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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三个世界(26)

“喂,听说了吗?1896号弄死了1237号非但没被处决,反而被零号长官亲自从处刑室给放出来了!”

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眼神凶狠的囚犯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满脸兴奋。

“何止是出来!操!听说零号带着他,直接进了狱警休息区!现在已经从牢房里搬出去了!”

“操!真的假的?”

“老子在这鬼地方熬了十几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真他妈开了眼了。”

“零号是真看上他了吧?这小子还真是命好,我看以后这监狱里他可就混的风生水起了。”

在牢房深处,0756号安静地靠墙坐着,并未参与其他人兴奋的讨论。他纤细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一缕垂在肩头的柔软长发。柔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总是显露出怯懦神情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零号对1896号的态度早已超出一时兴起的范畴,在这么多年的监狱生活里,也是足以令人称道的趣闻了。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更加不同寻常的事。

夜幕降临。“小方块,快来搭把手!”

封赫池正在刷牙,忽听“砰”地一声,房门被一股外力撞开。探出头,见吴冬冬抱着一个足以遮挡住眼睛的大箱子,一步三晃地走进来。

他连忙抹掉嘴上的泡沫,几步赶上前帮忙,两个人稳稳地把箱子落在地上。

“里面装了金块吗?好重。”封赫池揉着勒红的手指,心想吴冬冬这小胖子还挺厉害,抱着这么沉的东西爬三楼。

吴冬冬脱了羽绒服,在行李箱里翻出一把剪刀,喘了口气开始拆箱子。“跟金块也差不多了,我七姑姥姥来医院复查,知道我住附近,从家里带来好些牦牛肉,让我给同学们分一分。”

牦牛肉素来有“雪山下的软黄金”之称,是牧民们用来待客的顶级美食。封赫池看着里面成捆成摞的牦牛干,猜测这一大箱子牛肉够买辆二手桑塔纳的。

连绵的远山没在朝霭里,只山顶露出一条锋利的雪线,横亘东西。吴冬冬扔给他一袋牦牛干,眼底兴奋:“刚才我去医院陪我姑姥姥做检查,猜猜我遇见谁了!”

瞧他得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捡了几百块钱。封赫池收回视线,诚心诚意捧场:“遇见谁了?”

吴冬冬显摆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厚卡纸,“喏,零号的签名!”

封赫池挑了挑眉,接过卡纸,见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祝东东同学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落款是“零号”。

捏着这张纸,封赫池甚至能想象到零号签字的样子,微垂的头,低敛的眉,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如既往的老干部风范。

唯一露馅的是把“冬冬”写成“东东”,一看就没有用心。

吴冬冬丝毫不介意,自顾自感叹道:“零号人超好,我七姑姥姥腿脚不利索,他居然说下次路过我们老家可以上门做检查,不用专程跑过来,这才是人民的好医生”

零号向来是这样的,时时刻刻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再早之前,为了回访病人没少放封赫池鸽子。

印象最深的是十八岁生日,零号答应晚上回家陪他,封赫池提前准备了彩灯、红酒,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

等到晚上十点,零号打来电话,说有个病人出现突发情况,晚上回不去,要他早点睡。

那晚封赫池一个人吃着小蛋糕,安慰自己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他不信零号每年都在他生日那天加班。

终究是天不遂人愿。

封赫池拿手指头戳了戳签字卡,“不就是几个字,我初高中作业本上一堆,随便撕你几张不就好了。”

那些作业本的家长签名框里,无一例外都是“零号”。

“那能一样么,我这是新鲜出炉的,况且啊”

吴冬冬拍着大腿苦口婆心,“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啊!”

“哈?”

“为了减轻你不能帮我要到签名的愧疚感啊!”

封赫池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捏了一块牦牛干堵住吴冬冬的嘴巴,问起当下最要紧的事情:“你七姑姥姥什么病,可以作为我们的病例研究吗?”

