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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用到的工具没有昨晚多,只有几瓶简单的药水,封赫池像之前一样,脱掉上衣,头埋进抱枕里。

酒精棉球按压在伤口,并没有很疼,却有一种酥麻的震颤,搭在沙发上的足背不自觉绷紧。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手微微一顿,再压上去时,动作明显轻了许多。

封赫池轻轻呼出一口气,问出好奇许久的问题:“没钱治病的病人,您都会为他们申请诊疗金吗?”

这样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以没钱为名,把责任推给医院?

“县里的医疗资金紧张,有些病情需要做取舍。”零号点到为止。

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封赫池却听懂了。就像各个省份参差不平的高考分数线,同样的分数,在某个地区可能会落榜,换一个地区兴许够上重点。同理,同一个病情,如果在大城市,可能成为“取”的对象,而如果在资金不充足的小地区,可能面临被舍弃的风险。

“如果被舍弃,是不是只能等死?”封赫池抿了抿唇,心想如果他没有被王月英送来上海,且不提留在松阳县能不能考上大学,即使撞大运考到一样的位次,进F大也是痴人说梦。

人生之残酷,莫过于知之甚多,却无能为力。

男人没有回答,沉默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或者您考虑一下回上海?”封赫池轻轻攥着拳,拐弯抹角说出心里话,“上海的资金足够充足,医保缴费高、药品目录也多,至少至少能救更多的人,不用眼睁睁看着”

对于心软的人,最好的办法永远是远离苦难,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安慰自己当作不存在。

零号正是心软的人,这一点从方建国去世就能看出来,如果不心软,零号不会历经艰难为方建国争取赔偿金,更不会收留他这么多年。

男人的指尖摁压过纱布边缘,语气缓缓,“上海的医生足够饱和,只要想救,总能救得过来。”

封赫池一愣。这是对方第一次正面回答留下来的原因。上海的医生足够多,不缺零号一个,不止上海的病人,全国各地的病人去到上海,都能得到最好的救治。

但这里不一样,石护士长曾告诉他,在零号来之前,这里连简单的支架植入都做不了,零号凭一己之力,提高了全县乃至全市的重症患者救治率。

如果这就是意义

封赫池转过头,看着男人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揉过他的后背,掌心的薄茧带出微微的刺麻。以前他就觉得男人的手握起来非常舒服,有些凉却又感觉很暖,像坎坷不平的月球表面。

和后背一样热起来的,还有他的脑子。手指攥紧身下的沙发垫,封赫池问道:“如果您一直留这里,等我研究生毕业,可以过来找您吗”

注意到男人抿紧的唇角,封赫池解释道:“我不是来添麻烦,我意思是,我们专业在这里找工作不算太难,像是水资源或者鸟类保护的NGO组织、社科院、人才选调之类的,每年都有师兄师姐过来”

男人站起身子,把药膏收进药箱,医疗垃圾丢进垃圾桶,不着痕迹地打断他,“收拾东西,送你回招待所。”

不是话题跨度是不是有点大?封赫池连忙说道:“我明天上午的火车。”

他住进零号的公寓那天,吴冬冬就帮他把行李箱拉过来了,招待所已经没有他东西,他原计划是明天上午直接从公寓上大巴车的。

对方例行公事一般,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伤好差不多了。”

是伤好差不多了,还是担心他再进卧室翻东西?

“多留一晚不行吗?”封赫池从沙发上坐起来,举起两根手指作出发誓状,“我保证不动您的东西,也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心里想的却是,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么。

房间寂静无声,一道晨光透过纱帘的缝隙照在男人的侧脸,如玉如琢,似梦如幻。片刻后,男人喉咙吐出三个简单的音节:“不合适。”

不合适。是再住一晚不合适,还是毕业以后来青海工作不合适?

兜兜转转,又回到矛盾的起点,封赫池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直截了当揭开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解的隔阂:

“因为我是同性恋?”

零号也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封赫池觉得,对方满脸都写着四个字:你觉得呢?

简直气死个人。

三年前他因为在零号面前出柜被断绝关系,三年后,同样因为这个原因,零号要他收拾东西滚蛋,哪怕一晚,一晚都不留他。

只是,凭什么呢。

“我可以走。”

封赫池握紧了拳头。人在穷途末路时哪里还谈得上礼义廉耻?这一刻嫉恨让他面目全非,让他全然抛弃做人的道义准则,像小时候跟班主任打小报告的坏同学一样令人作呕。

零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爱学习的人。

在昨晚之前,封赫池已经打算跟导师申请换个简单的题,邮件都写好放存稿箱了,看见零号眼底的质疑,莫名让他产生一种被小瞧的不忿。

这个不忿又找不到可以疏解的出口。他不是博士生,没有可观的科研经费自由支配,也不是口才达人,没有和当地打成一片的社交能力,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

正想跟零号好好辩上一辩,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一个戴着护士帽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零号,上周做了开腹手术的拉玛今天来复诊,您去看看吗?”

