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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第二个世界(11)

[唐璇,Omega,50岁]

[大学毕业后两年与Alpha禄宏扬恋爱,未婚先孕生下一子,虽不知她与禄宏扬之间是如何约定的,但始终没有结婚]

[在那之后的几年,禄宏扬给她买房买车供她生活,直到唐璇意外得知禄宏扬已有家世,遂毅然决然提出与禄宏扬分手,将禄宏扬赠予她的财产尽数变卖搬家到如今这个小区]

[此后生活了一段时间,禄宏扬却再次找上门,对于他们的谈话无从得知,但某一天,禄宏扬将唐璇生下的儿子带回禄家,从此没有再来过]

封赫池平静地看着屏幕,手指轻轻下滑,目光落在了下面一行字。

[唐璇所生的儿子被禄宏扬带回禄家,改随禄姓,名字是禄沧]

这就是私家侦探查到的关于唐璇的所有事情。

其实并不出乎封赫池的意料,瞧见那个名字时,他也只是淡淡地关上了文档,点开了另外一个。

然后他发给陶奕白,可惜陶奕白好似有事在忙,没有立即做出点评。

外面等着的男生明显是饿了,捂住肚子做出快要瘫倒的姿态。

隔着吵闹的客流,封赫池没听到男生的话语,禄沧耳边则清清楚楚。

“哥,有人在偷拍你。”聂铭森告状,“要不要去抓个现行?”

顺着他指的方向,禄沧冷淡地侧过脸去,发现封赫池低着头坐在那里。

他吃东西的时候细嚼慢咽,显得安静又斯文。

保持着矜贵的姿态没过两秒钟,封赫池顿了顿,有雷达似的抬起头,视线与禄沧撞个正着。

偷拍被发现了?手机正巧被交在禄沧手上,两人是面对着面坐,从封赫池的视角看,堪堪瞥见有几条微信弹窗。

至于是什么内容,中文字全反着的,封赫池没看到具体消息。

与此同时,他感觉Alfred瞄了自己一眼。

封赫池:?

“点好了,谢谢。”禄沧很快还回手机。

屏幕停留在下单页面,他买完套餐,又加了小食桶。

表面冷冰冰,对弟弟不错呢,封赫池在心里想。

紧接着,他回到聊天页面,终于瞧见陶奕白说了些什么浑话。

“独自享受。”

“很会做/太阳/玫瑰/玫瑰”

有那么几秒钟,封赫池为自己能看懂中文字而感到绝望。

Alfred注意到了吗?

弹窗不过短短几秒钟,他应该没有看清楚吧?

慌乱之际,封赫池吃不下鸡翅了,见聂铭森饿得瞳孔涣散,主动示意他先垫垫肚子。

“好啊好啊,我去洗个手。”聂铭森欢天喜地,起身去水池那边。

桌边剩下封赫池和禄沧,氛围忽地微妙起来,搞得封赫池更加坐立难安。

他干巴巴地问:“这是你亲弟弟么,今天家里让你接他放学?”

“嗯,同母异父,家长有点事情抽不开身,这几天要我照顾。”禄沧淡淡回答。

感觉对方的语气很正常,封赫池舒了一口气。

但还没放松下来,他就听到对方问:“你呢,刚扮演完狗仔?”

封赫池:“。”

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对方就是发现陶奕白的调侃了!

他立即转过弯来,反正这人只看到了文字消息,不赫道自己发的照片长什么样。

“朋友开玩笑而已。”封赫池戒备道,“你不要多想,我们聊的是其他人。”

“这样啊。”禄沧故作豁然开朗。

他再道:“之前我弟还觉得是你在偷拍,等会有劳他重新辨认是谁,小小年纪的怎么能冤枉人。”

封赫池被逼进死角,磨了磨后槽牙。

“是这边误会你,很抱歉,我朋友在男人方面有认赫障碍,判断眼光不太好。”封赫池干脆承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矜傲地抬起下巴。

“我待会儿就和他解释明白,照片上的家伙什么也不懂,如果流入市场请务必孤立。”

禄沧扯起嘴角,忽然道:“那天你喝醉酒闯进我房间,我想过录像作证据。”

封赫池闻言,有些紧绷地看向他。

“不用这么盯着我,我没那么做。”禄沧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有点后悔了。”

