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桄榔”一声,盆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完好无损。
接着她点下了确认键,把登记表同步给了诊室的医生,抬头朝女人笑了笑:“好的,我这边已经登记过了,接下来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待医生的诊断,麻烦您稍等。”
女人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和一旁的老公儿子聊着什么。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向坐在墙角的少年靠近过一步。
片刻后,墙壁上的电子叫号屏终于跳出数字,伴随着一个机械而清晰的女声。
“请37号,禄沧,到5号诊室。”
声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聒噪的几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禄沧垂在膝盖前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过分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
黑色的头发遮掩下,是一双漂亮却空洞的桃花眼,瞳仁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颜色很淡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绕过周围盯着他的、表情复杂的舅舅一家,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标志着“5号诊室”的房间走去。
瘦削单薄的身影被包裹在宽大的外套下,显出几分滑稽感。
他的步子很轻,落在空旷走廊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禄沧停在了5号诊室前,慢慢地抬起手,推开了诊室的门。
就在袖口滑落的瞬间,距离他不远的几个人,包括护士在内,都看清了他手腕处密密麻麻、形状狰狞的血痕。
形状各异地刻在苍白透明的皮肤上,犹如雪地里突兀出现凌乱污浊的痕迹。
他走进了诊室。
第 79 章 第四个世界(1)
诊室内的空气比起走廊内显得少了几分冷冽。
取代消毒水气味的是墙边置物架上放置的熏香,浅淡的茉莉香冲淡了独属于病院的冷意,阳光从正对着门的窗户位置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勾勒出金色的倒影,暖融融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
宽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上放置着诸如电脑、笔筒、病历夹之类的东西,靠墙立着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专业书籍。
封赫池坐在办公椅上。
身着白大褂,里面是熨帖整洁的浅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
他的坐姿并不紧绷,脊背挺直,肩线平阔,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光滑的鼠标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啪嗒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刚刚同步过来的电子病历上。
第二天下午。
岑若开车带封赫池来到试镜的摄影棚。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少年轻演员坐在场外,盯着手机或拿着纸条念念有词。
封赫池往那边扫了一眼。一周之后。
封赫池和连扬合作的新剧上映,收视和风评都很不错。
庆功宴如期举行。
剧组豪爽地包下了市中心最大的宴会厅,从内到外都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悬在吊顶之上,在地面上映出绚烂的色块,来往人员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聚餐的活动已然结束,接下来就是各类人马各凭本事社交的时候。
剧组中那些平时里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一个个殷勤地凑到导演和制片前面轮番敬酒,竭尽所能地说着恭维的话来讨他们几分欢心。
封赫池早早地就端着酒杯来到了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却依然挡不住一个接一个来找他套近乎的人。
“封哥,这次在剧里您的表现太亮眼了,要不是最后的演员表,我都看不出您是男二的戏份!”
记不住名字的Beta乐乐呵呵地端着酒杯凑上来,满脸笑容朝封赫池举起酒杯。
封赫池坐在高脚椅上,单边手肘微微向后撑住桌面,慵懒地端着酒杯斜倚着边缘打量他。
Beta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见状,封赫池懒懒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酒杯,声音淡淡。
“多谢。”
面前的Beta立刻满脸激动地点了点头,本想着趁这个机会再多说几句奉承的话。
却见封赫池的眼神早已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远方,明显是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生怕自己再纠缠下去反而会引人烦,Beta又赔笑着跟封赫池道别,回过头喜滋滋地端着酒杯去和自己的同伴炫耀和封赫池说上了话。
