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把她拉到雕像背后。
两个人的背抵在石头上,轻轻喘气,听声音愈来愈近。
一座雕像之隔,身着华袍的南诏王和南诏王后驻足。
妻子点了香,分给丈夫。
丈夫顿了片刻,无奈接过。
夫妻二人朝雕像拜了三下。
把香插在炉灰里,几缕白烟飘飘荡荡至雕像背后。
南诏王严肃道:“本王公务繁忙,这种无稽的事,本王答应你最后一次,往后不可再叨扰本王。”
“怎就无稽,父王亲自入妾身的梦,希望我们夫妻二人前来看望他。”女人嗤笑了一声,“妾身看是王上根本不想来。父王的祭礼,十多年了,从来都是我一人操办,王上起初还上炷香,后来都以公务繁忙推拒,王上当真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王,可王上别忘了,若不是父王青睐你,把我嫁给你,你现在根本就没法身着这身衣裳站在这里。”
南诏王握着拳头皱眉,“王后,你近来脾气愈发偏执了,从前的你最是温柔贤惠。”
女人摇头,发髻上精美的步摇凌乱。
“装的,都是装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她没什么好在他面前伪装的了,她早就想撕破这层世人所说的菩萨皮囊。
连同他的皮。
“我们都别装了好吧。”她抬头看向他,往日柔和的眉眼迸射狠厉,勾唇一笑,满是嘲讽。
“你也别再装得这么伟岸,正气凛然的样子,其实你才是最恶心的人,贪恋着权力,又舍不得问心,你常说我们对不起问心。”
她拧起眉头,头摇摇晃晃,“是,我是对不起问心,我们如此要好,情同姐妹,但我却如此嫉妒她,嫉妒她的无拘无束,仿佛这世间一切的规则于她而言都是脚下尘埃,嫉妒她不必像我这般墨守成规,依旧惹人喜爱,我最讨厌她大爱无私的样子,连我把你从她手中抢走,她都能豁达地原谅我,她凭什么原谅我,我宁愿她跟我吵一架,像个疯子。”
她双眸微眯,“实话告诉你吧,当年你中毒危在旦夕,不是我救的你,是问心。”
南诏王庄然肃穆依旧,冷漠地望着她,没有她想象中知道真相的惊讶,只袒露了对她的厌恶。
她愣了一下,“原来你早就知道救你的人不是我。”
她捂着胸口大笑,“你还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年我跟问心都眼瞎,看错了你。”
男人终于冷声道:“你看上我,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好取代你的兄长,坐上南诏王后的位置。”
他摇头,“你根本无法跟问心相提并论。”
“我无法?”她确实是为了一己私欲,但她并不认同他这么说她,轻笑道:“你最没资格说我,我对不起问心,但你害死了她,是你自私懦弱,加速了问心走向死亡。”
她死死盯着他,“你心中有愧,把愧疚全弥补在了问心的骨肉身上,你骗我好苦,你一早就知道祁拘把檀玉跟乌禾调换了,你害我把所有宠爱倾注于乌禾身上九年才知晓她是问心所生,非我所生,害我骨肉分离,亲子落于虎穴,母子不得相见。”
她终于把所有愤恨都发泄了出来。
最后嘲讽道:“你怕吗?倘若有一日,阿禾知道她心中伟岸的父亲,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生母的死,也有你的一笔,她会不会恨你,不认你了。”
男人闭了闭眼,拳头颤抖,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已经疯掉的女人。
他恢复平静,依旧像从前那样沉稳冷静,他抚摸她的肩头,整理她乱掉的华裳。
“我希望王后将这些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不要让孩子们知道。”
他解开她缠绕打结的步摇,“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一家人现在不是很好吗?檀玉回来了,他温润如玉,乖巧懂事,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阿禾既然不知道真相,那就没必要再把真相翻开,她还是我们的女儿,忘记从前的一切,好吗?我们一家五口就这么幸福地过下去,不好吗?”
他握住她发抖的手,“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
庙宇又归宁静。
雕像背后,乌禾跨坐在檀玉身上,唇瓣残留着吻痕,她搂住檀玉的脖子,还要继续吻他。
可她却砸下来一滴泪,砸在檀玉的手背上化开。
檀玉拦住她,抬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回来。”
太多了。
楚乌涯是无辜的,她不能带着楚乌涯不回去,她必须得把楚乌涯送回去。
她从前也抱有一丝希望,其实囹圄山主都是骗她的,她想亲自去验证。
可今夜,所有的希望化作泡影,可笑又愚昧。
“想恶心他们。”
乌禾拿开檀玉捧着她脸颊的手,吻了吻他的唇角。
“檀玉,跟我一同腐烂掉吧。”
檀玉蹙眉,“楚乌禾,你这是在自暴自弃。”
乌禾一笑,“难道你就没有抱有恶心他们的想法吗?”
她摸上他脖子*上的咬痕,“你拉着我接吻,纵容我在你脖子上留下吻痕,难道不是在自暴自弃?”
看似精美的果实内里早已腐烂掉,蛀虫在里面筑巢,扭曲爬行,啃空了果实,一口咬下去,满是苦涩与腐臭。
宁静的夜色,烛火摇曳在少年冷白的玉面。
檀玉翘起唇角,抚上乌禾的发丝,“那我们一起玩个游戏,猜他们多久能发现我们。”
第67章 盯着她约会
阿莫湖西边小岛上燃起熊熊烈火,用湖水扑了一个晚上,一直到翌日清晨,火势才逐渐缩小,变成黑烟从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徐徐腾空。
往日庄严威仪的雕像断肢残体,被烟熏得焦黑。
彼时,罪魁祸首正在桌下玩闹,乌禾勾着脚,又踢又蹭檀玉的腿。
檀玉桌上慢条斯理用膳,正襟危坐,一只手倏地掐住乌禾的脚腕,手指一用力。
又酸又疼,乌禾颤着腿好不容易挣脱,偷摸着瞪了檀玉一眼。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呢?”
南诏王后用御筷给南诏王夹了块他最爱吃的酱鱼豆腐,疑惑问。
南诏王叹气,“听说是昨夜风大,吹倒了烛火,火顺着帷幔着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扬唇一笑,温柔贤惠地给丈夫盛了碗羹汤,“我当是有小人惹怒了父王,天降怒火呢。”
南诏王接过羹汤,“王后贯会说笑。”
乌禾在旁安静乖巧地吃菜,假装那火不是她跟檀玉放的。
王后给她也舀了碗汤,笑着道:“这虫草乌鸡汤里我还加了白芍党参,补血,阿禾多喝些。”
乌禾咧开嘴角,“多谢母后。”
南诏王喝汤,一边道:“浪穹城的水利工程快结束,金构也快回来了吧。”
王后颔首,“前阵子寄来信,说是已准备启程,估摸着过些日子就到都城了。”
南诏王放下汤,朝乌禾道:“等你表兄回来,就多与他玩玩,别像小时候一样,抓破人家的脸。”
乌禾反驳:“那是我跟罗金椛打架,谁叫他不长眼过来拦,我不小心才抓破他的脸。”
她喝了口汤,嚼了嚼肉,“况且,我跟他有什么好玩的,他要么圣人曰要么醉心公务,不懂女儿家的东西,我也不懂他的才华,我们玩,就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这话像是在故意呛他似的。
南诏王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呢?你也大了,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了。”
他开门见山道:“金构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品行端正,又是个勤劳能吃苦的孩子,才华能力不用多说,年纪轻轻就能担起整个浪穹族,卓尔不凡,在这一辈青年才俊中出类拔萃,父王跟你母后都认为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正好,你跟金构也算是青梅竹马。”
“父王想把我嫁给他?”乌禾擦了擦嘴,看向沉默用膳的檀玉,“可哥哥还没成婚呢,父王母后怎么不先考虑哥哥的婚事。”
檀玉闻声,抬了抬头。
南诏王叹气,“父王年纪大了,不能庇佑你一世,趁着父王脑袋还清醒,早些为你铺路,至于你哥哥,你父王母后只希望他能娶个家世好,品行好,心意相通的姑娘就成了。”
乌禾道:“那我也要嫁一个心意相通的,罗金构是罗金椛的哥哥,我跟罗金椛不对付,没准他会给我穿小鞋。”
“胡闹,金构才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况且……咳,本王和众长老有意,选金构做下一届南诏王,你嫁于他,就是下一届南诏王后。”
他用心良苦,对于这个女儿。
为她铺路,给她优渥的生活,恨不得把星星月亮捧给她。
把不能给心中那个人的,全给了她。
乌禾扬唇笑了笑,“女儿听父王的,那就见见吧。”
*
夜里,乌禾翻了个身,看向闭着眼的檀玉。
“罗金构明天就回来了,父王让我领他在月牙岛玩,游船,赏景,闲聊,喝茶,倒是都安排好了,不至于像个木头人干对眼。”
檀玉嗯了一声,嗓音欲睡。
乌禾起身,趴在檀玉的胸前,歪了脑袋。
“那你会过来吗?”
