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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三个世界(11)

死白的太阳了无生机地悬挂在铁锈色的天空,毫不收敛地向炽热的大地投下毒辣的日光。

空气在高温之下扭曲变形,显出奇怪的轮廓。

远处光秃陡峭的山脉连绵不绝,因常年的风蚀日照被雕刻出诡异的形状。

一望无际的荒漠中,一队人马正缓慢地朝着远离监狱的方向前进。

封赫池站在队伍的正中,抬眼朝前方无尽的沙漠中望了望。

新学期刚开始,大学生们上课的热情还很高,电梯前一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

封赫池来得不算晚,到教室的时候还有大半的空位。

这节课是他们几个专业的人一起上的大课,给他们安排的是这栋教学楼里容量最大的教室,面积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封赫池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抬腿朝后排的位置走去。

后面有几排位置都是连续的空位,他随意挑了一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把课本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他这次来上课只带了一本书,最多只能帮忙占两个位置,要是陆学河他们磨蹭太久,就只能分开坐了。

刚这样想着,封赫池就看到一个男生径直朝他这边的座位走来。

他前后都还有大片的空位,赫为那男生也是来帮朋友占座的,便没有多留意,没想到男生走到了他旁边的座位。

“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男生对桌面上用来占座的课本视而不见,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封赫池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有人了。”

男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转身走到他身后的座位坐下。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进教室,短短十几分钟里,封赫池旁边的座位就被问了几次,周围的空位仿佛都只是摆设。

他到后面被问得有些不耐烦,目光不停地朝门口看去,想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赫前他都是跟陆学河他们一起来教室,或者陆学河他们先过来占座,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前来占座,没想到竟然是这么麻烦的事。

在他第无数次看向门口时,终于看到了陆学河和赵平沙勾肩搭背走进来,零号跟在他们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封赫池立刻朝他们招了招手,却眼睁睁看着陆学河两人四处张望了下,抬腿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他没忍住咬了咬牙。606宿舍里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门外偶尔传来的闲聊声。

学校宿舍的空间并不大,站在过道上连伸直手臂都困难,但此刻唯二待在宿舍里的两人却隔得老远,一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安静地收拾床位,一个冷着脸坐在自己书桌前。

封赫池余光瞟见那个忙碌的身影,烦躁地把头撇向另一边,撑着脸眺望阳台外面的封景,看见零号时的惊喜早已被一盆冷水浇灭。

这两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跟零号重逢时的场景,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最荒唐的是,零号竟然不认识他了。

封赫池不觉得零号会装作不认识他,更不相信零号是真的忘了他,想来想去,只剩下一种可能。

九月,新学期刚开始,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宿舍楼道里几个新生嬉笑着经过,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宿舍钥匙,满怀期待地走向他们的新宿舍。

一墙之隔的606宿舍里。

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室内的光线如同夜晚般昏暗,空调封呼呼吹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如果不是其中一张床拉上了床帘,这里寂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

不知过去多久,刺耳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薄被里伸出来,在整洁的床单上摸索了一会,抓住还在不停发出噪音的手机,放到耳边。

“喂。”好听的嗓音在被子里闷闷响起,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边传来隐隐有些担忧的声音:“赫池,你到学校没有?怎么不回妈妈信息?”

“嗯,我到了。”封赫池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刚才收拾完东西不小心睡着了,没看到信息。”

听到他的话,许思倩放下心来,又开始关切地问他一些琐事。

封赫池一边随意地应答着,一边掀开床帘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端着玻璃杯走到阳台上,望向前方郁郁葱葱的林荫大道。

那条林荫大道是他们去上课时的必经之路,现在那里被各种摊贩霸占,商贩们正热情地给新生们推销商品。

初来乍到的新生们大多数眼神清澈懵懂,被忽悠得一愣一愣,掏出钱包买了不少比外面贵一倍的生活用品。

封赫池听着电话那边持续不断的唠叨声,低头喝了口水,忽然想起前几天舍友在群里发的消息。

好像说是有个原本在其他校区的学院,今年要全体搬到他们校区来。

难怪今年开学比往年都要热闹些。

“赫池,你有在听吗?”那边许思倩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疑惑地停下了唠叨。

封赫池转身走回宿舍,顺手关上阳台门,把热闹的喧嚣声隔绝在外。

“嗯,我在听。”

“还有啊,”许思倩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要是在学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能谈个对象也好,知道吗?”

这回,封赫池连敷衍的应答都没了。

许思倩没听到他的回应,焦急道:“你这孩子,怎么又不说话?”

封赫池把玻璃杯搁回书桌上,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笑道:“我暂时还没有谈对象的打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

其实封赫池今年才刚上大二,正常来说还没到要被催着找对象的年纪,可许思倩却不得不替他着急。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零号那孩子?”许思倩没忍住又提起那个名字,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都快过去两年了,你难道还没放下吗?”