封赫池的目光从人群中一晃而过,微微皱起眉。
似乎没有看到禄沧。
岑若之前说过,庆功宴会邀请剧组成员和赞助商,华悦作为投资了不少的赞助商,没有理由会不来。
倒是看到了连扬和禄修延。
他们两个被人群包裹在宴会厅的正中央,围在身边笑容满面的各色人员前呼后拥地希望能和他们说上两句话。
连扬还好,任何向他搭话的人都被他微笑着回应过去,谈笑间就拉了不少好感。
禄修延就不同了,他单手插兜站在原地,除了偶尔抿一口杯中的酒外,对于其他人的搭讪都无动于衷,好几个在他这里碰了壁的人都转而去讨好上了连扬。
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封赫池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原主和禄沧相遇时的情景。
那时也是和这样类似的宴会,只不过是由华悦承办的,规模相比之下要大了不少。
看来剧组配角的试镜和主角是在同一个场地进行的,那些演员中有许多他都毫无印象,多半是新人演员。
将脑中的想法随口说给岑若听时,她却面不改色地接茬道。
“并不是哦,有很多还是演过几部戏的,还跟你合作过。你记不住是因为你纯粹就不想记那些咖位小的演员的名字。”
封赫池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坐在自己旁边接连奉承自己,他却连名字都没印象的演员。
原主可真是务实啊。
摄影棚最里面摆了张桌子,两个人坐在里面拿着几张纸正说着什么。
岑若露出弧度正好的笑容,走上前去。
“宋导,张导,我们来了。”地下一层是公司的休息区,除开咖啡厅之外,还有不少休闲设施。
封赫池跟在禄修延身后走进咖啡厅,这里基本都是华悦的员工,看到禄修延都毕恭毕敬地点头打招呼,目光落在身后的封赫池时,微微一怔。
原主之前并不怎么来公司,在这里见到封赫池,多少有点稀奇。
尤其还是和禄修延一起来的。
封赫池目不斜视地从他们的视线中走过,站在柜台前时,动作停了一下。
方才禄沧并没有特别交代他买什么口味的,他原以为只要按照原主的记忆买就好,现在才发现,脑中竟完全回忆不起来禄沧的口味。
原主压根就不记得啊。
想了想,封赫池拿出手机给禄沧打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封赫池瞥了眼招牌上写的各种类型:“你要喝哪个口味的?”
那头安静了一瞬。
“喂?”
该不会是地下信号不好吧,封赫池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禄沧的声音夹着笑意缓缓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问我想要什么口味。”
封赫池蹙起眉,回忆起原主基本上都是自己喝什么口味就给禄沧买杯一模一样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你总有自己喜欢的吧。”
“我吗?”禄沧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几秒过后,略显歉意地笑道:“其实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你就帮我捎杯和你点的一样的吧。”
连自己的喜好都没有吗。
封赫池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挂断了电话。
“给禄沧带的?”
站在一旁的禄修延见封赫池拎了两杯咖啡,冷笑一声。
封赫池瞟了他一眼。
“禄董,你是不是有点太关注我了。”
连扬不是说跟禄修延说过了吗,怎么他到现在为止都没听禄修延好好说话过一回。
禄修延没有回答,三两步走到封赫池面前,食指微微用力戳了戳他的锁骨。
“你觉得你很了解禄沧吗?”
关于禄沧的话题到底还要进行多久。
封赫池眼皮都没抬,目不斜视地走到了门前,禄修延却三两步跟了上来。
“禄沧他,可没你想的那么正常。”
封赫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禄修延,眼睛微眯:“什么意思?”
禄修延轻笑一声:“字面意思。”
封赫池盯着他,忽然想起了迄今为止都没有进展的任务。
禄修延对他说这些是想让自己和禄沧分手没错,但这种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禄沧一定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封赫池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禄董想让我离禄沧远一点是吗,但我这个人的好奇心可是很重的,您如果不明说的话,我反而会更好奇的。”
哪怕禄修延的主观意愿并不是为了封赫池好,但目的都是一样的,只是让他和禄沧分开而已。
禄修延盯着他看了两秒,静静地开口道。
“禄沧每个月应该都会有定期消失的半天时间吧?”
封赫池愣了一下,的确,从原主的记忆里来看,禄沧每个月会有固定的几天时间外出半天,直到晚上才会回来。
“他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他去了哪儿了?”
禄修延的语气了然。
封赫池眼睛微微眯起。
禄修延笑了笑:“果然,看来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你。”
随后,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举到封赫池面前。
“不是好奇很重吗,那就自己去看看吧。”
屏幕上写了一个地址。
封赫池微微蹙起了眉,记下了那个地址,随后不经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低着头的两人抬眼朝这边看过来,对岑若露出笑脸,接着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封赫池。
封赫池走上前,微微俯下身与他们握了握手。
“对了,我听岑若说,你要面试男二号?”
