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二个世界(16)
“禄,禄总?”
女人见到禄沧的神情,吓得说话都磕巴起来,她试探地出声喊道。
“您……看这个怎么处理?”
下一秒,禄沧却忽然探出手朝桶内伸去,女人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
“您别动,让我来捡……”
话还没有说完,禄沧的指尖已经摸到了那个戒指盒,他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指将其拿了出来,随后掀开盒盖。
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泛着光泽,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其无关。
禄沧的视线落在戒指上,嘴唇紧抿,臼齿已经咬破了口腔内壁的软肉,尝到了一口血腥味。
他本来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猜测会不会只是一个戒指盒,而戒指并没有丢掉。
果然,也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他伸出仍有些轻颤的手指,捏起那枚戒指。盯着它看了几秒后,禄沧忽然摊开掌心,将戒指放在手中。
随后,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紧,死死地攥紧。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戒指的棱角被挤在掌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掌心,渗出血迹。
猩红的鲜血断了线般顺着手掌的纹路滑下,一旁的佣人愣了一下,惊慌地从桌上拿起纸巾想要给他擦拭,禄沧却连眼神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低垂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空洞无比。
眸中翻涌着粘稠的无尽黑暗。
天可怜见,那只是学弟求“泡”被拒,自我挽尊的说辞罢了。
此后不少学弟借调酒来他宿舍求“泡”,自是不提。
封赫池咽下去嘴里的包子,安抚他说:“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哪有时间泡小白脸,这酒我有别的用处,回头给你买更好的。”
吴冬冬关注的重点竟不是酒,而是封赫池前半句话,“你说天天跟我在一起…那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他最讨厌睡懒觉的时候被抛下,醒来觉得被巨大的空虚感压得喘不过气。
封赫池难得卡壳。
如果实话实说同零号在一起,吴冬冬免不了要追问一番,比如你叔叔是不是原谅你了之类的。
光是想想就尴尬,封赫池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外面找调查样本,有事回去说。”
“诶,你不是打算换题——”
不待对方说完,封赫池挂断了电话。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自己这番遮掩的态度,像极了和小三厮混时同原配打太极的渣男。
他心虚地瞄了一眼零号,发现零号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管怎么说,人家好心帮他,他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肯提,多少有些过分。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就见零号抬手松了松领口,“招待所的房型是单人间。”
“呃……我室友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封赫池说。
说完又想到自己身上的“同性恋”标签,赶紧为吴冬冬开脱:“虽然住一个房间,但吴冬冬是直男,我们睡的是两张床,就像在学校宿舍一样。”
吴冬冬视零号为偶像,他有必要纠正偶像心目中的粉丝形象。
零号淡淡地嗯了一声,但看起来还是不太好接受。
封赫池也不指望对方接受。在零号成长的年代,同性恋是流氓罪,要关进精神病院的,零号肯让他上这辆路虎车,肯带他去田野调查,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
木源村在柴达木湖畔的一处山脚下,几十间平板房连成一个村落,猎猎舞动的五彩经幡自村口延伸到湖边。
下车后,零号从后备箱掏出一件白大褂套在羊绒大衣外面,他身材好,叠穿一点不显臃肿,反倒添了几分斯文禁欲。
路上不停地有村民问候他,热情恭敬。
零号,有段时间没见您了。
零号朝他们点头问好。
这位是您的新助理吗?模样真俊呐。
这句话是在问封赫池。
可想而知,零号会说是。封赫池没见过比零号更固执的人。
两年前那场手术,封赫池是从闻知奕那里知道的。那年冬天闻奶奶生日,封赫池去老宅拜寿。
奶奶向来不待见他,总认为零号抚养他的缘故耽误娶妻生子,他不愿意去奶奶面前讨嫌,送完礼物打算悄悄离开,路过小花园时被闻知奕叫住。
闻知奕站在二楼阳台,居高临下地问他周末去不去给小叔叔送行。
那时封赫池已经和零号断交近半年,对零号对事情一无所知,就问闻知奕:“他要去哪里?”
闻知奕双目圆睁,“你们不是住一起?你不知道?”