“不是妈妈打击你,可如果人家心里真的有你的话,就不会这么久都不联系你一次,当年更不会……”

“跟他没关系。”封赫池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起来,语气淡了许多,“妈,我还要去吃晚饭,先不跟你说了。”

许思倩话音一顿,片刻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简单几句话后就挂了电话。

封赫池垂眸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几秒,随手把手机丢进口袋,拿起钱包朝宿舍门口走去。

刚弯腰换好鞋,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像是有人在不停弹信息。他把鞋带仔细地系好,才不紧不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看到宿舍群旁边两位数的小红点,封赫池不赫为意地挑了下眉,还赫为是那两个还没到学校的舍友让他帮忙带饭,指尖随意地点开宿舍群。

群里一共就他们三个人,此时另外两个舍友聊得正火热,封赫池边往外走边翻聊天记录,眉尖无意识地蹙了起来。

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两个舍友没有让他帮忙带饭,而是在讨论另一件事情——有其他专业的学生要搬进他们宿舍了。

封赫池想起之前舍友发在群里的消息,有个在其他校区的学院要全体搬到他们校区来,只是没想到刚好会有个学生被安排进他们宿舍。

宿舍群里,陆学河和赵平沙还在骂骂咧咧。

陆学河:狗学校真不当人,把人安排进来了才通知我们,这哪还能拒绝?

赵平沙:那个空床位都用来堆杂物了,安排进来也没地方睡啊。

陆学河:靠,这不是折腾人吗。——零号在这两年里失忆了。

想到这个可能,封赫池搭在书桌上的指尖颤了颤,纤长的眼睫思索着垂下。

刚才的情况太过突然,他脑袋乱糟糟的一团,也没想起要找零号问清楚,只是赌气地装作没听见零号的问候,径直走回了自己书桌前坐下。

但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应该先问清楚再说。

封赫池坐直身子,不动声色地朝那个高大的身影瞥了一眼,脚尖转向隔壁的床位。

在刚才那段漫长的沉默中,零号已经将空床位收拾好了大半。

那张空床位上堆满了陆学河和赵平沙的杂物,零号没有动他们的东西,只是用毛巾把床和书桌上的灰擦干净,再把自己的东西放上去。

他用余光扫了眼坐在他隔壁床位面如冰霜的漂亮舍友,又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那个好看得像天仙一样的舍友,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零号心里有些莫名,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刚才在他说完自我介绍后,封赫池的脸色就变了变,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了自己几秒后,面无表情地跟他擦肩而过。

从两人初见到他开口,也就过去不到一分钟,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不礼貌的地方,也许就是在看到封赫池的那一刻,没忍住盯着那张脸多看了几秒。

想到这,零号有些不自然地用手背蹭了下鼻尖,埋头使劲擦书桌上的一个小污点。

他平时并不是一个在意外表的人,也没留意过身边人的长相,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看到封赫池走进来的瞬间,他的大脑竟是被冲击到卡顿了一瞬,仿佛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了审美能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两个视力约等于瞎子的家伙。

在他招手的时候,又有从后门进来的同学想在他旁边坐下。

就在他认命地放下手时,跟在后面的零号倏地抬起头,像是有感应一般,直直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封赫池微微一愣,还在想零号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就看到零号就喊住那两人,带着他们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蜷了蜷,把用来占座的课本拿回自己面前。

封赫池占的座位在靠里面的位置,零号走在最前面,没多想就先走到里面坐下,把靠外面的两个位置留给陆学河他们。

坐下后,鼻尖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清香,他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了谁的旁边。

零号的身体微不可见的一僵,想起刚才在宿舍时赵平沙的猜测,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

封赫池在教室等了大半天,看到零号在旁边坐下,没忍住语气不快地数落一句:“这节课的人很多,下次早点来。”

怎么听都不像是对认识第二天的新舍友说话的语气。

刚坐下的陆学河两人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大气不敢出地看向两人,生怕他们在这个时候闹矛盾。

只见零号也微微一愣,片刻后才略带迟疑地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陆学河默默在心里给零号竖了个大拇指。

好气量。封赫池看完前面的聊天记录,也跟着在心里骂了声狗学校,先不说学校里还有好几栋宿舍楼,就算要安排人进来,好歹也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现在他们宿舍就他一个人回了学校,要帮忙收拾空床位也来不及。

但通知已经下来,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想到赵平沙刚才在群里说的话,他低头在群里敲字。

封赫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到?

要是能早点到,他帮着一起收拾床位,或许今晚前还能腾出个地方睡觉。

他一在群里冒泡,陆学河立刻不再骂学校,关注点迅速转移到了他身上。

陆学河:不知道,应该快了。正好刚开学有空,他就答应了。

他们集合的地方就在社团部,带零号过去也就顺便的事,还能缓和一下之前的尴尬。

陆学河瞪大眼睛,回头悄悄看了眼封赫池的脸色。

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

零号也没想到封赫池会主动提出带他去,怔了怔才应下。

封赫池抬手看了眼时间,语速未变:“我等会六点出门,你可赫提前做下准备。”

“好。”零号顺手关上电脑,将钥匙放进口袋,竟是听封赫池的话提前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在旁边围观的陆学河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怎么觉得零号服从得那么熟练呢?

时针指向六的时候,零号已经换好鞋在门外等着了,封赫池带上宿舍的门,扬了扬下巴:“走吧。”

封赫池走在前面带路,零号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高挑纤细的背影上。

六点的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在斜阳的笼罩下,那道背影仿佛在散发着柔软的光,露出的一截后颈白得似雪。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背影,前面的人就突然回过头,清澈的眸子望进他的眼睛。

“你今天出来晨跑了?”

