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个人的秘密
夜晚如一张黑布,罩在环形的山峦上,用细针扎了无数洞眼,白光闪烁,最大的那个洞,透进来的光照亮整片盆地上的城镇。
夜幕下旷野上,篝火冲天,火舌卷着星火摇曳,无数着鲜亮服装的男女围在篝火外,手牵着跳舞,歌声悠扬缥缈,夹杂着欢声笑语。
山里秋夜微寒,乌禾坐在一小簇火焰旁,伸着手烤火,远处喧嚣朦胧。
放在烧至通红石碓上的红薯,破了皮处香甜的汁液渗出,滋滋作响。
橙色的火光浮在少女的裙衫和脸颊上,随风忽暗忽明。
“前阵子忙着师父下葬的事,没去看望公主,不知公主的伤如何了。”
乌禾听见萧怀景问她,抬头道:“好多了,痂都掉了大半。”
萧怀景颔首:“那便好。”
想到胸口丑陋的伤疤,她问司徒雪,“司徒姑娘有什么可以去疤的药吗,一点也看不出疤的那种。”
司徒雪道:“倒是有,只不过你伤口沾了赤狐蛇毒,此毒极烈,带有腐蚀性,就算用了药,我也难保证一点伤疤都看不出,可能还是会有点浅浅的疤痕。”
乌禾耷拉下肩膀,叹了口气,“那好吧,能消一点是一点。”
司徒雪劝慰,“赤狐蛇毒的伤口,我从前只在死尸上见过,此毒罕见,解药更是稀世,寻常人必死无疑,若不是檀玉去求山主赐药,公主早已身亡。”
乌禾一愣,转头问靠在树桩上眺望山峦的少年。
“你不是说,街上随便买的吗?十分便宜。”
“骗你的。”他缓缓转头,扫了眼她吃惊的模样,“倒也不必太感谢我。”
“谁感谢你了。”乌禾小声道:“我是他亲生女儿,他当然要拿出来救我。”
檀玉蹙眉:“楚乌禾,我若不把你扛过去,带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是他亲生女儿,你早埋黄土里腐烂掉,又或是被野狗刨出来吃掉。”
乌禾抬起手拜了拜,“好好好,我谢谢你。”
少年眉头皱得更深,像是他求她谢谢似的,他分明一点也不在乎这些。
萧怀景忽然道:“倒是没料到檀玉从前是被囹圄山主抚养长大,囹圄山主除了檀玉还有别的子嗣吗?”
檀玉瞥了眼乌禾背着他的肩头,缓缓开口,“没有。”
“传闻囹圄山的掌管者皆是传于蛊人,檀玉从小在山主膝下长大,可曾授山主传教。”萧怀景眼尾带笑,定定地望着檀玉。
檀玉摇头,“未曾。”
司徒雪笑道:“师兄莫忘了,檀玉在土匪寨子被人欺负,还是我们出手救的他,蛊人极其危险,又怎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檀玉。”
萧怀景听后,点了点头,又问檀玉,“那你可知山主可有培育新的蛊人?”
檀玉平静道:“自十多年前囹圄山与外决裂,巫蛊人人喊打,闹得人心惶惶,怕有山外的刺客闯入囹圄山,蛊人培育之事十分隐蔽,我终究不是山主的子嗣,他培育蛊人还是提防着我几分,我不曾知晓蛊人的事。”
乌禾托腮,望着檀玉面色从容的样子。
他可真是个十足的骗子,善用他那张清澈慈悲的脸,月光皎皎,化在他身,若不知道他身上,以及周遭藏有危险的蛊虫。
看起来,的确像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倏地,那双好看的眉眼偏移,捕捉到她打量的目光。
他勾起唇角,眼波漾着笑意,“阿禾,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以及隐隐带着几分威胁。
旁人瞧不出,但乌禾感受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乌禾皮笑肉不笑,“看哥哥好看。”
“是吗?”他薄唇喃喃。
萧怀景的声音又响起,他疑惑问,“最近耽搁,没问先前在食人谷,为何里面的人离奇消失了?檀玉为何戴着主神的面具?”
檀玉思忖片刻,张了张口。
倏地,一道掌声清脆作响。
乌禾两手一拍,拧着眉头,“别提了,那群疯子竟然要吃掉我们,我跟哥哥走投无路,才想到这个办法,哥哥戴着面具,想先装一下那个什么主神,糊弄过去,震慑住他们先,没糊弄过去,他们很快发现了端倪,又要吃掉我们。”
萧怀景问:“然后呢?”
檀玉盯着她,好奇她会怎么编下去。
乌禾又拍了一掌,“然后天空一声惊雷炸响,只见一个身着圣袍,头戴面具的东西缓缓落地,正是那个主神,那群村民中了邪般,跪在地上求主神吃了他们,主神大手一挥,人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檀玉蹙眉,被她漏洞百出,荒诞不经的故事哽咽住,嘴角勾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嗤笑。
司徒雪惊讶,“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主神?”
乌禾点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萧怀景狐疑,“我发现庙里有一副石棺,诡异的是里面空空如也。”
“羽化的主神呗。”乌禾道。
好在檀玉的蛊虫把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也吃了。
“后来漏了个人,许是晚来了,没看见事情经过,把檀玉当成主神,上来就捅了一剑,我护兄心切,生生挨了那剑,现在还心有余悸。”
乌禾捂住胸口,拧着眉头看向檀玉,痛苦万分。
檀玉扫了她一眼,知道她装模作样,碍于旁人面前,无奈颔首,“多谢。”
“不必谢,为你我心甘情愿。”乌禾深情摆手。
檀玉双眸微眯,暗藏讥讽偏头,移开她灼灼视线。
乌禾内心啧了一声,她好心帮他隐瞒蛊人的身份,他还不领情!
简直惯着他了。
乌禾脸色一冷转过头,又笑着问萧怀景和司徒雪,“对了,后来那个姑娘呢,你们怎么处置她的。”
倒也难得,在一群愚昧的村民里,长久迷信灌输下,还能有一个清醒的正常人。
萧怀景道:“她情绪不稳定,怕她又伤人,情急之下,我把她打晕了过去,后来急着进囹圄山腹部,没再管她,村里食物尚有,良田水井皆在,生存不愁。”
乌禾点头,虽然她刺了她一剑,小公主不会原谅她。
但还是不希望村里唯一的正常人死掉。
“你们在聊什么?”楚乌涯从热闹的人群里跑过来,“我从别人那学到一个游戏,要不要一起玩呀。”
乌禾正想赶紧结束这个问题,她编的谎言漏洞百出,怕被萧怀景识破,于是道:“没聊什么,无聊死了,什么游戏呀,我们一起玩吧。”
楚乌涯热情地拿出一张宣纸,笑着介绍游戏规则,“我等会把纸撕成五张小纸条,我们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秘密,团成球,放在一起,随机抽取,猜是谁的秘密。”
乌禾咬了咬唇瓣,蹙眉:“好无聊的游戏。”
楚乌涯哼了一声,“那无聊,还要不要玩。”
“玩,当然玩。”乌禾道。
檀玉冷冰冰张口,“我不玩。”
乌禾捉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过来,“不行,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当然要一起玩,怎么能把你落单呢?”