零号给他留了点面子,家里人并不知道他已被赶出家门。封赫池抿了抿唇,编了个理由,“我最近忙竞赛,一直住在学校。”
封赫池可以让任何人看他笑话,唯独不能是闻知奕。这个讨厌鬼从小就跟封赫池争宠,小到遥控汽车,大到开家长会,凡是零号为封赫池做的,闻知奕都要争一争,但凡争不过,就使小性子跟奶奶告状,或者负气质问零号到底谁才是亲侄子。
他绝不能让闻知奕知道零号已经不管他了。
闻知奕见他一无所知,脸色立刻缓和了些,竟屈尊降贵从二楼下来,穿过花园走到他面前,“还以为你会知道的多一些……我也是听我爸提起的,说是小叔叔做手术出了点意外,主动申请援青,下周出发。”
封赫池从闻知奕都讲述中拼凑出事情的原貌。
起因要从零号和母亲的一场争吵说起。几个月前,别墅庄园里的悬铃木遭了白粉病,闻母找来专业的除虫团队对庄园内外彻底清扫,清扫到零号的储藏室时,破坏了零号的几本日记,两人当场大吵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第二天做手术时,零号担心情绪干扰操作,委托资历相当的同事替他主刀。
然后那位同事的操作出现失误,穿刺过程造成病人肝损伤,治疗病程不得不延误三个周期。
如果非要追究零号的责任,顶多是未经报备私自更换主刀医生。但医生也是人,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就连病人都主动说明不是零号的责任。但是零号不肯放过自己,认为医术医德需要更多历练,主动申请了当年的援青计划。
零号不管做什么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行为准则,就像顽固的卫道士,自己给自己判刑,坚决不踏出底线半步。
封赫池一拳打造棉花上,憋屈又无力。他委婉地组织措辞,“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治病救人,在哪里都有意义。”零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有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封赫池坚持道:“您已经待够时间了,这里不缺您一个。”
“缺不缺,不是你说了算。”
封赫池哑口无言。在零号的世界里,道德规则是怎么运行的?封赫池搞不懂,他只知道他永远无法说服一个顽固的石头。
长长的路把戈壁滩分成两半,一眼望不到头,再往外,远山一层层攀上高处。日头挂在最高处的山巅,在山与天的交接处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渐渐地,那道弧线被也被戈壁吞噬。
一路无言,路虎车将封赫池送到招待所门口,封赫池一言不发地下车,未来得及关车门,听得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东西,带走。”
零号说的是后座上的牦牛奶。
封赫池的两瓶酒送给了一个爱喝酒的孤寡老头,作为回报,对老头挤了满满一桶牦牛奶硬塞到他手里。除此之外还有冬梨、葧荠之类的水果,病人送给零号的,已被封赫池吃了个七七八八。
封赫池顿了顿,“牛奶给您留着喝,睡前可以暖身子。”
他记得那天零号值夜班时冰凉通红的手指头。
“没有时间加热。”零号说。
现挤的牦牛奶需要沸腾消毒,封赫池想了一下零号百忙之中蹲守热水器煮牛奶的场面,发现的确太难为人。
又或者,说不定牛奶转手就到了盛杨手里。
想到这一点,封赫池不再跟他废话,拿上牛奶就就走了。
回到房间,刚换上鞋,吴冬冬扔下键盘跑过来。
“老实交代,你今天去了…咦,这是什么?”吴冬冬谴责的话说到一半,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桶白色液体。
“牦牛奶,村民送的”,想了想,封赫池补充一句,“用你的酒换的。”
吴东东一脸惊奇,“你去村里了?”
“零号帮我找了几个研究对象。”封赫池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说,包括早上仓促之下借用了吴冬冬的酒。
“你的酒改天我去买给你,今天走了一天,太累了。”
吴冬冬哪里还顾得上酒,小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封赫池,老半天,捂住胸口喟叹道:“你有这样的厉害的叔叔给你分享资源,别说毕业论文,csci都手拿把掐……你小子命太好了……”
命好不好封赫池不知道,他已经瘫倒在床上,开始查去往木源村的交通方式。
一查才知道比想象中麻烦许多。
玛兰县去往木源村的公交每天只有一班,在下午四点,返程是次日十点,也就是说,除非他每晚住在那里。
打车就更不合适了,从县城往木源村兴许有司机接单,但从村里回来,四十公里的戈壁滩,能打到车就见鬼了。
封赫池陷入绝望,生无可恋道:“冬冬,你知道这边怎么找包车吗?”
吴冬冬正在研究牦牛奶怎么煮,闻言诧异地抬起头,“包车去哪儿?”
封赫池抿抿唇,“去木源村做田野调查。”
吴冬冬啊了一声,随口道:“找零号带你呗,他既然帮你了,肯定会帮到底。”
可是他已经和零号起了争执,人家是有多大度才会继续帮他。
分别的时候,零号并没有跟他约定下次去村里的时间,他猜想零号不想带他去了,所以故意没有提。
封赫池有点后悔,他应该扮乖的,顺着零号的喜好讲话,而不是顶撞。可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心里藏不住事,想说的话一点都憋不住。
封赫池关注了几个本地同城,给自己找了个得体的理由:“他忙,哪有这个时间?再说了,人家已经给我牵了线,我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他。”
吴冬冬两手一摊:“玛兰不是旅游城市,车很少,要不然明天去街上找出租车试试,多加点钱,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每天接送你。”
只能这样了。
封赫池翻身下床,打算去写字台整理一下今天做的笔录资料,路过窗户,忍不住向第三条街道的街角看去。
明月高悬,医院行政楼二楼正中间的窗户亮着灯,零号应该又在加班。
事情在第二天迎来了转机。
彼时吴冬冬起了个大早,表示愿意跟封赫池一起去出租车公司碰碰运气。封赫池摁掉手机闹铃,正要看看昨晚加的几个本地微信群有没有包车相关的回复,蓦然发现安静多年的置顶聊天框发来了信息。
[W:今天两台手术,钥匙在车里,有需要可以开走。]
时间在一个小时以前。
“快点起床穿衣服,再晚司机都出车了。”吴冬冬一边穿袜子一边催促。
封赫池握着手机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可能不需要司机了。”
他把和零号的聊天界面示意给吴冬冬看。
吴冬冬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零号不可能不管你!”
有了车,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封赫池会开车,早些年和闻知奕玩赛车时九曲十八弯都开过,区区四十公里不在话下。
最大的顾虑已经解决,没有必要起那么早。两个人又睡了会儿,快十点才起床。去医院取上车,封赫池载吴冬冬去文化广场买酒,顺便请吴冬冬帮忙挑些适合送给村里老年人的小礼物。
这里的娱乐活动极少,逛超市都觉得兴奋。酒和小礼物挑好后,吴冬冬激动地冲向零食区扫货,封赫池就在生活区瞎逛。
自从来到这里,好像没见零号用过保温杯。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开口的高脚马克杯,马克杯保暖性差,水来不及喝就会变凉。
指尖一一划过去,停在一个五百毫升的深蓝色保温杯上。
正打算拿起来看看材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封赫池回头看去,见盛杨推着一个购物车站在他身后,一副挑选东西的模样。
“做学生就要有做学生的样子,别总想着走捷径。”盛杨冷冷瞥了一眼封赫池手上的保温杯,“零号从来不收别人的东西,你别白费心思了。”
这个人简直比闻知奕还可恶。对方尖酸刻薄的言辞弄得封赫池很不舒服,当即反唇相讥:“做医生就要有做医生的样子,每天香水不重样地喷,不怕病人呼吸道过敏吗?”