零号立刻站起来,披上白大褂跟护士大姐走了。

封赫池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他给刚换了花盆的花叶蔓长春的浇了些水,把门掩上,回了招待所。

之后的几天,封赫池没再出门,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搜集文献,企图找到下一个力所能及的创新点。

他始终忘不了零号质疑的眼神,心里的气越憋越多。就像每一个受过家庭创伤的孩子总想向父母证明自己一样,封赫池也不例外。他只把毕业论文做出成绩,好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只会贪图享受的死同性恋。

初步定了几个方向,总是不满意,给导师发了邮件请求指导,导师在国外开会的缘故,一直没收到回复。

眼看下周就要在学校的网络平台上传开题报告,封赫池急得头发一掉一大把。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在开题报告截止日期的前三天,转机出现了。

这天封赫池查文献查到后半夜,打算上午好好补个觉,不到七点,手机铃声响起。

大早上的吵死人。下意识就要摁掉,却不小心碰到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简明扼要的二字指令:“下楼。”

声音有点儿耳熟。封赫池恍惚回到了几年前,为了通过学校的体能测试,零号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准时敲响他的房门,叫他出去晨跑,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下楼”。

“太困要亲亲抱抱才能起”封赫池翻了个身,不经大脑思考,上学时期撒娇耍赖的话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短短一句话就将他拉回现实,“还想不想毕业了?”

封赫池蹙起眉,看着依旧面带笑意的禄沧,缓缓开口。

“为什么,你会在现在和我说这些?”

禄沧神情未变,依旧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笑道。

“你不是说,我们要准备结婚了吗?”

封赫池愣了一下,却见禄沧悠悠地继续道:“我认为要结婚的话,两个人应该是坦诚相见最好。”

“不然,就会像我妈妈一样,被禄宏扬欺骗到生下我才知道真相。”

他唇角噙着笑意看向封赫池:“阿池,你说呢?”

声音缱绻而温柔。

封赫池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不祥的感觉在酝酿加剧,半晌后,他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句。

“你说的对。”

闻言,禄沧的笑更灿烂了几分,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封赫池的手,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声音显出几分危险来。

“那,阿池来跟我说说吧。”

“为什么你要去医院看我大哥?”

第 44 章 第二个世界(14)

轻柔的声音如同点水鹅毛,轻飘飘地钻进耳膜,却激得人从脊背泛上一股冷意。

封赫池的表情并无任何波动,心脏却倏地一紧。

他任由禄沧以这样的姿势握着他的手,微微偏过头,表情淡淡。

“你知道了?”

见状,禄沧的眼睛微微眯起,轻笑一声。

“是啊。”

“阿池,你不知道吧,我大哥住的那家医院的也有华悦的股份。以我的身份来说,想拿到监控录像和访客记录并不难。”

疏忽了。

封赫池的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微垂,落在禄沧的脸上,他的嘴角噙着笑意,黑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向封赫池。

握住他的那只手,拇指轻轻地摩挲,在光洁的皮肤表面带起细小的战栗。

封赫池忽然叹了口气,反手握紧了禄沧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没错,我的确去了医院。”

“我就知道,零号的朋友,必然也是大好人。”那仁摸了摸身下的皮质座椅,语气新奇又兴奋。

又一个狂热粉。封赫池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无聊地挠了挠太阳穴。

那仁是自来熟的性格,封赫池也不内向,两人年纪相近,很快熟络起来。大多数时候是那仁在说,封赫池附和。

“电视上说,上海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地铁四通八达、灯火彻夜不熄,听说站到高楼的房顶,能摸到像水一样流动的云我阿爸说,如果我考到上海去,就卖掉几头牛供我读书。”

那应该和吴冬冬很有共同语言。吴冬冬整个大学读下来一共卖掉八头牦牛。不同的是,吴冬冬的老家是热门旅游县,单是去盐湖周边卖牛肉也足够生活了。

那仁握着拳头雄心壮志,“我要去零号的家乡读大学,我要成为零号那样的好医生!”

呃会不会太狂热了一点。

封赫池开着车,用余光悄悄打量对方。体态健朗、气质阳光,头发带点自来卷,脸蛋被高原晒成小麦色,笑起来两颗小酒窝,再过几年,就是最受欢迎的康巴汉子形象。

但是没他精致,也没他好看,从期末成绩上看,没有吴冬冬学习好,约等于没有他学习好。

作为同样被零号资助过的人,封赫池心里多少带点比较的意思,比完之后,觉得对方暂时撼动不了自己在零号心目中的地位。

当然,如果有的话。

那仁浑然不知成了被比较的对象,一脸好奇的模样像个求知如渴的小学生,“你是零号的朋友,为什么不学医?”