乌禾又朝司徒雪和萧怀景道:“大家都要参与哦。”
司徒雪思忖着点头,“那好吧。”
她正好有些秘密,想写在纸条里,不愿被她亲口说出。
萧怀景颔首:“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乌涯把纸分成五张小纸条,给自己留了一张,再分发给其余四人。
捡了细长的树枝折断,蘸着黑色的炭,当作笔在纸上写字。
乌禾很快写完,偷摸地看向檀玉的秘密,却见他纸上空空。
“你怎么不写呀。”
檀玉道:“我没有秘密。”
乌禾凑头,“你骗了这么多人,我就不信你没有秘密。”
檀玉迟疑半晌,背过乌禾在纸上落下炭笔。
楚乌涯早早写好了,催促大家,乌禾把揉成团的秘密交予楚乌涯。
等众人都写好了,交在他手上,他装在碗里晃了晃,抓阄取了第一个秘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楚乌涯啧了一声,“谁啊,这么肉麻。”
萧怀景瞥了眼字条,扬唇一笑,“这字迹瞧着是师妹的,师妹这是心悦了哪位君子,师兄怎么不知道。”
司徒雪低头,脸颊微微涨红,眼底藏着羞涩。
楚乌涯见是司徒雪的秘密,兴奋问:“是呀,司徒雪姑娘喜欢上了谁,快说来听听。”
乌禾抬手一挥,打在楚乌涯脸前,“少打听,反正不会是你。”
楚乌涯揉了揉鼻子,嗷了一声。
司徒雪夺过纸条,满不在乎丢进火堆里,缓缓勾起唇角,爽朗一笑,“不必纠结是谁了,反正我已经打算放下他了。”
她目光看向萧怀景。
乌禾托腮,楚乌涯凑过头小声问,“司徒姑娘心悦的不会是萧公子吧。”
乌禾耸了耸肩。
看吧,明眼人都能瞧出司徒雪喜欢萧怀景,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萧怀景不仅迟钝,反而一笑,“师妹放下也好,这世间男子万万,师妹不必执着于一棵树。”
乌禾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檀玉,还有一个不愿承认的傻子。
于是叹了口气:“别看了,她喜欢的人是萧坏景,不是你。”
檀玉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看。”
檀玉蹙眉,觉得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还能把我眼珠子挖下来不成。”
乌禾挥了挥手,“罢了,我也赠你一句话,这世间女子万万,你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楚乌涯又抓出一颗纸团,摊开来看,“咳咳,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但我不干了,从今往后我将忘了你。”
他啧了一声,“怎么又是肉麻的表白,真不愧是兰夜节,一个个跟发了春似的,都开始诉起情。”
乌禾揪着下颚的肉,瞪了楚乌涯一眼,“你管人家写什么。”
“行行行,我不管人家。”楚乌涯握着皱巴巴的纸条,玩味一笑,“只是这字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乌禾低下头,手指搓揉着太阳穴,脸斜着,正好落入檀玉的眼睛。
倏地一阵风吹过,星火飞扬,卷入黑稠的夜飘散。
楚乌涯笑着道:“阿姐,你这是要忘了谁呀。”
乌禾抬眉,“你怎么老是问东问西的,不是说猜是谁写的就好了吗?你现在猜出来了,该猜别人的了。”
“诶呀,急什么,这种游戏就是要用来调侃人的,所以阿姐你这怎么回事,怎么还要忘掉人家,是人家拒绝你了吗?”
乌禾道:“没有。”
“也是,要是有人拒绝你,你能给人家好果子吃吗,那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乌禾想了想,“应该不喜欢吧。”
“什么叫应该,你可以问问人家,万一就喜欢呢?”
“不要,我不会去问的。”
乌禾不想再自讨苦吃了,况且,她心气极高,决不允许有人拒绝他。
萧怀景极有可能会拒绝她。
忽然耳畔传来一道温润笑意。
“人这一生能遇喜欢之人不易,若公主喜欢他,不妨试探着问问,也好不留遗憾。”
萧怀景漆黑的桃花眼盛着秋水波光,微微弯起,把人影以及魂魄全都裹了进去,总是这般,人好不容易走远了,身上还拉着丝,通往他的眼睛。
问你大爷的,乌禾低下头。
只能看见裙摆上摇曳闪烁的火光,撩动着心尖。
耳畔又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划开夜色。
“萧公子方才不是在劝司徒姑娘不必执着于一棵树上么,怎么如今却又劝乌禾吊死在上面,真是大相径庭。”
檀玉纤长的鸦睫颤动了一下,抬起眉,露出静沉的眼眸,如月色下的深潭,荡起一圈微弱的笑意,漫不经心看向萧怀景。
浅带着讥讽。
萧怀景像是没看见讥讽之意,笑着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公主和师妹的性格不同,师妹矜持,公主活泼,对待人和事也会有所不同,就人论事罢了。”
司徒雪面色平静点头,“师兄说得是。”
乌禾忽然迟疑,她该说出来这个秘密吗?反正她也要忘了他了,就当不留遗憾,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仅此一次,她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了。
檀玉静静地望着她迟疑的样子。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懂她在他面前脸皮极厚,不知羞耻,却在萧怀景面前退怯,扭捏。
不懂一向张扬的她,也会为情忧愁。
很愚蠢的情。
他不屑地偏过头去。
霎时间,冷极了,静悄悄的,远远听见篝火处歌谣和嬉笑声,和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每个人都仿佛有了心事。
除了傻乎乎的楚乌涯。
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急着玩游戏,打破了僵局,“来来来,我们继续抽下一位幸运儿。”
他打开纸团,迟疑了道:“我曾偷偷尝过自己的尿。”
乌禾皱眉,“楚乌涯,没想到你还干过这么恶心的事情!”
楚乌涯摊开纸条,昂起头反驳,“这上面的字迹可不是我的,没准是阿兄跟萧公子的。”
檀玉和萧怀景的脸不约而同地青了青。
乌禾瞥了眼上面一笔一画,整齐板正的字,跟刀切片似的。
嗤笑了声,“你再怎么把你那扭曲的字拉得笔直,我都能看出从前狗爬的模样,况且,在座的人谁会干这么恶心的事。”
“行吧行吧,我承认。”
他怕众人调侃,赶紧打开下一张纸条。
“我……骗过人。”楚乌涯读着上面的字,“算哪门子秘密?谁没骗过人?”
司徒雪认得上面的字迹,看向萧怀景,楚乌涯顺着视线一笑,“看来这纸条是萧公子的。”
萧怀景坦然承认,“是我的。”
楚乌涯道:“你这不算数,你得说你骗了什么?”
萧怀景一笑,“很多,不知道说什么。”
楚乌涯追问:“那你说一个。”
萧怀景想了想,双眸微眯,“小时候没吃过糖,骗人说吃过。”
“切,这算什么。”
乌禾道:“行了,快打开下一个秘密吧。”
楚乌涯道:“我们的都猜过了,下一个显而易见就是檀玉的秘密。”
乌禾聚精会神,盯着纸条
她很好奇,迫不及待想知道檀玉的秘密是什么。
楚乌涯从碗里捡起纸团,揉开褶皱,倏地一阵风吹过,尘土卷入楚乌涯的鼻子,他重重打了个喷嚏。
手上的纸条没注意,飞进了火堆里,火舌舔舐下,很快烧成了灰烬,被风吹走。
楚乌涯一愣,“这……”
乌禾生气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哎呀,小小意外。”
乌禾不死心,问檀玉,“你究竟写了什么,反正本来也要被我们知道了的,说出来听听。”
檀玉双眸划过风里闪烁的火星子,他扬唇一笑,缓缓开口,“不用问了,我什么都没有写,放进去的是白纸。”
乌禾皱眉:“你耍我们!”
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的圈子围得愈来愈大,几个男女跳过来,热情地邀请他们过去跳舞。
楚乌涯连连道好。
司徒雪和萧怀景礼貌地想拒绝,可抵挡不住热情,羞涩地被拽去。
眼见着檀玉起身准备离开,少年不喜欢热闹,只想一个人待着。
乌禾眼疾手快拽住他的手。
手臂一紧,檀玉一愣,抬眉见乌禾扬扬得意的笑靥。
挑了挑眉梢,“你别想一个人待着。”
紧接着,他被拽入喧嚣中。
她柔软的手指,插.进他的五指里,深深陷入,温热的肌肤紧贴。
篝火燃得愈烈,橙色的火光沾染在飘逸的衣袂,歌声悠扬,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庆祝着兰夜节。
檀玉低头,看向乌禾脸上的笑,生机盎然,嘴里咿咿呀呀着,学人家唱歌谣。
不太好听。
有些吵。
檀玉缓缓勾起唇角,嗤笑了一声,融入夜色里。
第62章 你放心,等蛊一解,我就……
最后跳累了,三三两两的人躺在旷野上看星星。
风律动,野草簌簌,姹紫嫣红的裙摆绽放,篝火静静摇曳。
小公主也不再娇气,不拘小节躺在地上,昂头看浩瀚的苍穹,众星罗列,银月如弦,无边的夜延伸到山峦外,苍山上的古王宫淡淡清辉朦胧,神秘。
乌禾心如夜色宁静,又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卷起手指,露出一个孔洞,笼在眼眶,包围住月牙,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月亮,心中怅然才渐渐消失。
这天地太大了,她如一叶扁舟,不知归属。
楚乌涯在旁边问,“阿姐,你说我们在囹圄山看到的月亮,跟阿爹阿娘在南诏都城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吗?”
“那当然了。”
好愚蠢的问题。
乌禾问,“你是想家了吗?”
楚乌涯抿了抿唇,“虽说爷向往自由,不喜欢王宫里的拘束,但总归还是念家的,思念我仓库里的宝贝,我的小马驹,虽说阿爹严肃了些,阿娘唠叨了些,但我还是很想念他们的。”
乌禾勾起唇角,“楚乌涯,在你眼底,阿爹阿娘是什么样的人呀。”
楚乌涯想了想,“阿爹凶狠如同罗刹,阿娘唠叨极了,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
乌禾啧了一声,“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说得很认真啊。”楚乌涯道,“那往外,宏观点说,阿爹铁面无私,勤政爱民,阿娘菩萨心肠,心怀慈悲。”
“笼统一些,都是好人。”
都是好人。
乌禾笑了笑,夹杂着一丝苦涩,她转头看向楚乌涯,少年眼底的星光闪烁,天真烂漫。
她忽然羡慕楚乌涯,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思念着家。
还能敬爱他们,留有伟岸的身影。
乌*禾问,“楚乌涯,你想回家吗?”