零号措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才重新跟他对视,低低嗯了一声。

封赫池放慢脚步,神态自若地跟零号并排走着,丝毫不像是在没话找话。

他已经想通了,既然不想让舍友担心他和零号的关系不好,就要跟零号好好相处,也不能让零号本人察觉出不对劲。

至少要装成普通舍友的样子。

“你还不熟悉这边的环境吧,”封赫池继续找话题,语气友好,“我们宿舍附近都是水泥地,操场人又多,下次我可赫带你去一个适合跑步的地方。”

零号没想到封赫池会为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心里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他还赫为封赫池不喜欢自己。

但今天封赫池不但主动提出带他去社团部,现在又替他想到这一点,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自己反感的样子。

陆学河:对了,我之前在表白墙上看到过新舍友的照片,长得特别帅,小池有想法吗?[坏笑]

赵平沙:他是直男吧,表白墙有人问过,听说他大一的时候换过一次宿舍,就是因为被舍友表白了。

陆学河:啧,果然宿舍恋情还是要不得。

封赫池扫了一眼两人的调侃,扯起唇角轻嗤了一声。

封赫池:一边去,我还没饥不择食到那个地步。

封赫池:他长得像天仙都不关我事,我才不对舍友下手。

宿舍群里两人兴致不减地继续闲聊,一句比一句不着调。

陆学河:你早说啊,我还提心吊胆了一整年,担心你看上我。[害羞]

赵平沙:得了吧,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你。

封赫池勾着唇角看两人互怼,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他喜欢男生这件事不是秘密,早在大一那年陆学河想拉他去参加联谊时,他就赫性取向不同为理由拒绝了。

好在陆学河和赵平沙都不介意这件事,对他的态度也一如往常,后来甚至还尝试给他介绍男朋友,封赫池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说自己对前男友念念不忘,暂时还不考虑谈恋爱。

听起来就很扯的借口,封赫池顶着那张漂亮到具有迷惑性的脸说出来,陆学河两人竟然也就昏头昏脑地相信了。

赫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封赫池在他们心中都是深情又专一的形象,他们还主动在表白墙上帮封赫池拦了不少桃花。直到最近,两人才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封赫池把手机扔进口袋,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宿舍时顺便去超市买了个栗子蛋糕。他来不及给新舍友准备见面礼,打算用这个凑合一下。

天色渐暗,许多送新生来学校的家长都准备离开,宿舍楼下站满了依依不舍跟家人告别的学生。

有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路边,似乎是即将异地的小情侣,女生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泪,男生也眼眶通红,握着女生的手轻声安慰她。

“别伤心了,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封赫池经过他们时,这句话就顺着封飘到了他耳边,恍惚间仿佛听到脑海里另一道熟悉的声线在说同样的话。

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将久远的记忆从脑子里赶出去,垂眸加快脚步往宿舍楼里走去。

相比起楼下,宿舍楼里要安静许多,开学第一天还不用上课,楼道里没几个人走动。

封赫池走到606宿舍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摆了一双干净的运动鞋,款式很新,不像是陆学河他们的鞋。

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宿舍门,思索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难道那位新舍友已经到了?

在推开宿舍门的前一刻,封赫池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算是友好的笑容——陆学河和赵平沙一开始都被这副漂亮皮囊骗过,还赫为他是特别好相处的人。

门打开,宿舍里的灯果然亮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空床位前,正弯腰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在看见那个背影的一瞬间,封赫池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太阳穴也突突跳着,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唇边的笑容倏然消失,心跳的速度在那人回头的瞬间达到巅峰,长睫下的眸子缓缓睁圆,眼底满是愕然。

仿佛耳鸣一般,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眼前的事物也全都只剩下一种颜色,几秒后,视线才重新聚焦,让他看清了那张两年来只存在于照片中和记忆里的面容。

封赫池一瞬间赫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的脚步无意识往前迈了几步,想要靠近那个在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身影,直到发觉那人的脚步丝毫未动,眉心一跳,将快要喊出口的称呼又咽了回去。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对方微微一怔,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轻皱起又很快松开,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比封赫池刚才在门外扯出来的笑容要真诚得多——是对待第一次见面的新舍友的那种真诚。

男生熟悉的磁性嗓音响起,将封赫池剧烈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冻结。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零号。”

封赫池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望着那张跟他前男友一模一样的面容,薄唇抿起,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封赫池注意到另外两个舍友关切的视线,又想起今早他提前出门时两人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

一直赫来,他们宿舍的关系都很和谐,如果他对零号的态度不一样,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

封赫池抿了抿唇,把头撇向另一边。

他不想影响他们宿舍的关系,也不想让陆学河他们为难。

既然零号已经把他忘了个干净,他也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像被抛弃的怨夫一样。

赫后还是把零号当成普通舍友对待比较好。

封赫池撑着脸望向窗外,外面的蓝天很明净,伴着身旁熟悉的清爽气味,让他回想起赫前和零号做同桌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零号总是会在桌子下偷偷牵他的手,在他做笔记的时候才不情愿地松开,等他写完又立刻把他的手攥在手心,一节课上完,他的手总是被攥得黏糊糊的。

骤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了封赫池的思绪。

他转回头,正好看见零号偏头看过来,视线微垂,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神情略带思索。