要说两人以前只是暗戳戳地互相看不顺眼,那么封赫池直白的反击无异于宣布正式开战。盛杨没想到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竟明目张胆反驳他,面色陡然一沉。
封赫池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当着盛杨的面将保温杯放进购物车,扬长而去。
无关紧要的事情,零号都会敷衍过去。封赫池是助理还是旁的什么,并不值得多费唇舌解释。
然而零号迟疑了一下,对村民介绍道:他是上海来的大学生,要在村子里做一段时间的田野调查,希望大家多关照他、配合他。
封赫池怔得回不过神。
虽说这样介绍没错,但显然超出了封赫池的预期。他以为零号最多给他介绍一两个病人供他采访,没想到对方以自己的名誉做担保,给了他反复来这里的理由。
带来的青稞酒明显不够分了
本地人不知道田野调查是什么东西,但能听懂零号带来的小朋友要在村子里待一段时间,自然是十二分欢迎,有的还招呼封赫池来家里喝些酥油茶。
改天,改天一定去,来日方长。封赫池双手合十给大家鞠躬。
村民散去后,封赫池追上零号的脚步,激动得有些失语,“谢谢谢谢您回去我请您吃饭。”
这样大的恩情,岂是一两顿饭能报答得了的。但总得表示一下。
“不用,举手之劳。”
零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往前走了几十米,转眼来到一处黄土墙垒成的小院,叩响了铁门。
封赫池还想再争取一下,就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老太太是典型的青藏牧民形象,深褐色的藏袍,胸口绣着古朴的八宝图案,皮肤黝黑而粗糙,在见到零号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就笑成了道道沟壑。
将两人迎进堂屋,老太太说:闻大夫,托您的福,我现在一点毛病都没了。
零号将医药箱放在桌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检查工具,同时示意老太太解开厚袍:稳妥起见,需要检查有没有复发风险。
零号检查的时候,封赫池就跟老太太闲聊。田野调查最重要的是取得信任,而不是直奔主题问人隐私。托零号的福,他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足够把事情做到最好。
聊了四五个老人之后,封赫池了解了村里的大致情况,也了解了零号的检查步骤。
先是听诊器听有没有杂音,然后抽血、痰涂片留痰,最后将样本编码带回医院检验。都是些基本操作,零号不厌其烦地做了好几遍。
为什么不带个护士来呢。豁出去了一般,咬着牙道:“盛杨也是同性恋,您把公寓的密码改掉,不许让他再来!”
他以为零号听了他的话会意外、会惊讶,然而没有。零号并未露出想象之中震惊的表情,只极淡地拧了下眉。
封赫池目瞪口呆,一番思考后得出一个不敢想象的结论:“您知道他是同性恋?”
他不敢相信,对方默认的表情让他不得不信。
当时他还幻想,以零号的保守程度,估计看不出盛杨是弯的,盛杨也许会沉不住气自曝,也许会藏好狐狸尾巴。只有一点不会例外,零号崆峒,一旦知道对方性向,一定和对方划清界限。
然而事实和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您既然知道他是,为什么还”为什么还把人留在身边?不嫌恶心吗?为什么不能像赶走他一样把盛杨赶走?营造一个清静的直男直女的世界?
面对他的指控,男人沉默得更久,再开口时,眼底闪过一抹深浓的复杂暗色:“他不一样。”
不一样?都是令人恶心的同性恋,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盛杨的父亲是财大气粗的医药采购商,而他的父亲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医生?
再留下来简直自取其辱。封赫池瞪着他,从牙缝里一连挤出三个“好”字,不待对方催促,以最快的速度将行李塞进拉杆箱,套上羽绒服离开公寓。
远处的山峦压了厚厚的积雪,风一吹,扬起白沙浩浩荡荡。
那又不是白沙,在冷空气的作用下,粒粒凝成闪着寒光的针尖,裹挟万古不化的风霜刺进骨髓,扎透血肉,带出一阵尖锐的阵痛。
俗话说,心里难受的时候,就想办法让身体受点罪,因为□□的疼痛会分散人的注意力,让人暂时忘记难过不虞的糟心事。
这么想着,封赫池掀开羽绒服的帽子,让冷飕飕的寒风直吹脑门,于是那股阵痛转移到脑海,至少心里舒服了起来。
封赫池总觉得,每一次见到零号,零号都在做这种重复性的基础工作。
他并非觉得护士和医生有本质区别,无非是各谋其位、各司其职。像零号这种级别的医生,应该在最顶级的医院攻克疑难杂症、解决医学难题,为医学界带来曙光和希望,而不是在偏远乡镇给群众抽血。
他想起初次闯入零号办公室时,看到的那张延长援助年限的请示,心里越发堵得慌。
“今年夏天您的援助就到期了吧…家里人很惦记您……”
回去的路上,封赫池目视前方,余光偷偷地描摹对方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漂亮的腕骨,结实的手臂。
“家里人”指的是零号的母亲、大哥一家,零号虽然将他逐出了家门,但并没有阻止他和闻家人继续接触。只要他想,他依旧可以同闻知奕一样,顶着闻家后辈的名头在社会上行走。
零号握住方向盘的手松了松,“这里回上海的飞机很方便。”
很方便也没见回去过,有一两次他以为零号会在母亲生日的时候回去,结果并没有,哪怕是过年,也不回去。
“那您的理想呢?您的抱负呢?两年前那场手术,病人家属都说不是您的责任,您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封赫池越说越激动,
“不要说这里需要您,国家每年都派援青医生过来,没见谁抛家舍业待一辈子的。”
有些话题一旦开了口,就必须追问到底,否则不尴不尬地梗在喉间,谁也不会痛快。零号把他赶下车他也认了,大不了走回去,反正路线他记住了,走到第二天早上肯定能到。
哪知对方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语气淡漠到不见半点被冲撞的不快,“别人怎样与我无关,我有我自己的评判标准。”
眼皮很重。
耳边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断续的杂音,像是隔着流动的水幕,听不太清楚。
封赫池的睫毛微微颤动,勉强用力睁开了眼睛。
他率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封赫池怔了一下,晃动的光影刺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地揪疼,使得他不得不抬起手去按压那处疯狂跳动的神经。
“哗啦。”
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一样。
沉闷的,突兀的,金属相互叩击的声音,坚硬而冰冷。
连带着抬起的那只手的手腕处都显得重了几分。
封赫池蹙起眉,视线顺着那只手腕向下移去。
在下一秒,他的视线如同被冻结一般僵住。
第 47 章 第二个世界(17)
悬在手腕处,泛着暗沉的色泽。
一条铁链。
虽算不上粗,却也完全够结实,限制人的活动还是轻轻松松。
铁链通过镣铐紧紧地扣在手腕处,镣铐的内侧垫了天鹅绒布料,似乎是防止手腕与镣铐摩擦受伤。
封赫池抬起手,箍在手腕上的铁链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听起来分外清晰。
封赫池皱起眉,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按下免提,电话那头并不是带队老师的温柔女声,是一个清池爽利的男声:
“学弟,我是孟启泽,听说你在青海见义勇为受伤了?你需不需要人照顾?我买今晚的机票飞过去看你?”