采访熟人的好处是可以获得毫无保留的信息,不像陌生人,对社会工作者总是多了一层防备。

吴冬冬在肚子上比划了一道,一边嚼东西一边说:“她腹部长了颗脂肪肉瘤,但是没有传染性,不符合咱们要求吧。”

课题组对受访者的首要要求是病情在当地要有高发性,其次要有传染性。

“不过你别说,我姥的病在青海挺普遍的,这里气候不好,资源也少,肉类菜类的食物只有腌制才能保存久一些,久而久之就会产生致癌物。”

起先是肿瘤,恶化之后就会发展成癌症。很多牧民没有这方面的安全意识,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太迟了。零号来了之后,第一个推进的就是体检下沉,帮助很多牧民提早发现身体隐患。

“零号在当地人眼里简直是华佗再世,因为有他在,大家不用大老远跑去省城做手术,你不知道,这里农民的年支配收入都不够咱们来回一趟的机票钱。”

看吧,零号虽说为人冷漠刻薄,公义道德方面确实没得说。人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所有的小瑕疵都可以被包容。

吴冬冬叹道:“不过也有很多人不领情,觉得零号多管闲事,毕竟只要不做体检,就可以当作没病,而一旦检查出问题,少不得花钱去治。”

“他们没有做一些科普宣传吗?比如生命健康重要性之类的。”

封赫池想象不出来零号被人嫌弃的场景,天之骄子,医学翘楚,一句话可以定生死的杏林高手,无论何时都应该是被人追捧的存在。

吴冬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跟观念没关系,本质还是穷。”就离谱。

再次来到这里,与上次相距也没有多长时间,零号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宽敞简洁,朴素干净的摆设与之前看到的别无二致。

唯一有区别的是,在房间中央,与零号的床相隔不远,临时添加了一张单人弹簧床。

“我们同启明星一起上路了,与我们一起上路的,还有各种各样扑朔迷离的高原梦……”*

细雪砸在大巴车窗上,暖风一吹,扑簌簌结成密密的冰棱。封赫池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下一个梦里,风雨交加,他站在火车站台,被黑压压的人潮挤得站不住脚。

喧嚣嘈杂,尖锐的混响刺得耳疼,仍掩盖不住母亲低泣的呢喃。

“他爸走的那一年,您曾提出愿意资助娃儿到成年,俺想问问,这话还作数么……”

大雨如注,昏黄的灯光下织成密密的网,曾相依为命的母亲将他一个人丢在上海滩,回到松阳老家嫁了人。

自那以后,封赫池住进淮海路的老洋房,吃泥巴的村娃摇身一变成了十里洋场的小少爷。

宝马香车,膏粱文绣,封赫池却用了足足两年才接纳自己的“新身份”。

那年秋天,封赫池以全科垫底的成绩入学五年级,他不交朋友,不爱说话,一上课就在作业本上画小人。

叫家长是不必担心的,左右是管家叔叔来开家长会,那个老头对他向来慈眉善目,毕恭毕敬。

转眼来到秋季游学那一天。社会话题太沉重,封赫池选择吃肉。七姑姥姥除了带来肉,还有一些腌咸菜,两个人就着烙饼凑合吃了顿午饭,吴冬冬去午睡,封赫池坐在窗边剪视频。

封赫池本科成绩不错,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空闲时间接点视频剪辑的活儿,多少攒点零花钱。

晨起的雾散了,西边云层撕开一道口子,大片金光自缝隙中泄出,似瀑布洒满整座山坳。开阔的环境做事效率高、专注度也高,以至于身后有人拍他肩膀时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叫了你三遍,你都没有回应我!”吴冬冬穿戴整齐,打算出门的模样。

“盛杨助理说,后两天档案室不对外开放,要我们有需要赶紧过去。”吴冬冬亮出手机聊天页面给封赫池看,二十分钟前,盛杨在联络群里艾特了所有人。

想到昨天盛杨咄咄逼人的模样,还说“再到处乱跑,就不准你来医院查资料”,封赫池心里就膈应的慌。

话到这个份上,他再去,显得跟不要脸似的。封赫池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我不去了,你帮我把我那份记录记下来,回来我帮你处理数据。”

处理数据比单纯的做笔录麻烦多了,一小时的笔录至少要花三小时整理成有效信息,吴冬冬眼前一亮,“有这等好事?”