封赫池轻飘飘地幸灾乐祸:“你错过了讹我一大笔的机会。”

“也害得你一样有认赫障碍。”禄沧说。

他看向封赫池的目光平静又克制,绅士到不带有半分别样情绪。

随即,他轻声表示遗憾:“该让你听听自己怎么哭的,到底是疼还是爽。”

被戳中软肋,封赫池手足无措地想站起来,直觉般地试图尽快抽离。

但凑巧聂铭森洗完手回来了,当着小辈的面,封赫池理智地保持了风度。

聂铭森嗅到他俩的状态不对劲,茫然地和封赫池说:“是不是我哥说话过分,惹到你了啊?”

“没有。”封赫池说,“我们不是小学生,又不会喜欢拌嘴和闹脾气。”

聂铭森感觉封赫池很好,替他打圆场。

“我哥肯定气你了。”他侧面敲打禄沧,“都是我哥做坏事,搞得你吹着冷气耳朵还红了。”

他发自真心地站在封赫池这边,可惜不明白为什么,说完以后对方似乎更加局促。

封赫池不敢去看禄沧的表情,用鸡腿来堵住聂铭森的嘴。

他凉飕飕地说:“赶紧吃吧,等会儿要继续写作业呢。”

聂铭森:“……”因为封赫池没有出席饭局,合伙人惋惜地吐槽了一阵,不过很快被其他事情吸引,没再分神与禄沧闲聊。

禄沧大致翻完蒲音的简历,秘书与他汇报进度,说初步定下了几位口译专家,之后会进一步沟通。

“你们选出来的都有谁?”禄沧问。

秘书随即查找记录报出名字,禄沧耐心地听着,叠起手指敲了敲桌沿。

他道:“封赫池不是语言专业出身,也没有足够的参会经验,为什么在里面?”

秘书愣了愣:“他虽然阅历不多,但每次都做得很稳当,我听过他的会议同传,功底不比别人差。”

她再揣摩:“禄总,您要划掉他么?”

禄沧没这个意思:“不是杨牧川被蛊昏了头,抛下道德想泡人就好,到时候丢松晟的脸面。”

杨牧川就是那位咋咋呼呼的合伙人,作风颇有一些浪荡,秘书对此心赫肚明。

秘书有些庆幸地解释:“和杨总没关系,蒲音那边规规矩矩,他也跟着保持职业素质。”

禄沧没有别的问题了,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乘电梯时接到母亲的来电。

“是不是小铭说漏嘴,所以你故意不回来了?”禄母兴师问罪。

禄沧替弟弟揽锅:“是我自己猜到的,除了理财和相亲,我在你这里好像暂时没有别的功能。”

禄母道:“你又没同意相过,这次是人家特意找上门,问你是不是单身……”

禄沧打断:“我现在刚下班,真没那个空,也没结婚的想法。”

禄母脑筋急转弯:“你是不是喜欢男的啊?”

禄沧冷硬地回答:“我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打乱。”

“阿树。”禄母说,“你现在回公寓能干嘛?没有人等你,一个人住着从来没觉得无聊?”

禄沧简直刀枪不入:“这么多年我都是独居,不需要别人等,感觉特别自在。”

哭了,根本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续加的套餐被服务员端上来,聂铭森正处在身体发育阶段,青春期男生的饭量很大,几乎是横扫桌上的所有食物。

他四肢很发达,试图利用优势,与禄沧互相交换条件。

“我给你做牛做马,能不能别验收我作业啊?”他道。

禄沧高冷地说:“家里不打算发展畜牧业。”

聂铭森的牛马梦当场破碎,痛苦地看着禄沧,紧接着,发觉兄长暗自瞄了封赫池一眼。

他愣愣地啃着薯条,在番茄酱的香味里彻悟了。

什么突然变脸爱吃垃圾食品,在封赫池面前如此心机,顺从地坐去同一桌用餐……

合着是辅导作业不耐烦了,想把自己甩给人家。

不会那么倒霉吧?!

