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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一个世界(25)

柔顺的黑发长及腰间,随着来人微微弯腰的动作垂在柜台前。

封赫池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看清面前人时,神情微怔。

“看什么?我的妆花了?”

女人抬手轻拂过耳边的碎发,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闻言,封赫池也跟着露出一个笑来。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时来。”

曼娜施施然在方才空出来的座位坐下,静静地托着下巴盯着封赫池为手上的单子忙碌。

她没有开口,封赫池也不说话。

两人面对着彼此,好像之前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你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

半晌过后,曼娜缓缓地开口。封赫池笑了笑:“整天就干这个活,就是不会也能学会了。”

“那就好。”曼娜淡淡地点点头,“看来还欠款的事,不用担心你了。”

封赫池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察觉出女人语气的不同寻常,抬眼看向她:“你今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算不上什么事。”曼娜美目微抬,与封赫池对视一眼后又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要走了,在那之前来和你告个别。”

封赫池眉头微蹙:“去哪儿?”

“哪里都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找一个新的工作,在那里定居下来。”曼娜托着下巴,目光遥遥地向远望去,穿过酒吧厚重的玻璃,望向对面绚烂的霓虹灯光。

封赫池盯着她。

信息的内容意味不明,不过能看出发信人和原主很熟悉。

正好。

封赫池抬起头,神色平静道:“我要出去一趟。”

似乎完全没把禄沧的反应放在心上。

禄沧盯着封赫池早就熄屏了的手机看了几秒,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嗯,你的事更要紧,那你先去忙吧,我等你回来。”

和封赫池预想的一样,禄沧的确很好说话。

或许他早就已经习惯听从原主的任何话语了。

封赫池把手机揣在兜里,站起身,毫不留恋地抬脚朝门边走去。

这样对他来说最好,在之后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也会更顺利几分。

门轻响一声被推开,禄沧静静地站在原地。

几乎就在房门被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散无踪。禄沧面无表情地盯着房门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神像是一滩死水,毫无生机。

果然,上次禄沧在家中说的那些话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她大概是想彻底离开这个地方,把过去的事都甩在身后吧。

封赫池并不怎么了解她,也不知道她对原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他无权,也不打算干涉曼娜的任何决定。

他点了点头,腾出手拿了只空酒杯来。

“那我就再请你喝杯酒吧。”

曼娜笑起来。

湛蓝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海盐与柠檬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清新异常。与其外表相反,酒液的味道却是略显苦涩。曼娜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间,留下火辣苦涩的触感。

“你和以前很不一样。”

放下酒杯后,她垂眸轻声开口。

“这话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封赫池神情淡然。

“是,但我还是想说。”曼娜扬起嘴角,缓缓掀起眼帘,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目光细细划过他的眉梢眼角,最后落在唇边。

“比以前上进,比以前冷静,比以前更招人喜欢。”

曼娜盯着他,精致的妆容遮挡不住眉眼间流露出的失落:“也比以前更疏离。”

“有时候我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你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会离开吗?”第二天下午,封赫池的高烧基本退了,虽然依旧乏力虚弱,但正常的起身没什么问题。

他靠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安静地坐在那里。伴随着禄沧最后一句说出口的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房间内陷入死寂。

封赫池能清晰地听到少年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比之前的症状更为严重。

依赖的极致扭曲,将所有情感出口和生存意义都系于一人之身。

就像曾经的禄沧所做的事情一样。

或许这与禄沧那些曾经的记忆逐渐恢复的原因有关。

在之前几次治疗中,封赫池大致能察觉到自己在前几个世界的所作所为给禄沧留下的深重的阴影。

随着时间的消逝,这种阴影并没有随之消失,反倒不断盘旋纠结成错综复杂的藤蔓,在这个世界以这种极致的病态思维体现了出来。

反复被抛下的心理被扭曲成对于始作俑者超乎想象的病态迷恋,同时渴望着更为强烈狠毒的对待,靠着这样的认知,来让自己沉浸在是被需要,而没有被再次丢弃的满足感中。

他甚至还没有做什么,仅仅只是靠着禄沧自己的叙述,任务进度就在不断飙升。

仅仅只是靠着禄沧在逐渐恢复的记忆。

如果想要结束这个世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此放任不管,甚至变本加厉地引得禄沧在这个方向上越陷越深,这将会是最容易达成任务目标的一个世界。

然后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他只需要……放任这一切。

封赫池的手指轻轻地攥紧。

“禄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为低沉,带着些许冷意。

“停下。”

禄沧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极乐又痛苦的梦境中惊醒,眼神有瞬间的茫然。

封赫池看着他。

只需要放任禄沧继续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他就会可以快速地达成任务目标。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你所描述的只是幻想。是疾病扭曲认知下的产物。它将你困在原地,无法真正走向康复。沉浸其中,只会让你离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迷失。”

他不能再让禄沧这样下去。

等他真正离开任务世界,陷入这种状态的禄沧会怎么样?

他想起那双浸满了绝望与怨恨的悲切眼神。

心脏轻颤。

听到封赫池的话,禄沧张了张嘴,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急切地反驳和诉说那些幻想对他而言是多么真实和必要。

但封赫池没有给他机会。

他的目光却依旧冷静地紧紧锁住禄沧的眼睛。

“既然你的幻想对象是我,既然你认为待在这里的治疗手段对你的病情并无成效。”

“那么,禄沧,你想要换个环境吗?”