封赫池催促他,“快走,趁我没有反悔。”

“得嘞您呐!”吴冬冬甩给他一个飞吻,连蹦带跳地跑了。

封赫池发现,只要不出门,基本不会出现高原反应,美中不足的是招待所的房间铺了地暖,待久了烤得难受。

外面干,里面更干。封赫池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心想身体是不是也被烤干了,不然胃里怎么一抽一抽地疼?

他捂着肚子又翻了个身。

吴冬冬被封赫池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以为封赫池又在熬夜看搞笑动漫,拧开床头小夜灯,正要义正严辞谴责一番,却见封赫池整个人蜷成一坨,表情痛苦,满头大汗。

吴冬冬拖鞋都顾不上穿,三两步蹿过去,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肚子疼,帮忙找两片胃药。”封赫池有气无力。

吴冬冬找药的功夫,胃里突如其来一阵翻滚,封赫池一脚蹬开被子,以光速飞奔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与此同时,吴冬冬的视线落在写字台上,一堆凌乱的电子产品里,放着半袋开封的手抓羊。

吴冬冬嗷了一声,抓起羊肉直奔厕所,“喂!你吃羊肉之前加热了吗?!”

“加热?什么加热?”封赫池吃力地抬起头,有气无力道:“不是直接吃吗?”

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在房间剪视频,吃多了牛肉就想吃羊肉,就在七姑姥姥送来的肉里随便挑了一袋。

吴冬冬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像看弱智一样看他,“羊肉不是风干肉,你吃之前不加热的吗?!”

高原上气压低,沸点低,加热都不能保证完全杀死细菌,更别提直接入口。封赫池肯定不是简单的肚子疼,有可能是细菌感染,吴冬冬不敢给他瞎吃药,等封赫池又吐了一回,强行带他去了医院。

这个点只有急诊开门,吴冬冬将封赫池扶到诊疗间的护理床上,出去挂号、找医生。

封赫池疼得直哼哼,经此教训,他决定接下来一年不吃羊肉。然而眼前有比羊肉更棘手更可怕的事——

吴冬冬居然找来盛杨为他打吊针。

他清晰地看见盛杨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我要换个医生。”封赫池努力地直起身子,把手腕藏到背后,满脸写着拒绝配合。

盛杨扶了下眼镜,“今晚只有我值班。”

话只说了一半,语气淡漠疏离,好像医院是他家开的一言堂,肯为封赫池打针已是屈尊降贵。

察觉到对方眼中的傲慢,不经掩饰的敌意让封赫池很不舒服。封赫池当即下床穿鞋,“冬冬,我觉得好多了,咱们回招待所。”

吴冬冬一愣,连忙劝阻他,“别呀,你回去再吐怎么办”

而后又面向盛杨,一个劲地说好话,“盛医生,我朋友脾气古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盛杨两手插进白大褂,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

封赫池铁了心要走,吴冬冬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一时间气氛僵持住,谁也不肯让步。“喂”

“小池,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你弟弟跑去上海找你,到了之后才发现你不在学校,你出远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弟弟一个人跑丢了怎么办?”

问候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念念叨叨一阵抱怨,膈应得心烦。

房间里吴冬冬正在打魔兽世界,键盘快速敲击声似急促的鼓点捶得脑袋疼。封赫池拿上耳机出了门,走到过道尽头的窗边。

远山光秃秃地连绵而去,将原野割裂得狰狞杂乱。封赫池的语气稍嫌冷淡,“学校通知的急,很多事情来不及说。”

并不是没来得及说,而是不想说。

来的路上,吴冬冬问他,为什么不去昆明、岳阳、梧州等一众山清水秀的南方地区,而是选择来到荒无人烟的海西。

其实他并没有多想吃牦牛肉,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想走得远一点,不想接管王月英企图抛给他的烂摊子——

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弟。

“我来吧。”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随之而来的是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封赫池愣了一下,穿鞋的脚停顿在半空,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门口处,零号双手插兜走进来,白大褂下是齐整的衬衫西裤,身形颀长,挺拔如松,身上飘来熟悉的中药香。