封赫池不太自然地挪开眼,心虚之际为了假装淡定,选择在禄沧有所反应前,先一步夺取主动权。

继而他走出去,散发着善意。

夜晚。

封赫池瞥了眼时间,到了注射抑制剂的时间。

后颈的腺体再次隐隐发烫,他伸手摸了摸那处,眸色微暗。

他仍旧无法习惯这样被激素控制的身体,好像身为Alpha不靠Omega的信息素安抚或是借助外物,就无法做成任何事。

把自己身体的主动权掌握在别人身上,本来就很危险。

他走到桌子边,伸手拉开抽屉,将其拿出来,动作熟练地扎在了手臂上。

将已经空了的容器拔下来丢进垃圾桶后,封赫池叹了口气,正要合上抽屉,动作忽然一顿。

封赫池愣了一秒,眼睛倏地睁大,腺体的温度愈加升高,情绪波动之下,原本就不受控制的信息素外溢更甚。

没有用。

方才注射进体内的抑制剂并没有起作用,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升高,腺体发烫,胸腔中再次涌现出前几日那般无法控制的欲望。

忽地,他隐隐听见楼下传来了家门开合细微的响声。

禄沧回来了。

第 42 章 第二个世界(12)

神经敏感度加剧了几分,在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之中,封赫池甚至能隐隐察觉到禄沧正在上楼,靠近他的房间。

“阿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禄沧轻轻叩了两下门将其推开,看到封赫池时愣了一下。

“阿池?”

他朝着这边走过来,封赫池踉跄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别开视线低声道。

“别过来。”

禄沧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他手边的抽屉。

“你没有注射抑制剂吗?”

“注射了。”封赫池闭了闭眼,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出的这句话,“没有用。”

“有失远行,各位见谅。”

送走两位老人,零号穿过马路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两只手却揣进白大褂里,丝毫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抱歉,刚做完手术,没来得及洗手,就不跟大家握手了。”

封赫池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零号有严重的洁癖加强迫症,和人握手之后必定用酒精消毒,握一次消一遍,这么多人的手,怕是消毒得消秃噜皮,所幸一个都不握。

教育局领导见怪不怪,热忱介绍道:“零号,这位是课题组的带队老师张老师,这些来自是f大的大四学生,他们的课题和医疗行业有一定关联,这段时间少不得麻烦您。”

课题内容是传染性疾病对当地社会生活的影响,特别是包虫病、布鲁氏菌病等具有当地普遍的疾病,除了去当地档案馆查询资料,医院的病历是不可或缺的数据来源。

零号恰好是医院的代理院长。

“没问题。”零号思索片刻,朝身后招了招手,把一名年轻医生叫到跟前,温声道:“这位是盛医生,平时协助我处理院内的日常事务,对各个类型的病例都颇为了解,大家有需要可以跟他联系。”

医务助理看上去二十来岁,皮肤很白,有一种和大西北格格不入的细腻滑嫩,看上去不像本地人。

被点到名时医务助理站出来,扶了下眼镜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盛杨,是去年入职的住院医师,零号平时比较忙,不怎么看手机,大家有事直接找我。”

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了点川渝口音,脖子上还戴了条银质项链。封赫池胡乱猜想,这人很可能是个成都人,毕竟成都男的都穷讲究。

零号没说几句话就借口工作繁忙告辞了,从头到尾没分给封赫池半点眼神,哪怕封赫池一直盯着他看。

好在除了封赫池之外,几乎每个人都盯着零号移不开眼,倒显得封赫池不那么突兀。

直到零号过了马路,封赫池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绛云如虹,如轻纱披在笔挺白大褂上,包裹在西裤里的长腿结实禁欲,黄沙嶙峋里走出了t台的风范,连绵伟岸的山峦也只能沦为无边的陪衬。

似乎察觉到某种视线,男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即将转头的刹那,年轻的医务助理来到封赫池面前,挡住了两个人交汇的目光。

盛杨打量着他,“同学,麻烦进一下咱们的联络群。”

“哦,好。”封赫池从兜里掏出手机。

翌日,联络群里发来消息,盛杨邀请他们几个同学去医院档案室翻阅病历。

收到消息时封赫池正在洗漱,他嘴里叼着牙刷,眼睛看向窗外。

这里的建筑并不高,招待所三楼往外能看到绕城而过的清水河,往里是棋盘交错的街道,医院就在第三条街道的转角。

远远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医院大厅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来到门口的停车场,钻进一辆路虎揽胜。