禄沧彻底愣住了,眼中的狂热和迷离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瞳孔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收缩。

“换环境?”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

“对。”封赫池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跟我回家,住到我那里去。”

简单的几个字。

禄沧身体一僵,嘴唇颤了颤:“为什么?”

封赫池单手撑着下颌,目光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为了让你早点康复,怎么样,愿意吗?”

他的表情淡淡的,禄沧根本看不出他说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撑在桌边的双手缓缓地放下,脑中所有盘旋的疑惑和不解的情绪盘根交错,最终都归于虚无。

“好。”

他轻轻地开口。

他不在乎封赫池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就在刚刚的一瞬,他的脑海里仅仅只剩下一个想法,就好像是身体本能替代了理智做出的反应。

他想要待在封赫池的身边。

禄沧自发地忙前忙后嘘寒问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封赫池需不需要喝水,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兴高采烈地接满一整杯温水递到他的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几十公分外的距离。

他的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瞥向封赫池的唇角,耳根又会悄悄泛红。

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在客厅里投下恰到好处的光影。

暖色的光映在封赫池的身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罕见的温柔。

或许是生了病再加上光线的缘故,禄沧觉得他似乎比平日里的距离感显得要更近了几分。

电视开着,这个时间点正播放着一些喜剧综艺,从屏幕里传出的嬉笑声勉强打破了客厅的寂静,封赫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屏幕,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禄沧的手指无措地在手边攥了攥,轻声开口:“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喝点粥?我去煮。”

封赫池抬起眼,脸上带着些倦怠的柔和。热水冲刷着冰冷僵硬的躯体,禄沧蜷缩在淋浴下,定定地盯着下水口的方向发呆。

水流汇聚在那里,又慢慢地从地漏渗出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渴望着来自封赫池的,更加粗暴和恶劣的对待。

但他同时又控制不住地贪恋封赫池那种的温柔和耐心,仿佛他是被珍视的。

可他应当不配得到这样的温柔。

过去的十几年里,禄沧接受到的所有教育都来自于舅舅的家庭。

他们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只配被斥责、被惩罚,那才是他应得的待遇。

而且,封赫池对待别人也是这样的温柔。

那他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禄沧的目光落在刚刚被他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衣物上,缓缓地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

“不用,你去做自己的事就行。”

禄沧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头:“我也……没什么自己的事,就想你能快点好起来。”

封赫池的身形一顿,转过脸看向他。

他盯着禄沧的时间有些长了,以至于禄沧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僵硬,连手指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封赫池的神情未变,连手上忙碌的动作都没有停下,声音平淡:“大家早晚都会离开的。”

知道他无意继续说下去,曼娜笑了笑,唇间泄出一抹自嘲,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是啊,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看着封赫池,忽然张开手臂,浅浅笑道:“抱一下吧。”

意大利黑金石铺就的地面,倒映着头顶挑高的水晶吊灯的影子。

一眼扫过去就是顶级品牌的各色奢华家具。

这栋房子也是禄沧给原主买的纪念日礼物。

封赫池回头,看了眼对在打扫卫生的佣人吩咐着什么的禄沧。

按照系统所说,这是禄沧给原主买的房子,同时也是二人同居的地方。

两人已经交往了一年,之所以还没有公开,是因为原主称自己是上升期的艺人,要对外保持单身人设。

至于要保持到什么时候,可要看原主的心情了。

“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再交代他们几句就过去。”

注意到封赫池还站在原地,禄沧对他笑了笑,眉眼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径直上了楼。

卧室布置得依旧奢靡,充满了纸醉金迷的气息,明显是原主在装修的时候本着什么贵就用什么的理念,除了夸张的奢侈之外毫无格调可言。

禄沧居然也就仍由他这么随心所欲地挥霍。

封赫池在窗边的檀木椅坐下,桌上摆着佣人泡好送进来的红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甘甜醇厚的金骏眉,口感比起上个世界放了很久的劣质茶叶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对于在上个世界待了两年的封赫池来说,还有些久违的不习惯。

佣人放下茶具后就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他一个人,隔音很好的墙体连窗外的声音都透不进来一点。

完全安静的环境,足够封赫池仔细梳理一下现状。

按照系统所说,这个世界通常是Alpha和Omega结合。

而禄沧却是Beta,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

原主会和他交往,很显然是贪图他的家境和权力。

封赫池想起系统所说的任务。

封赫池眉心又是一跳。

“衣服脏了,我洗过之后还给你。”禄沧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轻道。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阳光透过走廊高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每当太阳升起时,病院内冷冽的气息就会尽数消退,随即寂静的走廊被人声和繁杂的脚步声充斥,显出几分热闹来。

服药时间到了,护士站前逐渐排起了几支不算长的队伍。

病人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表情麻木呆滞,亦或是焦躁不安,有的人注意力压根就没在眼前的护士身上,盯着不远处走动的病人出神。

更多的是则带着一种略显抗拒的姿态盯着护士手中那些小小的药瓶。

禄沧安静地排在队伍的中段,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听着前面传来的护士温言软语的哄着病人吃药。

“张阿姨,张嘴,我看一下咽下去了没有,好的,太棒了!”