盛杨敛了下眉,开始整理手边的输液工具,恭恭敬敬道:“这种小事哪用得着麻烦您,我来就行了。”

这会儿显着你了。

封赫池有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零号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盛杨手里的设备,淡声道:“回去休息吧。”

盛杨犹豫了一下,在两个当事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眼,一步三回头走掉了。

封赫池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坐回护理床上。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想玩手机,正想叫吴冬冬帮忙找根数据线,后知后觉发现不止盛杨走了,吴冬冬也不见了。

安静的诊室只有他,和正在配药的零号。

借着剩余不多的电量,封赫池点进吴冬冬的聊天界面,发现吴冬冬刚刚给他留了条信息——

“我就不打扰你和零号了,不管你以前做错了什么,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你叔叔道个歉,奥力给!”

崇明岛阳光微醺,天高云淡,海边园区正在举办高端青年论坛,论坛的主持人是班长的爸爸,借职务之便邀请同学们学习参观,封赫池在嘉宾展板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的“金主”,他的供养人,他不知道怎么称呼的,

零号。

“闻先生是今天的重量级专家,我爸爸请了三次才请到”

“我知道!和影后传绯闻的那个!听说影后沾了他家的背景才拿到的奖!”

“他真的好帅哦”

封赫池怔怔地望着台上正在讲话的男人,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再往下是凸出的喉结和锐利的锁骨,白衬衫隐隐勾勒出胸肌的轮廓。

他并不经常见到零号,每次见到,都会为这张顶顶优越的脸惊叹。

“妈妈呀,绅士从此有了脸可以去要个签名吗?”

“闻先生向来生人勿进,你拿最新的漫画册换,我可以考虑求我爸爸帮你问问。”班长扬着下巴语气倨傲,好像闻先生是他家专属的私藏,寻常人轻易接触不到。

没有署名,但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来自于谁。

零号盯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封赫池却看到,他捏着纸条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将纸条撕成细小的、无法拼凑的碎片,然后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面无表情地将其扔了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中、同样面无表情的封赫池。

月光勾勒出封赫池身形的轮廓,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零号的目光与他对视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看起来快要结束了。”

第 77 章 第三个世界(27)

第二日。

零号坐在办公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些需要签字的日常报告文件,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纸上,并没怎么看进去。

到了现在,看文件处理工作也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形式主义而已。

封赫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零号书架上取下的、关于联邦早期历史的旧纸质书,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书页。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么清闲的时间。

即便如此,关于其中的内容,他也并没有看进去多少。

忽然,办公室内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你可以直接跟盛医生说,你有严重的针刺反应。”

零号正在调配补液盐和消炎药。他是偏瘦的类型,至少外表看上去是瘦的,但是封赫池知道,零号有肌肉,从手臂抬起时的紧绷程度来看,肌肉密度比以前更紧实。

封赫池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针刺反应是来到闻家之后发现的。小时候封赫池身体很好,父亲又是大夫,很少得病。到了闻家之后,每年有专人安排体检,抽血是必不可少的选项。

奇怪的是,抽完血后,针孔处会起一层密密麻麻的丘疹,又痒又麻。

零号带他去做检查,得出结论是后天突发的免疫系统异常反应。

自那以后他就格外注意身体,尽可能避免打针输液。

零号将配好的药拿到封赫池面前,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医患关系,“补液盐两小时喝一次,消炎药每天两次,连吃七天。”

但凡对方流露出跟他叙旧的意思,封赫池都会举手投降,既往不咎喊一声“爸爸”,又或者,叫叔叔也行,反正以前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的。

可惜没有。

舌尖在唇边打了一个转,最终憋出一句:“谢谢零号。”

“不客气。”依旧礼貌而疏离。

仅仅是吃药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封赫池把药归拢归拢收进塑料袋,起身就要回招待所。正要穿鞋,头顶上方又传来警告,“你没有打吊水,至少要留观三小时。”