沪a开头的,零号最常开的一辆车。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之外,封赫池才察觉牙膏泡沫糊了一嘴。他胡乱捋了把头发,和吴冬冬他们出了门。

医院不太大,急诊大厅只有几个打点滴的病人,小护士按照病患名单依次核对用药。封赫池几个人跟着盛杨穿过大厅,来到后院的行政办公区。

“患者病历是保密资料,只准翻阅,不准拍照,大家可以做笔记,但是不许传播患者本人的信息。”盛杨例行叮嘱。

这也是民法典和医师法的规定,大家表示理解。为了提高效率,他们几个同学按照年份采集信息,封赫池记录的是1980年-2000年的患病数据,他写字快,不到半小时就记完了。

他把记录好的笔记交给吴冬冬,“我上个厕所。”

厕所在二楼,封赫池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名不见经转的厕所门口居然放着宝格丽酒店大堂的乌木香薰,让他错觉来到的不是厕所,而是某种高端场合。

这意味着,十步之内必定存在一个讲究人。

沿着楼道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厕所对面往右的第五个门,标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零号”。

办公室的门没关,窗户开了一条缝,像是被风从里面吹开的。封赫池鬼使神差走进去,看见窗边团团簇簇的花叶蔓长春,窗下是一米五宽的红木床,离床不远是花梨木办公桌,桌上纯黑色的乐扣杯飘出浓郁的中药香。

和上海书房的布局大差不差。

又一阵风吹来,掀开桌案最上方的纸页,飘飘乎就要飘到地上,封赫池紧走两步,捏住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的是“关于再一次延长援青年限的请示”。

也就是说,不止今年,明年和后年,零号还想留在这里。

喉咙微微发紧。

零号这种层级的专家,应该去攻克医疗领域的疑难杂症,攀登医学高峰,而不是一年又一年留在穷乡僻壤做一个赤脚医生。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封赫池回过头去,见盛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蹙着眉头,眼底充满审视。

封赫池拿起一方镇纸压住纸张,“我看有文件要被吹飞,过来压一下。”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不讲礼貌吗?未经允许就进别人的办公室?”盛杨捧着一叠资料走进来,好像他才是这件屋子的主人。

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封赫池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门没关,有风,我怕把文件吹的到处都是。”

“未经允许就是私自闯入”,盛杨表情严肃,板着脸道:“零号的办公室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你怎么还不出去。”

咄咄逼人的架势让封赫池很不舒服。

“你这样到处乱跑,我会考虑向你的带队老师反应,不准你再来医院查阅资料。”

“在吵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封赫池的视线越过盛杨看向门口。

是零号。

盛杨转过了头,温声细语道:“零号。”

“怎么了。”零号走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枚听诊器,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一个转。

“零号,上星期来就诊的拉玛明天要做手术,我把她的资料整理出来了,给您过目。”

盛杨将封赫池撇到一边,双手递过去一份文件,指着几处高亮的部分细细解说。

盛杨说到一半,零号忽地想起什么,抬眸看向办公桌前仍杵着的人,指节敲了敲桌面,沉声道:“还不走?”

盛杨嘴边的话顿住。

封赫池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着一扇门,他听见盛杨问零号,“您认识他?”

几秒钟的停顿后,零号回:“不认识。”

这里的天较平原地区黑得晚些,过了六点天幕才慢慢变蓝,紫色的云彩间有星河闪烁,浩浩荡荡延伸到世界尽头。

房间的制氧机开到最大,封赫池吸了好一会儿氧,才有精力处理今天记录的数据信息。

他要将年份、病毒种类、患病人数等一系列数据录入数据分析软件,看能不能得出基础的回归方程。

不一会儿,吴冬冬回来了,将两个包子和一杯热热的咸奶茶放在他面前,眨着圆圆的小眼睛献殷勤。

和吴冬冬相识多年,封赫池不用想就知道,吴冬冬定是有事求他。

“睡一个房间可以,一张床不行。”封赫池严肃地晃了晃食指。

招待所给学生们安排的是单人间,吴冬冬胆子小,不敢一个人睡。但是作为一个同性恋,封赫池有原则,绝不和直男睡一张床。

当然了,同性恋彼此之间更不能随便睡一张床。

也就是说,无论何时,封赫池只能接受自己独享一张床。

这个事吴冬冬也是知道的。别人怎么笑无所谓,直到零号审视不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封赫池终于感觉如芒在背,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毛毯滑到地上,手机砸到脚边。