药片碰撞塑料瓶的轻微声响混着不远处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出水声。

禄沧的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他了。负责发药的正是曾经那位带着他去病房,面容和善的护士。

她抬头看到禄沧,脸上露出一个习惯性的、鼓励的笑容:“禄沧,来。”

禄沧伸出手。禄沧刚推开病房的门,陈帆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上来。

“喂!封医生喊你出去干嘛了?这么久?”

陈帆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似乎还有些隐隐的不满。

禄沧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帆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回到自己床上。

但没过几秒,又忍不住开始念叨起来。

“封医生肯定是对我最好!他刚才还拍我肩膀了呢!你说,他会不会其实也有点喜欢我?只是他是医生,不好意思说……”

禄沧背对着他整理东西,听到这些话,动作顿住了,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陈帆还在喋喋不休:“要是能跟他约会一次,让我做什么都行!他那么帅,又有钱,还那么温柔……”

“闭嘴。”

禄沧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陈帆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干什么?!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你才来一天,拽什么拽!”

“吵死了。”禄沧盯着他,“你的幻想很恶心。”

他还记得刚刚换衣服时陈帆对他身上疤痕的攻击。

“你!”

陈帆气得从床上跳起来,“你凭什么说我恶心?!你懂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封医生对我好!”

禄沧冷笑一声。

封赫池说陈帆只是思维跳脱,他倒觉得陈帆是实打实的妄想症。

“什么对你好,那只是他的工作而已。”

闻言,陈帆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激动地提高了几分。

“你胡说!封医生就是对我特别好!他……他还对我笑!他肯定喜欢我!”

像是要证明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呢?你才见了封医生几次?就这么护着他?干什么,你不会是也喜欢上他了吧?”

禄沧的心猛地一沉。

“拜托,你才见他多久啊?这么草率就喜欢了?我看你你是缺爱吧!因为没人对你好,所以封医生随便施舍你一点,你就找不着北了!”

“如果他对我是工作,对你难道就不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禄沧的动作倏地一滞。

他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却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默默地转过身,重新面对墙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疼痛并没有带来往常那种扭曲的解脱感。

反倒是胸口压抑般地隐隐作痛。

见他不吭声,陈帆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靠窗的李叔扔来的报纸砸中了后背。

哪怕轻飘飘的报纸并没有任何杀伤力,他还是咂了咂舌,闭上了嘴。

李叔看着五大三粗的,就算真打起来他也不会是对手。

反正他也吵赢了。

陈帆这么安慰着自己回到了床边。

还不忘瞥一眼禄沧僵直的背影,嘁,反正也只是个对封医生痴心妄想的人而已。

护士将提前分拣好的几粒不同颜色形状的药片倒入他的掌心,然后将一次性水杯递给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

护士在登记表上勾上他的名字,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还好。”惨白如纸的墙壁。

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长条形的不锈钢座椅泛着冷色的光,沿着惨白的墙壁摆放着,间隔了一段距离。

其上零星坐着一些人目光呆滞地搓着手指,又或是神情游离地盯着空白的墙面发出嘿嘿的傻笑,走廊的深处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的声音,以及周围七嘴八舌的阻拦劝说。

长椅上,少年的上半身微微蜷缩着,像是要将自己在这空旷的走廊中藏起来。

他太瘦了,尺寸不合身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唯有露出的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低着头,黑色的额发低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紧绷的侧脸。

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能清楚地看到苍白手背上突起的青色血管。

“真是造孽啊!”

身穿长裙的中年妇女,用她那尖利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朝着接待台后面那位挂着职业化微笑面容姣好的护士絮絮叨叨地诉着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美女,你说像我们这种亲戚能养他这么大,供他吃供他穿,容易吗?不容易吧,一般人谁能做得到啊!”

“他倒好,一点都不知感恩,整天阴沉沉的,像个哑巴,一句话不对付就摔东西,瞪人的眼神哦,能吓死个人!”

她边说边用余光狠狠剜了禄沧一眼,脸上的表情皱作一团,满是嫌恶与厌弃。

旁边瘦高个的男人立刻接口,语调愤慨比起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两个小时前,就因为我儿子,他表哥说了他两句,他就像疯了一样摔东西,还拿着摔碎的碎片去划我们儿子的胳膊!”

“看看,这手臂上这么大伤口,万一以后留疤我饶不了这个小兔崽子!虽然我们是男孩不用担心留疤,但是好好地凭什么要受这种无妄之灾,这完全就是个疯子啊!”

他夸张地比划着,仿佛那伤口深可见骨,护士往一旁站着的年轻人的胳膊上瞥了一眼,目测也不过是个深度不超过一厘米的划痕,甚至都用不了缝针。

男人依旧满脸愤懑:“再这样下去,家里都要被他拆了!”