他抬起头,见零号正在记录病床信息,签字笔发出沙沙声,漆黑的瞳仁在灯光下更加深邃。

封赫池只好重新躺回到病床上。

一晚上胃里反反复复地疼,有时候刚睡着就突如其来一阵痉挛,只好翻个身重新酝酿睡意。好在没有再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封赫池住的病房和值班室连通,病床靠墙,每次睁眼都能看见零号的背影。

每一次,零号都在伏案工作,明亮的灯光照在男人宽阔的肩膀,腰背那么直,那么精神,玻璃杯里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儿混合在一起。

全国知名的医学专家,竟然在一个小小的二乙医院值夜班,封赫池心里既佩服、又惋惜。

再一次睁开眼,是早上七点钟。吴冬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床边看护椅上玩手机。

见他醒来,吴冬冬放下手机,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你昨晚没回去,我一个人睡不踏实,就给你和零号带了些早点。”吴冬冬说。

吴冬冬挺爱睡懒觉的,但是不敢一个人睡,得有人陪他一起才睡得安稳。

他一边拆解食品袋一边说:“零号说你可以吃一点软面条,你饿不饿,现在吃还是一会儿吃?”

封赫池抬头看向零号的背影。

这一回零号没有在工作,而是在喝粥。即使是吃饭,背仍挺得笔直,压出白大褂下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有的人天生有这种魔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无论在干什么,都是一等一的赏心悦目。

强行按下内心的骚动,封赫池说:“现在吃,我肚子吐空了,快饿死了。”

吴冬冬把饭盒和筷子递过去,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和我偶像和好了?我给偶像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他的态度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他记得昨天晚上的零号是冷着脸的,今早的态度难得缓和,竟然还跟他聊了聊社会调查的课题。

封赫池白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送了饭,他才有好脸色?”

以零号的修养,别人的示好,就算不想要,也一定会以礼相待,不会让别人难堪。

不过零号从来不收病人的东西,这次肯收吴冬冬的早饭,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有可能是累的”,封赫池吸溜一口面条,猜测道:“你想啊,任谁工作一整夜,第二天都没有板起脸的力气了。”

吴冬冬脸垮了一半,“算了,总归是你们的家事,我瞎掺合什么”

他叹了口气,一副对封赫池彻底失望、不抱希望的模样,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

“昨晚你手机打不通,新闻系的孟学长打到我这里来了,问我你人在青海哪个市。”

孟学长大名叫孟启泽,是封赫池同校的研究生学长,两个人是通过学生社团认识的。孟学长的导师是某知名报社的常务理事,手头有不少宣传资源,封赫池视频剪辑的活儿大多是从他那儿接的。

他和孟启泽都加了学校门口烧鸭摊的群,昨天有搭子在群里艾特封赫池要不要拼一只烧鸭,封赫池回了句人在青海。

“如果是催我交视频,可能得晚几天了”,封赫池咽下去面条,指了指自己的肠胃,“实在是,有心无力。”

“没提视频的事”,吴冬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跟孟学长说你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孟学长就说打算来青海玩一趟,到时候顺路来看你。”

揪野草尖尖的手顿住,护士们再说什么他听不清了。停下脚步,抬起头,发现对面正好是零号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

二楼正中央的窗户半敞着,金色光影洒了半边墙,花叶蔓长春甩出长长的尾巴,像莴苣公主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童话故事里,高居塔顶的莴苣公主为了约见骑士,故意垂下长长的头发,好让骑士借力攀登上去。封赫池走到窗户正下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骑士,鬼使神差攥住摇来晃去的枝蔓,轻轻往下一揪。

枝蔓不是头发,甚至承载不住万分之一力度,“砰”地一声,二楼窗台的塑料花盆直直栽下,封赫池连忙伸手去接,团在一起的茎条从头到尾暴力擦过掌心,所过之处灼起火辣辣的痛。

花盆滚了一圈扎进土里,潮乎乎的泥土溅湿了裤脚。

“封赫池?”

楼上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封赫池抬起头,见窗户从里面被打开,零号往外探出半个头,看到一地狼藉的现场,眉梢微微蹙起,似是相当不满。

封赫池扔掉手里的茎条,嘴巴一瘪,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上海到青海两千多公里,路真够顺的。“还想不想毕业了?”