再一睁眼,尴尬窘迫的场面消失不见,眼前是一动不动的大巴车,前方无数的尾灯像过年的红灯笼悬挂在黝黑的道路上,看来是堵车了。

同寝室友吴冬冬帮他捡起手机和毯子。

“醒啦?前面军事演习封路,且等一会儿呢,老师给大家发了压缩饼干。”

说着,吴冬冬给他递过来一块。

封赫池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偏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远远的航标灯照亮一小块水面,几只海鸟在流沙下飞舞。

“青海湖早过去了,看你睡得香没叫你这地方内陆湖多,长得差不多一个样,但是气候太干,和上海比不了。”

吴冬冬半是抱怨半是不解,“我真搞不懂,咱们那么多社科课题可以选,昆明啊、岳阳啊,哪怕去北方呢,哪个不比海西好?”

他们今年大四,毕业论文是完成一份调研报告,学院提供五个地区供学生自选,封赫池和吴冬冬选的是海西。

和封赫池不同,吴冬冬本身就是海西人,回老家做毕业课题求之不得,调研结束后正好回家过年,白嫖一把车票费。而封赫池是地道的上海人,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在吴冬冬看来,吃饱了撑的才会大老远跑来吃这份苦。

封赫池抿了抿唇,佯装轻松道:“当然是为了吃你家的牦牛肉。”

他和吴冬冬虽是相熟的好友,但有些事情,也只能一个人消化。

吴冬冬不知道封赫池心里的弯弯绕,封赫池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自然是拍着胸脯说一定让他爸妈送来最新鲜的。

马路上结了冰,大巴车不敢开太快,就摇摇晃晃往前挪,时不时地来个急刹,封赫池被晃得恶心,睡也睡不踏实,等到玛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苍凉。

没有想象中的广袤草原,巍峨雪山,翠波大湖,放眼所及是黄褐色的大地,千沟万壑,寸草不生。

封赫池站在招待所门口,面上的茫然寸寸堆叠成内心的惆怅。

吴冬冬调侃道:“你没听说过吗,青海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这里只有七八月份见点绿,一到冬天就不行了,没有景也没有人,好多本地人入了秋就去西宁了。”

他们住的是三楼,封赫池本来就瘦,加上有点高反,拿行李箱的力气都没有。吴冬冬一手拉两只行李箱,一手扶着封赫池,别的同学再搭把手,总算艰难挪到房间。

将封赫池扔到床上,吴冬冬说:“待会儿的欢迎仪式我给你请个假,你好好睡一觉,缓一缓。”

毕业课题是和当地政府合作的项目,当地教育局领导给他们安排了一场接风宴。

封赫池眼睛都快阖上了,听见“欢迎仪式”四个字,强撑着坐直身子,抱着氧气瓶猛灌了好几口氧气,在吴冬冬担心的眼神中努力平静道:“我要去。”

从招待所到大礼堂只隔两条街,但需要爬一个长长的坡。这里海拔本来就高,哪怕是最年轻的小伙子,爬两步也得喘口气,封赫池双腿灌了铅似的吃力,冻得通红的脸没一会儿就变得苍白。

他将羽绒服往下拉了拉。

“还行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吴冬冬的老家在隔壁乌县,对高原气候颇为习惯,比起快喘不上气的封赫池,健壮得像一头活力满满的小牛犊。

顶着吴冬冬担心的目光,封赫池摆摆手,匀了口气道:“没关系…就快到了。”

“还是慢点吧”,吴冬冬一边等他,一边看向不远处礼堂对面的医院,神色向往:“听说玛兰有位很有名的援青医生,姓闻,也是上海来的,一开始上边给他分配的是西宁,零号主动申请下沉到乡县,还自费给医院购置了很多设备,我七姑姥姥的瘤子就是零号切的,恢复得特别好…”

封赫池一顿,猛拍胸口的手停了下来,静静地听他说。

“我听说,零号本来援助一年就可以回去,之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零号却在这里整整待了三年…他是我的人生偶像,如果有机会认识他就好了。”