檀玉缓缓掀开眼皮,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眼睛。
“我去做什么。”
乌禾道:“虽然父王把所有都安排好,但我还是觉得无聊,你在,就没有那么无聊。”
檀玉闭上眼,“我不去。”
“那行吧。”
乌禾把头凑过去,嘴巴贴了贴檀玉的下巴,又移到他紧闭的唇,气息吐在上面,“你今天还没亲我呢。”
檀玉抬手,把她的头缓缓挪开,声音低沉道:“楚乌禾,你是亲上瘾了吗?”
“是呀。”她十分坦然道。
檀玉一愣,眉心微蹙。
乌禾又把头凑过去,在檀玉的嘴唇上咬了一口,“这是今天的吻,晚安。”
她撤离,翻了个身睡。
檀玉睁开一条缝隙,心脏无声地跳动,夜晚一点也不安宁。
罗金构有事,派人来讲迟些过来,小公主懒得等他,先行乘船上了月牙岛。
岛形似月牙,故名为月牙岛,坐落湖中,岛上风景秀丽,栽植许多奇花异草。
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招呼她。
“阿姐!看这里。”
是楚乌涯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楚乌涯坐在石亭里,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石亭里还坐着一个人,少年背挺直,低头,手持竹夹,掐着嫩尖,一丝不苟烹茶。
乌禾一愣,走过去,疑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楚乌涯答:“听说父王母后看上了金构表兄,安排你跟金构表兄约面看亲,我叫上阿兄,特地过来给你掌眼把关。”
乌禾看向檀玉,怎么她喊他过来,他拒绝,楚乌涯喊他,他就过来了。
檀玉察觉到怒气,抬眼对上乌禾的嗔怨。
不明所以蹙眉。
乌禾甩了甩袖子,“随你们。”
她继续往前走,楚乌涯瞥了眼乌禾的背影,奇怪道:“嘿,她生什么气,难不成害羞了?”
檀玉也不知道,摇了摇头。
楚乌涯叹气,“罢了,女人都这么奇怪,反正来都来了,瞧这风景秀丽,秋高气爽,我们兄弟俩以茶代酒,共饮几杯。”
檀玉抬起茶,听见一阵人声,望过去。
“呦,主角来了。”
只见一艘船靠岸,一个身着蓝衣华袍,面容英俊的斯文男人下船,匆匆往岛中心赶去。
那便是罗金构吗?楚乌禾要嫁给的男人。
*
乌禾走累了,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抵在圆石桌托腮,望着亭廊石檐垂下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曳。
“公主久等了。”
乌禾闻声转头,罗金构笑意温和走过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沉稳。
她对这个表兄最深的印象还是每次跟罗金椛打完架,罗金椛都被哥哥稳稳抱起,摸着头安慰。
罗金椛总是嘲笑她没有哥哥。
她那时,可想有个哥哥了。
有个哥哥保护她,她哭时安慰她,给她讲故事,背着她在雪地里踩脚印,她有一阵子,可羡慕罗金椛了。
不知不觉,乌禾想到檀玉。
其实真的有个哥哥也不好,只会欺负她,恐吓她,从前还想杀了她,如今企图用吻让她窒息而死。
罗金构走到跟前,拱手屈身行礼,毕恭毕敬。
“在下因公务耽误了会,还请公主恕罪。”
“无妨。”乌禾回过神道:“我也没有等太久,今日你不必多礼。”
罗金构抬起身,笑着问,“听闻岛上风景秀丽,公主可曾逛过。”
乌禾点头,“小的时候逛过,刚又逛了一圈,走累了,不想再走,你坐下吧,本公主想歇息会儿。”
“多谢公主赐座。”
罗金构坐下,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端上来东西,掀开红色的绸布,是座翡翠雕刻的竹子盆景。
“在下挖河道时,挖到一块翡翠,命巧匠雕刻成盆栽,特意送给公主殿下。”
乌禾打量了一番,“你有心了。”
侍女收下盆栽,端了下去。
乌禾莞尔一笑,“你不必这般恭敬喊我公主,还是像儿时一样,喊我表妹便好。”
罗金构颔首,“那便听表妹的。”
乌禾看向他,“表兄比上次宫宴黑了些。”
他笑着解释,“修水利风吹日晒,难免黑了些,表妹依旧光彩夺目,美若天仙。”
乌禾摸了摸脸颊,“是吗?”
她跟着萧怀景一行人,路上也是风吹日晒,皮明明也黑了些,不似从前那般肤如凝脂,人还消瘦了许多。
乌禾问:“对了,罗金椛现在怎么样了。”
他眼底多了一丝心疼,“昨儿刚去看望过她,在乡下瘦了,人也乖巧了许多。”
转而他朝乌禾低下头,“从前是小妹不知分寸,惹怒了公主殿下,还望公主殿下海涵,饶恕小妹。”
乌禾早就不生气了,险些都快要忘了罗金椛这个人。
“行,本公主原谅她。”乌禾知道他怜惜亲妹,想把罗金椛放出来,生辰宴的事若没有檀玉的控制,母后的推波助澜,她也没那个胆子和能力,既然关也关了。
乌禾道:“晚膳我跟父王提一嘴,至于放不放,还是得看父王的。”
“那我便替小妹谢过公主宽宏大量。”
侍女端上来果酒。
忽得,“啊,有虫子。”
酒水洒在乌禾的裙子上,侍女连忙下跪,一个劲磕头,“公主恕罪,是奴的错,奴罪该万死。”
“无妨。”
乌禾摸了摸鹅黄裙子上的酒渍,手上黏糊糊的。
她看向担忧询问的罗金构,“我先去换身衣裳,失陪了。”
罗金构颔首。
乌禾走出廊亭,沾了酒水的裙子黏腻地贴在大腿,风一吹凉飕飕的。
岛不大但也不小,乌禾身边的贴身侍女道:“殿下,事先备的衣物还在小舟上,奴先过去取,公主先在这歇息会儿,等奴回来。”
她言之有理,乌禾也懒得走,点头道:“你去吧。”
四周寂静,岛上风大,扬起乌禾的发丝和裙摆,她往植被茂密处走去。
倏地,手腕一紧。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裙摆一旋,背重重抵在假山上,眼睛吃痛一闭,熟悉的檀香绕进鼻子里,乌禾缓缓掀开眼皮。
他的脸挡住正午的阳光,落下阴影,睫毛低垂,疏离的眸静沉地望着她。
乌禾问:“楚乌涯呢?”
他答:“他突然肚子疼,方便去了。”
“惊扰了侍女的虫子,是你放出来的?”乌禾昂起头,眯着眼望着他。
檀玉沉默片刻,淡然道:“嗯,是我。”
“幼稚。”乌禾瞪了他一眼。
“我今天可没惹你,你干什么整我?”她气呼呼道。
檀玉双眸微敛,张了张唇,“你昨夜里咬了我一口,很烦。”
乌禾不可思议道:“这你都记仇,那我下次不咬你了。”
檀玉蹙眉,这也不行。
他看了眼石头缝隙里,廊亭里的男人,“聊得怎么样?一二三木头人?”