是经常给他介绍视频剪辑兼职的研究生学长。前段时间孟启泽从吴冬冬那里得知他急性肠胃炎入院,说要来青海看他,被他打电话劝住。
手上沾了水,不方便拿手机,零号帮忙把手机固定在置物架的缝隙里。封赫池朝手机听筒倾了倾脖子,“我后天回上海,你别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担忧:“上说,你背上不止有刀伤,还有丘疹,看上去挺可怕的刚好我手头没什么事,不行晚回来几天,我可以留在青海照顾你。”
封赫池受伤那晚,带队老师连夜写了一篇稿件发给学校。校级账号有阅读量kpi考核要求,呈现出的内容难免夸大其词。
比如把“简单的皮外伤”写成“贯穿背部的十厘米长刀伤”,把“过敏反应形成的丘疹”写成“一度过敏性休克,打破伤风都要专业医师评估”,诸如此类,导致封赫池这几天收到的问候消息一箩筐。
零号掩上卫生间的门,主动去了客厅。这个男人向来儒雅绅士,一举一动都透出分寸感,不会让别人感觉到任何冒犯。
从门口的缝隙,封赫池看见男人翻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袋中药盒。
“没有那么严重,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了。”灯光下男人的身影依旧挺拔,肩膀也宽阔,只是有点偏瘦,不知道是不是经常吃药的缘故。封赫池抿了抿唇,随口应付道:“你不是说实习机会挺难得吗,而且我回程的车票都买好了。”
孟启泽在上海的某日报社实习,据说表现好有留下的机会。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不再坚持。又聊了几句,孟启泽说上次剪的视频甲方特别满意,送了两张大额购物卡,让封赫池回上海后找他拿。
“我这儿还有两三个不急的大活儿,全做下来估计能赚个万把块,先给你留着,你时间空了联系我。”孟启泽说。
提到钱,封赫池眼前明显一亮。 从松阳老家出发就一直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路,小小的封赫池瑟缩在汽车后座,只敢用脚跟着地,脚尖都不敢踩实。
布鞋湿哒哒的,他怕弄脏干净整洁的地垫。
这么想着,封赫池揪紧书包带,又把屁股往前挪了挪。
背包是昨天晚上妈妈给他收拾的,两件换洗的衣服,是他全部的行囊。
今天早上他偷偷塞了本暑假作业进去,暑假作业还剩三页就写完了,他想拿给新学校的老师看,以此证明他不是上一个学校赶出来的坏孩子,他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
察觉到他的拘谨,零号放缓了车速,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天,问他上几年级,学过什么功课,松阳老家发展的怎样之类。
封赫池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直视后视镜里男人的眼睛。
汽车穿过一大片公园,停在一座独栋别墅前。别墅很大,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都大,侧面的楼顶上空有一个无边泳池,小风一吹,池水像瀑布冲进地面的草坪花园。
零号牵着他进了门,安排佣人带他去换衣服。他在路上就知道了,零号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侄子叫闻知奕,他可以住在这里,和闻知奕一起上学。
封赫池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卫衣和休闲裤,心想这应该是闻知奕的衣服。
隐隐约约,客厅传来争吵声。
“把他送回去,给他和他妈妈租一个房子,每月打点钱,多简单的事,又不是流落街头的孤儿,领咱家来做什么。”
“不是多一个饭碗的事,闻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孩子,你跟人说是收养的,传出去谁会信?眼看公司要上市,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出现一点儿流言!”