楚乌涯转头,眉梢微微一挑,思索道:“虽然还是喜欢自由,但我们确实该回去了,阿姐我跟你讲,我打算把囹圄山里的情况跟外面讲,宣传普及一番,这里呢山清水秀,百姓安居乐业,人们都热情朴素,才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蛊虫呢也还算……可爱,反正偏见都该改改了。”
他愈说愈兴奋,“而且呀,这里矿业药业十分丰富,两方可以好好交流一下,发展一下交易。”
乌禾双眸微微眯起,听着他美好的愿望。
良久,撤开视线。
司徒雪和萧怀景站在溪边不知道在聊什么,流水潺潺,芦苇晃动,月下才子佳人,看着十分亮眼。
如果萧怀景知道司徒雪喜欢的是他,他还会不会劝司徒雪换一棵树。
如果萧怀景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他,他还会不会劝她表露心意。
假如檀玉纯良的眼睛下是一把锋利的剑。
那么萧怀景,任人怎么扒开他良善的皮,里面还是颗温热的心。
美好的事物,总会吸引人,骄纵的小公主也不例外被他所吸引,但美好的事物,对谁都散发着美好,就像烛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温暖的火光里分不清有没有一丝欢喜。
她忽然明白了司徒雪,不愿意当扑火的蛾子。
与其闯进去被火吞噬,不如飞在周围,安稳平静地贪恋温度。
乌禾望着微弱的篝火,一阵风吹过,眼底的火光闪烁了一下。
她看向远处小土坡上靠着木桩子,群青色身影。
爬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泥土,走过去。
少年敛目养神,听到鞋子踩在野草上松软的声音,缓缓掀开眼皮,与少女狡黠的目光对上。
檀玉蹙了蹙眉,轻启薄唇,“有事吗?”
乌禾蹲下身,托着腮兴致勃勃问檀玉,“先前,就是你捡到的那个刻着我小字的琥珀铃铛还在吗?”
“丢了。”
他毫不思索道。
乌禾拧眉,质问:“我不是叫你好好保存,丢了我就弄死你吗!”
檀玉低眉,眸光幽深,望向她。
乌禾讪笑,“哎呀,当初是不知道你的厉害,现在我的小命不轻而易举拽在你的手里,你只要一离开我,我就生不如死,你离得远远的,我就七窍流血而亡。”
檀玉眉梢微微一挑,偏过头去。
“我回去找找,兴许没扔掉。”
“多谢哥哥。”她歪头一笑。
瞥了眼苍山上的古王宫,手指轻轻敲着脸颊,眼底笑淡了淡。
轻描淡写道:“对了,跟你说一声,我跟楚乌涯要回去了。”
檀玉道:“夜已深,不在城里过夜?”
“我的意思是,我跟楚乌涯要回南诏都城了。”
檀玉一愣,垂眸疑惑地望着她,“你想找死?”
他在说两不离蛊的事情。
“当然不止我跟楚乌涯。”乌禾强调道:“你也要回去。”
他嗓音冷漠摇头,“我不回去。”
乌禾没在意,扬唇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凭什么。”他轻蔑问。
“就凭我手上有解蛊的办法,囹圄山主把厉蛾的茧子给了我,没有我,你还是解不了蛊。”
她笑着拧了拧眉头,“不要用这种想杀了我的眼神看着我,你要是杀了我,我就捏碎厉蛾茧,到时候你就自个儿干柴烈火去吧,哦对了,听你说制作缓解疼痛的药丸不易,药材稀有,我就不信你能连着两个月都能制作出缓解的药丸。”
她竖起一根手指,“而厉蛾,只要两个月就能破茧而出,檀玉哥哥,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檀玉薄唇微抿,似是在犹豫。
乌禾扬唇,“我知道你不想回南诏都城,是看见爹娘都偏爱我,人们都奉承我,在那里你就是个可怜虫,没人在意你。”
他脸色沉了沉,乌禾继续道。
“在囹圄山,虽然大家都尊敬你,但在囹圄山主眼里,只有我才是他的孩子,承认吧檀玉,虽然你嘴上说恨他,但你心里也一定渴望过他能对你有一丝父爱,不然你也不会偷溜出山,回到南诏都城寻求亲情。”
她戳穿了他,把他的心剖开来看,露出一只可怜虫。
檀玉无声,漆黑的眼潭倒映她的笑靥,眼皮微敛,似是要将她的影狠狠夹碎。
秋夜寒冷,乌禾捕捉到檀玉眼里的杀意,剑上寒光直逼她的头颅,仿佛下一刻,就要割掉,可怜地滚落在地。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昂起头,不怕死地直勾勾盯着他。
“你放心,我知道你厌恶我,我也不喜欢你,只要等蛊一解……”她看向站在溪水边,身姿颀长的白衣男子,慢悠悠扬起唇角,“我就跟萧公子离开,再也不回来,不管是南诏王宫,还是囹圄山,总之你的眼睛里,我将不再出现。”
再也不回来。
如若楚乌禾消失在他的眼睛里。
少年寒光收敛,低声喃喃,“真好。”
见他同意,乌禾抬起小拇指,“那我们就此约定。”
檀玉伸指,勾住她的小拇指,缠绕在一起,或许这是他们最后片刻的缠绕。
徐徐微风中,篝火死灰复燃,跳跃出一簇熊旺的烈火,火光扑闪在勾住的小拇指,相碰的大拇指。
檀玉偏头,看向河边的男女。
倏地手上一用力,把楚乌禾扯过来,他缓缓低下头,投下一片阴影。
“不过,你确定萧怀景会带你走吗?”
一行火光浮在少女尖尖的下巴,她勾起唇角,“檀玉哥哥想让萧怀景带我走吗?”
檀玉蹙眉望了她片刻,松开手指,满不在乎一笑,“求之不得。”
*
秋雨霏霏,白雾弥漫在山间,烟雨飘飘,分不清是雾还是雨。
乌禾本是去摘柿子,结果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她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一只手捂着头,眼见着大雾蒙蒙中露出一角凉亭,急急跑了过去。
才一进去,她就后悔了。
乌禾看着眼前的人,擦着身上雨水的手越来越沉重。
亭中架琴,囹圄山主端坐在琴前,闻声抬起头,望见乌禾时,一惊一喜,又按捺下去。
他看向乌禾篮子里硕大火红的柿子,笑着道:“你跟你娘一样,喜欢吃柿子。”
“还好。”乌禾道:“听檀玉说这儿的柿子好吃,我来尝尝有多好吃。”
“今年多雨,品相没去年好,等明年这个季节里,柿子丰收,比这更大果肉更肥美香甜,叫膳房的徐厨子给你做柿饼,你娘也格外爱吃柿饼。”
他眼底渗出一点蜜,恍若他的妻子还在他的身边,他的女儿也在他的身侧,一家人幸福快乐,就这样过一辈子。
乌禾迟疑片刻,打断道。
“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囹圄山,回南诏都城了。”
囹圄山主一愣,平静地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多给你备些,好带路上吃,快秋末了,转眼又要入冬,多带些防寒的衣物,有什么缺的就跟琥珀和琉璃讲。”
他细细嘱咐,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不放心远行的女儿。
乌禾诧异问:“你不生气,不拦我吗?”
“我没有养育过你,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他拂袖倒了杯酒,扬唇一笑,“况且,我并没有在你眼底看到归家的欣喜。”
乌禾回南诏都城的确不是抱着回家的心思。
她开门见山道:“上一任南诏王和蒙舍首领,等其余筹谋害我母亲死去的人,如今皆不在人世。”
“都被我屠光了。”他恶狠道:“只可惜,老南诏王自己病死的,没死在我的手里。”
“我爹娘……”乌禾顿了顿,“现任南诏王和南诏王后,有没有参与此事。”
“老南诏王死后,处死你母亲的圣旨是他再次颁布的,倘若他不遵老南诏王的遗旨,百姓和其余五大部落会将他拉下位,为了权利,他还是下了那道旨。”
他骨节作响,青筋暴起,眼底迸射愤恨。
“至于罗玉,她处心积虑要嫁给那个虚伪的男人,自然顾不得昔日姐妹情,我曾去求过她,老南诏王是她的父亲,我求她,让她父亲收回旨意,晚些日子也成,她闭门不见,冷漠如高高在上的神,说善恶终有报,想来她巴不得问心早死,好除了情敌,早日嫁给那个狗男人。”
他悲凉地摇了摇头,抬手喝了口酒,使劲咳嗽了起来,脸涨红如同柿子。
乌禾掐着篮子,内心乱作桑麻,倏地指甲折断了,她才回过神。
颔首道:“我知道了。”
外面小雨停歇,雾也淡了不少,她折身准备走,又顿了顿,望向咳嗽的男人。
“我听你声音粗哑,上次说话也咳嗽,应是肺不好,既然肺不好,就少喝些酒。”
囹圄山主一怔,缓缓抬头看向乌禾,没料到她会关心他。
乌禾转身离开,他忽然叫住她。
“你……可以喊我一声爹吗?”
