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和瑞安是一样的。”
封赫池睁大眼睛,看着禄沧缓缓地启唇。
“对于当时只有十几岁,妈妈又去世的我来说,你是那个世界上,唯一还在乎我死活的人啊。”
即便那不是发自心底,即便那只是出于任务的需要。
封赫池的手第一次颤抖了起来,几乎要握不住禄沧的手。
拽住他衣领的力气忽然大了几分,俨然已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禄沧缓缓地支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虚弱至此,即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封赫池也可以轻松挣脱。
他可以躲开的。
禄沧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躲开的话,像在荒漠的那天晚上的话……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冰冷的,充斥着铁锈的腥味,轻轻贴上了温热的触感。
禄沧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他攥紧了手中拽着的那截衣领,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伴随着愈加剧烈的撞门声响起的,是系统逐渐急促的提示音。
这次任务情况被零号如实地汇报了上去,即使他不说,联邦高层也会有无数种方法来确认真相。
得知零号留下了目标的养子未清除后,他即刻被关进了审讯室。
“为何违抗命令?”
刺眼的灯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身上,零号甚至看不清对面坐着的人的面孔。
“他没有威胁。”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封赫池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伏在他肩头的身影。
零号抬起半张脸,失血过多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额发因为汗湿凌乱地沾在额前,似乎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勉强睁开眼盯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虚弱和疲倦。
“嗯。”
封赫池低低地应了一声。
零号闭了闭眼,手指摸索着想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却按在封赫池的大腿上,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几乎是整个人都缩在了面前人的怀中。
十分不合时宜的,他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心脏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出现这种反应,难道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零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眸中闪过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挣扎着想要从封赫池的怀里离开。
一双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零号抬眼,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狭长凤眸。
“我才刚给你包扎好,你要是乱动的话,会再次出血的。”
他的语调很平静,衬得略显慌乱的零号更加狼狈。
零号简单地回答。
“威胁与否不是由你判断,而是由联邦决断。”
审讯人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敲了敲桌子:“你应该庆幸有人及时善后,导致这次任务没有出大的差错,否则现在面临的就不仅是如此体面的审讯了。”
体面吗?
零号觉得颇有些嘲讽。下午时分,清洁任务逐渐接近了尾声,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神态放松了些许,甚至开始讨论回去之后要早点去抢饭。
天色却忽然开始变得诡异,太阳光芒不再刺眼,却好像笼上了一层昏黄的,弥漫天地的薄雾。
“怎么回事,突然就不晒了?”
一旁埋头干活的囚犯抬起头望了望逐渐不再耀眼的太阳,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不晒还不好啊,这鬼地方,穿着防护服我都得脱一层皮。”
其余囚犯却并不怎么在意,反倒让其加快动作尽早完成回去。
封赫池听到了他们的讨论,抬眼朝那边看了一眼。
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正在缓缓盘旋升起,却因为距离遥远且天地昏黄看不太清楚。
他的动作停了停,瞥见正站在一旁的疤脸,淡淡地开口:“长官,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哈?”这里是穷凶极恶的犯人流放之所,也是恶徒争斗不休肆意妄为的巢穴。
封赫池缓缓睁开了眼睛。
即使没有系统的背景介绍,进入这里以来,他也大致对这所监狱的情况有所了解。
粗鄙狂妄,经年累月被关押至此,看到稍有姿色的男人就移不开眼的只用拳头和下体说话的囚犯。
肆意借着权力殴打虐待囚犯,将自己看作至高无上的狱警。
没想到这次会来到这样的世界。
封赫池抬起手,静静地打量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就是这只手,轻松地不费吹灰之力扭断了虎哥的骨头。
像上一个世界一样,原主的身体特征有所不同,封赫池能感觉到,这次的身体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即使是面对身形强壮几倍的男人,也能轻易制服。
他收回视线,瞥了眼放在一旁的被褥。
说是被褥,其实是薄的能透出床板的床单,和像石头一样湿硬的难以摊开的被子。
正如系统所说,这座星球的科技水平极度落后,同时为防止囚犯暴动,会严格限制科技输入,只提供最基本的、易于管控的生存技术和镇压工具。
无论是简陋的牢房,还是这些老旧的设施,都像是上个世界的产物。
星际文明的发达,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座星球和监狱是被时代、上层彻底抛弃的遗物。
牢房的栏杆空隙很窄,但依稀可以透过它看到外面的景象,同时也意味着牢房内的景象对于狱警来说清晰可见。
从在才封赫池刚刚进入这里时,周遭牢房的喧闹声还清晰可见,夹杂着对他多久会被这间牢房内的人玩烂的打赌。
而从虎哥的第一声惨叫传出时,吵闹的声音已然平息,如同这间牢房内一样安静。
似乎还有隔壁的人努力从栏杆的缝隙朝这边探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赫池轻嗤了一声,鼻间溢出冷哼,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实在称不上干净的被褥,在床板上躺下。
坚硬的床板隔着衣物咯到肩胛骨,轻微的不适感。
他面朝着墙面,闭上眼睛。
隔壁牢房。
留着寸头的男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全身趴在了墙面上,耳朵贴着墙面,努力想听清那侧的声音。
“老狗,趴那半天了,你到底听见啥了?”
站在他身边的红毛狠狠地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被称作老狗的寸头男人嗷得一声回过头,对他怒目而视。
“操你大爷的红毛,你再敢动我一下试试,老子给你打成对半折!”
“哈?你来试试啊?”
