫在她的耳垂,轻笑了声,“不过,我真的舍不得掐死你。”

冰冷的唇瓣吻了吻她的耳朵,手捧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地,又侵略地。

乌禾难受地睁开眼,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幽幽铃声,视线糊了糊,天与地融在一起,她落入一片檀香,牢牢裹紧她。

陷入无边黑暗。

四周寂静,只有风划过野草窸窣声,一只黑鹃落在枝头,发出啼血凄鸣。

南诏有一情蛊,子虫忠于母虫,若母虫爱痴狂,则会反噬。

少年摸上如蚁蚀咬的心脏,蹙了蹙眉,朝怀里闭着眼无动于衷的少女道。

“好疼啊,阿禾。”

他想他大抵是真的爱上了她,可她真的不爱他。

但那又如何。

他望着酣睡的少女,冰冷的指尖触碰她炽热跳动的心脏。

低声喃喃,“阿禾,两个相厌之人,就要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互相折磨,直至死亡。”

*

头好痛,像上一次突然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一样。

只是这次脑子里的黑雾涌得更多,像浓稠的墨水,化不开,侵蚀她的脑海。

乌禾捂着脑袋,吃力地爬起,她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掀开眼皮,一盏烛灯放在床头,黄红的光晕温馨,照亮她的床榻。

四周很寂静,倏地门吱呀一开。

月光投泻,一竖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仙姿如鹤,挺拔如松。

是萧怀景。

看见床上的人醒来,他温润如玉一笑。

“你醒了?”他走过来,“你受了凉,我给你煮了碗姜汤。”

“我……怎么受凉了?”

乌禾想不起来,一想,脑袋疼得厉害。

他贴心解答:“你贪玩,跑去外面看月亮,吹了寒风,受了凉。”

他俯下身,热腾腾的姜汤递到她的面前,温柔道:“快喝了姜汤,免得等会变成风寒。”

乌禾点头,握住碗,浅啄一口。

他浅笑,“真听话。”

倏地,脑中浓重的黑雾,淡了些,浮现惨白的月色下萧怀景躺在野草丛上,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衫。

握着碗的手一顿,心脏颤抖。

躺在地上的是萧怀景,那眼前的是谁?

那人一笑,“怎么了?阿禾?”

乌禾啊的一声,猛地甩开姜汤,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姜汤溅在了“萧怀景”的白袍上。

他愣了愣,蹙眉瞥了眼污渍。

乌禾惊恐地双手双脚退后,摇头道:“你根本就不是萧怀景!”

周遭死寂了片刻,白衣男子轻笑了声,“还是被你发现了。”

施浪城的商慕蕊为了嫁给自己的哥哥,把童家大小姐的皮扒了,做成面具披在自己身上。

他想让乌禾喜欢他,于是戴上萧怀景的面具。

少年的声线有些委屈,靠近她,歪了歪头,无辜问:“我把萧怀景的脸皮戴在了我的脸上,阿禾不喜欢吗?”

“恶心!”

乌禾猛地推开他,檀玉直起身,摸了摸脸上的皮,扬起唇角,“确实恶心。”

他撕下面具,扔进炭火里,整张脸烫得扭曲,哗得燃起熊熊烈火,吞噬了所有。

火光闪烁在少年的脸上,他鲜少穿白衣,清冷如月,青丝披散而下,不染尘埃,像天上神明,但乌禾知道,他就是个魔鬼。

魔鬼摸上她的脸颊,问她,“阿禾,你喜欢我吗?”

乌禾道:“不,我不喜欢。”

他眉心微动,“可你从前说过,你喜欢我。”

“那是骗你的。”

他停顿片刻,笑了笑,“那你再骗骗我,好不好?”

“不要!”乌禾想让他清醒点,“我喜欢的人是萧怀景,你知道的。”

他忽地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呼吸急促,目光紧凝着她,摇头道:“你不喜欢萧怀景,你不喜欢的,都是它逼你的,你只是控制不住你自己。”

乌禾蹙眉:“什么他逼我,控制不控制,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颤抖,“你还记得我被风卷进篝火里的纸条吗?”

乌禾想起篝火会,他们五个人的秘密。

他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乌禾怔住。

他在六年无边黑暗的万蛊窟里,参透了一个秘密。

这个世界不过是个虚无的故事,他和楚乌禾是配角,司徒雪和萧怀景是主角。

南诏不过是他们故事里途径的一块地图板块。

而在这里,楚乌禾痴恋上了萧怀景,他喜欢上了司徒雪。

起初,他是感到自己对司徒雪莫名的亲近,楚乌禾也不出所料喜欢上了萧怀景。

他见证着她毫无结果的愚蠢。

知晓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所有人都不过是灵魂被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无比厌恶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后来,他发现楚乌禾很有意义。

他希望他们都离开,只留下他和楚乌禾的世界。

在故事的长河里静静地生活,只有他和楚乌禾。

第75章 阿禾,我爱你

炭盆里,火焰逐渐熄灭,银灰卷着星火飘向窗棂外,被风吹散了飘进如绸黑夜。

周遭寂静,交织着喘气声。

乌禾的心怦怦跳,她望着眼前目光灼灼试图要用火掀开迷雾,让她看清大千世界的少年。

她觉得檀玉不只是疯了。

他是脑子得病了。

乌禾伸手,迎着他刹那疑惑的目光,摸上他的脑袋,拧着眉头语重心长道:“檀玉,我知道楚氏祖上有几个人得了癫病,像中了诅咒般,咱太爷爷人到而立之年突发癫病,也是这般尽说些胡话,没想到竟轮到了你身上,还是这么年轻。”

他握住她的手,滑到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摇头道:“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不喜欢萧怀景就好了。”

他乌黑的发泄下,滑落在乌禾的指尖,穿过五指,恍惚中,像是一只小兽寻求她的抚摸。

看来,他病得不轻。

乌禾问:“我喜不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