封赫池哂笑。

零号的朋友就必须学医吗?

按照封赫池的成长轨迹,方建国是医生,零号也是医生,他生长在浓厚的医学氛围里,对成为医生这件事并不排斥,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与向往。

如果零号没有三天两头因为医院的事放他鸽子的话。

考上高中那年,闻家打算为闻知奕和封赫池办一场升学宴,说是升学宴,无非是借升学的名头宴请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增强闻家长孙在业界的存在感。

封赫池不过是顺带的。

如果是寻常的慈善晚宴,封赫池完全不会发怵,带着一张嘴,躲在角落吃吃喝喝足够了,不会有人关注或拉拢一个无关紧要的“私生子”。

但升学宴不同。

再怎么顺带,他也是主角之一,闻家给他定制了和闻知奕同款的礼服,要他和闻知奕一起切九层大蛋糕。

“下周末我和小奕的升学宴,您去参加吗?”封赫池站在书房门口,语气带出不经意的期待。

说实话,封赫池对自己的请求没什么把握。零号总是很忙,手术已排到两个月开外。没有假期,没有调休,连过年回家吃年夜饭都奢侈,怎么会有时间参加一个小小的升学宴?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幻想。

果不其然,零号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常安排,眼底露出一丝歉疚,“那天有一场讲座和两台手术。”

也就是说,腾不出时间。

封赫池嘟着嘴,低着头不停地绞手指。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起身去喝水时,发现封赫池还站在原地,不由一讶,“还有事?”

封赫池仰头望向男人,咽了咽口水,“我我怕那天会紧张”

封赫池来闻家有些年头,大大小小的活动参加过不少,算是见过世面的,男人有些不解,“紧张什么?”

大拇指抻下一块死皮,一点血珠渗出来,有点疼。

外面都传他是闻家的私生子,如果真是私生子倒好了,至少是光明正大的闻家人。实际上呢,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孩,一个可有可无、微不足道的存在。

青春期是青少年最敏感的时期,稍微质疑的目光都会让他忐忑不安。

垂下眼睫,封赫池避开对方的视线:“听说那天要当众发表成长感悟,我担心没有闻知奕说的好。”

即使封赫池是靠自己考上的市重点,闻知奕是靠家族赞助进的同校国际部,骨子里还是自怯。闻知奕不管做什么都能获得赞扬,封赫池即使做到最好,也只能换来一句“就该这样,闻家总不能白养他一场”。

“不是什么大场合,可以准备好发言稿上去念。”零号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

略一思索,又说:“你写好稿子可以拿给我看,我有时间就帮你改。”

话说到这个份上,封赫池不好再强求。接下来一周他写了足足两千字的成长感悟,反复记忆背诵,连做梦都是站在升学宴的舞台上发言。

很多次他想把稿子拿给零号看,或者请零号听一听他的演讲效果,但是一想到零号说过的“不是什么大场合,可以直接上去念”,就不好意思再去耽误对方的时间。

升学宴如期而至。封赫池万万没有想到,倒背如流的发言稿,居然还能卡壳。

因为封赫池站在台上不到一分钟,自我介绍还没说完,宴会厅的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下一秒,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视线。白色衬衫的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外套却随意地搭在臂弯,整个人沉稳又从容,不像医生,像刚从颁奖典礼下来的男明星,瞬间吸引全场的注意。

零号是闻家青年里的翘楚,所到之处极受追捧,甚至比掌握财权的闻家大公子都要优越三分。毕竟是个人都有生老病死,而零号是能起死回生的活阎王。

回应完众人的问候,男人将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封赫池身上,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封赫池可以把在场的任何人当成大白菜,唯独零号,存在感太强,让人无法忽视。一开始说得磕磕绊绊,零号就一直微笑着以示鼓励,到后面才渐渐进入状态,越讲越流利。

之后的宴会觥筹交错,零号身边永远围满了人。封赫池拼命往零号身边挤,远远地听见闻知奕忿忿不平的抱怨,“小叔叔怎么不早点来,哪怕再早一点点,就听到我的发言了,我讲得比小方块好多了!”

零号就笑了笑,从身后变出一个礼盒,闻知奕眼前一亮,满意地抱着礼物去显摆了。

封赫池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兴奋的缘故,脸颊两团红晕仍未散去,给他阳光帅气的外表增添几分少年人的羞怯。

“不是说不来了吗?”封赫池抿着嘴问他。

他记得零号的大手揉过他额角的碎发,低沉的声音带出丝丝宠溺,“有个小孩一直没给我发成长感悟,我只好亲自来听听。”

后来封赫池才知道,零号为了参加他的升学宴,特地和病人沟通,加了一夜的班连做两台手术。

那时他就想,如果零号一直不结婚,他就一直留在零号身边,给零号养老。这样的话,他最好选一个清闲的职业,否则像零号一样忙得白天不见黑夜,还怎么照顾零号呢?