红毛也挑起眉斜着眼瞪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老狗率先移开了视线,瞥了眼墙面,语气悻悻。
“也就刚刚进来的那一会儿还有点声音,如果没听错的话,最开始是虎哥嚎了一声,之后又是不知道谁挨揍了一顿拳打脚踢的,现在安静的一批。”
说着,他挠了挠头。
“别是那个新货不听话惹他们被打死了吧,我操,我还没尝过一口呢!那身材一看就带劲的很,比之前进来的那些又白又瘦的好到不知哪条街了。”
红毛嫌弃地瞅他一眼:“你能不能长点脑子,那要是新人被打,咋会是虎哥叫?”
老狗闻言猥琐地咧开嘴笑:“万一是给虎哥咬疼了呢。”
说完后还嘿嘿地笑了两声,目光游移,显然是畅想起了画面。
见状,红毛又毫不留情地在他脑袋上来了个暴栗,冷哼了一声:“那个新人长得可不像是会老实挨欺负的主,比起他,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虎哥吧。”
“别开玩笑了,咱这个区有几个能干的过虎哥的。”
老狗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盘着双腿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唉,要是他分到在咱们牢房就好了,现在只能祈祷虎哥他们别玩得太狠,给我留口汤喝。”
“滚下去,这是我的床。”
回应他的是红毛毫不留情踹上来的一脚。
疤脸原本就看他不顺眼,听见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至都没有朝封赫池所示意的方向看一眼,抬手指着封赫池。
“1896号,警告一次!再不认真干活,回去就等着关禁闭!”
但对于“善后”这个说法,他提起了几分兴趣:“你们派人杀了他吗?”
“组织的确有派人去,但等赶到时就发现目标的养子死在了他的身边,拿着一把小刀硬生生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多半是畏惧被追杀的痛苦,选择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零号听着上级的阐述,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他们可真是不了解瑞安。
审讯和批斗还在进行,上级源源不断地讲述着从他进入组织时就被灌输的概念,效忠联邦,服从联邦,而他如今犯下的举动正是大错,理应受到惩罚。
零号安静地听着,却在上级停下话头的片刻静静地开口。
“我在进入组织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我想知道,在那段记忆中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忘了。”
上级的身形僵住,看向他的眼神即刻变得锐利。
零号无疑是组织中最服从命令的存在,也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而如今,一个开始追溯根源,甚至想要探寻记忆的工具,显然已经出现了隐患。
上级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当即下了宣判。
尽管零号功勋卓著,但为了杜绝风险,联邦高层决定将其流放。
调往偏远的苦役星担任典狱长,若是表现优异突出,还有希望重返联邦。
至于所谓对于记忆的执念,随着在苦役星漫长劳苦活动的消磨,也会消逝的无影无踪。
禄沧从来没感觉过时间过得那么快。
等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几个角度,橘红色的晚霞给大地笼上了一层暖光。
封赫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可以再玩一个项目。”
最后一个了。
禄沧抿了抿唇,忽然有些紧张。
他回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一一略过白天已经玩过的设施,最终落在了某处。
禄沧抬起手,指了指那边,声音很轻。
“我们,去玩那个吧。”
封赫池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微微一怔。
他指的是摩天轮。
第 28 章 第一个世界(28)
情侣约会三大圣地:电影院、水族馆、摩天轮。
其中当数摩天轮最受欢迎,还因此延伸出种种关于摩天轮的浪漫传说。
禄沧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封赫池盯着那里看了几秒,转过瞥了他一眼。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再找到你。”
熟悉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这样说着。
是他自己的声音。
零号张了张嘴,却忽然垂下了眸,看向脚边已经没了意识的狱警。
“我的身边有组织的眼线。”
封赫池愣了一下。封赫池的视线细细地扫到最后一行,又抬眼看向了上方。
他盯着姓名未知的那一栏,微微眯了眯眼。
“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我倒是不觉得意外。”
0756号忽然开口:“倒不如说,就是这样的身份,才符合他给人留下的印象。”
冷酷,残忍,不近人情。
常年浸染在旁人的鲜血与悲鸣之中驯化出的扭曲性格。
封赫池将那张纸折了回去,抬眼看向0756号:“上面没有写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在那个组织工作的。”
0756号耸了耸肩:“关于他个人的信息实在是查不到,无论是年龄还是名字,更别说像这样细致的东西。”
“不过’清道夫’的成员几乎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组织的训练,差不多十二岁左右?他应该也大差不差。”
“或许自小接受组织的培养与驯化的原因,这些成员都表现出对于组织和联邦的绝对忠诚,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维护正义’。”
封赫池挑眉看他:“事实呢?”深夜。
荒漠的风沙呼啸奔腾而过,却被监狱外墙上空的防护罩挡在了外侧,无法靠近分毫。
万籁俱寂。“早晚给他弄死。”
囚犯们的嗓音都变得沙哑,即便如此还是不忘在干活的间隙咒骂疤脸。
“大人,您的水!”
疤脸面露殷勤地拿过一瓶尚未拆封的崭新矿泉水递到零号面前,男人瞥了他一眼,从他的手中接过那瓶水,动作顿了顿,却并没有拧开反倒将其放在了一旁。
疤脸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喝吗?”