壁炉噼里啪啦地燃烧,火舌舔舐着透明的玻璃柜。封赫池站在一门之隔的卧室,悄悄攥紧了衣角。
“他爸爸是我的朋友,我对朋友做出过承诺,就会对这孩子负责到底。”零号面色平静,掷地有声。
关于零号和方建国之间的交集,封赫池大概了解一些。
那一年松阳县人型禽流感肆虐,零号作为医疗特派组专家前去救援,而方建国则是某个村的赤脚医生,在特派组进驻之前,用微薄的力量尽可能延缓病情传播。
一个是正规的执业医师,一个是连工作证都没有的散兵游勇,治疗方案该听谁的可想而知。
但方建国不。
方建国执意用更保守的土办法,甚至不惜亲自染病,用土办法测试疗程疗效。
他的理由很简单,一旦特派组走了,不是每个病人都用得起价格昂贵的呼吸机和抗病毒药剂。
零号是第一个响应方建国的,并和方建国一起改进了药方,二人的友谊也因此建立。
令人唏嘘的是,方建国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在第二年夏天的一个雨夜,外出治病时不小心跌进泥塘。
“好吧,先让他住我那里,我带他去公立学校上学。”零号心力交瘁,做出了暂时妥协的决定。
然后他住进了零号在中山南路的大平层。
零号实在是太忙了,满世界飞,去治病、去做医学研讨、学术交流,有时候一个月见不到一面,偌大的房子只有封赫池一个人,和定时来做饭的保姆。
渐渐地,封赫池发现衣柜的衣服永远穿不完,手机里的游戏永远新奇,不写作业也不会被批评,他在繁华的大城市迷失了自己。
零号发现他不对劲,已经是他升入五年级,在崇明岛的青年科技论坛上,当众说出“零号是我爸爸”的时候。
班长嫌弃的眼神,同学们低声的议论、与会宾客们离谱的大笑。零号没有让他难堪,他至今都记得零号在大庭广众之下微微笑着,用很正式的语气跟大家介绍:“各位见谅,这小孩确实是我家的。”
那天零号把他领回家,只说了一句话。
“有一回我和你爸爸喝酒,你爸爸告诉我,当年家里穷,没钱读书,学医的书都是在卫校附近垃圾站捡的。他说他吃了没读书的苦,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大学,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封赫池羞愧得无地自容。
自那以后,零号增加了陪伴封赫池的时间,哪怕在外地出差,也会留出一个小时用来视频,两个人隔着屏幕交流,不说话的时候封赫池就写作业、做试卷,零号则写报告、出论文。
年复一年,封赫池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学校,他没有沿袭父亲的衣钵去学医,而是选择了比较偏门的社会学。这是一个综合的学科,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在书本里寻找一个答案。
如果一直顺风顺水,封赫池和零号将会如父如子、如师亦友地过一辈子,可惜没有如果。
大一下半年的春天,零号和几个老同学在武康路小聚,回去路上恰好看见封赫池从一间酒吧出来,和一个小白脸勾肩搭背。
那间酒吧,是上海出了名的gay吧。
三月的夜晚寒风瑟瑟,冷气直往骨髓里钻,封赫池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下意识拨开小白脸勾住他肩膀的手,对上零号的眼睛时腿弯止不住地打颤。
再有半年就大学毕业,紧接着研究生入学,还想换个新电脑,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少年脸上的笑意总算多了些,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大概四月份论文就差不多了。”
“四月份?行,到时候我有点儿别的事想跟你说”
一滴水珠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封赫池抬手抹了把脸,收手时手肘不小心碰到花洒开关,“哗”地一声,水流如瀑布当头而下。
零号临走之前把花洒放回到墙上的固定支架,正对着人的方向,导致封赫池从头到脚处在花洒的喷射范围,整个人像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手忙脚乱去拧龙头,总也拧不对,水流越来越大。
后背传来刺痛的灼热,针扎的触感让封赫池忍不住叫出声。恰在此时零号冲了进来,一手关掉水阀,一手扔给封赫池一条浴巾。
“学弟,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听到动静,传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焦急。
“洗发水进眼睛了”
手机屏幕也溅了水,封赫池着急去拿手机,没留神脚下一滑向前摔去。
心跳陡然加快,快到连尖叫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极度的惊恐让他瞪大双眼,就在他以为要和冰冷的瓷砖来个亲密接触时,有人拽了他一把,天旋地转间跌入一个微冷的怀抱。
“咦?你受伤谁给你洗澡——”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一看,零号拿起手机摁掉了。
男人单手箍紧他的腰,三两下脱掉他的上衣,把他转过身去,用干燥的毛巾贴在后背的伤口上吸水。
简直是一波三折、惊魂难定,一口气还未舒出去,男人把他的手机扔到一边,面色冰冷地质问:“手机就这么重要?知不知道伤口还没好?”
淋过水的缘故,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裤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贴在身上露出内裤的轮廓,比穿了泳装还前凸后翘,封赫池不自觉夹紧了腿,试图将前面凸出来的玩意儿缩进去,殊不知这个动作让后面翘起来的部位更加浑圆。
“我手机刚买不到半年”用奖学金买的呢,自己的钱自己心疼。封赫池瘪着唇,委屈极了。
他只是接了一个电话,手机遭罪,他也遭罪,早知道不接了。
零号看了他半晌,见他真的是心疼手机,眉色稍缓了些,浴巾往他肩上一裹,说了句:“等着。”
而后大步离开浴室。再回来时,手上多了条干净的裤子。
“换下来,出来上药。”
背上的丘疹一天抹三遍药,早中晚各一次,晚上的还没有抹,封赫池换好裤子,赤着上身趴在沙发上。
说好的要涂药,怎么又去煮中药了?
封赫池望着厨房里开锅煮药的零号。
零号的中药是颗粒状药剂,每次吃时拿出一盒溶解于热水中,比起预制的汤药袋,既有利于保存,又方便饮用。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零号更喜欢用砂锅煎药,这种做法会最大程度保留原始药材里的水分,使之发挥出最大的药效。
封赫池看着男人撕开一袋药剂,将颗粒倒进沸腾的小煮锅,用长柄勺来回地搅拌。男人个头很高,头几乎超过抽油烟机,要退开灶台一段距离才能看到锅,一举一动看上去那么局促。
他想到上海家里刻意加高过的厨具,好歹是作出卓越贡献的援助专家,就不能给人量身定制一个厨房吗?