“还不错。”乌禾扬起唇,“表兄相貌堂堂,德才兼备,我原以为表兄古板,没有话题可聊,没料到表兄私下里也幽默风趣,如父王所说,是个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檀玉转过头,目光疑惑,“你不是要跟萧怀景走吗?”
乌禾摇了摇头,“现在变了,我总不能跟着萧怀景风餐露宿吧。”
檀玉走近,“你说过,你会离开王宫。”
乌禾心一紧,忘了答应过檀玉,南诏王宫和囹圄山她都不会留下。
和罗金构在一起,就注定会留在王宫。
远处,她看见侍女走过来,赶紧抽出身,“有人来了,檀玉哥哥也不想叫人瞧见我们这样吧。”
檀玉松开她的手,折身离开。
乌禾呼了口气,跟侍女汇合,换好了衣裳去找罗金构。
“久等了。”乌禾讪讪入座。
“无妨。”罗金构颔首。
阳光浓郁,乌禾注意到罗金构的脖子上沾了酒水,指了指,“你这挂着酒水珠子,兴许是方才溅上去的。”
“哦,是吗,多谢表妹提醒。”
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乌禾双眸微眯,定定地望着他手擦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铅粉变得斑驳,隐约露出一块红痕,曾试图遮盖。
乌禾抿了口果酒,扬唇一笑,“若表兄还需铅粉,阿禾这随身带了些。”
罗金构一顿,温和的笑意变得僵硬。
乌禾道:“放心,这里只有我的贴身婢女,和你自己的心腹,你在这里补完,出了岛没人发现你脖子上的吻痕。”
倘若他跟她说是上火揪出来的,从前的她或许还信,但她和檀玉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好多吻痕,衣领也遮不住,只能用铅粉遮盖。
罗金构见瞒不住,起身跪下。
“是我对不起公主殿下,公主降罪便请降罪我一人。”
乌禾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还没嫁给你,甚至我们都没在一起,我不会怪罪你。”
况且,她也有“私情”。
罗金构一愣,没料到小公主会宽宏大量,要知道南诏国最美的花是小公主,最骄纵的人也是小公主,他曾以为,小公主会扇他一巴掌,踹他,甚至占有欲杀了他喜欢的姑娘。
小公主俯下身,“跟我说说那位女子吧。”
罗金构缓过神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很相爱,但……”
乌禾扬唇,“但权利和爱情,你最终选择了权利。”
罗金构低下头沉默,良久抬头,“倘若我们成婚,我会跟她断得干净,绝不会再来往。”
乌禾摇头,“我不太信。”
罗金构还要解释,乌禾起身,“今日就聊到这吧,本公主乏了,先回去了。”
她折身离开,侍女在身后抱怨,“真没料到罗少主是这样的人,一边讨好公主,一边与他人苟且在一起。”
乌禾笑了笑,总觉得侍女也在骂她,虽然她没有讨好罗金构。
“你先退下吧,本公主想一个人走走。”
乌禾吩咐道。
“是。”侍女退下。
乌禾往方才避风的假山走去,四周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时而头顶几只湖鸟飞过。
看来,他真的走了。
乌禾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一阵沙响。
她转头,看见檀玉双臂环在胸前,倚靠在树干,静静地望着她。
枝叶摇晃,抖了几片落叶如蝶,打旋落下。
乌禾跑过去,停在他足前,在他的诧异中,昂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眉梢轻挑,“这是今天的吻。”
第68章 打她屁股
乌禾今有些累,洗漱完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她看向窗户里碧竹居的一角,月光如霜落在檐角。
罢了,今夜就不偷偷跑去檀玉那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她钻进他的被窝里。
大家都趁此清静一下。
偶然发现枕头下的话本子,已经许久未宠幸,于是翻开来,想着看几页话本子再入睡。
她跷着腿丫,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在话本里的世界。
碧竹居,比以往都要安静。
因为没有楚乌禾过来烦他。
同时檀玉生出一丝疑惑。
楚乌禾怎么还没有过来?
檀玉望着大开的窗户,烟云漂浮在月上,来了又去,已是无数片,现已是亥时,往日她戌时便掐着点从窗户里翻进来,钻进他的被窝里。
或许是今夜不来了,正好,他也清静。
被她扰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安宁地睡一觉。
檀玉起身,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死死锁上,省得她夜里又翻进来打扰他难得的安宁。
他翻身睡,忽地瞥见床头的老虎枕。
楚乌禾喜欢抱着它睡觉,久而久之就放在他这了,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
夜色里老虎的脸恍惚楚乌禾张牙舞爪的样子。
一样地自不量力,檀玉伸手把老虎枕挪开,香味依旧隐隐缭绕,索性扔进角落。
他闭上眼睛入睡。
却迟迟睡不着,总觉得空落落的,缺了什么东西。
忽地,窗户一阵响动。
少年起身,嫌弃地蹙眉,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她真是阴魂不散,又来扰他安宁。
窗户又动了一下。
罢了,檀玉不疾不徐走下床,无奈地打开窗户。
“别摇了……”
檀玉双眸微眯,手掐着窗户顿住。
见一只小猫舔舐着爪子,抬起一双圆润的大眼。
檀玉的脸沉了沉。
小猫看见檀玉也不惊,应是饿了,翘着尾巴蹭了蹭檀玉,喵地叫了一声。
檀玉环视了眼寝殿,目光停留在床尾的木案,走过去拿了块乌禾没吃完的肉脯。
楚乌禾有时半夜饿了,喜欢吃肉脯果干,在他的床上。
檀玉嫌食物的渣会落在床上,为此跟她吵过几次。
不许她在床上吃东西,最后一番争吵下,只能在床尾吃,才得以妥协。
小猫吃着肉脯发出咕噜声,檀玉坐在窗口,嘴角微微翘起。
清辉如霜,染在修长的手指,枝叶沙响,天上繁星闪烁,明月高悬。
他看向曦和宫琉璃瓦顶,麒麟神兽叼月。
不知道楚乌禾现在在做什么。
少年眉心微动,莫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猫吃饱了,蹭了蹭檀玉的手背,檀玉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喃喃道:“你说,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
传闻人间有一白骨鬼,常于夜间出没,出现在人床头,吸食人的魂魄……
风吹开了另一扇窗户,重重地打在墙上,深秋寒风瑟瑟。
皎洁的月光落下一道阴影,拉长了遮在话本上,书纸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乌禾心颤了颤,毛骨悚然,她握紧书,咬着唇瓣,屏气凝神缓缓转头。
只见一个人影站在床头,凄冷的月光照得皮骨森白,探不进眼眶,空洞漆黑,像挖空了眼珠子。
与话本所写如出一辙。
乌禾啊的一声,“白骨鬼!”
她抛出手里的话本,砸在眼前黑影的眉骨上,啪嗒一声,书又落在地上。
檀玉蹙眉闭了闭眼,眉骨擦出一竖红印,他忽然后悔过来。
怕惊扰了侍卫,无奈地伸手捂住她的嘴,“闭嘴。”
熟悉的气息入鼻,朦胧的夜色里看清了眼前的人,乌禾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一点点回到原位,愣愣地点了点头。
外面守夜的侍女连忙道:“公主发生什么了!?”
檀玉松开她的嘴,乌禾朝外面道:“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外面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乌禾讪讪一笑,颤抖地伸手去摸他眉骨上的伤。
“没事吧。”
檀玉偏头,擦了擦方才捂她嘴时,在指上留下的唾液,神色不悦问:“你方才乱叫什么?”