零号的视线越过他朝一旁的囚犯队伍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干好你的工作。”
言下之意是让他别管那么多。
疤脸噎了一下,只得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
总觉得零号大人越来越古怪了。
躺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房间内是浓稠的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偶尔响起的低沉嗡鸣带来些许生机的意味。
他沉默着从床上坐起身,抬手覆在了额前,手指轻轻地按压着眉心。
他又梦到了。
他以往是不常做梦的,一旦沉入睡眠,最经常会见到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到如同吞没万物般的黑暗。
然而自从前几日从荒漠回来之后,接连几日,他都在梦中梦到了从未见过的场景。
微弱的光亮中影影绰绰的人形,隔着一层薄雾,他总是看不清楚。
与在荒漠那晚梦到的同样的男人,总是用着平淡的语气不知对谁说着什么,零号看不清他的脸,有时连他的话语也听不甚清楚。
一见到那个人影,他却总是如同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眼睛半分无法从其身上移开,直至天明。
零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天空依旧黑暗阴沉,距离早上还有很久。
他迟疑了一下,却并没有躺下,只是朝后退了些缓缓地靠在了床头上。
薄毯滑落,露出线条紧绷的脊背。
他不想再梦到那样的场景了。 零号顿了一下,声音低低地开口。
封赫池垂眸,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还是托住他的腰支撑他站起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体温降低的缘故,他的手附在零号赤|裸的腰上,掌心的温度如同灼烧般炙烤着那处肌肤。
明明没有记忆,也根本不认识那样的人,但只要看到那个影子,心脏就会从深处升起一阵迟缓的钝痛,如同刀刃缓缓割下。
零号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神色一滞,禄沧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变化,忽然开口。
“虽然我已经说过了几遍,但还是要最后说一遍。”
这么说着,他看着封赫池的眼睛。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再找到你。”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眸光紧紧地盯着他,眼中是异乎寻常的执着,与隐藏其下却依旧清晰可见的疯狂。
就像曾经一样。
封赫池与他对视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倒计时在此刻归零,眼前一道白光划过,周边的事物再次模糊。
视线清晰时,又回到了系统在空间生成的那个休息室。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曾经问你的时候,你说这些任务世界是生成的平行世界。”
封赫池淡淡地开口:“那你要怎么解释禄沧的存在?他在第一个世界死亡之后,却在第二个世界正常地生活长大,与原主相遇,甚至还保有第一个世界的意识。”
封赫池沉默着,没有回答。
半晌后,他开口道。
“进入下一个世界。”
封赫池打断了它。
“我说了,进入下一个世界。”
无论他去哪里,都会再找到他吗?
那就让他看看吧,禄沧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封赫池的眸光沉沉,掩去了其中稍纵即逝的情绪。
他一天中唯一会摘下手套的时间,就是夜晚临睡之前。
只有在闭上眼睛之后,他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反复地盯着这双手,以及上面沾染的无法抹去的血迹。
零号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从床头拿过那双黑色皮质手套,缓缓地套在手上,做完这些后,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转头盯着窗外,机械又麻木地等待着天色渐明。
“谁知道呢。”0756号用手指将垂在耳侧的长发一圈圈地缠绕在指尖,“那些数以千计的任务中,有没有人是被联邦高层冤枉定罪的……这就不清楚了。”
想到原主的罪名,封赫池的眸中划过一抹锐光。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纸页收了回去,对0756号点了点头:“替我向蝰蛇道谢。”
0756号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急转直下的话题像是个仓促的甩尾,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盯着眼前的人,心中忽然极为罕见地涌上一股失望的情绪。
并非是出于对任务没有推进的烦躁,而是更加怪异且私密的一种情绪。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又缓缓地放开,强压下心底那种古怪的感情,开口道:“所以呢?”
“我的上级想要杀你,而我迟迟没有动手,所以他指示了其他人动手。”
果然是这样。与前两个世界相同,任务的目标都与禄沧有关。
如果按照这样来看,零号也会是禄沧。
可他的反应……
封赫池瞥了眼自己手背还在滴血的伤口,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说什么‘无论去哪里都会再找到我’……”
他轻嗤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这里的狱警并不在乎囚犯的死活,因此即使封赫池的手如此刺目地在向下滴血,也没有狱警主动提出要他去接受治疗。
这间禁闭室里什么都没有,更别说是消毒和处理伤口的东西。
封赫池啧了一声,垂眸看向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囚服。
刺啦一声,囚服的衣角被他扯下来了一块,紧接着将干净的那一面对准伤口,用力地绕着手背缠了几圈。
确保打的结足够结实,伤口也没有再出血之后,他才放下了手。
系统终于发布了任务,只是听起来难度不小。
摧毁零号的信念。
封赫池脑中划过那双冷如寒霜的眼睛。
按照先前1578号所说,零号的信念就是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可以重返联邦。
他为什么会对联邦如此执着?
没有人了解零号在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一样。
作为一名囚犯,他又要如何才能接近身为长官的零号。
封赫池蹙起眉,按了按眉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里熬过十天。
暗无天日的环境,以及隐藏在暗处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声响,和极致的安静,这些因素足以逼疯一个人。
封赫池朝后靠在墙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封赫池微微颔首:“就是那个老狱警吧。”
零号神色平静:“他会把现在发生的事如实上报,告诉组织我违抗了上面的命令,我身边的眼线。也许不止一个。我今天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典狱长正常的职责范围。足以引起他们最高级别的警觉。”
“当工具开始拥有不该有的情感,开始质疑主人的命令时,”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对于主人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
清除。
零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向了封赫池:“这些也不重要了,但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联邦究竟为什么对你如此执着?”
甚至不惜暴漏自己的眼线也要处理封赫池。
封赫池看着他:“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他认为零号又会再次搬出那种区区一个囚犯的说辞,却看到他唇角轻扬。
“对。”
封赫池愣了愣,随后轻笑一声:“是吗,那看来我提前准备的书面资料是用不上了。”
“我原本是一名自由特工,拿钱办事不为任何势力服务。一次任务中,我意外截获了足以让联邦安全委员会至少三名高层身败名裂的铁证。”
“但在那之后,介于联邦势力勾结铺天盖地,他们勉强销毁了证据,但依旧对我很是忌惮,只有把我送到一个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远离联邦的地方,他们才会安心。”
“是吗。”
零号轻笑了一声。
“我一直以来所效忠的、全心全意相信的,为之清除“障碍”的联邦,居然也干出了如此龌龊的勾当。”
“那些曾经我杀掉的人,又有多少是同你一样挡了路被冤枉的呢。”
而他这个自诩为联邦意志执行者的人,一直以来,究竟是在维护秩序,还是在助纣为虐?