“就是精神病!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那个被称为“表哥”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嘴角几乎斜到天上,手头夹着根未点燃的烟,还是在方才护士的极力劝阻下才没有点燃。

他指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其实并不显眼的红痕,语气激动地附和。

“我好心好意关心他,他反过来咬我一口!这种没良心的疯狗必须关起来!不然谁知道他下次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昂地附和着彼此,声音在空旷的候诊区回荡,引得一旁的行人纷纷侧目。

然而,长椅上与他们间隔了有三米开外距离的少年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他低垂的眼睫定定地注视着地面,连瞳仁都没有移动一下。

接待台后的护士始终保持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声音温和:“各位家属,请先不要激动。具体情况,医生会进行专业的评估,请耐心等待叫号。”

对于这种家属的喋喋不休,她早就见怪不怪。

有对于原本优秀的孩子成绩一落千丈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而焦虑得整日睡不着觉的家长,对着护士念念叨叨地倒苦水,恨不得把自己做出的所有艰辛付出都讲个遍来博同情。

也有陈年精神病史的病人家属因为受不了患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的症状,满脸疲惫痛哭着把患者送进这里,再握着护士的手紧张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对患者打骂,言语间竟是心酸。

而这次的……

女人扫了眼电脑屏幕上登记的信息。

禄沧简单地回了两个字,随后沉默地将药片倒进嘴里,然后仰头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平静地张开嘴,按照以往的惯例给护士检查自己是否咽下了药物。

总有些不配合的病人会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拒绝服下,每次护士都要与其进行好一番纠缠,但禄沧在这方面向来听话。

既然封医生希望他能配合治疗,他自然会照做。

护士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禄沧的手臂上。

“禄沧,你的袖子撩起来我看一下。”

闻言,禄沧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依言挽起了袖子,将手臂内侧朝向护士。

她的视线在那段小臂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除了几道明显的、已经结痂或颜色变深的旧疤痕外,并没有新增的划痕。

“嗯,很好。”护士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语调满是欣慰。

“手臂很干净,看来这几天有好好配合治疗,也很努力在控制自己。真不错,继续保持下去!”

禄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算是回应护士的关心。

他没再说话,轻轻放下了袖口,转身离开了队伍,朝着治疗室的方向走去。

封赫池懒得跟他继续掰扯,摆摆手示意他随意。随后靠在沙发上,表情恢复成以往的冷淡。

“别在学校惹事。”

禄沧被衣服盖住的手忽然收紧,眸光在瞬间锋利起来。

封赫池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他在学校的事,更何况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交代。

是不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

沈温瑜。

这个念头在心头浮现,禄沧的神情一瞬间如同淬毒般冷厉。

看来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你们班主任上次还跟我说了,你在班上跟其他同学相处的不太好,没什么朋友?”

禄沧怔了怔,方才阴鸷的目光瞬间消散。

原来是班主任说的吗。封赫池静静地看着他。

“是吗?”

他的目光扫过了零号的表情。零号。

封赫池眯起了眼睛。

狱警的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他也不可能不理解他的意思。

之前曾经听0756号说过,有些囚犯会和狱警勾搭在一起,有的是狱警心生歹意,有的则是囚犯主动投诚。

但他倒没想过这种事情能落在他的头上。

封赫池回想起今天下午零号看向他和0756号时阴鸷的目光,眉梢微抬。

“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再说什么,简单应了一句,转身走进了清洁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狱警挠了挠头。

虽说这对于囚犯来说的确是好差事,不过零号大人向来喜怒无常又冷酷残暴,按理说真的被选去了伺候他,囚犯都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这个1896号脸上……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害怕的意思。

的确挺特别,怪不得零号大人会看上他。

狱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在动摇。”

潜藏在没有表情之下,浮现出隐隐的裂痕。

零号的脊背僵直,嘴唇微微抿紧,缓缓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回你的牢房去。”

封赫池坐起身,看着自己手腕处明显暗红的一圈阴狠,轻笑道:“长官就这么让我回去了?”

零号眯起眼:“还是说,你希望我对你做些什么?”

封赫池表情丝毫未变,神态自若:“您是长官,我当然会听从您的指示。”

零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直至现在,心底深处的那团火焰仍旧未能熄灭,灼烧着想要触碰他、靠近他的欲望。

他顿了顿,移开了视线。

“回去。”见封赫池蹙起眉,0756号也见好就收,打个哈哈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

封赫池想了想:“我的确有个东西想拜托你让人查一下。”

闻言,0756号来了兴致,看向他:“是什么,着急吗?”

“不算很急,之后应该会用到。”

封赫池盯着他,缓缓地开口:“我要关于我入狱背后的真相。”

系统一开始就说过,原主是因为身份被联邦高层盯上安插罪名流放入狱的,他需要拿到相关足以证明的证据。

0756号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你难道……”

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封赫池微微地点了点头,0756号拍手轻笑:“难怪你看起来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怎么说呢,有点正直?”

“正直”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还是头一次。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0756号没再说什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既然不急的话,我就让外面的晚些送消息来,毕竟同样依靠这条信息链的人还很多呢。”

封赫池不知道0756号在入狱前是做什么,也不怎么在乎,但绝对不会是简单的背景。诚如0756号所说,他凭借着这些就能在监狱里过得很好。

他扫了眼已经回到了牢房角落安静|坐着看书的0756号,他的肩膀轻微缩紧,又再度回到了曾经那副瑟缩的模样。

如果他不是沉浸于扮演一个什么都不会倚靠大佬才能活下来的小喽啰的话,会比现在过得滋润的多。

但看他的样子,倒也乐在其中。

用眼前这个人来抚平胸口暴戾的妒忌和翻滚的欲望,得到一个囚犯的身体,以他的地位来说毫无难度。

但他却并不想这么做。

封赫池看了他两秒,站起身来,毫不留恋地穿上上衣朝着门外走去。

忽然,他的步子停了下来,淡淡地瞥了零号一眼。

“我们的确见过,在很久以前。”

“或者说是,你的很久之前。”

零号怔了怔,房门啪嗒一声合上,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他垂下眸,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是,他平时也在班上听到过班主任说过和班里学生的家长发信息转告情况之类的话,但班主任对于他和沈温瑜之间的事必然是一无所知。

是他想多了。

听着系统在耳边向讲述这个世界的背景,封赫池坐在后座,打量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系统,为什么这个禄沧和上个世界禄沧拥有同样的长相和名字?”