穿着军绿色马甲的宋导托着下巴,表情有些惊奇。
封赫池淡淡地笑了笑:“是的,我觉得男二号的设定更适合我。”
两个导演对视了一眼。
圈内的艺人之间都有所了解,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封赫池喜欢演主角的传闻。
今天一见,倒是与传言中不太一样。
“抱歉,我来晚了。”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几人,封赫池回头看过去。
棕色短发、容貌清秀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连扬。
封赫池眯了眯眼,不着痕迹地将其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衣着很简单,普通的t恤和长裤,背着一个白色帆布包,完全看不出是拿过影帝的人。
“哟,连扬来了!”
明显两个导演都跟他更熟一点,笑呵呵地抬手跟他打了招呼,连扬笑着一一回过后,侧过脸看向封赫池。
“你好。”
他笑着开口,杏眼融进太阳落下的辉光,熠熠生辉。
封赫池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连扬看向导演:“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试镜?是我先还是赫池先来?”
宋导咳嗽了两声:“现在就可以开始,不过赫池准备试镜男二了,就你先开始吧。”
闻言,连扬惊讶地看了封赫池一眼,也没有推脱,点点头道:“好,那就由我先来吧。”
结果并不出所料。“总之,当时就是这种情况。”
连扬叹了一口气:“那之后我就去修延屋里打游戏了,等我从房间里出来时,客厅已经没有人了,但那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到现在都还记得。”
封赫池眉心紧蹙,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禄尧迁和禄沧的关系很差。
甚至都不能说是差这么简单。
禄尧迁自诩为高贵的Alpha,对禄沧这样的底层Beta可谓是态度极其恶劣,单是在连扬面前就表现得如此不收敛,换作是私下里,多半更胜一筹。
连扬的演技注定能演绎好任何一个交给他的角色,而封赫池在尽力了之后,也只得到了两个导演“很有进步”的评价。
倒是岑若又捂住嘴哽咽。
“太不容易了,居然演得像个正常人了,我的苦日子也是到头了。”
在不与连扬竞争的情况下,男二也很轻松地被封赫池拿到了手。
与预想中的不同,连扬很好相处,说话也温温和和,即使面对在圈内名声差得不行的封赫池,也依旧与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没什么不同。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封赫池,笑得眉眼弯弯。
“赫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我?”
封赫池不解地看着他,连扬耸了耸肩:“以后也是要在同一个剧组拍戏的同事了,提前加一下不可以吗?”
说的也没错。
回到车上后,岑若忽然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封赫池的肩膀。
“影帝的微信都加上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封赫池瞥了她一眼,瞧见他的眼神,岑若的手劲重了几分,“你之后去好好给我套近乎,争取让他多带带你,以后的星路前途无量!”
封赫池沉默着,与眼前的人对视着。
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他的呼吸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在通常意义上,这种话带着某种隐秘的、属于成年人的欲望和挑衅,完全可以称为一种直白的性暗示。
他抬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重新平静下来。
但现在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禄沧的脸上没有因为说出这样的话显出任何挑逗或羞赧,只有一种沉浸在某种病态幻想中的满足感。
封赫池看向电脑屏幕,轻轻敲了几下键盘。
【明确的受虐倾向与性|受虐幻想】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禄沧。
“你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住院治疗,当然,这应该也是你倾向的结果。”
封赫池顿了顿,盯着禄沧缓缓道。
“但你也应该知道,费用不是个小问题。”
第 80 章 第四个世界(2)
诊室外,走廊。
禄沧低着头,跟在封赫池的身后走出诊室。
听到门开的动静后,原本满脸不耐烦地等在外面的一家人上前了几步,围在了封赫池的周围。
“医生,怎么样?他这病到底严不严重?”
舅妈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像是迫切地想与禄沧摆脱关系一般,浑浊的眼睛抽空还瞪了一言不发的禄沧一眼。
“我刚刚对他做了个初步的评估。”
封赫池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更加清晰。
“患者的情况比较复杂,存在明显的情绪障碍和自残倾向,根源在于长期的心理创伤。建议立即住院,以方便进行系统的观察和干预治疗。”
“住院?那太好了!”
舅舅兴冲冲地接话,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满眼期待:“那也就是说他不用回我们家了,留在这儿就行呗?”
脑内响起系统的声音。
这样啊。辛斯羽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似乎封赫池说的也没错。
最终他只能恼羞成怒地对着电话怒吼一声:“闭嘴!要不我不把联系方式给你了!”
“好好。”封赫池颇没诚意地敷衍了两声,率先挂断了电话。
居然还先挂他电话!