“真是……”
他轻叹了一句,没有继续说下去。
禄沧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并不是因为相信愿望说出口就不灵这种话,而是因为不敢将愿望说给他听。
见少年踟蹰犹豫的样子,封赫池也没继续向下问,只是拔掉了插在蛋糕上的蜡烛,随手丢在垃圾桶里。
他转身去开客厅的灯,禄沧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却忽然听到男人的声音随着晚风轻飘飘送到耳边。
“有人说,蜡烛熄灭,许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
第 29 章 第一个世界(29)
禄沧的身体一僵。
封赫池却面色如常地朝他身边走来,似乎刚刚的话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不早了,切蛋糕吧。”
禄沧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刀,准备下刀时却有些犹豫,竟不知道要切成几块。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封赫池,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封赫池瞥了一眼那个本就不大的蛋糕。
“给我一小块就好,不太喜欢吃甜的。”
封赫池轻轻扬眉,视线落在零号的脸上。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无端看出几分轻松来,似乎像是终于将一个深埋于心不敢为人称道的秘密宣之于口。
“我怕那些人对你用刑,甚至是……害死你。”
零号没有看他,视线空洞地落在处刑室外的走廊。
“我之前就说过,你给我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我梦到的那个人,明明就看不清脸,可我总是觉得,那应该就是你,分明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犯了重罪,仅仅认识了几个月的囚犯,做出这些事情呢?”
还有那个荒漠的夜晚,仅仅听到了眼前人的名字,就从心底涌起的无法控制的悸动,在那一瞬间攫取了他整个身体,甚至失去了理智,仅仅凭借着身体本能去做出了那种事。
零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似是自嘲:“组织对我失去信任,也是情有可原吧,毕竟我明明接受了多年的培养,却已经做出如此异常的行为,我的使命就是为了效忠联邦,可我却……”
“你的使命是为了效忠联邦?”零号缓缓地开口,语气又恢复了以往那般不近人情。
他对于联邦的忠诚实在是非同寻常。
封赫池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是吗,那同样作为典狱长被流放的你,对于联邦又有何用处?”
上次他说出这样的话之后,零号与他大打出手。
封赫池静静地盯着他,防备着零号随时可能会挥出的一拳。
然而这次,不知是因伤太过虚弱,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零号只是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
围绕在两人之间的只余从洞口处透进来大的风声。
半晌之后,零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会回去的。”一片片巨大的,倾斜放置的太阳能板阵列几乎尽数被黄沙掩埋,只剩下零下一些黑色的部分倔强地从沙丘中显出形状来。
“他妈的,这得干多久啊!”
“已经有预感今晚会吃不上饭了。”方才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封赫池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紧。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封赫池定了定神,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你又要离开了。”
禄沧看着他,语气很笃定。
在听到封赫池方才说他会消失的那件事后,禄沧忽然冷静了下来,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歇斯底里。
封赫池沉默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道。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说的是在第一个世界离开之后的事情。
禄沧明白他的意思,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
“那个恶心的男人回来了。”
“他一如既往地想要使唤命令我,不过,我都没有照做。”
“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好处。而且……他似乎开始有点怕我,我又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年,考上大学后就没再回来过。”
再之后,禄沧就跳楼自尽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或许也发现了封赫池知道这一点。
说完后,他忽然将视线再次落到了封赫池脸上。
“这个世界的我,对你来说依旧什么都不是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封赫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本应该短暂迅速地回复“依旧是”,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本应说出的话语也都哽在了喉间。
见状,禄沧忽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看来,也不全是。”
封赫池蹙起眉,正想出言否认,系统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囚犯们嘀咕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疤脸大力地按了按喇叭,刺耳的鸣笛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卯足了一口气,正想大喊,身旁的零号却语调冰冷地开口。
“动静小点,你想引来什么东西吗?”
在这片荒漠中存在的危险不只有无尽的黄沙和狂风,某些变异沙虫和恶兽都潜藏于地底,只待合适的时机出来觅食。
“啊,对,对不起长官!”
冷冽的语调惊得疤脸一缩脖子,原本的气势瞬间消散,只能结结巴巴地道了声歉,转头跳下车,大步地朝囚犯的身边走去。
“工具在后备厢,动作快点,现在开始清洁!”
囚犯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拿起工具,走向了被黄沙覆盖的太阳能板。
已经到了这里,抱怨是无用的,还不如抓紧时间趁早干完收工回去。
热浪裹挟着西沙扑面而来,瞬间就能让人身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而汗珠又会慢慢被高温炙烤烘干,带走身体为数不多的水分。
疤脸扬着下巴在囚犯之中来回晃悠,时不时抬脚踹向其中一人,斥责他的动作太慢故意偷懒,被踢的囚犯也只能强压下怒火,老老实实地加快了动作。
见这些囚犯恼怒得额头青筋暴起,但依旧敢怒不敢言地埋头干活,零号的心里快感更甚,甚至觉得外出劳役也没什么不好的。
虽说环境恶劣了点,但能这么居高临下地对他们发号施令动手动脚还是十分令人爽快。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封赫池的身边,眯起眼睛打量他的动作。
封赫池察觉到了他在身边,却并没有抬头,干活的动作也干净利落,疤脸在他的身边站了半天,竟没有找出一个可以挑错的地方。
他烦躁地咬了咬牙,余光瞥见陷在脚边沙土之中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落石,心生一计。
疤脸装作要离开的样子,缓缓地走到了那块石头旁,“不小心”脚下一滑,铲起那块石头朝封赫池的脑后飞去。
囚犯们只带了基础的身体和面部防护,后脑的位置暴露在外,疤脸对自己的脚上功夫很自信,石头径直地朝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砸去。
1896号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前,像后脑这处视觉死角更不可能注意到。
疤脸的脑中已经浮现出了1896号被拳头大的石头砸破脑袋头破血流的景象,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
“啪”得一声。
封赫池直起身,连头也没回,小臂随意地抬起朝后一挡,正好挡住了那块飞到他脑后的石头。
疤脸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却见石头被那股力道反弹了回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即使隔着面罩,石头砸下的力度依旧不小。
鼻子传来尖锐的酸痛感,疤脸面容扭曲地摘下面罩,想摸摸有没有流血,却又被狂风卷来的沙土扑了个满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封赫池回头看了眼疤脸狼狈的模样,眉梢微抬:“长官,你没事吧?”