封赫池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到桌子下。

封赫池踉跄了两步,下意识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肩膀,一声沉闷的声响,是锐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封赫池被那人扑倒进避难所,眼疾手快地抬脚狠狠地踹上了避难所的大门,将一切的风沙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背部与地面碰撞的疼痛感袭来,封赫池蹙起眉,想去推伏在他身上的零号,手掌却摸到了一片粘腻。

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第 62 章 第三个世界(12)

封赫池微微一怔,手肘支着身体撑起上半身,抬手将零号的身体扶起,借着从门缝处透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右肩胛骨下方汩汩流出,那处皮肉裂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血肉狰狞地翻出来,能够清楚地看见里面透出的森森白骨。

只差一点就刺穿了整个身体。

“哈……”

零号从齿缝中溢出极力压制的轻微喘息,尾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勉强用双手支起上半身,膝盖跪在封赫池双腿之间的地板上,从他的身上

爬起来。零号仿佛做梦一般,穿过精致漂亮的花园,小心翼翼又拘束地看着身边的一切。

地面的石块微微凸起,夜灯下泛着油亮光泽。

他知道它们有多干净。

他小心翼翼走在上面,担心踩脏它们,进屋后已经脱掉八十元一双的球鞋,尽管这双鞋在来之前被他反复清洗过。

毕业后被同学邀请参加活动是常规项目。

班里同学三五成群,条件好些的去远点的城市旅游,条件普通的去周边城市,也有在本地举办的。

不过零号都拒绝掉。

他算不得孤僻,但属于埋头苦读沉默寡言那类。

因为成绩优异也有关系比较亲近的。

但这里面绝没有封赫池这个人。

与外人猜测的不一样,两个人不是差生与优等生的对立关系,也没有因为贫富差距出现霸凌行为,但依旧会被老师同学下意识放在一起比较。

不过是同样成绩优异的封赫池,不仅性格开朗,容貌身高样样不落,他还是封家唯一的继承人,虽然老师不会特意宣扬,忙碌的学子也不会八卦打听。

但高二那年,校庆时来了重要人物。

校方十分重视,让二年级最优秀的班级组织了一场公开课,交流时才发现是国外一所top大学的知名教授和荣誉校长来访。

优秀的学生们展露出自己扎实的学识和优秀的英文交流能力,整节课下来,对方给与极高评价,并期待好些同学能来他们大学深造。

这其中就有封赫池。

在被邀请的同学都表露出期待时,只有封赫池仪态从容大方的说他更对隔壁学校不务正业的哲学系感兴趣,引得对方哈哈大笑并高度赞誉:哲学家是拯救世界的最后人类。

整个过程中,有位华裔老人被环绕。

他是整个访问活动的发起人,据说他不断促成杰出青年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更是学校全额奖学金的赞助人。

老人对封赫池露出欣慰满意的目光。

同学们羡慕不已,猜测封赫池被保送出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直到一行人出门,老人突然转过身对着封赫池说道,“听说你半年没回家,不知道我这个老头子亲自回来一趟你愿不愿意赏脸吃个饭。”

刚才还颇为潇洒从容的封赫池顿时耷拉着头,脸上露出撒娇又无奈的表情,“爷爷,我学习很忙的。”

那时,再没人羡慕嫉妒封赫池。

人们从不会嫉恨不同赛道的人,特别封赫池的那根赛道是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的。

或许存在这种落差,人们开始将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零号身上,他的成绩异常优异,却是唯一未被访问团邀请的学生。

因为他的英语口语实在太糟糕。

甚至整个公开课,他似乎都没听懂多少。

人们很难从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看出多少不自在和难堪,但大家从他身上更多感受到这才是普通人即便优秀也改变不了什么的真实感。

何况这里大多数人的家境都比零号好太多。

而零号没有家。

进入高三后,学业日益繁重。

高二这场短暂的在学生们心中掀起的美妙心灵之旅,被一张张试卷,一轮轮考试压到心灵的角落深处。

只有在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被翻动。

沉重压抑的学习在封赫池身上看不到痕迹。

他依旧游刃有余。

甚至有时间在夕阳落满操场时打上一场单人篮球。

他是许多人心中光明的太阳。

于是,人们就会想到那个也会发光却暗淡的月球。

很多人都清楚,象牙塔或许是零号漫长一生中最光辉的阶段,太阳看久了会刺眼,月光下人人都有温暖的归家小巣。

就是这样两个几乎无甚交集又时不时被人们暗中比较的人,在毕业班会上,封赫池走到零号面前,邀请他参加在家举办的聚会。

零号有很多理由拒绝。

他找到两份兼职,薪水不错,可以让大学生活不那么拮据,尽管会申请奖学金和助学贷款,但一无所有的零号不习惯承担负债。

那像一种亏欠,对社会的亏欠。

对身边所有帮助过他的善良人类的亏欠。

但是封赫池说,“我家能看见摩天轮。”

封赫池的家大到超出零号的想象,也超出他对‘家’这个词的极致理解,但是听同学说这只是封赫池一个人住的地方。

所以这么漂亮的地方不是家?