社会需要理想主义者去仰望星空,以小我融入大我,以牺牲的精神去吃苦、去担当,去成为世人的榜样。

封赫池嘴角扯出一个笑:“祝你成功。”

礼堂与医院隔了一条马路,带队老师和教育局的几位领导一边等人一边交谈。二人走到礼堂正门的时候,恰好医院方向出来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老太太捂着腹部行动不便,像是刚做完一场手术。

走动台阶处,老两口折过身,抓住最中间医生的手,热泪盈眶。

封赫池顺着那只满是褶皱的手看过去。

入眼的是洁白无暇的白大褂,内里衬衫完整贴合勾勒出身材,冬日暖阳照在男人身上,给高大硬朗的身子添上几分成熟稳重。

再往上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眉骨突出,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不苟言笑时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禁欲疏离。

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封赫池都会看失了神。

他看到男人伸出手回握住老人的,薄唇难得带了点笑意,骨节分明的手背遒劲有力,比地上覆着的雪还要白皙。

一旁的教育局领导见大家盯着医生看呆了,清了清嗓子,语气自豪又崇敬:“那位是零号,国内有名的医学专家,说起来还是你们的老乡呢。”

男人似有所感,远远地抬眸看过来,教育局领导便疯狂朝他招手,“零号,这些是我跟您提过的,f大来的大学生!”

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以示致意。那张脸惯常没什么表情,视线依次扫过去,在瞥到封赫池的那一刻,顿了一下,微不可耐地蹙了下眉。

浮生若梦,岁月无痕,封赫池在闻家生活十一年,从小学到大学,金玉繁华皆过眼,要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他的“爸爸”越来越讨厌他了。

封赫池咧开嘴角,给零号一个大大的微笑。

零号却先一步移开视线,抽出前胸衣兜的圆珠笔,继续给老两口叮嘱注意事项,再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不料吴冬冬竟把他的手指掰下去,“跟这个没关系。”

吴冬冬搬了把椅子坐下,朝封赫池挤眉弄眼道:“我偶像就是你叔叔吧,我记得他,大一开学时送你到宿舍,那样成熟儒雅的男人竟然亲自给你铺床……”

零号的长相太过优越,几乎过目难忘,吴冬冬昨天见到时就觉得眼熟,吃饭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他心心念念的偶像,就是室友的叔叔。

大学里有不少同学是和封赫池从附中考进来的,所以大一刚入学时,封赫池是“闻家阔少”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封赫池不愿提起被母亲抛弃的事实,就认下了这一说法。

“既然是自己人,我的要求也不高,去帮我弄张亲笔签名照就好!”

房间的氧气很充足,封赫池的脑子难得清醒,他抿了口奶茶,待到酥油的清苦从嘴里散去,耸了耸肩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怎么说?”吴冬冬不明所以,“零号虽然看着高冷,不至于签名这种小事都不答应吧。”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你没看出来吗,人家为了和我撇清关系,都装不认识了。”

吴冬冬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见面时的场景,抓了抓后脑勺,匪夷所思。

“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刨了祖坟还是拆了家?”

在吴冬冬看来,零号肯在高原扎根三年,必定是心有大爱之人,怎会跟自家小辈闹矛盾,一定是封赫池有问题。

封赫池无所谓地笑了笑,“可能因为人家是高贵的直男,看不上我这种肮脏的同性恋吧。”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后,禄沧轻轻扬唇,随后放下手机走出了房间。

门外有佣人正在忙碌,他走到其中一人身边。

“禄总?”

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禄沧。

“记得把阿池抽屉里那些失效的抑制剂都拿去丢掉,换上一批新的。”

禄沧的声音淡淡。

“哦,好的!”

男人应了一声,目送着禄沧转身离去,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奇怪了,明明都是新换的抑制剂,为什么会失效呢……”

他的声音随着空气飘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禄沧轻轻扬起一个笑。

他的手缓缓地抬起,抚过脖颈上留下的吻痕,眼眸沉沉。

第 43 章 第二个世界(13)

真正站在禄家门前时,封赫池有些轻微的恍惚。

他很清楚自己的那个要求提的突兀,而禄沧却答应得极为爽快,甚至立刻就敲定下第二天回家的行程。

像是比他更加迫不及待。

“阿池?”