短短几年,物是人非。

车子驶入县城地界,那仁试探着问方不方便在超市门口停一下。

“我好久没见我姥姥,总不好空着手去,如果能买到苹果就好了,我姥姥最爱吃苹果。”

几十公里的路都开过来了,买个苹果有什么不方便,更何况医院门口就有水果店。

临近傍晚,品相好的水果几乎被挑完,货架上可供选择的东西不多。封赫池看着那仁挑挑拣拣,心念一动,也跟着过去挑了几个。

“哥,你的苹果我一块结了,就当感谢你送我一程。”那仁见封赫池提着一兜苹果要去结账,抓住他的手就要把袋子夺过来。

“不用——”封赫池可没脸花一个高中生的钱,更何况还是并不富裕的高中生。

他反手扣住那仁的手,制止对方道:“我拿去送人的,必须得自己掏钱才有诚意。”

“你是送给零号吗?”那仁当仁不让,“那更得我掏钱了!”

这会儿是下班时间,路上人来人往,不乏有眼熟的小护士骑着电动车路过,有几个远远地朝封赫池打招呼。

不想再拉扯下去,封赫池握住那仁的手,开门见山道:“你别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客气,你要真想感谢我,回头得空了把你姥姥的情况跟我讲讲,我正好缺这方面的素材。”

包虫病也是当地比较常见的传染病,不同于肺结核人传人的特征,这种病只在人与动物之间传播,对于研究者本人来说更加安全。要不是那仁的姥姥近期准备手术,封赫池真想跟姥姥当面聊聊。

在路上那仁就已经听封赫池讲过研究内容,听封赫池这么说,不再纠结付钱的问题,满口答应下来。

两人一人提着一袋苹果往医院走。

少年人心里藏不住事,没走几步那仁就忧心忡忡,“哥,我去问零号病情的话,零号会告诉我吗?他会不会因为我是小孩就不搭理我?”

零号虽然经常在琐事上敷衍人,一旦涉及到病人病情,必然是一百个认真,就连上学那会儿封赫池问他数学题,都会清晰地在草稿纸上列出演算步骤。封赫池实话实说道:“零号人很好,有耐心,态度也温和,你挑他有空的时间就行。”

这话正中那仁下怀,小伙子兴奋地撞了下他的肩膀,看他的眼神瞬间比亲兄弟还亲:“幸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那仁倏地止住话头,与此同时瞳孔睁大,吃惊地望向封赫池的身后,“零号。”

封赫池回过头去,见零号和一位护士大姐一前一后从对面病房出来,两人各一本病历夹,看上去在查房。零号的白大褂是敞着的,里面是浅蓝色衬衣,衣摆整齐地束进黑色皮带里,金属扣在吸顶灯的光照下格外耀眼。

听见有人叫他,零号顿住脚步,视线在封赫池和那仁紧挨着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

偶像就在眼前,那仁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零号,我是玛兰中学的高二学生,今年夏天我拿了奖学金,您亲自为我颁的奖。”

护士大姐早已跟封赫池混了个脸熟,见封赫池带了朋友,朝他们笑了笑,自觉腾出空间:“零号,你们先聊,我去查下一间房。”

零号顿了一下,将手上的病历夹交给对方,道:“麻烦你了。”

“不客气。”这一叫把吴冬冬吵醒了,吴冬冬起床气出了名的大,抓起枕头就朝封赫池砸过来,“大早上抽什么风”

封赫池沉浸在峰回路转的欣喜中,哪里还顾得上吴冬冬的小脾气?

见面礼…见面礼…封赫池把枕头撇到一边,目光锁定在写字台下吴冬冬用来助眠的青稞酒。

青稞酒又名为“羌”,它不只是一种酒,更是当地人心中的情感连接,既可以用来待客,也可以用来送礼。如果一个外地人送给本地人青稞酒,意味着这个人尊重当地传统,是真心实意来交朋友。

封赫池抱起两瓶酒,轻手轻脚出了门。

路虎车见他过来,缓缓向前迎他。一人一车汇合后,封赫池敲了敲车窗,示意对方打开后备箱。

车窗降下来,零号今天依旧没有穿白大褂,而是藏青色的加长款羊绒大衣,沉稳尊贵的气质显得缩在面包羽绒服的封赫池像个懵懂小孩。男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小孩手里的两个酒瓶,提醒道:“路上有一段砂石路。”

砂石路容易把酒瓶颠破。封赫池想了想,拉开后车门,把两瓶酒放在后座上,然后从车尾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繁忙的县城,房子渐渐消失,放眼望去是寸草不生的丘陵沟壑,阳光下仿若冰冷的铅板,又似没有尽头的浮砂海洋。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公里。最快路线五十分钟,封赫池指了指扶手箱上的食品袋,咽了下口水道:“能吃一点吗?”