性格倒是很不一样。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盯着禄沧低垂轻颤的眼睫,封赫池想了想,又开口道:“只是今天有点累了。”

原本还神情低落的禄沧倏地抬起头,桃花眼潋滟含笑:“你在安慰我嘛?”

“我好开心。”

像是捡了根骨头就摇起尾巴的小狗。放风时间。

每到这时,都是狱中的囚犯最激动的时刻。作为活动区的操场和中央广场都布满了人,三五成群地释放着被关押一天后积攒的精力。

封赫池一向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他目不斜视地朝前方走去,打算寻找一片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人的区域。

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垂眸瞥了一眼身后的人影,语调冷淡。

“干什么?”

他身后的0756号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封赫池看了眼0756号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动作,微微蹙眉:“跟着我干什么?”

0756号四处张望了一下,满脸无辜:“这不是放风时间吗,就是随便溜达啊。”

封赫池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封赫池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禄沧的表情,见他的神情从方才的阴戾转瞬间恢复如常,才松了口气。

班主任当然没有跟他聊过禄沧的事,就算是来转告情况,也只会夸几句禄沧成绩好而已。

还好他已经足够了解禄沧,很轻易就能从他的小动作中看出他在想什么。

刚才多半是在想是不是沈温瑜来找过他说这种事吧。

“我花了大价钱给你交学费,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上学,如果惹出什么事让我知道了,你的学也不用上了,听懂了没?”

封赫池冷下口气,就像往常那样略带厌烦地开口道。

“我知道了。”

禄沧低下头,眉眼乖顺地应了一声,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酒吧门口发疯的样子。

他之前也让沈温瑜尽可能别再和自己联络,这么看来,最起码沈温瑜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了。

封赫池摆了摆手示意禄沧该去哪去哪,神情带上几分倦怠。

禄沧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

封赫池斜睨他一眼。

禄沧也不推脱,声音低低地开口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去找你?”

他居然还在想这件事。

封赫池蹙起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禄沧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这样的回答,声音依旧平稳。

“我看到你们在拥抱。”

封赫池的身形一滞。

这么说来,禄沧是早早就来了酒吧,一直等到酒吧歇业才跟着曼娜出去的。

他待在酒吧里,自己注意不到的位置,静静地蹲守了几个小时,就为了对曼娜下手吗。

“你喜欢她吗?”

禄沧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封赫池抬起头,看到禄沧朝他这边靠近了一步,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这小子……

为什么总是对曼娜这么执着?

第 26 章 第一个世界(26)

疑虑从脑海之中一划而过,封赫池抿唇没有开口。

见封赫池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禄沧藏在衣服下的手攥紧了几分,又朝封赫池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几步下来,禄沧已经站在了封赫池身边。

看着封赫池始终沉默的样子,禄沧蜷在掌心的指甲愈发用力,生生地刺入皮肉,留下深深的甲痕。

他难道真的对那个女人……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忽然开口,禄沧身形一颤,对上那一双骤然抬起看过来的狭长眼眸。

他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手肘屈起,手背支住下颌,眼神玩味。

见禄沧哽住,他挑了挑眉,语气慵懒。

“说话,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你?”

心脏一瞬间狂跳起来,禄沧下意识把抱住的衣服挡在胸前,向后踉跄一步,生怕被封赫池听到骤然剧烈的心跳声。

“我没有……”

禄沧的眼睛倏地睁大。

在封赫池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地擂动起来,那种耳边骤然炸响的嗡鸣声甚至让他在瞬间天旋地转,几乎分辨不清自己此刻处在何处。

这句话,他等了好久。封赫池静静地听着耳边的提示音,看向零号。

零号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想与其对视。

忽然,一只手径直地伸向他,指尖轻挑着他的下颌,逼迫他将视线重又移回眼前人的身上。

“你!”

零号骤然睁大了眼睛,被一个囚犯以这样的姿势对待,是从未经历过的耻辱,他本可以即刻下令让狱警将眼前这个逾矩冒犯的囚犯拖下去惩戒。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定定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他听到面前人声音淡淡地开口。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零号愣了愣,嘴唇张了张,想要回应,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就如同他的曾经一样,都被抹去。

封赫池打量着零号的表情,见他眸中不经意闪现的迷茫神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从病床边沿站起身来,瞥了零号一眼。

“名字对你来说,也是不重要的东西吗?”