“我在看恐怖话本子,谁让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走路还没个声的。”乌禾埋怨着昂起头,又疑惑问,“话说,你为什么来我这。”
他漫不经心道:“你迟迟不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累了,懒得爬墙去你那。”乌禾眸光闪了闪,眉尾扬起,“你不会是想我了吧,翻墙过来找我。”
“没有,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解蛊。”
他冷漠道,“既然你没事,我回去了。”
他折身就要离开,乌禾抓住他的手,笑了笑,“不如今夜你就在我这里睡下吧,从前都是我过去,难得你过来。”
檀玉想伸手把她的手扯开,拒绝她。
她摇了摇他的手臂,“好不好嘛。”
檀玉伸出的手又收回,无声地点了点头。
乌禾的被褥有股甜蜜的花香,恍若置身春日,月色朦胧的屋子里依稀还能看见姹紫嫣红的花,深秋除了这个时节生长的花,其余都是干花。
檀玉躺在床上,觉得脖颈硌硬,伸手摸到藏在枕头下的话本子,随便翻开来一夜看,借着清冷的月光。
皱着眉,薄唇喃喃,“第三回翻云覆雨,兄长的掌心抚上她的大腿一阵战栗……”
他一本正经,嗓音清冷读下去。
乌禾一惊,连忙伸手抢了过来,面红耳赤道:“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檀玉瞥了眼她羞红的脸,唇角微勾,“原来你都在看这些。”
“要你管。”乌禾瞪了他一下。
檀玉无奈地闭上眼,躺得板板正正。
乌禾望着窗外的月亮,问:“檀玉,你说我们还会见到萧怀景和司徒雪吗?”
他紧闭着眼,嗤笑道:“怎么,想萧怀景了?”
乌禾坦然点头,“是有些。”
檀玉眉心微蹙,翻了个身,“睡着了就不想了。”
乌禾把头贴过来,“难道你不想司徒雪吗?”
檀玉道:“不想。”
或许他的蛊虫会想吃了她。
“行吧,我不逼你。”
乌禾把头移开,檀玉睁眼,觉得她莫名其妙,又缓缓闭上。
夜色沉醉,月影婆娑。
帷幔摇曳间,曼妙的身躯朦胧,风吹开了帷幔,春光乍泄。
少女一丝.不挂,酥丘玉体,面带娇羞,一双杏眼黑瞳波光流转。
檀玉皱眉,退后,她朝他走来。
他每退一步,她就往前走一步。
最后他退无可退,身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他的路。
眼前的少女越来越近,手攀上他的肩,娇滴滴地喊他。
“檀玉哥哥。”
她握住他的手,抚摸上她的大腿,肌肤滚烫滑腻,柔软如水。
她张唇覆在他的耳畔,喊他兄长。
一阵颤栗。
他咬着牙,把她推倒,翻身在地。
大脑很胀。
想把她的声音吃进嘴里,再也喊不出,想把她柔软的身体打结,拉扯,狠狠揉碎。
最后,淌作一片春水。
檀玉掀开眼皮,月色如旧,徐徐微风中帷幔摇曳,他清晰地感觉到绸布泥泞潮湿,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贴着他的耳朵。
他沉重地呼了口气,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少年血气方刚,困恼自己竟做了春梦。
许是那本淫.秽话本子的缘故。
以及乌禾不知何时把腿搭在他的胯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炽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耳朵,梦里的呼唤缭绕在耳。
偏她睡觉不老实,腿一动一蹭。
檀玉脸色黑青,把她推开,乌禾一簸箕,手甩到床栏,吃痛地拧起眉头。
她闭着眼,闷着嗓子喊了声,“你干什么呀?”
檀玉嗓音低沉:“你压到我了,难受。”
“我有那么重吗?”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觉得檀玉大半夜脑子有病。
莫名其妙,故意找她茬似的。
她懒得跟他争吵,继续沉入酣眠。
迷糊中,她听见身后的人起来,在穿鞋。
“我走了。”
嗯?
乌禾闭着眼道:“不就压了一下你嘛,至于吗?”
她吐槽:“你身子金子还是玉做的,压都压不得。”
是呀,至于吗?檀玉心里喃喃。
那个梦在脑中翻江倒海,压不下去蓬勃冲顶的浪。
她说话的声音,跟梦里的声音重叠。
竟生出一种冲动,把她压在床上,堵住她骄纵的声音,狠狠揉碎她,沙哑着声再也叫不出。
他盯着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被褥半遮在腰,露出只着亵裤的臀。
目光幽深。
檀玉偏头,移开视线,冷声道:“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乌禾一听,不知道檀玉大晚上又哪根筋搭错了。
他要这样,她也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于是抬手挥了挥,“慢走不送。”
她还想睡觉呢。
檀玉步伐急速回到碧竹居,关上门,疾风大作,树影在窗纸上凌乱,风拍着窗户啪啪作响。
少年抵着门,纤细的鸦睫低垂,投下一片影。
脑海里闪烁梦景。
他单手紧握,眸子里染上一层雾。
薄唇微张轻轻喘气,望着手,阴影中嘴角若有若无翘起苦笑了一声。
他竟也陷入这种肮脏的俗欲里。
脑海里全是楚乌禾的样子,形形色色,开开合合。
或怒或哭。
口腔干涩,舔舐着回味,又倏地被意念制止。
他不喜欢这样,却又痴恋着这样。
令他厌恶。
他不知道是厌恶楚乌禾,还是厌恶自己。
朦胧的夜,静谧未有风声,没有人会发现他。
他的手又开始抚弄,自暴自弃。
等夜色一点点褪去。
*
南诏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十六年封山未出的囹圄山主,出了山。
愿放下芥蒂,与南诏合谋。
南诏王收到回信,大喜,在东华山大摆宴席,迎接囹圄山主。
乌禾坐在远处的临高阁,望着下面许久未见的囹圄山主,和南诏王言笑晏晏。
颇觉诡异。
“我亲爹娶了我父王心爱的女人,我父王下旨处死我亲爹心爱的女人,听说我亲爹屠镇时顺道杀光了六大族长,其中还有我亲爷爷,按理说,两个人见面,应是分外眼红,刀剑无情。”
乌禾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是个鸿门宴?”
“囹圄山主还不至于如此愚蠢,亲自入鸿门宴。”
檀玉抿了口茶,轻叩着茶盏。
“倒是你,耗子见猫似的躲到这上面来。”
他勾起唇角,看向乌禾,眼底嘲讽。
她躲这上面来,怕两不离蛊发作,还强拉着他上来。
乌禾叹了口气,靠在椅栏上,“我这是怕他俩打起来,争夺起我,拉着我左右扯,把我扯烂了可怎么办。”
檀玉一笑,“那你呢?你想当谁的女儿。”
“我不知道要当谁的女儿,我只知道我现在谁都讨厌。”
她当了南诏王十六年的女儿,父女之情如泰山难移,但上一辈的事令她膈应。
她是囹圄山主的亲生女儿,他虽有千万苦衷,但他把她调换在外,当作复仇的一环,令她难以原谅。
乌禾又深深叹了口气。
落入檀玉眼中,他瞥了眼下面的人,轻蔑地眯起眼睛。
轻描淡写道:“你若为难,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就不用愁当谁的女儿。”
乌禾拧起眉头,愣了片刻,无奈一笑,“檀玉,你这样弑父,还弑两父,真的会下地狱的。”
“我不在乎。”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于他而言,亲父身上无亲情,假父身上亲已尽。
他不在乎杀了他们。
也不在乎下地狱。
“这不是在不在乎的事,我是怕你受罪。”乌禾强调道。
檀玉握着茶一怔,抬眉与她对视,“嗯?”
乌禾双手拍在桌上,“囹圄山主也是蛊人,他当了几十年的蛊人,一定比你这个小蛊人强,岂不是一抬手就能把你捏死,诶呀,假哥也是哥,你要是被他弄死了,一个父亲,一个哥哥,我都不知道怎么寻仇,况且我也不敢呐,他万一也把我捏死呢。”
少年脸色沉了沉。
她继续语重心长,“所以,他比你强,你还是别自讨苦吃。”
檀玉不屑地勾起唇角,静静地望着她,笑而不语。
手指轻敲着膝盖。
乌禾说完,从荷包里拿出私藏的蜜饯,趁着只有檀玉,享受难得片刻。
她望着宴会,张嘴咬下去,却咬到一片叶子。
舌头一片苦涩,呸呸抬头,见蜜饯神不知鬼不觉竟在檀玉手中。
他捏着蜜饯打量。
“还给我!”