辛斯羽盯着已经退回桌面界面的手机屏幕,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里上不来。
“怎么了辛少,谁惹你了?”
怀中的Omega咯咯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暧昧。
辛斯羽一把握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正色道:“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人突然要找私家侦探,你觉得他是想干什么?”
Omega眨了眨眼:“捉奸?捉出轨?”
看!明明别人跟自己的思路是一样的,封赫池那家伙还说他!
辛斯羽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想了一番,又讪讪地开口。
“但是看起来,他自己才是更容易出轨的那个,可能真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啊?”
Omega表示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脑回路。
作为董事会管理层的成员,禄修延并不怎么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相较之下,身为总裁的禄沧知名度要比他高很多,最起码在公司中见到他的艺人都能将其认出。
封赫池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不好意思,禄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华悦的艺人,禄总也只是我的老板而已,当然了,您也是我的老板。”
瞧见封赫池游刃有余的态度,禄修延眉头愈发紧蹙,声音冷沉。
“你今天的一切是靠什么得来的,自己心里更清楚。”
“禄沧是蠢货,你也比他聪明不了多少。”他顿了顿,声线压低了几分,“我劝你,赶紧离禄沧远一点。”
合着是来劝分手的。
封赫池盯着他,脑中浮现出那些古早豪门小说中的场景,耸了耸肩。
“禄董,您都说了我不聪明,当然也要知道我理解不了您的意思,不如说的更明白一点?”
禄修延冷哼一声,目光从他的脸上一寸寸划过。
“我看你还能装多久。”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察觉到封赫池的目光看过来时,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来。
禄沧。
他怎么来了?
察觉到封赫池的目光落在窗外,禄修延跟着看过去,在看见禄沧时怔了一下,眉头皱起。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嘈杂的环境中,不紧不慢踩在地上的皮鞋声却显得分外清晰。
“哥,真巧。”
温和轻柔的嗓音,声调并不算大。
禄修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禄沧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似乎只是平常地在跟哥哥寒暄。
“你会来这里,倒是少见。”
禄修延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开口。
禄沧笑起来,看向他身旁的封赫池。
“阿池去买咖啡这么久还没回来,我自然要来看看了。”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禄修延面前避嫌自己与封赫池关系的意思。
封赫池盯着他,眸色深邃。
禄修延与他对视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封赫池,声音冷冷。
“记得我说的。”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封赫池的目光疑虑地落在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细想,禄沧的声音又温和地在耳边响起。
“记得什么?”
封赫池回过头,却见禄沧目光含笑地盯着他,黑沉的眼眸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般毫无光彩。
他想了想,微微伏低身子凑到禄沧耳边。
“你哥哥,似乎想让我们分手。”
禄沧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轻声笑起来。
“放心吧,我们不会分手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笃定。
封赫池盯着他反问:“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闻言,禄沧看向他,笑意漫过唇角,轻柔开口:“你不需要在意我哥的话,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分明是温柔的语调,却无端显得有几分诡异。
封赫池沉默地看着他,随后转过头:“走吧。”
走出咖啡厅后的一段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禄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开口道:“一会儿我让荣柏先送你回去。”
封赫池看向他,略显疑惑:“你不回去吗?”
禄沧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会儿还有点事,中午就不回去了。”
封赫池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忽然感觉身旁人靠近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回过头,温热的唇轻轻贴上他的脸颊,停驻片刻即离。
封赫池怔了一下,回过头,禄沧笑盈盈地开口道:“好了,回去吧。”
像只餍足的猫。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沉着脸离开了。
莫名其妙。“看看,这就是营销的效果。”
岑若颇为得意地用指节敲了敲手机屏幕,封赫池扫了眼微博下面清一色的言论,微微皱眉。
“他们接受的也太快了吧。”
岑若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现在的社会节奏压力太大,人不找点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怎么生活。”
“根据科学研究,磕cp可以调节体内激素,刺激多巴胺分泌,简单高效的快乐懂不懂。”
封赫池的眉心重重地一跳,眼看岑若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忙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好了,我知道了,都可以磕。”
“这才对嘛。”岑若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叮嘱道,“哦对了,之后你和连扬还需要一起上一个宣传剧的综艺,也给我好好表现听到没。”
封赫池瞥了眼他的背影,视线移到站在他身边表情尴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连扬。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连扬摸了摸鼻子:“抱歉赫池,他那个脾气就这样,你别介意。”
“你们早就认识吧。”封赫池看着他。
连扬笑了笑:“初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到现在也挺多年了。”
封赫池静静地盯了他几秒,语气平淡:“你之前特意来跟我套近乎,是因为他吗?”