曾经在荒漠的那个夜晚,面对封赫池对于他年龄的提问,零号给出的回答是不记得、也不重要。

零号的嘴唇微微抿起,却怎么也说不出承认的话来。

他还记得在听到1896号名字那一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封赫池看着他的表情,回过头来:“看来对于你来说,只要能为联邦效忠,这些东西也都只是无关紧要的。”

不,不是。

零号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了喉咙间。

幼时的记忆,年龄,来处,他都可以忘记,但唯有名字,这个他早在被代号浸染了无数年后才被问起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那是不重要的。

熟悉的音节卡在喉间,好像只要再努力一些就可以脱口而出,零号却怎么也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字眼。

封赫池没有再说什么,抬腿朝门外走去,零号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好像曾经也看到过很多次,这样的背影。

究竟是什么时候?

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遍布皮层下的神经一抽一抽地传来刺痛,零号皱起眉,抬手按了按那处狂跳的神经。

为了这句话,他耗费了多少的年月与时光,就只是为了能听到眼前的人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的一瞬间,禄沧愣住了。

为什么等了好久?他不是才刚和封医生认识了不到一天吗?

胸口那种如钝刀般割下的剧痛又是因为什么?

他……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连带着皮肤下的神经末梢也跟着剧烈地震颤,还没等禄沧思索个所以然,就被耳边的声音打断。

“好了,伤口处理好了,你可以试试衣服合不合适了。”

禄沧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动作顿了顿,从提袋里拿出一件外套,小心地套在了身上。

不大不小的尺寸,略有厚度的布料温暖地包裹着他的身体。

禄沧垂下了眸。牢房区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但内部的喧嚣并未立刻平息。

放风时间结束,汗臭、抱怨、低俗的笑话和金属床板的吱呀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声响。

0756号长叹一口气在角落的矮桌前坐下。

“零号可真够吓人的,以后我还是少在他的面前出现好了。”

封赫池看他:“我还以为你凭着自己的关系对付他。”

“怎么可能。”

0756号斩钉截铁地回复,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我拥有的关系的确够我在监狱里过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你也知道,狱警在这里的权利又多大,囚犯头子也终究只是囚犯而已。”

这么说着,他又对封赫池眨眨眼:“不过这也是我这么期待你的原因,说不定你会有所不同哦。”

封赫池正想开口,牢房外的走廊上,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最终停在了他们的牢房门口。

“咔嚓。”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封赫池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门口。

来的不是例行巡查的狱警,而是一个秃顶狱警。

他站在门口,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封赫池的身上,目光上上下下地将其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挑剔商品。

封赫池蹙起眉。

“1896号,”收回视线,狱警侧身让出通道,命令道“你出来。”

封赫池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狱警哼了一声:“好事儿!天大的好差事!赶紧的,别磨蹭!”

好差事?在这座监狱里?

0756号疑惑地探头:“奇怪了,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安排了啊?”

听到他的话,封赫池的眼神沉静无波,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目光扫过狱警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狱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撑着挺起胸脯,催促道:“快跟我来!”

周围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投了过来。

封赫池无视了那些视线,跟着他走出牢房,穿过寂静的走廊。

不是去审讯室的方向,也不是去禁闭区。这条通往内部生活区的通道相对干净,也更安静,这反常的路线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实在有些古怪。

七拐八拐的最终,狱警停在了一扇门前。

封赫池抬眼看了看标牌,写着清洁间几个字。

狱警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个隔间,墙面地板尽数铺着瓷砖,看上去比囚犯公用的澡堂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进去,把自己收拾干净。”狱警指了指里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你只有二十分钟,给我洗得仔细点,从里到外都弄干净,听到没?”

狱警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说到“从里到外”几个字时还加重了语气。

封赫池并没有动,回头盯着他:“什么意思?”

狱警总不可能特意大晚上地给他找地方让他洗澡。

“问问问,哪来那么多问题!”秃顶狱警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一挥手,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没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说了是好差事,别人想来可还没机会呢,你小子还是感谢一下自己爹妈给你生了张不错的脸吧!”

封赫池的身形一滞,听到狱警开口:“今天心情好,我就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地给零号大人伺候舒服了,指不定以后在这监狱里能活得比现在舒坦几倍!”

“但是你要是敢不听话的话……可能就得烂在荒漠里了。”

“看来这个尺寸没错,其他的也试试吧。”

封赫池打量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用了。”禄沧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我觉得,其他的应该也是合适的。”

他低下头,看着袋子。

封赫池眉梢微抬,轻笑道:“是吗,合适就好。”

他正想让禄沧回去病房,禄沧却忽然抬起了头。

“陈帆。”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他好像很喜欢你。”

“是吗?”

封赫池笑了笑,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他比你大不了几岁,性格比较跳脱,想法也简单。”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住院久了,对医生产生依赖和好感,在心理学上很常见,叫移情。他把对理想化对象的感情,投射到了我身上,但算不上是真正的喜欢。”

禄沧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所以陈帆那种热烈的感情只是一种病态的心理投射?

那他自己呢?

他也不过才和眼前这个人认识不到一天而已。

但他却能感觉到,面对着这个人时,就连胸中脏器的跳动似乎都不受他控制一般。

封赫池转过身,看着禄沧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具体情况因人而异。重要的是分清幻想和现实。”

“没什么事了,你该回病房了,记得配合护士吃药。”

封赫池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冲他挥了挥手。

禄沧声音磕巴了一下,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封赫池的语气平淡,却忽然抬起手,攥住禄沧的手腕,将他拽到面前。

俊朗锋利的眉眼忽然在眼前放大,禄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不希望我喜欢她,对吧。”

禄沧听到男人在耳边淡然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仿佛那一片的皮肤都灼烧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间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因呢?”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连同耳膜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禄沧的心脏与鼓膜振动的频率几乎趋同。

封赫池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向外渗血的伤口上。

按理说禄沧刚刚脱离那个家庭,不应该在短时间内发作得如此之快。

禄沧沉默着,忽然抬眼看向他:“封医生,我心里不舒服。”

封赫池看着他:“因为什么?”