乌禾探身,膝盖抵在桌上,伸手去拿蜜饯,他一抬手举得高高的。
低头望着乌禾嗔怒的脸,扬唇玩味一笑,“你求我,我就给你。”
“你有病啊。”乌禾一点也不惯着他,脱口而出。
她总觉得最近的檀玉脑子进水了。
自从那夜,他莫名其妙来她寝殿,又半夜莫名其妙走后。
就开始爱捉弄她。
大前天,拿蠕动的毛毛虫吓她,追着她满院跑。
前天,忽然揪了下她的辫子,与此同时她脚下一滑,他揪着辫子把她提了上来,疼死她了,她的头发都要被檀玉薅秃了。
还有昨天,半夜扮鬼,吓得她差点背过去。
从前也没见他这么幼稚,不对,不是幼稚,是邪恶。
乌禾觉得,他除了虐杀她,恐吓她,还变了法子折磨她。
以及此刻,抢她的蜜饯。
士可杀不可辱。
乌禾抬头,恶狠狠地咬了口檀玉的唇瓣,对方明显吃痛,举着蜜饯的手垂了垂。
乌禾伺机抢过蜜饯,瞪了檀玉一眼。
檀玉嗤笑,抹了抹唇瓣上的鲜血,双眸微眯。
“楚乌禾,你属狗啊。”
乌禾朝他做了个鬼脸,“对,我属狗,旺旺旺,有本事你狗咬狗咬我啊。”
她咬着蜜饯转头,倏地脖子一紧。
少年抓着她的脖子拽了过来,咬住她的蜜饯,叼在嘴里,伸手放在桌上。
乌禾以为他要咬她的嘴巴,连忙捂住嘴,却见他轻笑了声。
紧接着一声脆响。
乌禾屁股火辣辣地疼,她愣了片刻,脸色涨红,不可思议地看向檀玉。
“你竟然打我屁股,我多大了,你打我屁股!”
“谁叫你偷吃蜜饯,等会又牙疼了。”他嗓音清冷,一本正经道:“不听话的人,就该打。”
说着,他又拍了下她的屁股。
“听话,少吃蜜饯了。”
第69章 变故
“你管我?”
乌禾缩回身,瞥了眼可怜巴巴躺在桌上的蜜饯,伸手去拿。
被檀玉握住,他眉梢轻挑,眼神威胁,“嗯?”
乌禾又缩回手,咬了咬唇瓣,“不吃了还不成。”
她起身拍拍褶皱走,“我要去更衣,不陪你玩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荷粉的裙摆飘逸,檀玉后靠在椅栏,捏着蜜饯,抬手打量了两眼,望着她咬过的地方,上面沾着淡淡口脂。
以及齿痕,人的唾液。
很恶心。
山里的雾缥缈,快要看不清山尖,少年黑眸云烟缭绕。
鬼使神差,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很齁,他不太喜欢这样甜的味道,但乌禾仿佛很喜欢。
一行白鹭飞过,鸟鸣惊了静谧的周遭。
乌禾抬头,瞥了眼白鹭扑扇着翅膀,穿过青白山雾,秋深,山里的风彻骨地寒冷。
乌禾缩了缩脖子,往避风的屋廊走。
小公主从前走哪都带上浩浩荡荡的侍从,伺候的,拿东西的,吃食衣物,凳子扇子……捧着*。
外面走一趟,没有此前那般奢华,加之跟檀玉在一起,多了些隐秘的事,故让侍从等在行宫外面。
踏进长廊,身子才回暖,转弯处忽然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女子一身白衣,嘴角带血,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乌禾一愣,“司徒雪?”
司徒雪见到她,眸色惊恐。
“你怎么在这,你受伤了?”
司徒雪不是该在囹圄山,给她师父守孝吗?
见她摇摇欲坠,乌禾没再顾心中疑虑,伸手去扶,倏地肩膀一痛,司徒雪抬手,猝不及防一砍,眼前黑了黑。
乌禾摇摇欲坠,晕了过去。
司徒雪望了眼地上的小公主。
“对不起。”
她捂着胸口,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青石砖很冷,沾染了雾水,潮湿隐寒,乌禾贴着石砖,像贴着冰块,硬邦邦的,脸颊僵硬,寒气往颧骨里钻。
想爬起,但陷入无边的黑暗,无数黑色的丝线裹在身上,黏着躯干,爬不起来,醒不来。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无数铁甲脚步声震得地面颤动,有人发现了她,俯下身焦急地喊她。
身子晃了晃,乌禾沉重地掀开眼皮,脖颈很痛,爬起来时恍若要断了。
脸颊砸到地面时,蹭破了皮,血凝固结痂,整张脸都很麻。
脑袋更是昏沉,她被侍女搀扶起,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听是母后的叫声。”
侍女摇头,“奴也不知道,奴听到一阵尖叫,就见侍卫们匆匆赶去,奴担心公主,便赶紧来寻公主,却见公主倒在地上,公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倒在地上?”
乌禾想起司徒雪,身上的触感证明,那不是幻觉。
她摇头,“兴许是没吃早膳的缘故,先不管我,快去看看母后出什么事了。”
胸口的心惴惴不安,今日的天格外阴沉,黑云快要压垮了山峦。
她快速走到侍卫围住的宫殿,走过去时跌跌撞撞,隐隐听见母亲的哭泣。
还好,她活着,乌禾如释重负,呼了口气。
走过去的步伐稳了些,忽然,她踩到一片泥泞,低头看,鲜红的血淌过她的鞋子,她吓了一跳,连忙撤开,抬头时刹那间一顿,
从这里望去,母亲跪在地上,背脊颤抖,她身前躺着一个人,被母亲的背遮盖住,只能看见一双靴子,绣着龙纹图腾。
血并不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乌禾顺着血蔓延过来的方向,看见大殿上还躺着一个人,玄黑青纹蟒袍,张着嘴,嘴里流出无数鲜血,乌禾注意到他身上插着剑,玄袍上乌黑了一片,到背部的地板上才显露出鲜红的血。
像鲜艳的曼陀罗花。
好多好多血。
与此同时,御医跪在南诏王后前,沉重地磕了个头,悲切道:“王上薨了。”
什么?
乌禾倚在柱子,脑袋嗡嗡作响,身体仿佛已然不是自己的,吊着一个沙袋,她托不住沙袋,倏地,掉在地上。
大殿的石砖也好凉。
外面的羽仪卫和闻讯赶来的大臣,齐刷刷跪在地上,南诏王后悲痛哀鸣。
一切都太突然了。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像蒙了层雾,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股鲜血流到了她的脚下,染红了裙摆,血是烫的,温暖了麻木冰冷的手。
殿门口,人进进出出,她呆滞地望着。
楚乌涯闻声赶来,瘫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过去,哭着喊父亲。
连檀玉也来了,站在门口,双眸沉寂黑暗,不知道是在为谁伤心。
忽然,一个巴掌打过来,扇在乌禾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乌禾抽出了一点神志。
抬头,一个女人抓着她的肩,发疯了摇晃,头磕在柱子上,好疼。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你的生身父亲杀了我的丈夫,该还的都还了,我们夫妻二人当年也是迫不得已,你们还想怎样,还想要我这条命吗?拿去啊!”
她撕心裂肺喊着,乌禾像只木偶,毫无表情。
她实在做不出表情,整张脸全都僵住了,像被冻住的猪皮,一敲就碎了。
楚乌涯跑过来把南诏王后拉走,“阿娘你在胡说什么,这是阿姐。”
南诏王后捧住他的脑袋,“她不是你的阿姐,你知道的,她是囹圄山主的女儿,是囹圄山主杀了你的父亲,她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
楚乌涯一愣。
紧接着,女人拉住檀玉的手,“我的孩子,当初是囹圄山主把你跟他的女儿调换,害我们母子骨肉分离十六年!”