他声音沧桑,隐隐颤抖。
但乌禾不想。
他既然选择把她调换,就是断了他们的父女之情。
可乌禾又于心不忍。
于是咽了口唾沫张嘴,“我还没准备好,等下次我回了囹圄山,我再叫你爹。”
他收回伸出的手,望着乌禾的背影,苦涩地扬起唇角,眼底又多了一丝期盼。
“好,不急,阿爹等你。”
乌禾抬起脚,走出亭子,不知为何,眼眶酸酸的,肿胀,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憋住,闭了闭眼睛,淡雾里,倏地撞入一片檀香。
这下鼻子撞疼了,眼泪也挤了出来。
她睁开眼,檀玉撑着一把油纸伞,低头望着她,背后是弥漫的雾,点缀青翠。
少年目光凝在她通红的眼睛,嗤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这里了?”
乌禾揉了揉鼻子,“才没有,你放一百个心,我没有舍不得。”
“那你为何红了眼睛。”
乌禾揉着鼻子的手,指着檀玉,大声道:“我明明是被你撞疼了鼻子。”
他瞥了眼她没礼貌指着自己的手指。
“谁叫你走路不长眼。”
乌禾质问:“你见我走过来,不会让一让?”
他轻描淡写道:“有雾,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以为是只狗。”
乌禾气得笑出声,“那你的眼睛真是被狗吃了。”
她瞪了他一眼,昂着头离开。
檀玉瞥了眼她的背影,走向雾中亭,从袖口取出一封信,交给眼前的男人。
“这是南诏王叫我转交给你的,他让你务必在清醒的时候打开,好好思虑一番,若是想清楚了,就飞鸽传信给他。”
“我与他没什么好聊的。”
他恶狠地打掉檀玉手中的信。
檀玉瞥了眼地上沾了泥巴湿了的信,淡然处之。
“随你。”
少年折身离开,淹没在白雾。
*
囹圄山有一条暗河通往山外,时而囹圄山里的人,会在这乘坐船出山卖货。
楚乌涯跟行李一条船,乌禾跟檀玉一条船。
临走时,萧怀景和司徒雪来送。
司徒雪在跟檀玉说话。
乌禾思忖片刻,握住萧怀景的手,把那枚琥珀铃铛放在萧怀景的手心。
扬起唇角,像从前那般胆大,笑靥灿烂,“萧公子这次可一定要收好了,再不能送给别人了,不然本公主可饶不了你。”
萧怀景愣了一下,莞尔翘起唇角,“先前是我的错,多谢公主不计前嫌,还能把这铃铛赠予我。”
“我没有不计前嫌。”
乌禾脱口而出,她并没有原谅萧怀景把她的铃铛转手送给司徒雪当生辰礼,这事她膈应一辈子。
萧怀景无措,转而拿出一方帕子,包住铃铛,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他望着铃铛笑了笑,“那在下往后定不辜负公主,好好护着这枚铃铛。”
乌禾点头,拜别了萧怀景。
她在铃铛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不能说的秘密。
就当表露心意了。
她不在乎萧怀景能不能发现,反正往后她与他,可能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先前跟檀玉说,等蛊解了,就跟萧怀景离开的话,实则是哄骗他的,叫他放心的权宜之计。
她才不会轻易走。
他在囹圄山当少主,她就在南诏都城继续当公主。
他要是在南诏都城当王子,她就回囹圄山顶了他的位子,当大小姐。
总之,她不会叫自己吃苦。
萧怀景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她,就算喜欢她,情比金坚,她都不愿意跟着他做对剑走天涯的穷情侣。
乌禾钻进船篷,檀玉已经坐在里面,船篷内很宽敞,前后布帘遮挡,两侧竹帘半遮,可以看见洞穴内嶙峋奇石。
“你急着让我找铃铛,是要送给萧怀景?”
檀玉忽然问。
“嗯。”乌禾坦然点头,“这铃铛本来就是我送给他的,不过你要是不舍得,趁船还没驶远,你可以去要回来。”
他不屑偏头,“我不要。”
“那你说什么。”
乌禾坐在角落里抱膝,她有点难受,想到以后再也见不了萧怀景。
她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檀玉见她捂着胸口拧着眉的样子,犹豫着开口,“你心脏不舒服吗?”
乌禾没忍住,放肆哭了出来,“我舍不得萧怀景,心里痛。”
水面涟漪阵阵,洞穴里哭声回荡。
檀玉蹙眉,觉得吵。
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忍着。”
第63章 吻他
囹圄山主派了两个侍卫暗中护送,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要顺畅,路上除了途中遇客栈歇息,没有过多停留,约莫半月的工夫就到了,等到南诏都城时,护送的侍卫悄然隐去。
其实囹圄山主知道有檀玉在,没人会是他的对手,但防止檀玉在路上对乌禾暗下杀手,还是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死士,好给乌禾拖延逃跑的时间。
城门口的士兵看见领头的楚乌涯,连忙开门,派了士兵前去王宫禀报,王宫门口,南诏王和南诏王焦急等待。
南诏王后望着广阔的平地,迟迟不见人影,探着头上前走了几步,“怎么还不到,要不去城门口迎迎。”
南诏王虽说焦急,但急不露表,安慰思子心切的妻子道:“王后不急,士兵来报他们已经进了城门,估摸着一会就到了。”
“怎么能不急。”南诏王后拽着帕子捂在胸口,“先前在施浪城,好不容易找到孩子们,王上都不与我商议,又放走了他们,且不说路上凶险,王上也知道祁拘曾立下誓言,杀死所有囹圄山之外的人。”
她低声道:“檀玉从小被他养在身侧,阿禾是他的女儿,我们乌涯是你我所生,从小在王宫养到大,你也知晓,祁拘恨毒了我们,他万一为了复仇对乌涯下手呢?”
南诏王走上前,握住王后的手,“士兵不是说了吗,儿女们都安然回来,王后也别提这些陈年旧事了,况且,乌涯再怎么也是阿禾跟檀玉的弟弟,他们会护着他的。”
王后抽出手,“阿禾见了祁拘,祁拘肯定会把当年的事添油加醋说给阿禾,阿禾现在估计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想认咱们了,檀玉那孩子,虽说乖巧听话,可他被祁拘养在身侧长大,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我们的。”
“够了。”南诏王呵斥道:“檀玉跟阿禾回来,就说明他们还认我们,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就算说了,也是阿禾跟檀玉自己来选择,毕竟当年的事本就是我们夫妻二人有错在先。”
“下旨的是王上您,妾身不过是明哲保身,错的是王上,不是妾身。”
王后望着南诏王黑沉的脸,扬唇一笑,“况且,我也是怕阿禾不认我们,毕竟阿禾可是妾身照看着长大,锦衣玉食呵护着十六年,付出的心血要比王上多,妾身比王上更怕阿禾不认我这个母亲。”
南诏王不以为意,摇头嗤笑了一声,“少说这些,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做了什么。”
女人脸色煞白,拧着帕子,眼底划过一丝不可思议,又转瞬压下,佯装端庄姿态。
大理石平铺的阔地上,正午阳光直射,白得刺眼。
车轱辘作响,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南诏王和南诏王后皆掩去争吵后的硝烟,笑意慈祥,迎了上去。
楚乌涯早已坐在马车前头,跳了下去,哭着跑到王后跟前。
“阿娘,我可想死你了。”
南诏王后重重弹了下楚乌涯的脑袋,“你这一声不吭走,也知道想阿娘呀。”
可看见痛得低下头的儿子,还是心疼道:“瘦了。”
她的手抚上他的肩膀,“快让阿娘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那囹圄山主有没有打你,苛待你。”
楚乌涯拉开南诏王后的手,摆手道:“阿娘放心,那囹圄山主也不过尔尔,他一听本王子驾到,夹着尾巴上前,毕恭毕敬,好吃好喝招待着本王子,哪敢待本王子不敬。”
“少在这胡诌。”南诏王呵斥道:“你当囹圄山主是那阿谀奉承,胆小如鼠之辈?”