疤脸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面罩,对着他怒目而视。
这个1896号绝对是故意的。
疤脸脸色涨红地瞪着他,见1896号一脸无辜,更觉愤恨,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身后却响起了零号的声音。
“疤脸,有什么问题吗?”
疤脸一个激灵站直身体:“没问题!”
察觉到盯着自己背影的那道冰冷视线移开,疤脸这才松了一口气,忿忿地瞪了1896号一眼,转而去了别的囚犯身边。
封赫池抬眼朝沙地车看去,零号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半分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视线遥遥地落在远处,似乎并不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封赫池盯着他看了两秒,轻笑了一声收回视线。
时间在灼热与疲惫中缓慢流逝,囚犯们也没了最开始骂街抱怨的力气,只是沉默地机械性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勉强控制着体力的消耗。
饮用水的分配被严格限量,每人只分配到一小袋浑浊的过滤水,疤脸却拿着一袋矿泉水大快朵颐。
回去继续杀人,手染鲜血地对联邦效忠吗?
零号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迟疑,但在转瞬间就被他按灭在心底。
这是他的职责,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不该对联邦产生如此不敬的想法。
与他的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封赫池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零号愣了愣,回过头看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封赫池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后,缓缓开口:“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禁闭室比R3区的牢房还要再往下一层。
没有窗户,地下当然没有窗户。
昏暗的走廊,幽暗的房间,里面没有安装任何可供照明的设备,厚重的铁门阖上之后,所有的光线都被尽数隔绝在外。
待着那个封闭狭小的房间内,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却能清晰地听到老鼠蟑螂爬过的细小声音。
或许还有些荒漠里的食肉异虫蜷缩在不知名的角落阴暗地窥视着房内的一切。
这是R3区的所有囚犯都不想来的地方。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待十天,精神力弱的人更有可能在被放出来前先被无处不在的爬行与啃咬声,以及对于食肉异虫何时会吞掉自己的脚趾的恐惧而折磨崩溃。
狱警把封赫池带到了禁闭室门口,打开生了锈的门锁,抬手想要将他推进去,却被封赫池轻松侧身躲过。
“我自己走。”唯独不需要禄沧。语气比起曾经与封赫池说话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封赫池轻笑了一声。
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知道禄沧对原主的执着,同时也清楚他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另一面。
即使是自己,如此这样侮辱禄沧,他也不会接受。
任务二的达成目前来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封赫池的思绪停在了任务一那剩余的百分之五上。
多半不会是什么大事,委托私家侦探再去查查,大概就有答案了。
这段饭结束后,封赫池神情自然地与剩余两人告别。
Omega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看向辛斯羽:“封哥和那个Beta,似乎感情不怎么好啊。”
辛斯羽却没有接茬,缓缓道。
“怎么说呢,就我的了解,他那个Beta可不是善茬。”
“还好刚才的话只有我们听到了,要是传到他的耳朵里……”
辛斯羽的后半句话被咽了回去,露出笑容看向身边Omega。
“行了,不管他了,咱们也快走吧。”
眼皮懒懒地掀起,封赫池的声音古井无波:“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用知道,我要的不是你就够了。”
禄沧猛地看向他,原本僵在原地的腿忽然抬起,朝封赫池那边走去。
“别动。”
封赫池声音冷硬地命令他,禄沧却置若罔闻一般加快了步伐,封赫池蹙起眉,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让你别动。”
说着,手中的碎片再度向内刺入了几分,血迹像断了线般顺着脖颈滑下,流入领口内,留下蜿蜒狰狞的痕迹。
见状,禄沧才勉强止住步子,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算什么?”
他等待了那么久,又算什么?
禄沧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生硬而剧烈的痛感自胸腔中传来,转瞬间便蔓延至全身。
面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甚至连手头的力度都没有放松,仿佛碎片刺入的不是他的身体,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封赫池轻嗤一笑,狭长的凤眸显出轻蔑的光。
“我不是说过了吗?”
“连让我拿奖都做不到,你一个Beta,还觉得自己有什么用?”
“难道你愚蠢的脑子还抱有幻想,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吗?”