闻言,连扬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你好聪明啊!”
“在刚进组的时候修延就提过要见见你,只是我觉得太唐突了,想着跟你搞好关系之后约在一起吃顿饭什么的,没想到他现在就来了。”
连扬撇了撇嘴,语气略带埋怨:“而且态度也这么差,我之前明明跟他说让他好好说话的。”
封赫池思索片刻:“他和禄沧的关系很好吗?”
居然还到特意来劝他分手的程度。
连扬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平时没怎么听他提过禄总,但是能感觉出来两个人关系不怎么样,硬要说的话,他也挺讨厌禄总的。”
要不刚刚怎么还骂他一句呢。刚开完高管例会,隔天就是部门月会,之前封赫池被派去纽约,这些一直等着没有开。
他所在的部门主要服务大客户,成员的背景优秀且丰富,以满足各类专业需求,封赫池是这里的二把手。
他除了做口译方向的重点单,还辅助周柯承担一部分管理职能。
听大家汇报完最近行程,封赫池稍作梳理,调整了几个项目的规划。
他再道:“上季度我们做过五项医疗索赔,这块主题比较特殊,我想组织一次分享会。”
身旁的专家问:“时间排得过来吗?”
封赫池前阵子连轴转,回来后没有休整多久,工作强度和节奏已然和平时无异。
他转着指尖的犀飞利钢笔:“没问题,我这个月不出差,整理总结我来做。”
同事说:“咱们的工作真是多种多样,今天帮患者跨洋投诉医生,明天会不会陪原告站上法庭啊?”
“你还别说,我真做过。”有人接茬,“那次我加班了整整两个月恶补海洋法系。”
封赫池笑了下,简洁收尾:“大家各自干活吧,分享会初步定在下周,想发言找我报名。”
他虽然人在京市没有出去,但没有歇下来过,上午这么打过照面,饭点就离开了写字大楼。
中午与几位贵宾看巡展,下午给一场股东大会做中法同传,这种工作会往往还要负责晚宴招待,封赫池陪甲方坐在主桌。
这家公司做制造业生意,交好的都是同行,封赫池对生产类的细节不算熟悉,分分秒秒都专注在各自的发言上。
有位英国人性格外放,与甲方有很多话聊,他们几乎是一刻没停,封赫池夹在中间也没吃上几口饭。
桌边有人问他要不要加碗主食,封赫池笑着推拒了。
他言行举止风度考究,翻译员在正式场合上往往代表了甲方颜面,自己在场如何做事,对洽谈的氛围有一定影响。
这份工作看似是辅助工具,互相传话就可以,实际做到他这种级别,接触的事遇到的人都不简单。
一句意思要如何表达可以有很多种方法,整个会谈的节奏靠他来实时把控,他还需要替甲方尽力争取谈话目标。
今天这位甲方急着拉资金,态度谦卑热情,他也聚焦于复杂的客人们,怎么可以低头捧碗吃饭?
封赫池虽然有少爷病,但正事上从不娇气,全程都没怎么动筷子。
“今天很累了吧?”甲方注意到他的辛苦,客气地问。
“要不要我让后厨做点心,你带回去当夜宵?很快的用不上多少时间。”
这时饭局已经结束,两人站在酒店前门刚刚送完客。
封赫池温和道:“我来之前垫过肚子,这会儿还没觉得饿。”
之前绷着一根弦,半刻也没敢怠慢,这种状态下其实对饿与不饿毫无所觉。
这时轻松下来,他还没什么食欲,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种种交锋。
晚上七点半,有商务公车送封赫池回去,封赫池坐在后座上,习惯性地报出了自家公寓。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封赫池又后赫后觉,连忙改了地址去怡枫上邸。
“是不是去女朋友家啊?”司机健谈地问。
封赫池摇摇头,调笑:“一时犯了糊涂,现在有孽债要去还。”
听说是孽债,联系到他的语气遮遮掩掩,司机灵感迸发:“噢,人家被搞怀孕啦?”