“就是,阿爹少听楚乌涯瞎讲,听檀玉说,楚乌涯见了囹圄山主,屁滚尿流的,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一道甜软的声音传出,两只白嫩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笑靥,杏眼弯起笑意盈盈,天真如旧。
南诏王的担心,千言万语想问,都在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里褪去。
楚乌涯反驳:“阿姐你才胡说。”
侍女早早等待在旁,搬来步梯,搀扶乌禾下马车。
檀玉跟在乌禾后头。
乌禾笑着走过去,握住南诏王和南诏王后的手,“父王母后,阿禾好想你们,你们看,阿禾的脸都瘦了一圈,皮都黑了,都不漂亮了。”
南诏王后伸手,温柔地抚上乌禾的脸颊:“哪有,我们阿禾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乌禾看向南诏王,他苍老了些许,眉毛上长出几根白丝,上下打量着乌禾,眼底心疼蔓延,又被身份框住,没有溢出。
“不过确实瘦了许多,还没用午膳吧,父王和你母后听到你们回来,也还未用午膳呢,父王方才命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牡丹鱼片,阳春湖运来的大闸蟹父王命人冻了起来,就等你回来吃蟹黄,只是口感不比新鲜的母蟹,公蟹蟹膏十一月正好成熟,膳房已捉了新鲜的,清蒸油炸就等你回来上桌。”
乌禾扬唇一笑,“多谢父王,父王待阿禾真好。”
马车旁,檀玉静静伫立,望着乌禾依偎在南诏王后胳膊上,与南诏王撒娇,像只受宠的小猫
少年双臂环在胸前,白炽的光芒停留在眉骨上,深邃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没有从前那般憎恶。
暗藏着讥讽与轻蔑。
望着眼前温馨的画面。
*
桌上珍馐大多数是乌禾爱吃的菜,楚乌涯不挑食,什么都爱吃,除了他爱吃的海味,五花八门端上来,厨房不知道檀玉喜欢吃什么,从前问过,只道了声清淡些,便做了些清淡素菜。
侍女侍奉在旁,乌禾吃饭已经许久没有被侍女侍奉过了,忽然有些不适宜。
席间,南诏王后试探着问,“阿禾可见了囹圄山主?他可与阿禾说过些什么?”
“不曾。”乌禾咽下食物,抬头,“我进囹圄山的时候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好在司徒姑娘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后来身体一直虚弱,在盆地上的小城养病,未曾去高山上的古王宫,说来也是遗憾,都不知道那囹圄山主长什么样。”
“未曾见过。”南诏王后喃喃,心存疑惑。
倏地楚乌涯饭还未咽下去,鼓囊着两颊,口齿不清答:“阿姐还是别见了那囹圄山主好,凶神恶煞的,还以为阎王来人间了呢,我瞧着都惊出一身冷汗。”
乌禾一笑,“你方才不还是说,不怕他吗?”
楚乌涯道:“哎呀,你们不都知道我撒谎,还调侃我。”
南诏王道:“人没事就好,司徒姑娘和萧公子呢?怎么没有同你们一起回来呀,”
乌禾回道:“他们要在囹圄山给他们的师父守孝,就不与我们回来了。”
南诏王点头:“原来如此。”
*
秋日,花苑里的花都凋零了,临走时莲花盛开的池塘,干巴的残枝佝偻,垂吊残存的莲叶,枯褐色,往里蜷缩,火红的霞云倒映池面,像在大火里焚烧的人,痛苦尖叫,定格成狰狞的焦尸。
秋阳斜晖,万籁俱静。
乌禾坐在从前的秋千上,午膳后从正午望着莲池到傍晚,秋千轻轻摇晃,分不清是人在动,还是风晃的,双眸麻木涣散,裙摆轻轻摇曳擦过地面,沾染上灰尘。
直至肩膀被拍了拍,乌禾转过头。
见一张单纯笑脸。
“阿姐看什么呢,未时从这经过就看见阿姐荡秋千,这都傍晚了,阿姐怎么还在这。”
乌禾勾起唇角,“我在看池塘里的莲花跟走时有什么不同。”
楚乌涯道:“夏末的莲花跟这都快要入冬的莲花当然不同,荷花都死没了,不过莲藕倒是可以吃了。”
“你就知道吃。”乌禾叹气,“你有没有觉得,王宫和从前不同了。”
“哪有什么不同。”楚乌涯看向乌禾,“我倒是觉得阿姐不同了,开始对爹娘撒起了谎,阿姐今日为何要对爹娘撒谎说没上去过古王宫没见过囹圄山主。”
乌禾转头,对上楚乌涯疑惑的目光。
“那你为何要帮我撒谎?”
楚乌涯笑道:“因为你是我阿姐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跟阿姐在一起的时光要比跟父王母后相处的时光多,自然与阿姐更亲,向着阿姐一些,只要下次我受罚,阿姐在父王面前多劝着点就行。”
乌禾扬起唇角,“行。”
她喃喃,“有些事情,我没法与你讲。”
有些事情,楚乌涯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先走吧,不必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王子不知道阿姐发生了什么,乖乖点了点头,“那行吧,天快黑了,夜里凉,阿姐还是早回去的好。”
花苑里又只剩下乌禾一个人,天边最后一点太阳吞进山峦口中时,花苑刮起了大风,乌禾穿得单薄,衣袖飞舞,她摸了摸双臂。
有些冷。
于是起身,穿过曲径,忽然看见层叠假山下一点灯明。
身着华服的女人,在逗笼中的鸟。
侍女看见乌禾,朝她行礼,女人闻声转头,眸光一愣,转而扬起唇角,笑了笑。
“夜里凉,阿禾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身边也不带个贴心的侍女侍奉。”
她伸手,侍女送上披风,捞起披在乌禾身上,如同从前,温柔地在脖子前系好,双手抚摸,整理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不漏进去一点风。
乌禾身上又暖和起来。
乌禾道:“在外面没有侍女伺候,习惯了,回来一时不适应,就没让她们跟着。”
她抚平她肩上的褶皱,“你这丫头,从前最娇气了。”
“我这一路上吃了好多苦,遭遇了好多危险。”
乌禾一笑,“刚出宫的时候,我还遇到了土匪,我马车上的银子全被偷了,还掳走了我原本备好的侍卫,他们怎么没有把我的马车也拉走呢?害得我没钱了只能变卖首饰,抠车上的宝石珍珠过日子。”
小公主气呼呼道。
“对了,我的马车还被那群可恶的土匪弄坏了,走了没几里地,轮子就坏了,害我差点死在荒郊野岭。”
她害怕地拧起眉头,眸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女人面色吃惊,“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乌禾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阿娘不必担心,好在阿禾平安归来。”
“回来就好,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她抚摸她的手,低下眉叹了口气,“天黑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着凉。”
乌禾欠了欠身,“女儿告退。”
走远了,脸上笑意收敛,眸色黯淡下去。
月光缥缈如雾,弥漫在重峦叠嶂的假山间,每一块嶙峋的石头都沾染上清辉,小径曲折,如同迷宫。
乌禾快要绕在里面。
小时候她最爱跟楚乌涯在这里玩,熟知这每一块石头,地上每一块砖。
可此刻,她却走不出去。
心乱如麻,想一刀剪断,但又舍不得剪断。
远处听见南诏王后跟侍女的声音,一块假山之隔,竟又绕了回来。
乌禾扬起唇角,无声地嗤笑。
忽然朦胧夜色里,她看见一抹群青身影。
本是王后邀约,前来一会的檀玉,偶遇到乌禾,少年停住脚步,望着她如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眉心微动。
听着另一侧假山,女人问侍女,“檀玉怎么还不来。”
乌禾捏紧拳,大步走过去,穿过呼啸的风。
檀玉以为她是想打他一拳,眼神轻蔑,后退了一步,觉得她不自量力。
倏地,她拉住他的衣襟,往前一扯,人猝不及防前倾。
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瓣,舌头轻扫了下,划过一阵酥麻。
檀玉蹙眉,抓住她的肩膀推开她。
比起恼怒更多的是疑惑,“你在干什么。”
乌禾道:“亲你。”
“你为什么亲我。”
她直白道:“为了毁掉她的儿子。”
檀玉一下子明白,盯着她恶狠的眼睛,嗤笑了声,“你怎么不去毁了楚乌涯。”
乌禾回答:“他是我弟弟,我舍不得。”
檀玉薄唇紧绷,“那我可真倒霉。”
乌禾现在的脑子很乱,太多事情搅在一起,她扯乱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说过,你要教我报复,教我恨。”
檀玉低头,凝视她自暴自弃的模样,“你这样,像是我带坏了你。”
“那就带坏我。”
趁着他低头,她再一次踮起脚尖,堵上他的话,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像两根藤蔓缠紧,手臂紧贴少年脖子上跳动的脉搏。
唇瓣辗转,又吸又吮,舌头舔了舔,牙齿毫无章法地咬。
檀玉目光深沉,盯着她紧闭的眼睛,耳畔传来一道脚步声。
在乌禾脑海里愈来愈清晰。
她心揪住,终究还是怕了,撤离了独自的吻。
后退了一步。
倏地,后脑勺一紧,往后撤退的腿又往前跌了一步,抬眉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揉碎了疏离的月光。
“你干什么?”