男人轻蔑的目光与冷硬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刺向禄沧,他怔怔地看着封赫池倚在窗边,薄唇轻启。
“打发时间的玩具罢了,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禄沧的心脏忽然停跳了一瞬。
熟悉的字眼与男人冷漠的语气一同钻入耳膜,沿着神经直达大脑。
记忆深处笼罩的浓雾在一瞬间被驱散殆尽,曾经模糊的景象在顷刻间清晰起来。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破旧的出租屋中,客厅的灯光亮着,男人站在敞开的家门口,走廊内昏暗的光线从背后透过,显得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双臂环胸倚在墙边,脸上的笑容尽数消散,眼神凉薄凛冽。
薄唇一张一合,吐出同样的字眼。
“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禄沧猛然后退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手边的桌沿,才堪堪维持住身体的平衡没有踉跄倒地,指节用力地扣紧桌沿,关节处用力到发白。
另只手用力地捂住胸口,隔着血肉和皮肤,胸腔中的心脏刺痛异常,仿佛要从中撕裂成两半。
他半俯下身子大口痛苦地喘息,眼前的景象不断模糊又清晰,凌乱的碎发四散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封赫池眉头紧皱,看着禄沧这忽然异常的表现。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上前,手头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打量着禄沧,直到眼前看上去痛苦挣扎的人影忽然抬起头,目光凛冽尖锐地刺向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是一种挑衅。
狱警的牙齿磨了磨口腔内侧的软肉,咬牙看着他走进禁闭室。
真是个狂妄的新人,还以为自己能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
别说十天,他看这个细皮嫩肉的男人只要两天就得哭喊着求零号长官把他放出去。
狱警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禁闭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最后意思光线被彻底吞噬。
这一整层楼都陷入了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年的霉味,角落里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封赫池环顾了一圈室内的景象,虽说看得不清楚,但仍然可以辨认出这个狭小的房间内只有一个石头制成的勉强可以称为床板的长条石板。
他上前了两步,在床板边缘坐下。夜晚。
封赫池靠在床头,静静地盯着手机。
自中午之后,禄沧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也都没有回来。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两声,封赫池抬眼看过去,低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佣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杯晶莹剔透的液体。
“打扰了,这是后厨为您准备的饮品,安神助眠的。”
“放这吧。”
自从他对禄沧说过自己失眠后,禄沧就吩咐后厨在每晚都给他准备不同种类的饮品,功能都大同小异。
一开始封赫池并不怎么乐意喝,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了习惯,无论味道如何都会尝一下。
见佣人鞠了个躬转身打算离开,封赫池又掀起眼皮叫住了他。
“禄沧没有回来吗?”
佣人点了点头:“禄总说今晚在公司加班,就不回来了。”
以前的禄沧无论工作多忙,都会抽出时间回来,甚至是提前回来。
看来的确是死心了。
封赫池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杯透明液体,端起它抿了一口。
味道很淡,温热的,带着柠檬的清甜。
封赫池将其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间。
他翻了翻明天的行程表,明天还要早早地起来赶去坐前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去参与另一个节目的录制。
封赫池叹了口气,将手机熄屏放在一旁。
好在任务快完成了,这个世界也要结束了。
他闭上了眼睛。
其下似乎传来了什么小型生物爬行的声音。
封赫池并不在意,耳边是系统的声音。
效忠联邦。
这几个字从零号进入组织开始就被深深地植入了他的内心深处,他麻木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像是给自己打上了根深蒂固的标签。
封赫池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看着我,告诉我。”
“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零号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狭长的眼眸,细密的睫毛,微微上扬的眼尾,总是那样沉静漠然,好像永远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一切。
这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黝黑的瞳仁里别无他物,仅仅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在瞬间闪过了许多杂乱的碎片。
同样的眼睛,像是含着愠怒,冰冷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又像是掺杂了些许柔情,夹杂着笑意看向他。
但无论是哪种,都令他在心里升起了一种古怪的,雀跃的,近乎想要笑出声的愉悦感。
他在被眼前的这个人,这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
仅仅看着他。
只看着他。
这种感情,究竟是归结于什么,名为什么。
禄沧从来都没想过,只是遵循着心底的本能而行动。
像是嗅到了气味不顾一切的野犬。
封赫池轻描淡写吐出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萦绕在心间那份模糊而不确切的薄雾,将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远超于常人所拥有的异样感情。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大厦倾颓,万物寂然,心头那点照亮黑暗的烛火晃了晃。
熄灭了。
第 30 章 第一个世界(30)
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仿佛要冲破胸腔,刺穿血肉。
封赫池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尖利入骨。
“你喜欢我?”
零号回到了办公室,面无表情地在桌前坐下处理后续的文书工作。
他拿起笔签下了收押命令,同时详细地记录案件经过,这都是在下次汇报中要上报给上级的内容。
他如今的行为已经让上级感到了失望,那至少要将功补过才行。
直至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浓重的黑点,零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了很久这个姿势。
而他打算记载的案件经过,但现在为止也仅仅只写下了封赫池的编号而已。
门外手下狱警的议论,通过了墙壁的遮掩,传进了此时听觉分外敏感的零号耳中。
“这下没跑了吧?铁证如山!”
“零号长官这次总算没再犹豫了,我看他当时的表情,还以为他要放1896号一马呢。”
“怎么可能,只是个囚犯而已,零号大人处理起来可从来不留情的。”
只是个囚犯而已。荒漠的风呼啸着奔腾而过,卷起数不尽的砂砾,无情地掩埋着一切。
零号的身体一颤,睁开眼睛,映出眼帘的是熟悉的场景。
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已经能将避难所的内部看得清清楚楚,夜晚的风声在屋外咆哮着,大有将万物吞噬殆尽的凶狠。
他缓缓地转过身,原本应该坐在他身侧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踪影。
心脏像是被重重地捏了一把,零号近乎慌张地想要起身,长期保持屈膝的姿势已经麻木的双腿一软,重又跪倒在了地面上。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磕碰,沉闷的钝痛。
“怎么了?”深夜。他的嘴唇缓缓地张合,声音冰冷阴鸷,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一字一顿,低沉而粘稠。
一股似曾相识的,漆黑湿黏的阴戾。
封赫池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对他的称呼变了。
不再是带着柔情和缱绻,温和地称呼他为阿池。
而是厚重阴冷到像是夹杂了浓稠的恨意,咬牙一字一句地喊着他的全名。
封赫池看着眼前的人慢慢地直起身子,凌乱的额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一点点露出来。
如同枯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泛着死寂的冰冷幽光。
熟悉的,萦绕着猩红刺目的绝望般的空洞眼神。
封赫池忽然一怔。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手上的动作极为罕见地轻颤了一下。
“你……”
他张了张嘴,话语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间一般。
眼前的人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低沉的,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分外刺耳。
“封赫池……我找到你了。”
喑哑的嗓音拖长了几分,诡异而绵长。
封赫池盯着他,想起了曾经系统展示给他看的那条短信,上面简短而刺目的一行字。
[我会找到你]
他的眉峰重重往下压,沉着声音开口。
“是你。”
声音笃定。
“啊,是我。”
禄沧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沉而黏,如同湿冷的淤泥,紧紧地将其包裹。
“系统,怎么回事,第一个世界的禄沧意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监区的灯光尽数熄灭,牢房内外一片黑暗,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沉闷的呼吸声、嘀咕的梦话充斥了整片R3区,时不时还传来囚犯因为被吵醒悻悻的骂街脏话。
就如同往常的每个夜晚一般。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平静,走廊内的灯光在瞬间悉数亮起。
“所有人!三十秒内从你们肮脏的被窝里爬起来,到走廊面壁站好!”