“毕业”二字无异于当头一棒,封赫池打了个激灵,立马就惊醒了。

反应过来刚才说过的话,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那样的亲密之语,在他没有认识到自己是个同性恋时,怎么说都没关系,小孩子跟长辈耍赖逗趣,太正常不过。

放到今时今日的语境,已经称得上越界。

封赫池心里一紧,三两步蹿下床,跑到窗边掀开窗帘。

楼下靠近人行道的一侧,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路虎揽胜。

与此同时,手机听筒又传出零号的声音,低而沉缓,“我要去木源村复查几位康复的肺结核病人,如果你想邀请对方作为调查对象,最好准备一些见面礼。”

在盛杨的地盘里,零号是盛杨倾慕已久的猎物,这个猎物可以不回应,但不能跟别人发生交集。

封赫池就是那个别人。零号堂堂一个主任医师、代理院长,竟亲自为封赫池治疗小小的胃肠炎,还把车借给封赫池开,一桩桩一件件,让盛杨产生了危机感。

但是话说回来,对于封赫池来说,盛杨又何尝不是“闯入者”?

零号厌恶同性恋厌恶到将封赫池赶出家门,而盛杨作为同性恋却可以好好地待在零号身边。不管零号知不知道盛杨的性向,光是这个事实就足够让封赫池忿恨了。

吴冬冬打死也猜不到封赫池脑袋里的弯弯绕绕,但他相信好友的人品——

封赫池看上去爱逞强,实际骨子里怂得很,除非别人主动找茬,封赫池一般不会和人起争执。

不管发生什么,他无条件站在好友这一边。

有了吴冬冬的助力,今天的调查比昨天顺利许多。吴冬冬是个乐观的小胖子,抿着嘴笑时像极了墙上挂的年画娃娃,特容易讨上岁数的人欢心,随便几句话就勾起老年人心底的倾诉欲——

患病期时隔离在家的痛苦,电视上的重影变成蠕动的寄生虫,康复期时跃跃欲试的社交需求,隔着门板靠“吼”交谈,一句“吃了么”都能激动老半天

老头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轻易收不住,到了饭点就争着抢着拉他们回自己家吃饭。封赫池一连用了两个充电宝,录了不下十个G的音频资料,够他分析好几天。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充上电后,手机多了许多未读信息。新闻学院的孟学长问他接不接新活,王月英说既然他人不在上海,宿舍可不可以借给徐嘉住,徐嘉问他那家餐馆在哪里,能不能提前过去做学徒。

[小方块:最近打算好好写论文,不接新活了,谢谢学长。]

[小方块:宿管查的严,不准校外人士入内。]腕部传来剧痛,封赫池用力甩开男人的手,眼中交织着忿恨与不平,仿佛燃着火。

在路上,封赫池还暗戳戳拿自己和那仁比较,一个是养在身边十多年的资助对象,一个是只颁过一次奖的陌生高中生,谁更重要,一目了然。所以封赫池在那仁面前总带着一丝隐秘的优越感。

这份优越感在零号掐住他手腕训斥他的时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在零号的眼中,他不是最特殊的,他是一个早已被赶出家门的“败类”,一个随时随地发情的死同性恋,怎么能跟单纯干净的高中生比?

封赫池瞪着他,故意挑衅道:“年满十六岁就可以性同意,刑法都管不了我,您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话?”