这一次,乌禾反问他。
“帮你毁掉她的儿子。”
少年嗓音沙哑低沉。
紧接着吻落下,他的手紧捧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动弹不得,双脚也不必再踮,整个人轻而易举被他提起,他俯着身,继续方才的吻。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落叶纷飞,几片叶子落在了肩头,随着颠簸,抖落下。
“王后不急,殿下兴许一会儿就来了。”
“无妨,本宫先去迎迎。”
耳边的脚步声无比清晰,鞋子踩在落叶上清脆作响,仿佛踩在了乌禾的心尖,一步步踩碎了。
她不想继续了,使劲抽离吻。
可他的唇瓣裹挟着她的肉,后脑勺死死握着,脱离不了。
辗转中,少年勾起唇角,盯着她因惊恐睁大的双眸,目光讥讽。
“这么胆小,还想毁掉我。”
灯笼的光在檀玉眸中亮了亮,一片微弱的光投在脚下,檀玉一转,把乌禾揽进狭小的假山缝中,刚好藏住二人,加深了吻。
第64章 舔舐
侍女手持鎏金漆柄,灯笼在风中摇晃,狭小的假山穴,萤黄的灯光划过。
吸吮的唇瓣渐渐慢了下来,以防出声,唇瓣慢悠地滑弄,牙齿轻扫过唇瓣。
两个人睁着眼,注意陆陆续续走过的宫女。
灯光下,修长的手指捧住乌禾的头,拇指挑起下巴,她昂着头承受亲吻,手紧紧拽着,心跳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爆裂而亡。
她不敢想象若是此刻有个人转头,看见他们,发出惊叫。
母后好奇地走过来,望见这一幕,她心心念念了数年,被调换在外的儿子,和假冒的狸猫,她情敌的女儿,两个人在假山里接吻。
会不会疯掉,崩溃。
指着他们手指在颤抖,骂他们恶心,忍不住干呕。
她不知道望见她悲切的样子,是报复地勾起讥笑,还是害怕阿娘厌恶她不爱她了。
最后一盏宫灯淌过,脚步声走远。
乌禾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冰凉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吻变得滚烫,深重。
两旁的假山把人挤在一起,乌禾几乎是半坐在弓形的假山上,身子软瘫地挨在他胸脯,自己的心脏,好像贴到了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得很快。
牵引着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一时沉迷在漆黑的夜色里,直到不知方寸时,少年高挺的鼻梁与少女挺翘的鼻碰撞。
好疼。
乌禾嘶的一声,牙齿一咬,*口腔蔓延淡淡血腥味,是檀玉的。
檀玉松开唇,摸了摸唇瓣,指尖鲜血赤红。
檀玉蹙眉,“你又咬我。”
乌禾揉了揉鼻子,“谁让你撞疼了我的鼻子,我不小心的呜呜呜。”
她的眼泪砸了下来,落在了少年的手背,十分滚烫。
少年无措,眉皱得更深,“我有撞得这么重吗?”
“不是。”乌禾抹了抹眼泪,“我只是有点伤心。”
想起方才乌禾嚷嚷着要报复的模样,他眉心松开,从袖口取出帕子,胡乱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说吧,发生了什么。”
“你还记得先前我的马车翻车的事吗?”
乌禾接过帕子,擤了下鼻子。
檀玉脸沉了沉,敛了下眼皮按捺下嫌弃道:“记得,那时候我去附近的乱葬岗给蛊虫找吃的,忽然听到了你的哭声,走过去瞧,你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很丑。”
听檀玉骂她丑,锤了下檀玉的胸口,“总之,那次若不是车内被褥多,又摔在了村民落下的草垛垫着,没什么大事,若是一条沟,陡坡,又或是悬崖,兴许我就残了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听萧怀景说,我的马车可能被人做了手脚,马车是我从宫里弄的,罗金椛被送去乡下了,远在天边手伸不了这么远,我当时就在想宫中谁那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还能调动我的侍卫,可见权利之大。”
乌禾抽泣了一声,“如今看来,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一抽一抽的,“所以,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被偏爱,你看,她那么宠着我爱着我,我犯了什么错,她都能包容我,可她……可她突然不爱我了,想杀了我。”
“她不是突然不爱你了。”檀玉道。
乌禾抬头,望着檀玉淡然的模样,没有她想象中欣喜的样子。
至少也是惊讶。
她问,“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一点也不惊讶。”
他嗤笑道:“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知道她不可能会爱你。”
“你说得好伤人。”
乌禾把帕子还给檀玉,故作坚强,“我才不要哭呢,呐,帕子还给你,我不需要了。”
檀玉瞥了眼,“上面沾了你的眼泪和鼻涕,很脏,我不要了。”
“哦。”乌禾把帕子揉成一团,打算等会出去丢了。
她问檀玉,“她叫你过来干什么?”
“不知道。”檀玉道:“不过,我该过去赴约了。”
乌禾低头,“那你过去吧。”
她的声音一点点变小。
檀玉闻到她身上不开心的味道,苦涩烦闷,那与他何干?
他甚至巴不得看见她不开心的样子,让他有一丝痛快。
四周寂静,夜色沉酣,檀玉勾起唇角,掌心覆在她的头颅。
“楚乌禾。”
嗓音清冽。
“嗯?”
他低声道:“恨他们吧,恨他们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
南诏王后等了许久,不见檀玉来,正准备去他寝殿看看。
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嗓音。
“母后久等了,儿臣路上腹痛,耽搁了一阵。”
她转身,见檀玉从夜色里缓缓走来。
担忧问,“怎会腹痛,可是饭菜的缘故?”
他嘴角微扬,眸色平静,“许是饭后喝了凉水的缘故,母后不必担心,儿臣已然好多了。”
“那便好。”南诏王后颔首。
檀玉问:“不知母后叫儿臣来此,是有何事?”
“这些年你不在母后身边,在囹圄山那样的地方一定受了不少苦,母后这些年一直把阿禾当作我的孩子,把对你的亏欠全弥补在了她的身上。”她温柔地握住檀玉的手,眸光深了深,缓缓抬头,凝望着檀玉,眼底划过一抹探究。
“母后问你,你可曾心有不甘,憎恶过阿禾。”
檀玉眼睫慢悠悠垂下,乌黑的眸子折着幽光,莞尔一笑。
“母后是想让我憎恶阿禾吗?”
南诏王后嘴角一顿,讪笑着解释,“檀玉怎会这般想,我只是怕你们兄妹间有了嫌隙。”
她轻轻抚摸檀玉的手背,“在母后眼里,你们兄妹俩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只希望,你们兄妹俩能和平共处,手足情深。”
檀玉盯着手背,寒风凛冽,他微微翘起唇角,“定如母后所愿,我与妹妹和平相处,手足情深。”
*
前夜里在花苑里待了太久,秋夜寒冷,狂风大作,还是着了风寒。
乌禾烧了一天一夜,期间南诏王和南诏王后来看望过,乌禾嗓子疼,像卡了生锈的刀片,沙哑得话都听不清。
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吩咐侍女好生伺候。
直到第二日,烧退了,乌禾的嗓子才有些好转。
“殿下终于醒了,这一觉殿下睡了好久,殿下再不醒,奴就要去寻御医了。”
乌禾起身,侍女在她后面垫了一个软枕,端上来一碗黑褐色的药,一碗香郁的梨汤,以及一块蜜饯。
像儿时喝药般,乌禾麻木地喝下药,迅速咬住蜜饯,嚼了嚼,最后梨汤润润喉。
侍女在旁道:“过几日丰登节,王上念在公主受了风寒,身体虚弱需多加休息,让大殿下行祈福之礼。”
“什么?”
乌禾一急,嗓子又痛了起来,她捂住嗓子闷声咳嗽。
往年丰登节,都是让她行祈福之礼,身着羽衣,手捧圣水和稻穗,虔诚地走上通天百阶,保佑南诏百姓来年五谷丰登。
今年换了檀玉,乌禾心里不舒服。
小公主眼珠子一转溜,狡黠地看向侍女,招了招手。
“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给我把檀玉叫过来。”
乌禾道:“他若是不过来,你就说我胸口难受,疼得要死了。”
侍女总觉得公主又在使坏点子,可迫于公主淫威,只得颔首,“是。”
乌禾屈膝抱膝在床上,手指轻叩着脸颊,叩了好久,才等到檀玉。
檀玉进来看见她安然无恙,还有力气朝他笑,才不像痛得要死的样子。
“你骗我?”他冷声问。
“也不算骗你,我确实胸口难受,疼得要死,当然是想你的缘故。”乌禾挤眉弄眼,捂着胸口道。
檀玉蹙眉,“听闻你发烧,病得不轻,如今看来,确实病得不轻,还烧坏了脑子。”
“听闻你要去行祈福之礼?”
檀玉颔首,“嗯。”
乌禾抬眉,“你不能去。”
檀玉问,“为什么?”