闻言,禄沧的神情迟疑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将这话说出口,最后盯着封赫池的眼睛,缓缓道。

“你凑近点。”

封赫池眉梢微抬,还是依言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彼此的呼吸轻轻交融。

禄沧凑到了他的耳边,目光从站在一旁的陈帆身上一扫而过。

“你和他站在一起,让我很不爽,我心情不好,就会想做这些事。”

“但即使这么做了,我依然……觉得不舒服。”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调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封赫池的耳膜。

“或许换成封医生你来对我做这些……我就会好很多。”

“你该走了。”

禄沧轻轻笑起来。

“之前我总是说,我会找到你,但现在,我也想问问你。”

“如果还能有机会的话,你愿意再见到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信徒对神佛虔诚的祈求与追问。

封赫池看着他,愣神了片刻,张开了嘴。

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封赫池甚至看不清禄沧在最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听觉的最后,控制室的大门轰的一声炸开,枪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随着眼前场景的变换,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禄沧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

他抬眼,看着还盯着他的卓映,声音低低道:“没人来接我。”

卓映瞪大了眼睛:“啊?那你怎么回去啊?”

禄沧望了望窗外的雨势,语气很平淡:“距离不远,走回去就是了。”

卓映钦佩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你,一点都不矫情。”

矫情吗,他倒是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机会。

禄沧垂下眸,没有再开口。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班上的人四散离开。

“哎还有啊,美女,你可别觉得是我们夸大了,我们说他是精神病可不仅仅是这种原因!”

见护士的表情并未动容,禄沧的舅妈凑到了护士面前,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桌子。

“这个疯子爱自残!”

闻言,护士的眼睛倏地抬起,嘴角依旧是笑容:“您确定吗?”

舅妈见护士的表情有所改变,立刻回头指了指缩在长椅边那个身影,添油加醋地补充道:“你看他衣服裹得那么严实,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两个胳膊上全是刀疤!”

“之前不小心看到过一次,天呐,真是吓死我了,多恶心呢那一道道的!”

女人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护士视线落在屏幕上,在原本的初步登记症状下又补了一行。

有的拿了外套裹在头上,有的拿书包顶在头顶,还有的几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艰难地在雨中前进。

禄沧面无表情地背起书包朝外走去,却和靠在门边的沈温瑜对上视线。

他正和身边的人聊天,说他爸还要再等几分钟才能到学校门口,身边的男生羡慕地说你爸那么忙都来接你也太好了。

与禄沧对视的瞬间,沈温瑜愣了愣。

在上次和封赫池见面之后,他就认命地和禄沧拉远了距离,同时也已经很久都没和封赫池联系过了。

这段时间以来,也一直相安无事。

他犹豫了一下,移开视线没有开口,身边的男生却主动跟禄沧搭话。

“怎么回去啊禄沧?”

闻言,禄沧的神色平静:“自己回去。”

“那咱们一样嘛,你……”

话还没说完,男生的视线忽然移向了走廊,愣了愣。

“看来时间正好。”

“等等,系统,延长脱离时间!”封赫池面无表情地跟着一早等候在外的狱警朝着监区走去。

封赫池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对着系统脱口而出。

“抱歉宿主,这是已经设定好的程序,无法更改。”

系统冷冰冰的机械音在此时听得人通体发寒。

禄沧终于放开了拽住他的那只手,冰冷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片刻的温存。

封赫池猛地垂眸看向禄沧,他似乎正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一手握住了放在一旁的枪。

“放心吧,我的身体素质没你想的那么差,我还能撑很久。”

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眸色却一点点亮起来,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至少干掉那个老狱警,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封赫池紧紧地盯着他,耳边的系统已经开始倒计时。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几米外响起,禄沧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动作像是抽了帧的慢镜头。

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走廊边,身形挺拔,眉眼精致地与身边的学生格格不入,见禄沧转过身来,他抬手,将手中拿着的伞扔过去。

禄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伞,嘴唇嗫嚅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温瑜愣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封哥?”

闻言,封赫池却并没有分给他一个视线,只是平静地转头看向禄沧。

“走了。”

他在看着自己。

只看着自己。

禄沧攥紧了手中的伞,心脏在一瞬间狂跳起来。

第 27 章 第一个世界(27)

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后顺着边缘连珠似的坠向地面的水洼。

禄沧紧紧捏着伞柄,连手心都沁出了些许湿意。

他小心地从伞檐下去看身旁人的表情,男人与他保持了半臂的距离,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捏着伞把,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禄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地开口。

“你……为什么来了?”