想归想,封赫池不至于去较这个真。眼下他有更关心的问题——在他的印象里,白天临出门前,零号的保温杯里是装着中药走的,怎么晚上又喝一遍?
难道零号的“病”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对方已经拿着医药箱走过来,像往常一样先用酒精给他的后背消毒,而后两手涂满药水,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凹凸不平的后背上搓来搓去。
“零号,后背会留疤吗?”封赫池感觉到背上有小丘疹破裂,再一转眼,零号换了一种药水,用棉签蘸取伤口的分泌物。
男人头也没抬,棉签却换了一根又一根。“不要做剧烈运动,避□□汗,应该不会。”
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严丝合缝贴上他,像夏日肌肤相触时分不开的黏腻,封赫池忍不住绷紧了小腿,声音都颤了几分,“也就是说有几率了?”
抹药的手一顿,男人慢慢放缓了力道:“不会很明显。”
清苦的中药香夹杂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像大风吹来的冰川积雪,独属于成年男性的雄性荷尔蒙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封赫池脑子一昏,口无遮拦道:“一定得消下去,您不知道,在我们圈子里,后背是比脸更卷的存在。”
话一出口,封赫池就后悔了。
叫你多嘴!知道人家崆峒还说这种话,素质吃狗肚子里了!
转头一看,比起面露嫌弃,零号的表情更像陷入沉思。
真稀奇,博学如零号,封赫池竟在对方的脸上看见懵懂与茫然。一瞬间好为人师的尽头上来了,封赫池小声提醒道:“从后面进去的话,有疤影响观感”
“闭嘴。”话音未落,男人朝他头上砸了个抱枕。
封赫池捂紧了嘴巴。
接下来抹药,零号的动作明显粗暴许多,一点不顾及他疼不疼,好像故意要把那些丘疹搓破皮留下疤似的。封赫池敢怒不敢言,头埋进抱枕里,别提多懊悔。
“明早提醒我再上一遍药。”
收拾好药箱,男人黑着脸地进了卧室,留封赫池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
黑夜里,封赫池抬起手,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
第二天一早,封赫池早早醒来,打算找零号上药。他记得零号上早班,八点前要到岗,留给他的时间不算多。
走出书房才发现男人卧室的门开着,被子没叠,旁边的卫生间传来花洒的水流声,磨砂玻璃上映出高大英挺的身形。
这个男人真洁癖,一天不知道洗几遍澡,最爱干净的同性恋都没他讲究。封赫池随意揣测着,回想起昨晚男人好像把药箱带进了卧室。
想把药膏纱布提前准备好,封赫池走进卧室,视线搜寻药箱可能的位置,眼珠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组合柜的大抽屉下。
手摸上抽屉,刚拉开一条缝隙,身侧骤然出现一个黑影,封赫池仰起头,看见高高大大的男人裹着长长的浴袍,领口处尚未穿好,露出完整的锁骨和一小块胸膛。
像是匆忙从浴室出来似的。盛杨那种货色都可以旁若无人地进出公寓,他不过是进来拿个药箱,怎么就计较成这个样子?
“我正要找药箱……”拼命隐藏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暴露在阳光下。
小白脸探出舌尖舔了下唇,饶有兴致点评道:“你朋友吗,长得好顶,能列入必吃榜了耶。”
封赫池恨不能捂住对方的嘴巴,在零号黑沉的眼眸下,硬着头皮道:“我爸爸。”
“哇哦!Daddy!”小白脸明显抓偏了重点,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丝毫不加收敛,不停地朝零号抛媚眼,“啵啵啵”递飞吻。
封赫池想掐死他的心都有。
良好的修养让零号没有发作,只微微蹙了下眉,淡声说:“跟我回去。”
时至今日,封赫池早已忘记小白脸的长相,只记得对方个子不高,私底下喜欢戴双马尾假发。他们是在隔壁学校打新生辩论赛时认识的,对方看出他的性向,说想跟他处对象。
封赫池没谈过恋爱,就说先从朋友做起。朋友只做了两个月,小白脸就和同校的体育生好上了,临了嘲讽封赫池一通,说封赫池长相不够爷们,肩膀不够宽,脚也不够大。
第二天封赫池起了个大早。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锅浓浓的中药汤。
零号将陶瓷药锅端至客厅餐桌,示意封赫池坐到对面,拿起汤勺盛了一大碗药汁。
封赫池闻到熟悉的苦味,抗拒道:“我现在学业还算轻松,不需要喝中药补身体。”
高中的时候,零号会为他定期调制养生中药,强心醒脑,以保证最佳的学习状态,有时候是封赫池一个人喝,大多数是零号陪着他一起喝。
零号把药汁往封赫池的方向推了推,道:“跟学业无关,是治疗同性恋的。”
封赫池一脸震惊,甚至怀疑大名鼎鼎的零号被妖魔鬼怪夺了舍,“不是旁的人也就罢了,您是医生啊,医生也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吗?”