零号无法理解。

封赫池只邀请了几位同学,更多的人他们都不认识。

看着同学跟自己一样局促不安,零号微微松开一口气,直到封赫池衣着时尚的从过道里走出来,暖色的地灯里,愈发深邃英俊的五官让他有种肆意狂赫的吸引力,同学们轻轻地吸气,零号快速垂下眼睛。

封赫池看见他们像是刚刚想起似的,走过来随意说道,“不用太拘束,他们都是我初中玩伴,东西随便吃,不要跟我客气。”

说着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谁的头顶,然后转身离开。

桌面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美食,搭配着精致漂亮的花卉。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空中播放着时下流行乐,音量暧昧低沉。

同学们发出雀跃的欢呼。

一位跟封赫池平日关系挺好的男生讨好地跟上去,“赫哥你们玩什么,带上我们呀!”

不多的几名同班同学见状都跟上去。

零号犹豫片刻也跟上去,但是出了客厅他就迷失在精致漂亮的花园里,他第一次知道摩天大楼的私人住宅也有面积宽敞的花园。

城市灯火璀璨如星,这是在拥挤潮湿的‘蒲公英’里看不见的景致,在混乱肮脏的青山区看不见,在生机勃勃却朴实的校园里也看不见。

零号抓着栏杆看见封赫池口中的摩天轮。

不远不近,刚刚好,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居然不像在钢筋丛林里见到的那般巨大恢弘,它依旧庞大,却不再令人仰望,彩色的灯光缓慢闪烁,在零号心底烙出最美丽的烟火。

零号不清楚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

但意识到再不出去就会带来麻烦,又恋恋不舍看了眼摩天轮,转身朝着明亮的屋子走去,屋前有泳池,玩闹的笑声,水声,音乐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封赫池有些慵懒地靠着栏杆,嘴里叼着一根烟。

身旁围着几名好友。

他们站的位置很讨巧,看得见泳池和客厅,但是那边的人看不见他们。

“那几个是你高中同学?”语气里的不满一目了然。

“不是排名前三市高尖子班的吗?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猜我看见什么?有个男生抓了大把糖果塞进口袋里。”

一个容貌很漂亮的男生淡淡应和,目光一直落在封赫池身上,“有个女生想要我的联系方式,说自己得过什么奖……这话应该跟我爸说,估计他会喜欢,不过我爸也不管人事招聘那块。”

零号沉默地站在花园里,觉得无地自容,却又无法离开,他们挡住唯一的出口,这样显得他像背后偷听的小人。

同时他还感到难堪,因为这些被瞧不起的同学都是班里的佼佼者,他们还拥有温暖富足的家庭,父母为了他们费尽心力,这些都是零号梦里渴望的东西,如果没有封赫池,这些人也是受人瞩目的对象,因为封赫池的存在,他们便如星辰暗淡起来。

那他呢?

那个异常漂亮的男生突然问道,“赫哥,不是说你们班里有个很有趣的人吗?今天来了吗?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封赫池正要开口。

旁边一人抢先道,“有趣的我看没有,穷逼倒是有一个。”

不是被石头压着的那种沉重。

而是被雨水缠身的潮湿。

黏腻又窒息。

面包一层层码放到货架上。工作日的游乐园生意萧条。

偶有谈恋爱的年轻人或者宝妈带着孩子出行。

美食摊零星开着几家,表演场地空荡荡。

零号带着宁翼玩了几个不刺激的项目后,找到坐在美食区的谢涿,谢涿点了一堆美食,油炸薯条,汉堡和肉串,还有杯量惊人的可乐,自己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

看见父子俩,一边挥手,一边将防晒瓶摇得哗哗作响。

零号给宁翼擦干净手,又打着手语说,“谢谢叔叔。”

谢涿不耐烦地挥手,“你烦不烦,说了多少次叫哥哥。”

宁翼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额头布满汗渍,脸蛋玩得红扑扑,与兴奋热闹的体态特征相反,他的眼睛黑沉沉,盯着谢涿不动,直到零号将汉堡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眼零号才拿起汉堡大口吃起来。

一开始谢涿不喜欢这孩子的目光。

跟零号浅琥珀色的瞳孔不同,宁翼的眼瞳又黑又沉,像浓稠的墨汁。

他喜欢盯着人,加上听损,让人觉得瘆得慌。

时间久了,谢涿便知宁翼并不是盯着人,而是盯着嘴唇。

他问过零号,孩子是不是会唇语。

零号苦笑,宁翼三岁时听力分贝四十多,属于中度听力损伤,双方无法正常交流,不具备识字的条件和能力,哪里会什么唇语。

但谢涿不这般认为,“你不要小瞧了孩子,我觉得他怪聪明的,再说唇语看得是发音时嘴唇的变化,如果嘴唇变化是另一种图文,哪怕不识字,有一天也能明白意思。”

零号希望如此,但并不抱希望。

生活早已告诉他,希望是他们这类人不该有的奢侈品。

谢涿属于话很多那种人,正好零号是安静型。

两人能成为朋友并不意外。

“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感冒就在家睡觉,我又不是不能带他出来。”

谢涿点的两杯可乐都没加冰。

张扬中不乏细心。

零号抿了一口可乐说道,“带孩子挺累的。”

谢涿给腿上喷完防晒液赶紧将裤腿放下去,高价养出的白肤最大的敌人是紫外线,他看着零号露在外面白皙的胳膊,不无嫉妒地说,“确实累人,我的耐心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后随便他怎么哭闹我都不会管,你就是太迁就他。”

“而且我哪里像你这样天生丽质,被孩子这么蹉跎还能保养得这么好,要是没小翼,说你是大学生都有人信。”

零号已经习惯谢涿的口无遮拦,加之宁翼听不见,他又是沉默的性子,并不会对谢涿的言语指摘什么。

宁翼吃得很用力,但并不狼吞虎咽。

谢涿看得有些心酸,装若无意问道,“你是不是该给他买助听器呢?”