刚上车时他就看见了,好像是一屉小笼包,薄皮的,闻起来有浓郁的肉香味,他以为是零号的早饭,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随便。”零号说。

封赫池拆开袋子捏了一个。第一口吃下去,竟是熟悉的家乡味儿,滑溜溜的面皮,咬一口有汤汁。

自从来到大西北,早饭基本上是牛肉面、肉酱粉等硬核餐点,好久没吃到这样精致的点心。

正要问零号在哪里买的,吴冬冬的电话打来了。

“小方块!你偷我的酒!”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封赫池下意识拿远了电话。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小白脸,拿我的酒做人情了?”

真是冤枉。

吴冬冬睡眠不好,喝点小酒才能睡着。上一次封赫池偷拿吴冬冬的酒,是前年寒假。

同社团的学弟听说封赫池会调鸡尾酒,每次见面都央求他调一杯尝尝,有一回追到宿舍来,说是不给调酒就不走。封赫池拗不过他,就用吴冬冬攒下的酒,给他调了一杯。

没想到那个学弟是个一杯倒的,喝完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封赫池没办法,把人搬到吴冬冬的床上凑合了一晚。

之后就传出风声——社科学院的院草封赫池喜欢泡小学弟,经常以调酒为名把人引诱到宿舍为所欲为。

护士大姐走后,零号打量了那仁片刻,微笑着颔首,“最近功课怎么样?”

那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零号的视线,小伙子身板挺得笔直,眼底闪着光:“这学期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八,老师说我还有进步的余地,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好加油。”零号朝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那仁记着零号还要去查房,不敢耽误对方时间,没聊几句就说去看望望姥姥,临走时拉了拉封赫池的衣袖,低声道:“哥,一会儿你先回宾馆,晚一点我去找你。”

来的路上封赫池给那仁指了招待所的位置,不怕对方找不到。封赫池点点头,“302,别找错了。”

那仁离开后,封赫池想起刚买的苹果,正要送给零号,却见零号不知何时敛了笑意,光影聚合,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眼锋深处似大海无波无澜。

封赫池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递过去,笑嘻嘻道:“要吃吗——”

“苹果”二字还未吐出喉头,男人抬手扼住他的手腕,力度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男人说:“不许对未成年人下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手上一脱力,“砰”地一声,苹果掉落在地,在光滑的地面上弹了几弹,滚到堆放医疗垃圾的墙角。

封赫池盯着他看了几秒,抬起手,将禄沧揽进了怀里,语气恳切地安抚道。

“当然,这并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在拿到银月奖后,我们就结婚,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禄沧温顺地伏在他怀里,安静地感受着封赫池沉稳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低垂的眼眸,长睫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颤动,将眸中的情绪尽数遮掩。

眼眸深处,是一片沉寂而扭曲的黑暗。

封赫池的手虚虚地环在了他的腰间,眸光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耳边是清晰的系统音。

【当前任务一进度:95%】

第 45 章 第二个世界(15)

主调为白色的房间内,有序摆设着沙发书柜一系列陈列。几盏补光灯环绕着房间正中心的皮革沙发。

这是一期娱乐访谈节目的录制现场。

“赫池的新剧上映之后,我们也可以看到网上有许多积极的评价,相较于原来,大部分网友都认为你的演技进步非常之大,你有什么心得要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妆容精致的主持人身着米白色职业装,微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封赫池。

男人看似随意地穿着一身休闲装,长腿交叠,略显慵懒地倚在靠背上,凤眸微扬,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到主持人的话后,他轻轻颔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摄像机的镜头,开口道。

“我觉得,还是要更多地感谢连扬的教学。”

提到连扬时,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似乎十分愉悦。

“在片场时他经常会抽出时间来指导我,为了最终的呈现效果,从对台词到动作和眼神,他都很费心。”

主持人抿唇轻笑,语气调侃。

“说不定不只是为了影视的呈现效果哦?”

在他们合作的那部剧上映后,剧方与公司都为此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宣传,努力想要营销封赫池和连扬的CP,因此主持人拿来调侃也是情理之中。

封赫池眉头轻挑,懒懒地调笑道。

“是吗?那我回去可要仔细问问他,看他是不是还藏了点别的心思。”

不用想,等这期节目播出之后,网上那些CP粉一定会将其顶上热搜。

主持人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封赫池的名气,能请到他也会给他们的节目增加不少曝光,而封赫池的回答也恰恰是她希望看到的。

“他想干就干,不想干我给他买张回松阳的火车票!”顾不上和对方拉扯,封赫池匆匆挂断电话,撒开双腿往回跑。

现场比想象中混乱许多。如果说白天大家是挤在一起看热闹,现在则心照不宣地围成一圈,谁也不敢往前凑。

封赫池作为医生家属,对医闹并不陌生,举大字报、利用媒体施压、停尸闹丧等情况没少见。

无论如何没想到,那个男人手里竟拿着一把状似匕首的短柄藏刀。

手术室门口,零号和几位穿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正在与对方交涉,对方身后跟了几个光头戴墨镜的黑衣男,看上去像助阵的混混,双方僵持于无形。

“医院真倒霉,人好不容易救回来,家属倒不乐意了,非得眼睁睁看着亲爹死在跟前才开心。”

人群里,有个穿病号服的大爷打抱不平。

来医院之前,封赫池掌握的进度还是病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生死不明,现在又有新进展了?