封赫池没有说话,四周只有雨滴的淅沥声,正当他以为是封赫池没有听到想再重复一遍时,封赫池淡淡地回道。

“早上你出门的时候,见你书包里没有带伞。”

禄沧的喉咙一瞬间收紧,呼吸也乱了几分。

系统的声音随着禄沧的话一同响起。

封赫池眼睛倏地睁大:“你为什么……”

禄沧疲惫地开口:“没多少时间了,过不了几分钟,外面的人就会破门进来。”

“你会因此丧命,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笑起来,勾起的唇角因为血污显得猩红夺目,如同幽冥河畔盛放的彼岸花。

“你曾经说过,在这种世界死掉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当你的目的达成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个世界,去更完全的地方。

他好想让这个人留下来。

留在他身边,永远地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两具了无生机的尸体也罢,他也足够知足。

但他果然还是……不想让这个人死。

哪怕他是如此地怨恨与不甘。

下一次,他又要等待多久,才能再见到封赫池呢。

又或者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你也会死的,禄沧。”

封赫池的眸中不复平静,目光微动地看着他。

两个人尚且有一线生机,但留下重伤的禄沧,他毫无疑问只有一个结局。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零号从不会在囚犯的放风时间出现,将监管的任务都交给了手下的狱警。

原因无他,他并不想与这些罪犯们待在一起,甚至连看到他们时心头就会升起淡淡的厌烦。

半小时前,他站在办公室内,透过落地窗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中央广场上活动的那些身影,下意识地想从中寻找什么。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已然与往日截然不同,只是游移着目光在那些囚犯的身上一一略过视线,最后落在了正在朝着反方向走去的一个身影上。

高挑挺拔的身影,即使在数以千计身穿统一囚服的囚犯中依然突出。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也毫无疑问地认了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身影,在注意到他身后另一个稍显矮小的身影后,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攥紧。

又是那个人。

零号没有记住囚犯编号的兴趣,但他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在上次查违禁品时,封赫池就曾替那个人出过头,还为此被编入了外出劳役的名单。

零号记得他还是封赫池同一个牢房的室友。

他们两个……

零号的手指愈发用力,手中的玻璃杯在下一个瞬间应声破碎,零碎的玻璃渣连同杯中的水稀稀落落地洒落一地。

他垂眸盯着那摊碎片看了一眼,随手将手中剩余的残骸毫不在意地丢在地上,转身推开门出去。

在走廊站岗的狱警看到零号,殷勤地凑上前挤出笑脸向他问好,却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比往日还要阴沉几分。

零号睨了他一眼:“把里面打扫干净。”

狱警愣了一下,立马点头哈腰地应下,还想再说几句奉承话时,转头却见那个身影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外面走去。

他挠了挠头,推门走进零号的办公室,却见窗前的地面上碎着一地玻璃残渣。

这是零号大人手滑了?还是摔的?

想到后面那种可能,狱警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管是谁,能惹得零号如此生气,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中央广场。

靠在墙边插科打诨的狱警神情松懈,目光偶尔从广场上的那群囚犯之中扫过一眼。

对于囚犯来说,放风时间是少有的没有限制能随意所欲的时刻,对于狱警也是如此。

在这种场合下,无论囚犯之间因为内斗发生怎样剧烈的冲突,也都不会波及到他们。

还有不少狱警会闻着味上去凑热闹,嬉笑着看那些囚犯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就着战况赌博下注,将其视作狱警之间的一种娱乐活动。

两名狱警正随口说着下流的黄色笑话聊得正欢,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以为是走错方向的囚犯,没好气地转过头:“活动范围在哪都不知道?废物给我滚回……”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僵在了喉咙间,他猛地一颤,脸上的神情瞬间从轻蔑转为了恭敬,赶忙低下头挤出一个笑容。

“您怎么会这个时间来呢?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吗?”

零号缓步走到了他们面前,他听到了方才狱警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瞥见他此刻战栗惊慌的表情,却也懒得费时间和他计较,朝着中央广场上大的人群望了一眼。

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皱起眉,看向了面前的狱警。

“1896号去哪了?”

“哎?”

狱警茫然地抬头,听到1896号的名字,下意识地朝中央广场望了望:“我刚刚还看见他在这边,怎么……”

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压迫感,他说话的舌头都隐隐有些打结,手掌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正发愁怎么回答时,另一名狱警及时地出言解围。

“零号大人,我刚刚看到1896号和0756号朝着那边去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边小路的方向。

零号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色稍有些缓和,却听狱警又道。

“不过刚刚还有几个人也朝着那个方向去了,带头的是囚犯里其中一个算是老大的人,他们管他叫什么……夜鸦?应该是有什么纠纷要趁这个时间解决吧。”

零号眯了眯眼,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没有说话,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被问话的狱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同伴:“吓死我了,我刚刚居然给零号长官骂了,还好他没跟我计较,要不我可死定了。”

同伴朝那边瞟了一眼:“零号大人看起来挺着急的,是找1896号有什么事?”

“那谁知道,上级的事咱还是别议论了,刚才可真是给我吓得够呛。”

被问话的狱警长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他逃过了一劫,但那些囚犯如果被零号逮到了,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替联邦做了那么多年事,杀过不少人,即使是死了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倒不如说是好事。”

“更何况,”禄沧的语气很平淡:“你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根本一文不值。”

封赫池的动作一滞。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执着,我也只不过是……”

遵照着系统的命令,像禄沧方才提到的任务目标一样,扮演着虐待养子的父亲角色而已。

禄沧看着他。

“用你的说法,或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身为受害者,却无可自拔地爱上加害者,多么地可悲又可笑。

禄沧的声音顿了顿,“但我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