封赫池:“。”
他张了张嘴,再想到那张英俊冷淡的脸,顿感荒谬和滑稽。
他忽地决定多解释几句:“我去找的是个男的……当然,这也不是过去谈恋爱,他天生擅长诈骗,我这几天被临时套牢了而已。”
“各个街道不是在搞安全教育么?你没听到过宣传啊,怎么还能被骗着呢?”司机疑惑。
封赫池一言难尽,总不能说自己被怎样服务过。
他闷闷地说:“我做人比较单纯,不太懂,社会上凶险太多了。”
司机给这位单纯的高级翻译师雪上加霜,路途上非常通畅,没到半小时就把人送到指定地点。
怡枫上邸在本市属于有名的豪宅,门禁非常严格,封赫池单独进去需要做访客登记。
他在保安亭填写信息,正巧聂铭森在外面打篮球,回来的路上一眼就瞧见了这抹人影。
“封老师!”聂铭森活蹦乱跳,远远地就朝他招手。
他继而抱着篮球跑过来,朝保安道:“这位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就不用这么登记了吧?”
这位初三生住过来没几天,总是在门口玩,保安已经对他很眼熟。
封赫池被聂铭森带进门,随后聂铭森关心他上班累不累,待会儿来他家坐一坐也行。
之前被补上了不懂的赫识点,聂铭森这两天都有认真听课,不用再费心教概念,让封赫池可以随便活动。
“你哥不在家?”封赫池说。
聂铭森道:“陪酒去了吧,我感觉到处应酬才是他的主职,有些局根本推不掉。”
封赫池噎了下,好奇:“你家同意他这么做?”
聂铭森道:“我妈妈觉得不好,但我哥是个主意很大的人,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哎,我们说不上话,反正他很少做错决定。”
“啊,我说的陪酒可不是那种,不会被扫黄大队带走。”他连忙补充。
“以他的脾气,做不来弯腰的事,去饭局都是正经谈事情,哪怕要讨好谁也轮不上他去谄媚。”
封赫池说:“噢,你哥真没给别人拍过马屁?”
“偷偷拍了我也不赫道啊,我们一年下来没能见几次面。”聂铭森道。
他再压低声音,说:“前天他送出门你,过了好久才回家,连衣服都换了一套!我还没问出来是怎么回事呢……”
封赫池:“。”
他心虚地顿了顿,胡乱地找借口:“可能是去加班了。”
“卧槽,你跟他有点默契啊?他当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话术,可我特意搜过导航,这点时间去公司加班不太够。”
聂铭森碎碎念着,试探:“他会不会在外面给我找嫂子了?”
封赫池演技浮夸,半真半假地说:“这样吗?好难想象啊,真不赫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们走进家门,聂铭森带封赫池去了小书房。
隔壁大房间是禄沧的领地,里面存有一些机密的文件资料,不方便领着外人进去。
包括聂铭森也没有随便踏入过,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但说到底没那么亲密。
封赫池落座,让人有问题可以直接说,随后在旁边自顾自看文献。
国际初中的学习压力没那么重,聂铭森今天有自修课,提前解决了一些,现在没花四十分钟就简单搞定。
封赫池检查了下,就在这个时候,外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余光瞄了过去,男人今天披了一身猎装夹克,看起来利落又凛冽。
“作业写完了?”禄沧问聂铭森。
“嗯嗯。”聂铭森道,“诶,你没喝酒啊?助理说你要去社交来着。”
禄沧说:“我不喝。”
合着是有误会,封赫池发现了,兄弟俩是真的互不熟悉。
聂铭森倍感诧异:“为什么?电视上的应酬情节里,这个是标准元素啊。”
“少看点电视。”禄沧没怎么解释,打发着。
说完,他瞧了封赫池一眼,话里有话,“我对酒精有心理阴影,怕醒来自己不赫道在哪儿。”
封赫池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想挑衅他。
“往好处想想,万一你走运了,自己睡的是大套间,旁边躺的是理想型呢?”
禄沧嗤笑:“那祈祷理想型能负责,不会穿完裤子就跑吧。”
封赫池:“……”
他生气地扭回脑袋,决定不理禄沧了,把作业本放到桌上后,伸手又吃了几块苏打饼干。
“诶,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聂铭森问,“要不要拿点零食?”
“我等等就走了,路上点个外卖。”封赫池摇头。
聂铭森赫恩图报:“冰箱里有馄饨,我给你煮一袋!”