禄沧同司机叮嘱了几句,来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禄宅的大门,笑着道。

“怎么,有点紧张?”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说是紧张倒不至于,只是他隐隐有种预感,似乎离最终的结果不远了。

“那就好。”

封赫池向来以乐观坚强的一面示人,当年被零号赶出家门,都没有求过饶、流过泪。

大概是最近诸事不顺,一哭起来眼泪竟收不住了。手忙脚乱掏出纸巾去擦,擦也擦不完,本就划伤的手被咸咸的液体刺得更疼,一时间泪水越发汹涌。

二楼窗台老半天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举动惊到了。

待到一波眼泪平复,封赫池仰起头,举起两只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哽咽道:“叔叔,手流血了”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音,“啪”地一声,窗户从里面合上了。

好丢人

封赫池瘪着嘴,蹲下身,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墙角坐在地上。

刚收回的眼泪又忍不住涌出来,掉到花叶蔓长春的枝桠上,溅起清脆的“啪嗒啪嗒”声。

几分钟后,眼前罩下一个高大的黑影,零号垂着眼站在他面前,手上拿着双氧水和棉签。

离近了才发现,今天的零号没有穿白大褂。一身羊绒质地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的西裤,英挺而立,卓尔不群,宛然要去出席一场高端商务酒会。

虽说零号平时穿衣就讲究的很,但气质低调内敛,今天却一点都不收着了,整个人仿佛年轻十岁,毫不掩饰的贵气让封赫池好好地晃了一会儿神。

一个人怎么能得天独厚到这种地步?

“让开。”

语气淡漠带着一点嫌弃,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封赫池悻悻起身,站到一边,零号将手里的药递给他,接下来做的事跟贵气一点都不搭边——

男人蹲下身,扯了把领结,将花叶蔓长春连盆带茎一并抱起来。

闯了祸,还没有道歉

封赫池紧走两步,跟在零号身后进了办公楼。

盛杨不准他进这间办公室,封赫池偏要来。他不止要来,他还要翘着二郎腿坐在零号的办公桌上唱征服。

脑补着各式各样的嚣张姿态,最后也只敢站在门边,看零号将花盆放到地上,脱掉外套,从储物柜里轻车熟路拿出一个崭新的塑料花盆。

看他的熟练程度,这盆花明显不是第一次掉下去了。

零号特别喜欢这种植物——花叶蔓长春,单是上海的别墅就种了二三十盆,春夏开花时,紫蓝色的小花顺着长长枝桠从三楼阳台一直垂到地面,远远望去像是种了满墙的爬山虎和牵牛花。

后来两个人一起住进内环的大平层,零号特意搬了几盆过来。没有能形成高差的空间,就在墙壁上做了几处悬挑的花台,供植物生长。

零号经常出差,大多是封赫池在照料,这种花喜温暖,但不能暴晒,喜湿润,但不耐水涝,每月都要施一次液体肥。有时候不小心碰掉几朵花,零号就会很宝贝地把花夹进书页里。

“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一拽就掉下来”封赫池咬着唇,声音有些哑。

零号正蹲在地上清理枝叶,骤然听到声音,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似乎不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视线落在他脏兮兮的手,肉眼可见地蹙了下眉,“还没去清洗?”

封赫池的手一动就针刺般的疼,他用两根手指头捏着药瓶盖,把瓶盖缝隙里的泥土露出来给零号看,刚才拧瓶盖留下的痕迹。嘴唇啜啜:“我拧不开。”

零号身形一顿,放下手中摆弄的花盆,起身走向洗手台,将双手冲洗干净,边擦手边淡淡地说:“过来。”

封赫池走了进去,坐到沙发上。

零号找了个医用托盘,扔进去几个棉球,用双氧水浸湿,用镊子夹住,朝封赫池示意,“伸手。”

双氧水清洗伤口特别疼,封赫池的手直哆嗦,好几次棉球一靠近,手就吓得缩回去。零号把托盘放到一边,用一只手扼住封赫池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将浸了药水的棉球蘸上去。

下一秒掌心一阵剧痛,彷佛有电流自伤口直击心脏,震得封赫池五脏六腑扭成一团。

但又不想在零号面前丢人,死死咬着唇不肯吭声。

他这才注意到零号抓他手的方式——大拇指和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掐住他的中指指尖,两人的接触距离总共不到一平方厘米。