狱警粗暴的吼叫声从入口传来,紧跟着是牢门齐齐弹开的声音。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囚犯被这接连传来的声音惊得打了个滚爬起来,有的甚至差点从上铺翻了下去。
“操,又搞这大晚上的突然袭击。”
“妈的,心脏病都要犯了,这群贱种狱警。”
嘟囔抱怨的声音从周围的牢房传来,然而即使再不情愿,囚犯们也只能迅速穿好衣服翻身下床,没有人想在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时候再挨上几记闷棍。
封赫池按了按因为骤然惊醒而突突狂跳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抬眼看见0756号摸索着从上铺爬下来。
他的长发四散垂在肩头,勉强将耳侧的头发撩至脑后,抬眼看了看外面,叹了口气。
“又在半夜搞这种突击检查。”
封赫池看着他:“查什么?”
“搜查违禁品。”
0756号走到牢房外的走廊,探头朝那边看了看:“虽说违禁品这种东西在监狱里面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但被狱警查出来的话,少说也要关五天禁闭。”
“他们就喜欢挑这种时候来,因为这时犯人们是最没有防备的,搜查出来的违禁品也会被那些狱警私吞带走。”
封赫池蹙起眉,走到了他的身边,与他一同面朝着墙壁站着,余光扫了眼周围,那些骂骂咧咧的囚犯也都在身边站成了一排。
纷杂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封赫池朝那边瞥了一眼,来了最起码有七八个狱警。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个脸上横贯着一道伤疤的狱警,他的个子不高,身形矮胖,扫向一旁囚犯的视线轻蔑而高傲,手里握着电击棍,随着按动开关的动作电光闪烁,噼啪作响。
“看见他那张脸就恶心,怎么这次还轮到他带队了。”
身边传来囚犯压低声线的嘀咕声,封赫池朝0756号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0756号小心地朝那边看了看,低声道。
“监狱里的狱警数量不少,每次来搜查违禁品的人员组成也不一样,但这个狱警……大家都喊他疤脸,他的名声很差。”
“虽说在这里狱警欺压囚犯已经是公认的事实,但这个疤脸比起其他狱警让人觉得更恶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头就传来了粗哑的嗓音训斥囚犯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了面壁站好,你没长耳朵吗?!”
“我,我已经站好了……”
“站得不够直!”
随着这声怒斥,电流声瞬间响起,那名囚犯从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僵直身子倒了下去,他身旁的那些囚犯皆是一惊,咬牙切齿地将背又挺直了几分。
封赫池这下明白为什么疤脸的名声那么差了。
他没有作声,与其他囚犯一样面朝着墙壁站好,狱警们动作迅速地在牢房之间进出,粗暴地翻检着床铺,将床单和被褥都从床板扯下来随意地丢在地上,有的时候还在上面留下了几个脏污的脚印。
牢房内外充斥着布料撕裂和物品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封赫池皱起了眉,那边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最终停在了身侧不远处。
“这是什么?啊?”
粗粝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嗓音在隔壁牢房响起,原本站在门外的囚犯一瞬间脸色惨白,看向狱警手中拿着的两根烟卷,嘴唇颤抖:“这,这是……”
疤脸却压根不听他的解释,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踹的那名囚犯朝后踉跄了几步倒在牢房内。
“带走!”