乌禾急道:“祈福台在城外的东华山上,你要是去,我就真的胸口难受,快要痛死了。”
他轻描淡写道:“你也可以跟着去。”
乌禾昂起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我得了风寒,御医说了不能吹风,要好好休养,我才不去。”
檀玉扫了眼问,“那你想如何。”
“你不准去。”
“我偏要去。”
“那你坐下来,我跟你聊聊。”乌禾拍了拍床上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檀玉狐疑地坐下,乌禾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昂起唇亲了亲他的脸颊。
这吻比从前的要滚烫,渗透进皮肤里。
檀玉诧异地转头,疑惑地凝视她,她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
“我不想让你去,你别去了好不好。”
她总爱这样撒娇,企图叫他松口。
檀玉目光凉薄,“你撒娇也没有用。”
这次他不会着了她的道。
她占了他十六年的风光,他至少得夺回来一些。
乌禾皱眉,爬起身坐在他的大腿上,檀玉缓过神,伸手去推她,她的膝盖骨已经紧紧夹住了他的腰。
在他抬手推她的间隙,挠了挠他的胳肢窝,檀玉猝不及防,往后仰,她趁势一用力,猛地把他扑倒在床上
窗门大开,斜阳勾勒梧桐,金光浮动,徐徐微风,树叶簌簌,帷幔飘逸,如烟雾落在身上。
檀玉的脸色黑沉,知道她腰部敏感,专挑着她腰上的软肉又挠又掐。
腰上酸疼酥痒交织,乌禾忍耐住,蓄作手上的力,胡乱在檀玉身上挠了一通。
“哈……哈……哈哈……看我不挠死你……”
她边挠边笑,檀玉也没好哪去,耳根子赤红,脸色黑沉,嘴角又忍不住抽动。
两个人“打斗”在一起,谁都不肯让着谁,凌乱中,被褥掉落在地,嘭的一声,玉枕砸落在地。
殿外的侍女焦急询问,“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别进来……我跟哥哥玩闹……不小心把玉枕砸碎了……没事的。”
乌禾撑在檀玉身上,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青丝如柳,垂在檀玉脸上。
很痒,淡淡桂香缭绕鼻尖,檀玉拨开青丝,薄唇微张,轻轻喘气。
“楚乌禾,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
乌禾趴在他身上,低头碰了碰他的唇,趁着他喘气,舌头轻而易举伸进牙齿,舔了舔他的舌头,品尝清冽的松雪。
少女的舌头,像是缭绕的火舌,滚烫,灼烧,融化了雪,惊起山洪。
檀玉双眸微眯,仔细看她眼睫上的金光,金光忽闪,变成模糊的光晕,渐渐沉入黑暗。
少年的眼皮阖上,掐在她腰上的手松了松。
经此一遭,檀玉回去后也患上了风寒。
最后重任落在了楚乌涯头上,可他不想去,最后是被南诏王关上门拿着戒尺追着打,南诏王后母鸡护鸡崽子似的拦。
楚乌涯才忍痛退掉了蛐蛐赛。
穿上羽衣,生无可恋地一手捧圣水,一手持稻穗,走上天台,恍若踏上邢台。
第65章 吻变得极端
檀玉一向少病,可一病却如洪水猛兽。
比一向常病的乌禾还要严重,连着烧了好几日。
处理完楚乌涯奉登节祈福之礼的事后,南诏王后前去探望檀玉。
“儿臣参见母后。”檀玉起身抬手正欲行礼。
被南诏王后拦住,“快快歇息,你身体虚弱,不必行礼。”
檀玉颔首,“多谢母后。”
南诏王后伸出手,用手背去贴檀玉的额头,少年下意识后倾。
女人一愣,没料到儿子的举动,一瞬间泄露出了疏离,他蹙起的眉头隐约是厌恶。
她揪了下心。
再看时,少年眸光清澈。
他半坐于榻,脸色苍白,俨然病气模样。
却还强撑着嘴角,温润如玉。
解释道:“母后莫要靠近儿臣,儿臣怕把病气沾染给母后。”
或许方才,是她多虑了。
王后收手,“这有什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见你这副病怏的模样,母后心疼你,恨不得替你生病,替你疼,替你苦。”
她眉宇间满是慈爱,对儿子的心疼。
檀玉望着她的神情,眼皮微敛,乌黑的瞳眸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看戏。
她贴心问:“热可有退?”
檀玉摇头,“御医方才来过,说是还未退热。”
“怎么还没退热。”
南诏王后疑问道:“祈福仪式在前,怎么好端端地就病了。”
檀玉想起楚乌禾顽皮地在他身上挠痒痒,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亲吻他。
把病气全过给了他。
那点坏心思,昭然若揭。
他淡然道,“许是秋深,天气转冷的缘故。”
南诏王后叹气,“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就不好好保重身体,接二连三地病,让父王母后心疼。”
檀玉扬起唇角,“让父王母后担忧了。”
“你父王忙于政务,没有来看你,你莫要怪他。”
少年知礼懂事道:“怎会,儿臣知道父王公务繁忙。”
女人低头一笑,“也就阿禾那孩子能让你父王抽出身了,还记得阿禾小时候落水,烧了三天三夜,你父王把折子搬到羲和宫,守着阿禾三天三夜没有阖上过眼。”
檀玉眯起眼睛,“看来父王很宠爱妹妹。”
“是呀。”南诏王后抬起帕子,玩笑道:“别看你父王严肃,实则是个女儿奴,你弟弟发热也没见你父王这么守着他。”
忽然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母后,女儿落水的时候年纪尚小,呛了好多水,又是深冬寒池,捞上来的时候身上裹着冰,昏迷不醒,彻夜高烧不退,父王一贯勤政爱民,克己奉公,是御医说阿禾怕是要醒不过来了,这才一直守着阿禾。”
乌禾笑意盈盈踏进寝殿,她风寒痊愈,面色春光,在满园凄意深秋里峥嵘生气。
走近时,少女一侧眉梢轻挑,玩笑着问:“母后这么说,倒显得阿禾占尽了宠爱,哥哥和弟弟听了,怪罪阿禾可怎么办呀。”
王后神色依旧,慈爱一笑,抬手在女儿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母后与檀玉是在玩笑。”
乌禾道:“我与母后也是在玩笑。”
王后无奈一笑,“你病才刚好,不在寝殿里歇息,跑这来做什么。”
“早听闻哥哥病了,我就想来看望哥哥,无奈自己也拖着病怏的身子,如今病好了,御医也说我要多出去走动,呼吸新鲜气息,经过碧竹居时,便想着来看望哥哥。”
说完,乌禾眼睛斜了斜,目光投向檀玉。
目光刹那交织,片刻,檀玉偏头看窗外打旋而下的落叶,无视了她。
南诏王后没有看到背后檀玉明晃晃的冷漠。
笑着道:“见你们兄妹手足情深,母后颇感欣慰。”
她摸了摸发鬓,担忧着摇头,“前日丰登祈福礼,昨日丰登宴,乌涯被灌的烂醉,晌午还未起,我得去备碗醒酒汤过去瞧瞧,免得他又头疼。”
檀玉没再看落叶,转过头,温良道:“儿臣恭送母后。”
南诏王后走后,檀玉身边的奴仆端上来药,朝乌禾行了个礼。
朝檀玉道:“大殿下,到时辰了,您该喝药了。”
“把药给我吧。”乌禾伸出手心,吩咐道:“你们退下,这里有我”
见状,奴仆不得不从。
乌禾单手捧着药,看向檀玉。
金灿的阳光穿过雕花槛窗,投下稀疏斑驳的光影,竹条幕帘半遮,微风里,两条穗子荡着铃铛轻晃,一枝红枫探进框画里,衬得檀玉脸色苍白。
他原本就生得白,如今光照下,像白日里的鬼。
乌禾走过去,檀玉淡然看了眼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药。
乌禾手一移,笑着道:“我喂你。”
语气带着一丝威胁。
檀玉眉心微动,不解地望着她。
在她眼底自己仿佛孱弱得不行,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尚有力气捏死她。
她坐下,手持汤勺,送到他唇边,檀玉低头,唇刚好触碰时。
她倏地移开,“对了,忘记吹了,万一烫到檀玉哥哥,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吹了吹药,烫面荡起波澜。
檀玉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乌禾扬唇,开门见山道,“檀玉哥哥是怎么跟母后说你是因何而染病。”
檀玉回答,“自然是如实所述。”
乌禾急眼,“你污蔑我,谁说一定是我传染的,没准是你自己受的凉。”
檀玉嗤笑,“谁说我讲的是这个。”
他低头含下乌禾手里的药。
乌禾愣了愣,她不打自招,落了檀玉的圈套。
回过神来,汤勺里的药已经没了,紧接着檀玉握住她手里的药碗,不疾不徐喝了下去。
乌禾在旁问:“是不是觉得这药很苦啊,我跟你讲,我小时候风寒,御医总是给我开这副药,苦死了。”
她不信檀玉能忍得下去这副药的折磨,除非他没有味觉。
檀玉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药渍,漫不经心瞥了眼楚乌禾如炬目光。
仿佛她很希望他被药苦到。
是有些苦,但这点苦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不过,我怕你药苦,给你带了我私藏的蜜饯呢。”
她从袖子里取出囊袋,打开囊袋,是一片金黄的蜜饯。
在他面前晃了晃,“想吃吗?”