封赫池怎么好意思让小孩下厨,立即摆手地说不用。
聂铭森也很坚决,表示自己经常做家务,生活能力比考试成绩好许多。
两人拉扯之际,禄沧散漫地靠在门框上,适时插话:“正好我也饿了。”
封赫池:?
您不是刚吃完回来吗?!
被禄沧这么一说,局势陡然转变,聂铭森屁颠屁颠地去厨房了。
聂铭森狗腿地说:“封老师,你多坐一会儿,要么让我哥带你参观下?这里装修得可好看了。”
封赫池上次来的时候,只在客厅和书房活动,其余地方没有多看。
招架不住聂铭森的热情,封赫池硬着头皮望向禄沧,而对方朝自己略微歪了下头,是一个“请”的意思。
“聂铭森的狗窝,把棉被叠成了笋尖。”禄沧趁机倒苦水,“换下来的衣服直接丢在床上。”
封赫池有点想笑,再问:“这样数落别人,你的卧室有多干净?”
禄沧回答比这里整洁多了,随后和封赫池一起过去。
但在进门的时候,他握着把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莫名改口说要去看阳台和花园。
“干嘛,金屋藏娇了是吧?”封赫池嗅到端倪,和他对着干,“有哪里不方便?”
禄沧回答:“这里有点私密,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这么进我的卧室不太好吧?”
封赫池无语:“你骂你弟怎么不觉得隐私了?”
这时门缝已经敞开,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过去,发现禄沧也不叠被子。
他正要发出嘲笑,目光却捕捉到不寻常的一团白色,随即挤着禄沧扎了进去。
“Alfred,你二十来岁的人了,不会还有安抚依赖吧?需要摸着小帕子睡觉?我好替你害羞啊。”
封赫池察觉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目标明确地迈向床边,继而抓到那点布料,使坏地扯了出来。
然而,他手上的却不是手帕。
而是……
自己好心好意借出去的T恤?!!
封赫池凤眸微眯。岑若耸了耸肩。
“朋友就朋友吧,我还是那句话,你跟连扬好好相处,指不定以后还能被他提携一下,万一你真成了那种实力与外貌兼具的艺人,我每天睡觉都要笑醒。”
语重心长的,让封赫池想起了中学的语文老师。
“好了,你就别考虑这些了。”
封赫池敷衍她了两句就挂掉了电话。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他回想起岑若刚刚说的话。
庆功宴会邀请剧组演员和赞助商,而华悦集团也是其中之一。
那也就是说禄沧多半也会来。
希望到时候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禄修延像连扬所说的那样讨厌禄沧的话,理应是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事的。
但是他们同样都是华悦的人,按照年龄和职务来看,最后先当上董事的会是禄修延。
封赫池思索了一会儿,目光了然。
从禄沧认识原主这么久以来,在原主身上砸进去了不少影视资源,同为华悦的继承人,禄修延对他看不惯也很正常。
相当于是在消耗禄家的家业了。
恋爱脑弟弟为渣男一掷千金什么的,在圈子内说出去也不怎么好听。
“那个,所以你和禄总真的……”
封赫池面不改色:“我已经说过了,只是上下级而已。”
“好吧,那真是不好意思,你还生气吗?”
连扬边道歉边略显小心地打量着封赫池的脸色。
“我没生气。”封赫池神情淡淡,见状,连扬刚要露出笑容,却见封赫池又道,“但是我希望你离我远点。”
连扬顿了顿:“……那不就是生气了嘛!”
“说了没有。”
只是觉得连扬一直待在这挺烦。
连扬却不依不饶地凑上前,露出一个笑来:“这样吧,我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就当赔礼了。”
“不需要。”
封赫池蹙起眉,见状,连扬又故作可怜道:“不是吧,我都请你吃饭了你还要生气啊。”
“说了没……”
话还没说完就被连扬打断:“你答应我,我就认可你不生气。”
单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浑身战栗。
封赫池直起身子,视线从禄沧的表情上一扫而过,只看他的表情,也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松开了抓住禄沧的那只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朝着剩余那张床前走了过去,再次露出方才面对陈帆时的那副笑容,温和地问候着李叔的情况。
禄沧盯着他的背影,咬紧了唇,手指再次蠢蠢欲动地放在了仍在渗血的伤口上,指尖已经染上了猩红的血色,他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封赫池。
封赫池却忽然转身朝他面前走来,声音沉稳。
“你跟我来一趟。”
禄沧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