最便宜的助听器需要四千多,零号能够担负。

但是佩戴助听器后需要配合康复训练,昨天之前零号还能勉强担负,但是现在不成了。

自宁翼出生后,零号的经济从未宽裕过。

每一笔费用都需要用力挤才能挤出来。

有时候挤出来,又立马面临着有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情况,家里有病人就是这种情况,零号已经习惯。

“先做听训。”听训不需要助听器,可以让宁翼在听损的情况学会捕捉分辨声音。

这笔费用依旧不便宜,零号决定咬咬牙提上日程。

谢涿不清楚其中的区别,很高兴地说道,“那太好了,听训顺利的话小翼是不是很快就能去学校?”

零号的心被轻轻捏了一下。

不痛,就是有些闷。

宁翼只能去特殊学校,高院长跟他谈过这件事,说是能联系到愿意接受宁翼的学校,但是宁翼没有一点听力基础,而且拒绝任何表露出跟正常孩子具备差异性的行为,估计校方会比较为难。

他不清楚宁翼从哪里看出两者的社会差异性。

蒲公英里几乎都是残障孩子,老师们不会区别对待。

但宁翼拒绝像蒲公英里其他的孩子一样学习手语。

早期零号自己根据网络查到的资料准备过听训课程,但是很快夭折,除去宁翼的不配合,他也没有时间,连一天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都挤不出来。

对于贫困的人来说,不仅金钱不易得,时间也异常昂贵。

有时候零号也会想,宁翼是不是对两岁半前听力正常的事情还有记忆,所以才不能接受自己再也听不到声音的事实。

这件事不能反刍,太痛苦,会让零号陷入情绪旋涡。谢涿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适时将零号拉扯出来。

零号笑了笑,继续说,“我听着的。”

谢涿不计较零号的走神。

零号的走神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敷衍,而像一片过云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不会觉得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大起大落悲惨的事情。

更像装进笼子里的小草,打出生就活得不舒展。

何况,零号并不诉苦,沉闷憋屈的性格偶尔还能吐出两句让谢涿接不上的冷幽默,就是伶牙俐齿的谢涿都没法反驳。

但情绪感知他还是知道的。

毕竟是Mu Club的销冠。

“我感觉曹老板开始对我冷淡了。”谢涿掏出cpb防晒,解下防晒面罩,一点点涂抹到脸上,又拧开小风扇狂吹面部,加速成膜后再原封不动戴回面罩。

零号那晚才知道谢涿口中的曹老板是曹文生,曹文生是封赫池最好的朋友,现在只要提及关于封赫池的一切,零号都感到难受,但他又没法让谢涿闭嘴。

谢涿自顾自地分析,“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得把握好尺度,太过人就飞走了,要是不矜持又容易吃亏,像这种具有难度的事情,也就只有小涿哥哥办得到。”

谢涿将桌面的柠檬水摆了好几个角度,打开手机镜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咔嚓好几个角度的拍摄,谢涿选好一张开始修图虚化背景,好半晌后编辑好图文,点击发送。

起酥面包、酵母面包、黄油面包、鸡蛋香酥面包,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面包的品种越来越丰富,顾客往往要挑选许久都不一定挑到喜欢的。

他们时常抱怨这种面包不健康也不好吃。

但是宁翼很喜欢这些价格在五元左右的面包。

蒲公英接受企业专项捐赠,每个孩子一周能吃到几次点心,但宁翼不属于福利儿童,他没有,想吃只有零号自己购买,但零号为了存钱不太舍得花费,只有超市处理的临期食品,他才选一两样带回家。

即便这样,宁翼也很喜欢。

比起那些碎碎叨叨嘲讽他的言语,零号的手指拂过干净的面包袋,要不今天买个日期新鲜的面包给宁翼,以缓解内心的愧疚感。

这样决定后,零号心情稍微轻松地站起来。

议论声顿时停下来,门缝里几双眼睛小心翼翼看着货架后的零号。

见零号转身朝外走去,几人相视一眼。

看见他开始搬运沉重的货物时,大家露出得逞的轻笑。

还剩最后几件货的时候,零号撑着腿捶腰。

他的力气真的很小,可能不比娇气的女人好多少。

这个‘毛病’是在宁翼出生后才有的,他舍不得花钱做检查,只是询问帮他生产的医生,对方是位很知名的教授,听闻后浅浅分析可能是激素的问题,让零号再来一趟,帮他做个详细检查。

老教授强调是免费的。

八百公里的车费,对于一个月要花掉两千元奶粉钱的零号来说,是一笔巨额费用,那时候他忙得焦头烂额,新手爸爸,哭闹不休的新生儿,单是简单的衣食住行已经让零号寸步难行,他又怎会为了这种并不怎么影响生活的事情舟车劳顿。

这也是零号不愿与人起冲突的原因之一。

他不希望有人看出他是个“异常”的男人。

零号愣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布料,沉默了两秒,还是套上了那件囚服,抬眼看向他。

封赫池在囚服里穿上的那件内衬下摆已经被刚才的包扎撕得破破烂烂,但勉强还能起到维持体温的作用。

他转身想走,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坐在这吧。”

封赫池愣了愣,回过头,零号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的位置。

“一到晚上,荒漠的温度会降得很快,靠的近些更好。”

第 63 章 第三个世界(13)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

风声,水声,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尽数湮灭。

他站在其中,目之所及只有安静到极点的死寂和一望无际的纯黑。

他是谁来着?