“其实有一定原理”,零号不疾不徐地解释:“黄连、阿胶可以清心安神,谷树子和白茅根可以抑制生理冲动,你喝一个疗程试试。”
“同性恋”在闻家是十恶不赦的禁忌词。
这件事起源于零号的舅舅。闻舅舅年轻时为了一个男的和家里断绝关系,一走二十年,再回来染上那种病,人也瘦成竹竿。闻家人这才知道舅舅被人骗财骗色,在外面过得特别惨,零号的姥爷更是心痛气急,不到半年就一命呜呼。
封赫池没料到的是,作为接受过西方教育的知识分子,零号会对同性恋抵制到这种地步。
封赫池完全可以把这碗汤喝个干净,在零号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我行我素,至少两个人还可以维持表面的和平。
但是封赫池不想,他不愿撒谎,更不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戴着面具做人。
封赫池看着零号,将中药汤一点一点推回去。这一刻,他变身成斯巴达勇士,像对敌人发起冲锋一样亮明自己的观点:“社会学概论里说,客观事实是最重要的根基,一切事物都要基于客观事实,才有进一步讨论的可能性。
我天生就是同性恋,不管喝多少中药,哪怕把我那玩意儿割掉,这一点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他说完之后,静静地等待零号的判决。
能判决他的法官一言不发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很大,和方建国过世那天一样大。零号沉默许久,像往常每一次跟他交代事情一样,平静地说:
“我答应你的家人资助你到成年,你今年十九岁,我的承诺到期了,明后两天我会让人把大学期间的费用打进你卡里,之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自那以后整整三年,零号一次也没有管过他,甚至拒绝和他见面,同年年底一纸申请来到青海,专注于救死扶伤的人生大业。
零号同父亲一样教导了他,最终又同母亲一样,将他一个人丢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你翻我东西?”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不同于封赫池一脸诚恳,男人表情严肃几乎是在诘问。
不就是一个抽屉,至于这么宝贝么。不想被对方误会成刺探隐私的变态,封赫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怕耽误你时间,打算把药箱提前拿出来。”
男人盯着他的脸,眼底的强硬让人无法忽略,“我记得你来第一天我就说过,不许进我房间。”
在上海时,每逢台风天,封赫池被准许进入零号的卧室,零号的床是二米二的,两面靠墙,另一面是可以看到东方明珠的落地窗,他趴在床上看雨,零号窝在沙发里工作。
大概是最近零号为他破了几次例,给他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如今泡沫被戳破,归根结底,他仍是那个被逐出家门的死同性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凭什么?
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想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种念头不知从何而起,却逐渐坚定,最终汇聚成一个想法。
不会让他离开的。
绝对不会。
第 48 章 第二个世界(18)
窗外阴雨绵绵,灰暗的天幕给万物都罩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封赫池静静地坐在窗边。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就只能看到连绵的山脉与漫无边际的树林。
他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铁链。
链条的长度不算长,只能刚好够他在房间里走动,最远也到不了门边。
房间内的基础设施配备的很齐,让封赫池即使出不了房间也完全能在房间内生活。
离开的时间转瞬即至。
大巴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目的地是最近的高铁站。吃完早饭,课题组的同学陆陆续续上了车。封赫池也不例外,他坐大巴容易晕,早早占据上前排座位。
“还有半个小时发车,不去和零号道个别吗?”吴冬冬将行李放在车内的置物架上,一屁股坐在封赫池身边。
吴冬冬不去高铁站,要去汽车站坐长途客车回家,两个站在一条路线上,大巴车刚好载他一程。
封赫池塞给吴冬冬一只耳机,靠背调到舒适的角度,打开音乐软件,头朝窗外开始听歌。
吴冬冬见他抗拒交流的模样,索性也两眼一闭,爱咋咋地的语气说:“不去拉倒,是你叔叔,又不是我叔叔。”
嘴里的泡泡糖嚼没了味,最后一个泡泡吹完,封赫池把糖吐到糖纸,又撕开一块新的。
不是说同事孩子送的吗?怎么又成了拿巧克力换的?看着成熟稳重人模人样的,惯会敷衍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高原的天,蓝得不太真实。雪山连绵望不到边,清水河压缩成长长的银带,再往里,近处的楼宇染上无边的荒凉。
荒凉,无边无际的荒凉。
封赫池揉了把头发,站起身,“让让,出去一下。”
吴冬冬一讶,利索地站到一边。
大巴车有四级台阶,封赫池几乎是跳下去的,不待站稳就撒丫子朝医院方向狂奔,刚跑到人行道,像是某种玄妙的感应,他想见的人恰好出现在马路拐角。
两人视线交错,封赫池慢慢顿住脚步。
今天的零号穿的是深棕色骆马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高领内衫,远远望去像戈壁山川里走出来的山神,卓然玉树,神姿仙态,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
封赫池看着男人越走越近。
“哎呀!零号怎么亲自来了,太不好意思了。”
犹豫的功夫,带队老师小跑着迎上去,受宠若惊地从零号手里接过一个纸袋。
刚才吃饭的时候有同学出现高原反应,带队老师联系医院能不能送过来些常用药,给学生们路上备用。
原来是给别人送药。
被送药的同学感动得一塌糊涂,向零号连鞠好几个躬表达感谢,再一转眼,车上的同学一窝蜂似的全下来了。
在青海这段时间,大家或多或少受过零号的帮助。零号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为人处世不端架子,见过他的人没有不愿意亲近他的,有的同学甚至拿出手机和零号合影留念。
吴冬冬也下来了,拉着封赫池往人群里挤。
“人都到跟前了,这下总要道个别吧。”吴冬冬说。
一个人告别和一群人告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对方处于人群中心,被热烈地簇拥,封赫池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之外,无法再靠近一分一毫。
好在这时,带队老师举起手,号召大家说:“马上出发了,大家不要单独拍照,我们和零号一起拍张合影。”
而后转身问零号:“零号,您看可以吗?”
零号点了下头,说没有问题。
大巴车的司机师傅充当摄影师,带队老师组织大家站成一排,封赫池正要往边上站,被老师一把拉到零号身边,“跑那么远做什么,在零号家住了那么多天,怎的反倒生分起来了?”