一名狱警大步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将他从牢房内拖了出去,衣物与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周围的囚犯用同情的眼神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庆幸还好不是自己被逮到。
脚步声逐渐逼近,直到在身后停下。
“哈,我当R3区什么时候来了个女人呢!”疤脸嘲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封赫池的身形一滞,目光朝身侧看去。
疤脸站在0756号的身后,粗短的手指不知何时摸上了他的脖颈,把玩着0756号因半夜爬起来没来得及扎起的长发。
0756号的肩膀瑟缩,嘴唇紧紧地抿着,承受着来自疤脸的玩弄。
疤脸的视线从0756号的脖颈一路滑下,依次略过他被宽大囚服笼罩下的脊背和腰肢,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他对男人不敢兴趣,但困在这座荒星久了,也就没那么挑了。
更何况0756号的长相在R3区算得上出众,再加上这披散的长发,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未尝不能把他当作个女人。
他朝身后的狱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0756号和封赫池的牢房内搜查,他自己则是站在0756号的身后,装模作样地用手在他的身体上下摸索,表现得好像认真检查一般。
身侧忽然响起声音,零号怔了一下,朝那边看去,他方才寻找的那个人正站在身前不远处。
他原本就在那里了,只是自己刚刚醒来还不怎么清醒,才没有注意到。
见封赫池作势要走过来,零号飞快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不用过来。
他垂下眸,扶着墙面站起身来,背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已经结痂大半,肌肉动作之间能感觉到轻微的拉扯感。
封赫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缓步走到面前。
“你在干什么?”好像陷入了冰火两重交错。
寒意顺着脊髓爬升,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皮肤的温度却在不断升高,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将身下冷硬的石板都浸得温热。
封赫池盘着腿坐在石板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动作轻缓地解开了缠在伤口上的布料,那道横穿整个手背的伤口此刻发红肿胀,向外洇出白色的脓液。
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痛感。
伤口感染了。
在这种阴冷潮湿不见天日、遍布细菌的禁闭室里,几乎称得上是必然的结果。
持续的发热使得大脑一阵阵的晕眩,禁闭室内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原本躲在角落阴影处的窸窣声也仿佛近在咫尺,下一秒就会沿着石板钻入他的身体。
这是他关进这里的第三天。
食物短缺,昼夜不分,体力的损耗都加剧了伤口的感染。
原本想着等紧闭期结束之后再出去处理,现在看来是行不通的。
封赫池咬了咬牙,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门边走去。
这一层除了每日送饭的时间之外,不会有人在。而他在之前也已经观察过,并没有与他同期关禁闭的犯人。
目前这一层地下室只有他一个人。
高热让头脑不太清醒,手背上的伤口一阵阵地肿胀发痛,封赫池闭上眼,回忆着上一次狱警来送饭的时间。
按照当时的时间,根据他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向后推测,大概再过二十分钟,狱警就会再次来到这层。
但在连阳光都见不到的禁闭室里,这种感觉却也未必准确。
因此,封赫池稍微往后退了两步,随后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门上。
铁门轰的一声闷响,门板跟着一同震动起来,抖落下来上面沉积的灰尘。
虽说这里几乎与上面隔绝,但总要弄出点动静来。
不然,封赫池不确定他会不会在狱警来之前就因为持续的高热失去意识。
他深呼吸了一次,再次抬起脚,用尽力气踹在了门上。
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封赫池维持着一个适当的节奏,每一下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内,又被放大了几倍。
终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得一声重重砸门。
“1896号!你在做什么!”
狱警的怒斥声隔着铁门传来。
封赫池呼出一口气,伸手扶住墙勉强支持着身体,声音仍旧平稳,只是夹杂着微弱的喘息。
“我的伤口感染了,现在高烧,需要医疗救治。”
门外的声音安静了一秒,狱警将信将疑地开口:“真的吗?”
“你可以打开门亲自看看。”封赫池瞥了眼自己的手,那里又因为方才发力的牵连渗出了更多地脓液。
“如果一小时内我得不到治疗,这只手就废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被高烧烧死也说不定。”
门外陷入了安静,似乎在考虑什么。
就在封赫池怀疑狱警是不是在刚才就跑了时,他又开口。
“我不能贸然给你开门,需要请示上面。”
封赫池皱起眉:“请示谁?”
“当然是零号长官。”
禄沧却并没有回答,反倒是忽然开口问。
封赫池眉峰微压,听到他继续往下说。
“留在我的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好?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为什么总要离开?”
禄沧的声音低了几度,听上去颇为阴冷渗人。
封赫池漠然地看着他:“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禄沧缓缓地抬眼看向他:“你要什么?”
他要回到现实,要恢复健康的身体,要牢牢地把稳手中的权势。“……”
零号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调,失血过多加上没能及时补充水源,灰白的嘴唇起了层干涩的死皮,虚弱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比刚刚进入避难所时好多少。
封赫池转过头,指了指面前那个狭小到只能容许一只拳头通过的洞口。
“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零号的视线随着转向了那个洞口,起初他们进来时,这个洞口是被从内部用了些东西挡上的。显然方才的那段时间,封赫池已经将遮挡物都取了出来。
透过狭小的洞口,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象。
夜晚的荒漠比白天更加危机四伏,除了强度多了几倍的风沙外,时不时有沙兽从流沙之中现身,又再次沉入地底。
注视着一只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沙兽出现又消失后,封赫池抬手,朝一个方向示意。
“白天我们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但现在不只是囚犯和狱警的尸体,就连那辆沙地车也都消失了。”
零号顺着看过去,相比于刚刚来到监狱不久的封赫池,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夜晚的时候沙兽会大量出没,将动物尸体和所有在他们的领地出现的东西都拖入沙中。”
这也是他们要选择在白天返程的原因。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
“难怪会把重刑犯流放到这种地方。”
“如果囚犯意外在荒漠中丧命,对于联邦也是件省心省力的好事了。”
零号沉默了一下。
事实上,的确如封赫池所说。联邦会选择苦役星作为流放之地,本来打的就是这种主意。
在这样的环境中,囚犯即使越狱,也不可能跑出多远。一旦夜幕降临,就会在无尽的漫天风沙与沙兽的包围之下惨死。
就像零号对自己说的一样。
他盯着眼前的纸面,微微用了力气想要继续写下去,但手指却好像与他的想法作对一般,依旧停在原地。
位于最底层的处刑室极度狭小潮湿,像禁闭室一样没有窗户,除了悬在头顶的破旧吊灯,没有任何光线。
曾经被关进去的囚犯几乎都会在两个小时内认罪,归功于狱警的手段实在严酷,有不少人会借着这样的机会来发泄自己长期积攒的压力。
如果说平日里监区的那些囚犯的生命就已被狱警视作草芥,那处刑室里的人更是猪狗不如,会在遭遇最惨裂的对待后痛苦挣扎着死去。
零号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啪嗒一声,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
他愣愣地盯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笔,楼道再次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低沉的声音,语气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冰。
原本站在角落听着他们议论神情淡然的封赫池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身形倏地一滞。
他的瞳孔微微震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