封赫池见有知情人,挤过两三个人,走到大爷身边搭上话,“大爷,您知道怎么回事?”

大爷看了他一眼,道:“闹事的这人是和我小舅子住一个小区,他爹年轻时有糖尿病,下工地吃饭不节制,慢慢就发展成了尿毒症。

以前是一个月做一次透析,这回虽说是抢救过来了,但肾更坏了,医生说每周至少要做三次透析,这人一听,崩溃了!”

封赫池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别人,却也没料到有人竟坏到如此地步。

以封赫池天马行空的猜测,这人想让老爹赶紧死掉,但又不想落下“弑父”借的罪名,就想办法把麻烦推给医院,好借此敲一笔赔偿,继续去追求主播。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死,反而需要比以往更多的钱供老爹治病。

现世报好不痛快。

封赫池可不认为这种人能有良心继续给老爹花钱,兴许过两天又找个别的由头送老爹上西天了。

这时远远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警笛声,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个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疯狂大喊:

“你们把我爸治坏了,你们就该赔我钱!没有家属签字,谁准你们做手术?你们有什么权利给我爸动手术!”

男人一边喊一边比划手里的藏刀,身后跟着的光头混混更是趁机往前冲,几个小护士上前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心猛地一紧,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慌。封赫池什么都顾不上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零号身边,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英雄主义爆棚,也许是不想零号受伤,也许只是缘于一个最朴实的念头——

为众人报薪者,不可使其困厄于荆棘。封赫池知道零号工作很忙,即使有联系方式,也不敢打扰对方。

直到有一天,邻村那位发烧小孩的家长,听说方建国拿到了县卫生所发放的工伤款,便以方建国去世当天未能治疗、烧坏了小孩的脑子为由,将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家赔钱。

“王月英!你兄弟结婚用的彩礼,十六万六的红票子,你敢说不是你出的钱?”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着方家大门,满嘴吐沫腥子横飞,“要不是我去王庄走亲戚,我都不知道你们家成了大款!既然方建国的赔命钱这么好用,我也要为我娃讨个公道!”

屋子里门窗紧闭,年长的叔公吐了一口长长的烟圈,叹了口气道:英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建国的赔偿金,哪怕你去城里买套房子,给三伢子留着娶媳妇用,谁也不能说什么,你偏偏给了你娘家弟弟,你糊涂啊。

封赫池在同辈里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堂姐和一个堂兄,族里人都管封赫池叫三伢子。正在里屋写作业的封赫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一颗心涌到嗓子眼,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父亲生前一个月最多挣个一千五六,他都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有了十六万六。

谁说这笔钱是赔偿金?我去县里问过了,人家说建国开的是自家诊所,没有那什么劳务合同,出了事叫意外,不叫工伤!王月英坐在沙发上,梗着脖子抹眼泪。

弟妹,人家都找上门了,你就别瞒着了。大伯苦口婆心劝道:你给咱们交个底,这钱怎么来的,是县里赔的,还是建国生前攒的,你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大家伙儿也好给你出主意不是?

王月英捂着脸哭了一会儿,最终老实交代:是葬礼那天零号塞给我的,他说医疗队的朋友们听说建国的事,同情我们孤儿寡母生活不容易,就一起凑了些钱

不待她说完,叔公狠狠剁了剁拐杖:你也知道人家是凑给你孤儿寡母的,你怎么能拿去送人?过后零号问起钱花在哪儿了,你怎么说?

前些年叔公得人型禽流感命悬一线,是零号联合专家组会诊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后叔公就是零号最忠实的拥护者。

王月英委屈道:零号一只手表都要大几十万,这点钱他不会过问的,走之前他还说钱不够再联系而且我兄弟答应了会还这笔钱,我相信他。

这话惹怒了大伯,大伯猛地一拍桌子:你兄弟同意,不代表你弟妹同意!不管这笔钱最后还不还,欠债娶媳妇本身就不对!

大伯对欠债娶媳妇这件事深恶痛绝。堂姐出嫁时,男方就是借钱办的婚礼,嫁过去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一屁股债。

门外的女人还在嚷嚷,十八辈祖宗都问候出来了,一口咬死不给钱就不撤诉,非得让法官评评理。

叔公拿烟斗在桌角磕了磕,一锤定音道:“这样吧,借出去的彩礼钱暂且不提,你手里还剩多少,让老大给你保管,日后留着给三伢子上学用,至于门外那个泼妇,族里人出面去帮你协商。”

一听见要把剩下的钱交出去,王月英一改往日的柔弱,站起身来大声顶撞:钱是给我和儿子的,我绝不会交给任何人!他们家想告就去告,我没偷没抢,我不怕她!