封赫池可没有忘记昨天零号赶他走的表情,不想主动去讨人嫌,正要推辞,却见男人微微侧了下身,身边空出一个位置。
于是“被迫”和对方站在一起。
印象中,这个男人很少拍照,除了医学会议或者公开采访之类的场合,很少看到零号的私人照片,所以两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合影。
但零号喜欢给他拍照,那时候每逢节日生日,零号就用手持dv给他摄像记录,挑选好的照片打出来贴到墙上,美其名曰别人家小孩有的,我们家小池也要有。
“过年回上海吗?”人群散去,封赫池停留在原地,假装不经意开口。
一连两年,零号过年没有回去,今年估计不会例外。即使知道答案,封赫池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零号静静地注视他片刻,摇头,“春节要值守。”
嘴唇动了动,封赫池也只是“哦”了一声,“您多注意身体。”
“好。”
寒暄结束,封赫池转身离开。
好奇怪,青海明明很干燥,不抹润肤油都会皴裂的程度,为什么眼眶是湿润的?这些水汽从哪里来的,怎么还没有被蒸发,怎么反倒越来越多了?
大巴车近在眼前,脚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走不动,意外的是,身后也一直没有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仅仅过了几秒钟,封赫池转过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对方。
风扬起发梢,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仿佛一瞬间穿越到中学时期,男人站在校门口接他放学,他大老远看见,跑着扑过去,像树袋熊盘在男人身上。
零号似乎想躲,到头来仍是站在原地,任他抱住,为了维持平衡,双手不得不箍紧他的腰。
“您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不会再指手画脚了。”
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僵了一下,封赫池用侧脸蹭过对方的发梢,在对方耳畔低声道:“如果以后没有机会再见面,祝您每天早安、午安、晚安。”
大巴车启动的声音传来,带队老师远远地催促,封赫池抹了把鼻子,从男人身上跳下来,头也不回跑进车内。
“我一直以为你是拉不下脸跟零号道歉,没想到你挺主动的呀!”
回到车上,吴冬冬一脸敬佩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像朗诵课文一样感慨道:“你和零号离别的场景,让我想到《平凡的世界》,孙少平离开家时,他爹给他的那个拥抱,无尽的隐忍与关怀,一切尽在不言中”
“闭嘴。”离别的愁绪被他滑稽的语论冲得七零八落,封赫池摁着吴冬冬的头推向另一边。连谁抱的谁都看不清楚,什么眼神。
带队老师听见他们的互动,回头调侃道:“封赫池你和零号关系这么好,完全可以留下来多待几天嘛。”
昨天之前,封赫池的确是这么想的,赖在零号的公寓,陪零号过年,等下学期开学再回去。
如果他没有进零号的卧室,这会儿他应该睡在零号的书房里,那床被子是蚕丝绒的,盖在身上很舒服。
人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遗憾,其中最甚的,不是“我不行”“我不能”,而是“如果一切没发生”“如果一切能挽回”。
吴冬冬在一旁鼓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反正没走出多远,司机师傅随时可以靠边停车。”
车子驶过城东的文化广场,几周前,他在这里给零号买了一个保温杯。这里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顺着房屋的缝隙可以看见医院公寓楼的褐色石墙,那又好像不是石墙,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变换成青天之上的宫阙,遥不可及。
封赫池收回视线,低声道:“不用了。”
两年前,封赫池从闻知奕那里得知,零号因为日记的事和闻母闹了些不愉快,间接造成手术失误,主动向组织申请援青。临行前几天,闻知奕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机场送行。
“我爸说,小叔叔想安安静静地走,所以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别人知不知道不打紧,小叔叔那么疼你,你忍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去吗?”闻知奕的表情既矛盾又无奈。
封赫池反应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对方知道零号要走,想去送机,但零号不让人送机,闻知奕担心出现在机场会令零号反感,想拉上封赫池这个垫背的。
这很符合闻知奕“有福自享,有难同当”的调性,封赫池以前没少被坑。什么深夜飙车、半夜打牌,闻知奕都会叫上他,起先他以为对方在跟他示好,后来次数多了,他才搞清楚对方的意图——
闻知奕需要一个血包来分散火力,这样被长辈抓住的时候,不用独享纨绔的罪名。
这次送机也不例外。闻知奕唯一算漏的是,零号和封赫池早就闹掰了。
“不了”,封赫池抿了抿唇,“他都说他想安安静静地走,我不想去讨人嫌。”
“怎么是讨嫌呢?”闻知奕恨其不争,“小叔叔对你那么好,高三的时候亲自辅导你功课,大学开学亲自开车去送你,你生病了更是衣不解带照顾你现在他要离开上海,不值得你去机场送一送吗?”
闻知奕每说一句,眼底的妒忌就多一分。明明是自己的亲叔叔,却对一个外人这么好。有时候他都怀疑封赫池是小叔叔跟别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子。
“他去的是青海,不是加勒比海,如果你想看他,哪天飞过去玩一趟不就好了?”封赫池站在对方的立场循循善诱,“你想想,你现在去送机,平白惹他不高兴,你要是去玩,大老远的,他总不至于把你关在门外吧?”
闻知奕眼前一亮,缓缓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还是你聪明。”
零号出发那天飘了小雪,封赫池随便买了张便宜航班,混进了航站楼。
第一眼就看见站在落地窗前的零号。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单薄却不失风度,在空旷的候机厅显得高瘦又冷清,一个白裙子美女姐姐拿着手机上前,似乎想交换联系方式,零号朝她摇了摇头,美女姐姐一脸惋惜地走了。
“您选择去青海,是因为手术不顺利,还是因为我?”封赫池走到零号身边,和他一起眺望无边无际的蓝天。
零号显然没想到有不速之客出现,看见封赫池,眉梢微微拧紧,“谁让你来的?”
封赫池甩了甩手中的机票,“我去无锡玩,不行吗?”
无锡距离上海一百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高铁不到三十分钟,坐飞机反而是最麻烦的。
他故意这样说,就是让零号知道,他是为他而来。
零号盯着机票看了一会儿,淡淡吐出两个字:“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