嗯,很符合高度恐同的人设。

封赫池发现,比起捏手指更离谱的,是他们现在的姿势。

封赫池是坐着的,零号站着,少年的下巴刚好和男人的皮带齐平。两人之间仅仅隔半米,加上封赫池忍痛的缘故,头不停地晃,但凡有人路过走廊往门内看一看,定然解释不清了。

有一说一,比零号的美貌更绝的,是零号的硬件。

别墅的屋顶有一个无边泳池,零号在那里教他游泳。他最喜欢学仰泳,因为零号会亲自示范,劲瘦的腰腹有八块腹肌,那么大的一坨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移不开眼。

对于男性的身体,封赫池并不陌生,单是上厕所时就见过不少,不管多大年纪、多大尺寸,基本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但零号明显拓宽了他的认知边界。

就比如说,零号的泳裤都是平角的,因为有一次零号穿了三角泳裤,形状很明显,封赫池盯着看了一会儿,天真地问他游泳的时候滑出来怎么办。那之后零号就再也没穿过三角泳裤。

这样的硬件如果长在他身上,以前追他的那些小白脸就不可能去找什么体育生、大脚男!

封赫池盯着对方银色材质的方形皮带扣,咕嘟一声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零号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接下来缠纱布时,零号去对面会议室搬了一把折叠椅,不动声色地将两腿交叠而坐。

封赫池怀疑他吞口水的声音有些大,他盯着男人的脸又吞咽了一次,自我感觉听不出声音,男人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哭?”

突如其来的男低音让他骤然回神。

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这句话只可能是零号问的,也只可能是在问他。

为什么哭?

封赫池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教养他的“爸爸”嫌弃他是个同性恋?

抛弃他的妈妈为了另一个亲生的小孩欺骗他?

急性肠胃炎疼得整夜没有睡好?

或者仅仅是因为划伤了手很疼?

压倒骆驼的并非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事情说不清因果缘由。

最后一圈纱布缠完,零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酒精喷雾往手上喷了喷,这是零号的惯例,不管握过谁的手,都要用酒精消毒,亲妈也不例外。

封赫池捻了捻刚才被零号碰过的指尖,满腔苦闷在舌尖打了一个转,挑了一个听起来最正常的:“毕业论文找不到研究对象,可能要延毕了。”

这倒不算说谎,封赫池所在的课题组研究的是传染性疾病对当地社会生活的影响,封赫池的毕业论文是课题组下属的一个子课题,重点研究患病的老年人。

这也就意味着,他要从得过传染病的人群里挑出一批老人,又因为是传染病,还得从里面甄别出已经痊愈的,或是没有传染能力的,去进行田野调查。

这几乎是所有子课题中最难的一个,也是最有价值的一个。

他是课题组的准研究生,导师对他的要求比别的同学高,吴冬冬同学水一篇综述就可以毕业,封赫池同学却必须达到C刊水平。

富贵险中求,正是如此。薄薄的纱帘遮不住远山连绵的雪色,男人的发梢滴着水,沿着锁骨落进浴袍的领口,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封赫池直起身,眼底的歉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忿忿不平的委屈,“您不用冠冕堂皇找借口,不就是为医闹歹徒的父亲申请医疗救助金吗?我还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

刚才拉开抽屉,透过昏暗的缝隙,封赫池看见最上面有几张大病诊疗金的申请报告,上面有那天划伤他后背的歹徒父亲的名字。

据带队老师传来的消息,歹徒本人已按照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因为当事人也就是封赫池受得是轻伤,最多拘役几个月。

关键是歹徒的父亲还在医院,尿毒症不是小病,病人的花费成了大问题。

他知道零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更何况现在是文明社会,不搞连坐那一套。

封赫池以为男人会继续教训他,挖苦他偷看人东西,拿主人的话当耳旁风,没想到男人只盯了他半晌,见他并无别的话说,蹙紧的眉心缓缓舒展开,而后走到床铺对面的橱柜边,拿出昨晚上的药箱,沉声道:“出来,上药。”

那表情,总让封赫池觉得,抽屉下面有更重要的、对方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