一番话把族中长辈气个半死。再之后的几天,那个凶女人每天准时来家门口骂,但是没有族人来帮他们做说客了。这天王月英忍无可忍,决定等天黑带封赫池去外公外婆家躲一躲。封赫池不想去,因为外公有一回当着他的面说“外孙是狗,吃了就走”。

他不想当别人家的狗。

封赫池找出枕头底下珍藏许久的手机号码,趁王月英午睡的功夫,翻墙去了村头小卖部,那里有村里唯一一部公用电话。

后来封赫池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给零号打电话就好了,如果他跟着王月英去了外公外婆家,他是不是就不会被王月英抛弃。

虽然王月英口口声声说零号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但并不代表她问心无愧,她之所以不想让零号知道这笔钱的去向,是怕日后再要钱时张不开口。

但那时封赫池想不了那么多,也许他是想“告状”,也许他只是想借机听一听零号的声音,因为零号答应过他,会像方建国一样带他背诵下一学年课本上的古诗文。

事实证明,零号果然是比大天使更厉害的人物。零号参加完葬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最专业的律师查摆方建国溺亡事件的疏漏。

最终的调查结果是,松阳上游的县城在泄洪时没有通知到位,松阳本地的水务部门没有及时排查桥梁隐患,不只是天灾,也是人祸。

既是人祸,就要有赔偿,于是两个村子的住户都获得一笔或大或小的房屋修缮款。

不止如此,零号还联络了慈善基金会,通过慈善招标的方式,在两村之间的泥塘之上建了一座新的水泥桥。

零号向来有这样的本事——不管再棘手再难办的事,都可以化险为夷,在零号的字典里,只有“不想做”,绝没有“做不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零号要一直陷进这种事情中,无穷无尽的琐事只会损耗他的精力,处理得再好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就像那户小孩烧坏了脑子的人家,虽然零号为他们争取了一笔大病治疗金,但因为方建国获得补偿金更多的缘故,逢人就吐槽王月英娘俩“发死人财”。

少年蹲坐在医院后院的山坡上,一抬头就是零号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很亮,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伏案工作的身影。

待到谈话的小护士离开,封赫池攥了攥拳,抬步向二楼走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门口的小茶几上煮着一壶养生的中药,零号坐在书桌前,正在整理今日的会诊记录,明亮的灯光照在他骨骼宽大的手背,手边是封赫池送给他的黑色保温杯。

“病人会死吗?”封赫池坐在离男人最近的沙发上。

零号这个人,用现在的话说,是有点反差在身上的。一方面成熟沉稳,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另一方面,私下里酷爱格斗运动,特别是打拳,甚至专门腾出一间空房用来挂沙袋。

但零号从不在封赫池面前打拳,封赫池猜想那种场面太狂野,零号应该是不会想让人瞧见自己的另一面。

即使如此,封赫池还是不小心撞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深夜,他做了噩梦,想去厨房找瓶冰水喝,于是披上睡衣,离开房间。路过客厅,恍然看见走廊尽头的活动室亮着灯,他悄无声音走过去,本以为零号在找东西,不料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零号,凌厉、血腥、像蓄势待发的猎豹。

衣服被扔到一边,男人光着上身,只穿一件宽大的运动短裤,厚重的手套锤在沙袋上,发成吭吭的声响,那又好像不是沙袋,而是什么讨人厌的东西,因为男人的眼里带着某种欲望,与其说是运动,更像是一种自虐式的倾泄。

明明说晚安的时候零号还在言笑晏晏地摸他的头,没几个钟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似乎察觉到有人闯入,男人的视线倏然看过来,眼底带着未燃尽的火。

封赫池被吓住了,仿佛被那火燎到似的,一动不敢动。

无法形容那个眼神。

就好像,怎么说呢,在那样的眼神下,他感觉自己掉进了天罗地网,四周一片昏暗,目之所及只有进攻的猎豹,而他是只误闯入山林的小野猫,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成为美味的盘中餐。

他紧紧揪着睡衣,颤声喊了句:“叔叔。”

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浑浊的双眼即刻恢复清明,男人擦了把额角的汗,淡声问他怎么还没睡。

“去去睡了。”如蒙大赦一般,封赫池冰水也顾不得拿,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卧室,关紧了门。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眼看着零号就要离开,封赫池紧走两步追上他。

男人闻言一顿,脚步停在透光的楼梯口,白大褂勾勒出他挺阔的身形,仿佛月光下茕茕孑立的冰冷雕像。

“尖锐的医患关系,陈旧的环境,为了设备采购无偿带天龙人实习,跟您同一批的医生都在冲击世界级医学奖了,您呢?每天重复开刀、做笔录,日复一日在原地打转,这就是您想要的生活吗?”