檀玉瞥了眼女人的手,“所以呢?您想怎样。”
“所以,她也是你们的仇人。”她挥手,指着地上的乌禾,“她身上流着弑君者的血,从囹圄山那种巫蛊横生的地方里出来,她不属于南诏王宫。”
众臣将士议论纷纷。
乌禾望着她的背影,这个画面曾在哪见过,当日也是一样的嘈杂,可那日,母亲是哭着过来疼惜她。
而不是,如今这般刨开她,揪着扒了皮的狸猫曝于日下。
罗金构问,“可先王曾言,公主贵为未来南诏王后,继承南诏王者,当娶公主为后。”
南诏王后嗤笑,“王上已逝,当时的圣旨就不作数,野种怎配当未来的南诏王后。”
有觉得不妥需遵先王旨意摇头,有早已不满血统不纯,点头赞许。
她抬手,“来人,我不想见到她,快把她轰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入南诏王宫。”
侍卫犹豫不决,女人怒道:“怎么,你们都不听我的话了吗?”
“不用,我自己会走。”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乌禾缓缓抬头,扶着柱子起身,脚麻得厉害,像有无数只蚂蚁攀爬啃咬。
她看了眼目眦尽裂的母亲,想伸手。
可看见母亲憎恨极了她的眼神,手收回。
檀玉望着乌禾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转身,才踏出一步,重心不稳,檀玉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她抬眸,目如死鱼。
“檀玉,你可以放心了,南诏王宫我不会再回了。”
她还记得她答应过他的。
南诏王宫和囹圄山,她都会离开,他的眼里,她将永不出现。
现在是南诏王宫,囹圄山路途遥遥,她也回不去。
她望了眼殿外对她避之若浼的大臣,苦涩地勾起唇角,“你瞧,他们也不会再捧着我了,你可以开心了。”
檀玉松开手,定定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胸口生不出一丝开心,像压山的云雾般沉重,很闷,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乌禾不知道要去哪,兜兜转转,瞥见远处的登高阁。
小时候,父王常常带她到上面去,一览众山小。
夜里山间的风很冷,呼啸如厉鬼绕着楼阁低咛,重重拍打窗子。
乌禾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阁楼内没有榻,只有跪坐的软垫,她只能抱着软垫垒在身旁,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无济于事。
她爬过去,用软垫堵住门缝,风小了许多,但没了软垫,只能睡在硬邦邦的地上。
阁楼里没有水,她不敢出阁,只能等下雨,喝顺着屋檐流落下来的水。
很脏,但没办法。
饿了,就吃荷包里藏的蜜饯,每日掰一点吃。
她不想出去,甚至想着,就死在这里吧。
只想藏起来,谁都不见,城里百姓一定议论纷纷,没了父王的庇佑,那些议论如洪水猛兽,会将她吞噬掉。
有一夜她做梦,梦见百姓们拿菜叶子臭鸡蛋砸她,昔日阿谀奉承她的小姐郡主们,嘲讽她平日不是很威风吗?如今怎变成了丧家之犬。
尖锐的嬉笑声,刺破了她的耳朵。
午夜惊醒,浑身都是汗。
她已然许久没有梳洗过,未吃过饭,摸到脸颊时,清晰的凹进去一块。
再过几日,她或许就死了。
这几日她麻木如同死尸,内心如一口干涸的水井,她以为她至少会心如刀绞,那样她还能挤出一点眼泪。
奇怪的是,蛊虫迟迟未发作。
东华山在郊外,离王宫甚远,子虫离了母虫,理应疼得生不如死。
乌禾百思不得其解。
今早清晨,外面传来一阵丧乐,乌禾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打开窗,探出头,风扬起她额前乱糟糟的发丝,糊了满脸,她拨开发丝,露出苍白的脸。
山脚下驶上来一行送葬仪仗队,浩浩荡荡,锣鼓号角喧鸣,祭司咒语喃喃,白茫茫的纸钱瓢泼了一路。
原来她已经在这待了七日。
楚乌涯抱着牌位走在前头,背有些佝偻。
她望着白丧中玄黑的棺材,里面躺着她的父亲。
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乌禾打开门,拖着虚弱的身体,往楼下跑去,瑟瑟秋风扑面,干燥的脸皮如一层纸,受着刀割。
她偷偷跟在送葬队伍后头,远远地望着。
王陵,待棺材下葬的时候,弟弟抱着母后大哭。
她望着泥土一点点遮盖王陵的石门。
干涸的井,干裂的泥土被凿开了一点,水涌了出来,撑满心脏,好胀痛。
那些回忆涌入,如雨点一滴滴砸下来。
蹒跚学步时,父王抱起她,举到头顶。
“我们阿禾真棒,阿禾要比父王高。”
九岁落水时,父王陪在她床前,一向严肃古板的父亲,落了眼泪。
醒来时,她擦了擦父王的眼泪。
他笑得像个孩子。
十六岁时,她初离家。
在施浪城,父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希望她一路平安。
金丝雀第一次翅膀硬了,飞向远方,再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父王静静地躺在土坡里,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唤她阿禾。
或许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唤她一声“阿禾”。
弟弟哭得很痛,母后抚了抚弟弟的背。
母亲能不能也抱抱她。
她也很痛。
泪水如珠,砸在手背,哭不出的眼,此刻泪流满面。
她藏在石头后面,捂着嘴,忍着声哭,指甲深深陷入了脸颊。
又一滴水砸在乌禾的头顶,天公不作美,倾盆大雨落下。
冲开了送葬队伍,侍从拉着南诏王后跟小王子去附近的行宫避雨。
人间只剩雨声,急骤砸在乌禾残破的心尖。
她从石头后面出来,缓缓走向陵墓,雨水混着泪水糊了眼睛,眼睛涩痛,像有针刺了进去。
她抬手去抹雨水,倏地摔倒在地。
“楚乌禾?”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她的耳朵。
乌禾抹开雨水,缓缓掀开眼皮,朦胧中,罗金椛撑着一把伞,疑惑地望着她。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罗金椛没有罗金构说得那般瘦了,反而圆润了不少,看来在乡下伙食不错。
乌禾阖了阖眼皮,脑袋胀得厉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摇摇晃晃。
“喂,我可没撞那么重,你别晕我面前啊。”罗金椛惊慌失措道。
乌禾没有力气再回复她,睫毛耷拉下,倒了下去。
她以为她会落入泥泞的水洼,溅起无数泥点子,然后死在这里。
顷刻,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罗金椛望见,檀玉撑一把油纸伞而至,温柔地抱起地上的人。
她才回都城就听说乌禾的亲生父亲是囹圄山主,借着共谋宴会,杀了南诏王,南诏王后把她驱逐在外,往日里阿谀奉承楚乌禾的小姐郡主们,现都落井下石,谈她如犬。
罗金椛刚开始开心了几天,可如今看见乌禾这般模样,心里又有点别扭。
她犹豫了下,问檀玉:“你要把她带哪去?”
檀玉望着怀里的人,目光缱绻,“回王宫。”
“姑母不是下旨不让她回去吗?”说来罗金椛也觉得奇怪,疑惑喃喃:“姑母从前拿她当宝贝宠着,不至于这么狠心把宝贝女儿赶出去啊。”
檀玉没有回答她的话,折身离开急雨中。
乌禾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模糊里,瞥见一刀白皙的下颚,少年薄唇紧抿,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低眉盯着她,“别动。”
乌禾张了张干裂的唇,虚弱道:“我七日没有洗澡了……身上很脏……有味道……我方才摔倒了……身上还有泥巴……”
“你想说什么?”
他忽然截断问。
乌禾揪着他的衣裳,低下头没有看他,“你不是有洁癖吗?我怕弄脏你。”
“没关系。”
他淡然道,乌禾一愣,抬眸看他,他眼底平静,没有一丝嫌弃。
抱着她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
乌禾惊讶问,“你干什么?”
他道:“回王宫。”
乌禾觉得可笑,摇了摇头,“可是母后说不让我回去?”