曹文生跟封赫池刚告别几位领导,打了三个小时高尔夫,曹文生心中早已掀起惊天骇浪。

澄江是建立在五岭城区改造上的项目群。

哪里有商机,资本就涌向哪里。

封赫池作为投资人为此回国并不让人意外。

但令曹文生惊讶的,封赫池并非普通投资商,而是携带大量资金的巨鳄,他身后极可能站着以封英哲为首的大量华裔巨贾。

如此一来,五岭区改造就不是普普通通的旧城改造。

那几个位高权重的领导只在媒体里出现过,他们却愿意跟封赫池这个年轻人打高尔夫。

对方和蔼亲切,项目谈得不多,倒有好几次提到封赫池的爷爷封英哲,询问身体近况。

封赫池一一作答,像个谦逊亲近的晚辈。

曹家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封赫池微微一引荐,有人认出曹文生。

众人见他进退有礼,没急着抢占风头,几位领导心中略有猜测,封家这是借到曹家的助力,如虎添翼,对眼前的年轻人愈发放心。

封赫池一改昨日随意到有些放荡不羁的衣着。

黑色Polo衫搭配一条百慕大式同色系短裤。

头戴白色遮阳帽,整个人显得稳重又时尚。“零号,我……”

一路疾驰的零号再次停下脚步,一扇被厚重藤蔓掩盖的小铁门出现在零号的身后。

“你不要再跟着了,我要进去了。”零号轻轻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瞳在潮湿闷热的夏季,像一枚浸入冰凉泉水的石子。

他语速不快,一点不像刚刚经历过高考的亢奋学子,封赫池恍然想起,零号好像一直这样,无论是取得好成绩,还是取得竞赛奖项,他总是这般淡淡的,以前以为是闷,后来发现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宁静。

现在离得近,封赫池清晰看见零号眼底跳跃的小火影,仿佛夕阳穿过浓密的植被,剪影般落进零号的眼底。

他是开心的。

封赫池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零号被人揪着衣服走了一路。

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站定,“你不要扯了。”

他不会畏畏缩缩的低着头,但也没好多少,背脊挺直,脸在树影下也清晰,但眼睛垂着,似乎无处安放,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于是夏日的阳光也斑驳。

“你衣服怎么湿漉漉的,早上刚从洗衣机拿出来。”

蒲公英有两台洗衣机,但三楼重症儿时常大小便失禁,几乎二十四小时运转,夏天的衣服轻便,零号都是手洗后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但是青山区靠着山,湿气重,有时候晾一整天还是黏糊糊。

“晒过的。”但是晒不干。

零号转身继续朝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偷偷回头,发现对方真的跟过来,跟受到惊吓似的兔子加快脚步。

蒲公英的身影隐约出现在茂密的植被里。

因为看见自己?

很多人都会为他的亲近而喜悦。

零号也会吗?

封赫池不确定,因为小兔子一次也没来找他帮忙。

他耿耿于怀。

但是现在,“我周末要参加一个比赛,你能来吗?”

零号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还有紧张和不知所措。

“我,我那天要兼职。”

封赫池笑得有些痞气,“你都没问我是几点。”

零号沉默片刻,“几点也不行,我很忙的,真的。”似乎担心封赫池不相信,还加了“真的”这个肯定词。

封赫池突然想到“温柔”这个词。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个温和的词用到一个男生身上,于是有些不自在地望向远处。

零号以为封赫池生气,眼底的光黯淡几分。

他看出封赫池突然出现的意图。

是为那晚无意却真实的发言?

那副别扭又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很像蒲公英里稍微正常些的孩子,当他们想得到一个拥抱又害怕违反纪律时,就会是这种表情。

零号只是有些奇怪,像封赫池这种人,也会渴望拥抱?

零号很快挥去这个离谱的想象。

封赫池应该是从未道过歉。

零号接受封赫池的道歉,但是他真的没有时间,白天要兼职,晚上要帮高妈妈照顾蒲公英里的孩子们,最近生病的挺多,保育员又累到一个。

封赫池有些不甘心,哪怕他意识到零号没有敷衍他。

“晚上十点,你也没时间?”

零号沉默地垂下头,眼底闪烁的夕阳也一并收走。

整座城市还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

但似乎对青山区格外吝啬。

青山区仿佛被遗忘一般,被厚重的植物覆盖掩埋,只留下一地潮湿的泥泞。

“我真的没时间,对不起。”

封赫池看着眼前的发璇,突然觉得憋闷烦躁。

他没再说半个字,转身离去。

零号没有追上来。

他没有追上来。

该死!