男人微微攥了攥拳,再开口时,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谪仙模样,“治病救人,本没有高低之分,就像你父亲,一辈子在村子里行医,你觉得他做的事没有意义?”

呵!这个人怎么好意思和方建国做对比?

封赫池暗暗握紧了拳头,“我爸一辈子在村子里治病,是因为他就这么大点儿本事,他一个没有医师执照的半吊子医生,人家肯让他看病就很好了,可您是科班出身的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您”

无暇关注零号越发抿紧的唇角,封赫池心里憋着的气不吐不快,“十年前我跟您去参加全国医学大会,在青年致辞环节,我记得您意气风发地说,要立大志,站潮头,上大舞台,成大事业。我不相信说出这句话的人,会心甘情愿留在偏远地——”

话音未落,男人倏地转身,上前两步揪住他的衣领,语气像绷紧的弦,有一种极力忍耐但又忍耐不住的烦躁,“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

何德何能,他居然把零号这般温柔儒雅的君子气成这副样子,封赫池差点为自己拍手叫好。

两个人咫尺相近,近到鼻尖相贴、呼吸交错,封赫池艰难地舔了舔唇:“您不止教过我这个,您还教我上行下效、以身作则,既然您选择逃避现实,那我也要向您学习,研究生我不读了,交完论文我也来青海,我去附近的孤儿院做一辈子义工。”

和十多年前零号发现他沉迷游戏时的敦敦劝告不同,这一次零号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松开他的衣领,

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随便你。”

“伤人了!”小护士惊声尖叫,短刀挥舞时带出若有似无的血珠。

最后谁也不知道混乱是怎么结束的,封赫池只记得锋利的刀刃即将落在零号手上的一瞬间,他猛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零号的身后。紧接着,空气中飘出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再然后,世界好像静止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静到放眼望去世界一片白茫茫。

强烈的晕眩感散去,封赫池才发现,眼前并非皑皑雪原,而是零号坚固的臂弯,一身洁白垂坠的白大褂。

零号牢牢将他揽在了怀里。

血腥味更浓,零号的指尖似有鲜血滴下,封赫池吓白了脸,连忙去抓对方的手,却牵扯到后背锐利钻心的疼,反手一摸,摸到一手的白鹅绒,里面混着热乎乎的红。

“别乱动。”零号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眼底似隐着沉沉怒气,“你背上有伤。”

对面男人握刀还欲再挥,零号拨开跟前的小护士,抬脚对准对方手腕就是一踹,“啪”地一声,藏刀被踢飞。

封赫池后知后觉想起,零号虽然温润沉稳,早些年却偏爱格斗式运动,不忙的时候就去医院附近的健身馆打打拳,单是拳击手套就用坏了三四副。那时候零号给出的理由是,现在医患关系很严重,无论面对什么情况,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没有了刀具威胁,立刻有热心群众扑上来,连拉带扯地将恶人困住。

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若有似无的刺痛感让封赫池不敢动弹,任零号检查他的伤口。好在是冬天,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有羊绒衫,伤口应该不会很深,但是他还是敏感地注意到,零号看到他的后背时,面色微微一变。

被擒住的歹徒仍在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庸医,你们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不会放过你们!庸医!谁给你们的权利

零号是多么好的医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零号留在玛兰,是玛兰的福气,你再口上无德,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是,就是!

我爹活遭罪啊!该死的!哪里冒出来的小崽子,敢坏老子好事,怎么没一刀砍死你——

封赫池本来已在零号的搀扶下往医务室走,忽地察觉到男人握住他小臂的手指一紧,下一秒就松开了他。

然后玛兰人民看到他们真情爱戴的好医生,沉着脸走回混乱的人群里,照着歹徒的脸挥出一拳。

歹徒的下颌猛地一偏,竟喷出两枚带血的牙齿。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想到零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不只封赫池,就连歹徒本人都懵在原地,张着流血的嘴巴,半晌没能回神。

谁能想到,医生也有主动打人的时候?

此时此刻,封赫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你爸爸终究是你爸爸。

他不解地蹙起眉,看着女佣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边。

“那个,禄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了,我也不敢就随便那么打包起来扔掉,所以才……”

她手中拎的是个垃圾桶。

禄沧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倏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桶内,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佣人还在继续解释:“这是我在打扫封哥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因为他早早就走了也没办法问他,我觉得可能是封哥不小心掉进去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禄沧的呼吸凝滞,指尖开始颤抖,随后剧烈的抖动随着神经蔓延了全身,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落在桶内,瞳仁颤动,眼白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垃圾桶丢弃的杂物中,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的,像是与垃圾融为一体的。

是那个戒指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