“那我便杀了她。”
他抬眸,望着马车上的人,轻描淡写道。
乌禾一愕。
察觉到她眼底竟还有一丝愚蠢的不舍,檀玉眼眸微敛,目光十分不解。
乌禾同样不解,她问檀玉,“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去王宫,你不是不希望我回去吗?现在好了,我已然是过街老鼠,母后也收去了对我最后一丝伪装,一切如你希望的那样,父王和囹圄山主死了,你恨的人几乎不在了,至于我,你也不用报复了,你瞧我现在这么狼狈,早没了往日的金贵,已经没有你可以恨的地方。”
乌禾低下头,狼狈又强忍着尊严说完这番话。
檀玉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今夜是十五,你得待在我的身边。”
她差点忘了这茬。
原来他是为了缓解十五蛊痛。
她问,“你没有制作出缓解疼痛的药丸吗?”
“没有。”他脱口而出。
乌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点头答应。
马车一路驶入王宫,到了碧竹居,檀玉屏退侍从,把乌禾从马车里抱下来。
命人烧了水,浴桶冒着热气,女儿家洗澡都喜欢用花瓣,檀玉又命人取了盒花瓣,想到乌禾碰了芍药会起红疹子,又特意叮嘱不要芍药。
少年捧着盒花,掀开帘子,走到屏风后。
乌禾正泡在浴桶里,烟雾缭绕,这是她七日来洗得第一个澡。
她太虚弱了,在浴桶里昏沉地睡了过去。
檀玉步伐轻缓走过去,把花瓣均匀地洒在水面,一点点盖上水中一览无余的身躯,胸脯微微起伏,像濒死的雀鸟。
她的气息太浅,檀玉眉心一紧,心脏揪了一下,惊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恰逢乌禾掀开眼皮,她愣了愣,盯着放在她鼻子前的手指。
莞尔一笑,“你不会是以为我要死了吧。”
修长的手指缓缓撤离,握上她的尖小的下巴。
“你瘦了好多。”
雾气氤氲,乌禾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她在他眼底看到一丝心疼,凝在他的眸里,一寸寸扫着她的身体,最后从她的身体再到她的眼睛。
他重复喃喃,“你真的瘦了好多。”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一股酥麻痒意攀上,像蚂蚁爬似的。
第70章 月圆之夜
午时雨过天晴,傍晚时分,天边残阳似火,衬得山峦黝黑。
微弱的霞光透过雕花窗棂,浮了层斑驳黄影在削瘦的脸颊。
刚泡过澡,苍白的脸晕了层淡淡的粉,看着总不相宜,像早开的桃花,病恹恹的。
门吱呀一开,乌禾迟钝地转头,檀玉进屋,手里端着食案,冒着热气。
“饿了这么久,我给你准备了点吃的。”
他一一把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都是乌禾爱吃的。
和膳房做的又不一样,乌禾抬头问,“你做的?”
檀玉颔首,轻声答了个“嗯。”
乌禾望着桌上的菜,“你给我弄些酒吧,我想喝酒。”
“不行。”檀玉认真拒绝她,“你长久没吃过东西,喝酒会伤胃。”
语气柔和了些,“听话。”
乌禾不想听话。
“人常说借酒消愁,檀玉,我心里难受,想喝点酒。”
她盯着他的眼睛,请求道,眼底微红,扬唇笑了笑,像从前那般撒娇。
“求你了,檀玉哥哥。”
檀玉望了她良久,最终妥协,无奈应许。
“等吃了半碗饭,我再给你酒。”
“好。”
乌禾端起饭,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打开了阀门似的,她又夹了块肉,混着饭扒拉着往嘴里送。
“慢些吃。”檀玉在旁道。
待饭下胃,人没有方才那般虚弱,乌禾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开口:“囹圄山主和南诏王死的那日,我撞见了司徒雪,她受伤了,似乎很严重,一副惊慌的样子,这绝非偶然,她当时一定就在现场,她或许看见了案发经过。”
乌禾凝视着檀玉,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对南诏深恶痛绝的囹圄山主为何会放下芥蒂,变了性子似的,来南诏都城赴宴,父王明知囹圄山主有杀了他的心思,为何会邀请他,然后突然,两个人就莫名其妙死了,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她猛地呛了一下,一个劲咳嗽。
檀玉轻抚她的背脊,“你先吃饭,养好身子,剩下的事日后再谈。”
乌禾缓和下来,捂着胸口,迟疑了会问,“他呢?我生父呢?”
檀玉淡漠开口:“他们把他丢在了乱葬岗,我去瞧过,被秃鹫叼得不成样,后来,我把他的尸体葬在了我从前的小木屋旁。”
乌禾嚼着饭菜,点了点头。
檀玉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隐隐颤抖。
乌禾放下碗,抬头朝他扬起唇角,“你看,我都吃完一碗饭了,可以给我酒喝了吗?”
檀玉颔首,给她取了一壶酒,乌禾倒了一杯,仰头喝下,抬眸埋怨地看向檀玉。
“是果酒?甜甜的,一点酒味都没有,我要烈酒,能把我灌醉的酒,只要睡过去,就能逃离现实,最好睡死过去,永远都别醒过来。”
檀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给你就不错了,你别挑了,你现在这样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起稍微烈一些的酒。”
乌禾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檀玉沉默不语。
她抿了口酒,“我不要你可怜我。”
檀玉定定地望着她,她刚洗完头,青丝泄下挡住半张脸,发梢未干似柳,她不停地喝酒,企图用果酒把自己灌醉。
像个可怜虫。
那酒似是浇在了他的心尖。
他轻启薄唇,沙哑着声,“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可怜。”
乌禾蹙眉。
小公主不喜欢他可怜她,她不能被人可怜。
显得她很惨似的。
自尊心被一点点敲碎,恼羞成怒,猛地抬手把手里的酒水洒在檀玉脸上。
“我说了,我不要你可怜我。”
她喘着气,倒完,自己都惊讶了下。
少年瓷白清俊的脸沾上酒水,水珠顺着下巴一滴滴砸落。
他闭了闭眼,抹去下巴的酒水。
缓缓掀开眼皮,黄昏下深邃的眸并没有因酒水沾上怒气,他勾起唇角,嗤笑了声。
“吃了饭,果然有了气,力气有了,脾气也有了。”
这才是楚乌禾,骄纵蛮横的楚乌禾。
不是病恹恹,仿佛下一刻就死掉的蔫花。
他走过去,投下一片阴影,乌禾以为他要报复她。
却见他伸手,拿起酒壶,又给她斟了一杯,倒满,握住她的手,抬起,酒水簸箕间溢到手上。
“你干什么?”乌禾扯了扯手。
他俯身,“继续泼我啊,与其一个劲喝酒把自己灌醉,不如泼我,不正好解气吗?”
“你有病啊。”
乌禾使劲甩手,酒杯砸落在地,溅起酒水,滚了几圈淹没进黑暗的阴影里。
手上湿答答的,滴落着酒水,乌禾轻轻喘气,倏地,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乌禾被迫对上檀玉的眉眼。
天色黯淡下去,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感受到呼出的气与他凉薄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他摩挲着她的下巴,“楚乌禾,你自暴自弃的样子,更像只可怜虫。”
“你才是可怜虫。”
乌禾顺着气息昂头,拉扯着他的肩膀,咬住他的唇瓣,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溢出,她把他的血也吸吮吞咽进食道。
山峦渐渐与天幕融合,化作无边的黑,乌云缥缈,一轮圆月皎洁明亮,散发着淡淡清辉穿透乌云。
月光投进窗棂,落了一片在地,薄霜白亮。
檀玉捧着乌禾的后脑勺,俯着身子,唇瓣开合着她的唇,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长腿大迈,乌禾的腿凌乱地撤退,抵到床榻。
撤离时,双方盯着夜色里朦胧的双眸,喘着旖旎的气息。
“檀玉,这是最后一次,等下个月蛊一解,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她抓着他肩上的布料,胸口剧烈地起伏,艰难地说完话。
檀玉低身,吻了吻她滚烫的脖子,嗓音醇厚,像喝了酒。
“好。”
他们就此约定。
衣裳如蜡花一点点堆积在床下。
檀玉一直捧着她的脖子吻,顷刻,他咬了口她的肌肤,不重,牙齿轻而浅地划过。
这次他比以往都要温柔,连吻都蜻蜓点水。
乌禾的手胡乱搭上他的脸颊,“哈……好痒……你别那么轻……”
望着她月下氤氲的双眸。
他抚上她清晰凸出的骨头,她像一片薄纸。
“你瘦了好多,我怕弄破你。”
乌禾的另一只手捧上他的脸颊,抬起他的下颚,望着他的眼睛,“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檀玉蹙眉,良久道:“好。”
他顺着她的脖子,在她的鼻梁蜻蜓点水,最后吻上她的眉眼。
乌禾闭上眼睛,人间陷入无边的黑暗。
在狂风暴雨里,享受浓重的欢愉,麻痹自己,遮盖心里的疼痛。
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等到欢愉的尽头,心里又空落落的。
酸涩,难受,仿佛被抛弃。
檀玉吻到一滴湿热的眼泪,察觉到怀里的人在哭,背脊微微颤抖,小声抽泣。
“我弄疼你了吗?”