“不想吃。”檀玉转头。
“死鸭子嘴硬,一点也不诚实。”乌禾摇了摇手指。
凑近脑袋,幸灾乐祸道:“一定被药苦到了吧,一定很想吃蜜饯吧。”
乌禾用蜜饯戳了戳檀玉的嘴唇,留下一点甜,紧接着,撤开蜜饯,自己咬了口。
“但我偏不给你吃,谁让你不诚实,不诚实的小孩没有蜜饯吃。”
她嚼了嚼蜜饯。
忽然,眼睛一斜,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一紧,握上一只滚烫的手,干裂有些粗糙的唇覆上。
带走了甜蜜,挤进去苦涩,裹着她的舌头。
乌禾皱眉,口齿不清道:“苦死了,你松开。”
他松开唇,扬唇一笑,学着她的语气,挑逗道:“一定被药苦到了吧,一定很想吃蜜饯吧,嗯?”
他恶劣地抬手把她的手中蜜饯打掉,正中残留着药渣的碗里。
简直暴殄天物!
于被严令禁止吃甜食的乌禾而言。
她望着被污染的蜜饯,恶狠道:“檀玉,我讨厌死你了!”
紧接着他堵上她的话。
她把愤怒发泄在牙齿里,一个劲咬他的唇瓣,原本干裂岌岌可危的唇,渗出了鲜血。
御医见了,以为是烧得更厉害了。
他们亲吻的次数变得格外多,大多数的夜晚,乌禾会偷偷跑到檀玉的寝殿,钻进他的被窝里。
起初檀玉会拎起她的后颈烦躁地把她赶出去,但次数多了,她开始在他的被窝里睡到天明。
时而把脚搭在他的腿上,肚子上,时而半个人趴在他的胸脯,时而还会流口水。
檀玉开始习惯了她睡觉有时候会说梦话,时而梦到可爱的小狗,伸手揉他的头,他会把她的手牢牢拽住,压在手臂下。
时而说些想要的东西,想要月亮给她当铜镜,想要星星当簪子上的宝石,说到甜食会流口水,这时候檀玉会生气地把她叫醒,她嗔怒道,连梦里的一点奢望都不给她留。
时而是骂他的话,时而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清。
到后来,两个人会搂着在被窝里接吻,等吻累了,喘着气睡着。
接吻的次数变得恐怖极端。
每天都在吻,蜻蜓点水的吻,缱绻情欲的吻,洪水猛兽的吻,生气报复的咬。
母亲跟檀玉说她坏话后,她会生气地搂住檀玉的脖子,咬他的唇,咬他的脖子。
不够解气,就在上面吸出红紫的血印。
王后注意到,问他怎么回事。
檀玉神色从容回:“上火,自己揪的。”
随意敷衍过去。
有时,檀玉也会嫉妒她的宠爱,所有人都捧着她,阿谀奉承她,甚至踩低捧高,南诏都城没有他的归属,一向严厉的父亲,只会对她目露慈爱,囹圄山的老头子也是如此。
他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楚乌禾。
他讨厌楚乌禾。
他握着她的脖子,吻得她喘不过气,像一条蟒蛇缠绕她,她有时会怀疑,檀玉是不是想借吻让她窒息而死。
一切的吻,都仿佛来自恨意与复仇。
不仅是彼此的,也是对那层虚伪又华丽的遮羞布。
第66章 “檀玉,你想不想做点刺……
正午的时候,乌禾尝了楚乌涯私藏的酒,他跟人斗蛐蛐,输了,赌注是他私藏的玉泉酒,忍痛割爱送出去前,楚乌涯倒了一杯留恋地喝了一口,正巧乌禾来找他,他又给乌禾倒了一杯。
乌禾回去后,倒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到了夜里开始睡不着。
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阵窸窣。
不得安生。
“你是身上长虱子了吗?”
檀玉被弄醒几次,紧闭着眼,黑暗里沉沉浮浮,到最后忍无可忍,朦胧的夜色中声音沙哑。
乌禾反驳:“怎么可能,那么脏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本公主干净之躯上。”
“那你动来动去做什么。”
乌禾解释:“我下午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他轻描淡写道:“我可以把你拍晕。”
乌禾拧眉:“才不要,会痛的。”
少年语气无奈,“那就乖乖躺着别动,要么你就回去。”
乌禾没再动,侧着身乖乖躺在檀玉的身旁,少年平躺,宁静的月色勾勒他山鼻峦唇,凌厉陡峭。
乌禾目光一寸寸移,杏眼眨了眨。
“檀玉我还是睡不着。”怕他把她拍晕,她连忙道:“不如你陪我说说话,说不定我就困了。”
“不要,我困了,要睡觉。”他十分直白拒绝。
怕她在耳边喋喋不休,扰得他不得安生,檀玉闭着眼,轻启薄唇,“你在心里默数水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找点事给她做,好堵上她的嘴巴。
乌禾死马当活马医,望着头顶的摇晃的珠帘,心里默数水饺。
一只水饺,两只水饺……
等数到第十只水饺时,她咽了口唾沫。
“檀玉,我数饿了。”
檀玉蹙了蹙眉,“憋着,继续数,数到困为止。”
他希望她赶紧睡过去,最不济数到天亮,也好不烦到他。
乌禾一点也不困,等数到第一百只时,好无聊,她不想数了。
望着宁静毫无波澜的夜,她眸光一闪。
挪了挪脑袋,问檀玉,“檀玉,你想不想做点刺激的事情。”
刺激的事情?
檀玉眉心微动,无奈地吐了口气息,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捞了过来,唇瓣覆了上去,舌头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齿。
像从前一样吻她,但这次一上来就狂风骤雨,唇舌快而重地吸吮,打算把她吻累了,瘫软了身子,一点力气也没有,别再打扰他睡觉。
乌禾被他搂在怀里,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她缓过神,伸手推了推他。
津液啧响,缠着唇舌里,话断断续续,“不是……我不是指这个刺激……”
檀玉停顿,缓缓掀开眼皮,露出疑惑的黑眸,“那你指的是什么?”
乌禾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狡黠一笑,“自然是更刺激的事情喽。”
*
阿莫湖面,月色柔和似浮光锦,微风卷起涟漪,湖面波光粼粼。
小岛如舟,上面坐落着神庙。
千盏明灯烛火摇曳,灯火亮堂,群青荷粉的少男少女走在其中。
檀玉双臂环在胸前,因困意脸色黑沉,瞥了眼四周,看向眼前少女后脑勺垂下的双髻,简单用鹅黄的发带绑着。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的事情?”
乌禾颔首,转头神秘地问檀玉,“你知道这是哪吗?”
“知道,供奉历代南诏王的庙,下面是历代六大部落商议的地,再下面则是藏着重要机密的密室。”
没了关子卖,乌禾疑惑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道:“先前我控制罗金椛窃取族谱,来过。”
“我就知道是你。”
乌禾指着他,昂起头,险些跳起来。
“也不全是我。”
他移开她快要指到他下巴的手指,“还有你最亲爱的母后,罗金椛偷族谱可全然被她看在眼底,若不是南诏王后的允许,罗金椛怎能这么轻易打开密室偷出族谱。”
乌禾一听,手缓缓垂下,搭在裙子上,低着脑袋。
檀玉俯下身,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怎么,戳疼你的心脏了?”
乌禾抬头,狠狠瞪了眼檀玉,“我确实有些心痛,但我已然接受她不爱我的事实,就没有那么痛了。”
她耸肩苦涩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檀玉不想继续走,但还是迈开腿跟在她的身后。
问她:“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可做。”
乌禾背手,驻足在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前,火光扑面,香火淡淡缭绕,“这是上一任南诏王,从前是我的外祖父,如今是你的外祖父,据说,他就是设计害死我母亲的主谋。”
十尺雕像下,六座二尺小像拥护王,是已然故去的上一任南诏王在位器重的六大部落族长。
“这下面的,则是帮凶,听说都被我生父杀光了。”
她扬唇看向檀玉,笑了笑,“你说我们两个站在这里,会不会刺激得他们在地府发疯。”
王子被养成了蛊人。
蛊人的女儿做了公主。
那群老古板肯定得发疯。
檀玉漆黑的眸色深沉,平静道:“不如一把火烧了这,上面的庙宇,连同下面的密室。”
乌禾道:“那我们真得连夜逃去囹圄山了。”
“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檀玉计谋最终没有被得逞,庞大的庙宇里回荡一阵脚步声,檀玉率先听到,蹙眉道:“有人。”
乌禾隐约听见有人声,她睁大双眼,“是父王母后的声音。”
檀玉临危不乱,拽住她的手,眉梢轻挑,“你想做更刺激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