少年跑起来,仿佛担心被浓厚潮湿的绿植吞噬,跑得白色衣角呼呼作响。

上车后,稳重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抽出一支万宝路,咬破爆珠的瞬间,水蜜桃味溢满口腔。

曹文生一路恍恍惚惚,到车上反应过来封赫池为何带他来这么高规格的场合。

“你小子倒是把我用得彻彻底底,都不提前打声招呼。”曹文生状似埋怨。

封赫池无所谓的笑笑,一只手搭着车窗缓解疲惫。

抽到一半,他侧头望着曹文生,“知道我这次回来的目的不?”

曹文生有所耳闻,但觉得不太可能,封赫池是封家唯一继承人,靠自己在海外闯出一片天地,这么优秀的继承人迟早将家业交到他手里,但怎么搞得过关斩将似的。

封赫池看着曹文生迟疑的表情,嗤笑,“看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封兴修提出进董事局的条件就是做好澄江这个项目。”

曹文生有些不可思议,“澄江涉及到多少片区和行政机构,岂是短时间能完成,他们对你的要求未免太苛刻,我要是能做成其中一项,我爸直接把曹家给我。”

封赫池一脸平淡,伸出拳头捶了捶曹文生的肩膀,“今天哥们借你一用,往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曹文生看出封赫池不想提家里的事情,笑着点头,“我要求不高,你把商业区那片给我。”

封赫池笑,深邃眉眼瞥了曹文生一眼,“胃口不小。”

曹文生哎哎哎的叫唤,今天来的几位大人物确实松了口,但这个项目太大,能不能做下来,做的过程又需要打通哪些关口都不是一言可以带过的容易事。

封兴修既然将这件事作为封赫池入董事局的考核项目,估计不会提供太多便利,何况封赫池在国内没有太多得用的人脉,有曹家助力就大不一样。

曹文生抓紧时间展示自己的资源和人脉。

他头脑清晰,口才了得,一条条说得清晰明了。

大越赫在路上咆哮时,两人已经聊起近况,算是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曹文生谈完正事,爱玩爱闹的性子显露出来。

说是晚上又组了局,不同昨晚的好友局,今晚要给封赫池介绍人脉,让封赫池务必参加。

地点还在Mu。

封赫池脑海里划过一道单薄身影,半蹲在桌前为他们服务,背脊依旧像过去挺得笔直,露出的腰段纤细到宛若随时都能折断的树枝,很低俗的勾引手段,倒不再像过去那般腼腆含蓄。

看来生意不好做。

封赫池黑沉沉的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点头同意曹文生的安排。

“昨天那位营销是你高中同学,还学习委员,听起来像是成绩不错?”曹文生状似无意地问。

封赫池单手把着方向盘,嗤笑着反问,“你们班学渣当学习委员?”

曹文生无奈,封赫池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嘴挺损,也就自己受得了他。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怎么?你俩有过节?要不要兄弟帮你处理了?”

四面的车窗大敞开,风呼呼地往里灌,把人的心都吹起来。

“不用。”

曹文生点点头,“听说他就一高中文凭,这年头可不好找工作,难怪出来当鸭子,你还拿A大毕业打趣人家,估计往后会被同行笑话死,照理说你们尖子班的学霸不应该混成这样,高考失利吗?瞧我这记性,当时你都出国了,哪里知道班里同学的事情……”

风把曹文生的话吹成无数个碎片,仿佛一个字都未落进封赫池的耳朵。

直到掐着烟的手指感受到热辣辣的烫意,僵硬的手指才蓦地松开。

烟头带着猩红的火点快速滚向后方。

曹文生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嘴,他瞥了眼封赫池阴沉沉的脸色。

轰隆隆的车厢里有种诡异的死寂。

曹文生抽出封赫池的烟,放在鼻端嗅了嗅,缓和气氛,“水蜜桃这么骚气的味道,前任里有这款?”

封赫池冷哼一下没理会。

“买瓶水,陪你打了一下午高尔夫,连口水都没喝。”

封赫池打了方向盘,驶向路边的便利店,“奥湾199的水不喝,来这破地方喝两元一瓶的,曹老板是懂得节约成本的。”

“赫子你这张嘴真损!”

越赫车霸道地横在便利店门口,撞翻好几个堆在门口的空纸箱。

“哎,对面有停车场……”

收银员看着进来的两位高大英俊的男人,顿时住了嘴。

曹文生捡了两瓶水,一瓶丢给封赫池。

扫码时笑着冲收银员说,“马上走,美女别赶人。”

收银员红着脸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喝水,顺便吹吹免费空调。

不同向木他们,曹文生跟封赫池幼儿园就认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在曹文生印象里,封赫池最有少爷命,但最没少爷的臭脾气。

十多岁一个人住几百平的豪宅。

但不穿名牌。

曹文生以为他穿的什么小众品牌或私定,主要脸太帅气质出众,没有logo的白体恤挂在身上挺有潮流气息。

“路过一个摊子买的,十元一件,看着挺吸汗,让老板把库存送到家里。”

十多岁的封赫池叼着一根烟,漫不经心地说。

他天生微笑唇,似笑非笑。

加上半真半假的玩笑语气,有种坏透了的痞劲儿。

那时候起,曹文生就有种感觉,封赫池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等后面发现他玩机车,技术高超,大家都惊讶兴奋时。

曹文生内心有个声音会不自觉的冒出来:这算什么。

唯独酒后迫人,让封赫池身败名裂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