他抽身,眉心微动。
“没有。”
乌禾摇头,伸手紧紧抱住他,贴得更近了。
“你继续,抱紧我。”
她迫切地抓住眼前的浮木,填补心中的空缺,就算只有片刻。
檀玉手搭上她的背脊,任由她紧紧抱着,拍了拍她的背。
温柔如水。
他贴了贴她的耳朵,轻声道:“睡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几乎是被檀玉哄睡着。
正午浓郁温热的光芒照在她的小腿,乌禾许久没有在软床上舒服地睡一觉,一觉无梦,酣畅。
一股清冽的气息钻进她的鼻子,乌禾缓缓掀开眼皮,惺忪的眸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黑眸,少年幽幽地望着她。
乌禾阖了两下眼皮,缓过神来,腾得一下撤离。
“你怎么……”
檀玉蹙眉,活动了一下酸疼的筋骨。
缓缓开口:“是你说要我紧紧抱住你。”
他便无奈抱着她一直到日上三竿。
乌禾想起夜末时说过的话,霎时间,脸颊微微发烫。
偏头道:“你也可以拒绝。”
檀玉瞥了眼她绯红的肌肤,轻笑道:“你哭得那么惨,挺可怜的,便应允了你。”
乌禾转头,嗔怒道:“说了,我不可怜!”
檀玉边穿衣裳,边盯着她气呼呼的样子,“看来今日精气神很好。”
“是啊。”乌禾爬过去,昂起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耀武扬威道:“你要是再说我可怜,我就咬死你。”
檀玉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脖子上吸吮,烙下一抹红痕,“那就振作些,别让自己看起来可怜,那些想嘲讽你的人,就喜欢看你这副可怜的样子。”
乌禾软得身塌了榻,“我看你也想看我可怜的样子。”
“是呀。”檀玉没有反驳,坦然道。
他起身,慢条斯理穿衣裳。
乌禾还要咬他。
倏地,门敲了敲。
传来一阵声,“檀玉,你在里面吗?”
是南诏王后的声音,乌禾的心揪了揪,她抓住檀玉的手臂,目光无措。
“怎么办?她见到我,会把我轰出去的。”
檀玉拍了拍她的脑袋,“大不了,我杀了她。”
又是这句话。
他轻笑:“不过看你好像舍不得?”
外面的声音再次传来,“檀玉,你在吗?”
乌禾捞起衣裳,衣裳还算完整,她迅速穿上。
檀玉望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朝外面道:“母后稍等,儿臣才刚起,需洗漱一番。”
乌禾又一次钻进柜子里。
见屋内没了影,檀玉打开门。
南诏王后身着素衣,疑惑问檀玉,“你一向早起,今怎么起这么晚。”
他答:“身体不适,睡得久了些。”
“我说怎么昨日你早早走了,也不跟母后说一声,原是因为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
她担忧问,一边走进屋子里。
“好多了。”
檀玉跟在她身后,余光瞥了眼柜子的缝隙。
“母后来找儿臣是有什么事吗?”
“听你昨日早早走了,过来问问你发生了何事。”
她坐下,环视四周,“这虽宽敞,冬暖夏凉,但布置实在太素,等你父王丧期过了,母后命人给你翻新一下。”
“不必。”檀玉道:“儿臣便喜欢朴素的风格。”
南诏王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她伸手握住檀玉的手,目光慈爱,开门见山道:“其实母后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
“哦?聊什么?”
南诏王后叹气,“从前是母后亏待了你,但母后也身不由己,那囹圄山主把你跟他的女儿调换,害我们母子俩分离十六年,你父王明知真相却瞒着我,我也是七年前才知道真相,母后心里苦,心里怨恨。”
“是吗?”檀玉双眸微眯,“那母后,是怨恨妹妹?”
“她不是你的妹妹,她不是我的女儿。”
女人拍桌,目眦尽裂,摇头不停道。
柜子里,光线昏暗,乌禾抵在硬邦邦的板子上,嘴角苦涩地笑了下。
心早已不痛了,却还要挤出来一点酸涩。
女人冷静下来,目光慈爱地望着儿子,“现在好了,一切都恢复了原位,其实母后这些年心里一直都想着你,每次望着乌禾,我就会想到我的儿子远在囹圄山,吃得饱穿得暖吗?现在一切都好了,你回到了阿娘身边,阿娘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从前亏欠你的都弥补上,好不好?”
檀玉眼底淡漠,结着层冰霜,他扯开母亲握住他的手。
轻启唇,“不好。”
南诏王后一怔,“你……你说什么?”
他折身,不疾不徐朝柜子走去。
乌禾望着缝隙里,群青衣袍缓缓走来,心脏骤跳。
他要做什么?
啪的一声,金色的光芒如流水泄了进来,乌禾一时不适应闭了闭眼。
少年俯下身,嘴角微微勾起。
“儿臣还有事,不方便招待母后。”
他把她抱起,乌禾推了推他的胸脯。
目光不可思议。
檀玉简直疯了。
待整个人脱离昏暗的柜子,转了圈,暴露在光芒下,她听见凳子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抬眸,对上母亲呆滞的目光。
少女脖子上的吻痕触目惊心,女人此刻才注意到檀玉脖子上有一口浅浅的咬痕,偏头看,榻上躺着条肚兜,被褥凌乱,可见昨夜旖旎。
少年抱着少女,目光凝在乌禾身上,他低头在母亲的目光里,吻了吻乌禾的耳朵。
缱绻温柔。
他嗓音温润,一本正经疑惑问。
“母后一定要在这打扰吗?”
女人逼近崩溃,怒不可遏,她喘着气,颤抖地指着眼前的儿子,和她曾经的女儿。
乌禾低头,没敢看她的眼睛。
女人最终倒了过去,等在外面的嬷嬷闻声,赶紧进来扶起王后。
南诏王后捂着胸口,掐着嬷嬷,用最后的神志命令道:“都不许传出去,这等肮脏事,都给我烂在心里。”
嬷嬷连连道是。
屋内静寂,只剩下两个人。
檀玉盯着怀里颤抖的人,“那床上的肚兜是你留的吧,有胆子留肚兜,没胆子承认。”
乌禾手指捏紧,“我只是想让她以为她乖巧懂事的儿子在丧期行苟且之事。”
“让她对我失望?”他轻笑。
“差不多。”乌禾抬头,“但我的重点是让她不痛快。”
她盯着檀玉,带着埋怨,“可你为什么要打开柜门,揭开我们的关系。”
他轻描淡写,“让她对我们两个一起失望呗。”
乌禾嗤笑,“失望?她早讨厌死了我。”
她蹙眉,“倒是你,你还想不想在南诏王宫待了!”
“不想。”
他毫不犹豫道,目光清浅。
这里很无聊。
他从前想来这寻找亲情,答案索然无味。
第一次走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若不是楚乌禾强拉,他断不会再回到这片虚伪的地方。
他望着远处山峦,双眸晦暗不明。
“乌禾,我要回囹圄山了。”
他下巴贴在她的额头,蹭了蹭,“你也要跟我回去,因为你还要替我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