比吸顶灯更阴冷的,是男人眸间泛起的冷意。有那么一瞬间,封赫池怀疑对方要把自己掐死。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片刻后,他听见男人冰冷的声音:“凭我是你田野调查的介绍人。”

仅仅一句话就打到他的七寸。

封赫池死死攥着拳,胸口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他应该有骨气一点,潇洒地反驳课题算狗屁,大不了延毕。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咬牙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出格的事,免得损伤您在这里的好名声。”

封赫池觉得自己这一番表态稳妥极了。零号亲自带他去木源村,还把车借给他开,相当于用个人信誉给他做担保,那么他就要对零号的信誉负责,坚决不搞未成年。

虽然他也没想这么做。

但是为什么,在他说完之后,男人幽沉的眸子变得更加森冷。

不想在公共场合丢人,封赫池转身离开。

手里的一袋子苹果显得格外刺眼。封赫池真想把苹果砸个稀巴烂,好让愤怒宣泄个痛快,又想到破碎的汁水增加保洁人员的清洁压力,只好硬生生忍住。

路过大厅门口的垃圾桶,他将苹果随手扔在桶盖上。

接下来的两天,封赫池没有出门,从早到晚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去开车,而是有更重要的资料要整理。

那仁为了报答他,得空就跟他讲姥姥的病情,他觉得非常有意义,决定作为补充案例写进毕业论文里。

那仁的姥姥住在离木源村不远的另一个村子,每家每户都养绵羊,附带三两只牧羊犬。姥姥的包虫病就是通过牧羊犬感染的。

除了那仁姥姥本人,村里大多数老年人都患有这种病,有的不严重,吃点药就康复了,稍微严重的做微波微创,也能康复个七七八八,更严重的,像那仁姥姥这样,需要做手术切除病变的器官。

这天早上,封赫池收到导师发来的修改意见,他对照着把调研计划完善了一遍,打算开车去那仁姥姥的村里逛一圈。

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又去楼下小卖铺买了瓶可乐,慢悠悠去医院停车场开车。

今天是周末,医院看病的人更多一些,不止大厅内熙熙攘攘,连平时空荡荡的停车场都一位难求。

路虎车安安静静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钥匙像往常一样留在车上,封赫池坐上驾驶位,发动引擎准备出发,这时斜对面车位上,一辆七座金杯熄了火。

车上下来两个人,封赫池看得清楚,一个是零号,一个是盛杨。

零号穿了件浅灰色商务羊绒大衣,宽肩窄腰,特显身材,举手投足散发出成熟稳重的气场,盛杨则是一身休闲运动装,活力十足。

两人一动一静,看上去还挺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次在不穿白大褂的场合,他总感觉盛杨的衣服是搭着零号穿的。

封赫池摁了下喇叭,落下车窗,朝零号的方向挥了挥手,热情熟络到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隔阂,“零号,好巧。”

零号闻声回头,视线落在封赫池手里的可乐上,极轻地蹙了下眉,很快神色如常:“要出去?”

“嗯,去村里逛逛。”封赫池注意到对方一闪而过的不快,心中不禁暗爽。他故意当着零号的面又喝了一口可乐,任冰凉的液体在舌尖打转,而后缓缓咽下。

以前和零号一起生活的时候,零号管得他很严,不止不让他喝可乐,出去吃饭的次数都要管,说外面的东西油大盐多不健康,吃多了影响身体代谢,只让他吃保姆做的健康餐。现在么,没人管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您去哪里了,回来得真早。”封赫池笑嘻嘻地踩在男人的底线上蹦迪。

七座金杯是医院的公务车,零号把路虎借给他后,一直用这辆金杯出行,这么早回来,看来没去多远的地方。

不料零号道:“去西宁参加研讨会,刚回来。”

[小方块:位置:南京路XXX号XX酒楼。]“什么?!!!不是我在做梦吗”封赫池张口咬在胳膊上,咬完之后,嗷地痛呼出声。

封赫池再傻也不会认为对方只是单纯来见个面。之前的相处中他就察觉孟启泽对他有点意思,碍于对方没挑明,不好意思自作多情。

毕竟孟启泽是他的长期雇主,结账也大方,这一年封赫池从他那儿赚了将近小一万。

封赫池的表情一言难尽,“你没跟他说咱们研究的是传染病?”

“说了呀”,吴冬冬道:“孟学长说你都不怕,他更不会怕,他还说有话要当面对你讲。”

吴冬冬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宛若年迈的智者看穿命运的走向:“按照电视剧里的发展,他应该是要跟你告白——”

“呲啦”一声,一张x光片从办公桌上滑落,蹦了两蹦贴上地面。零号利索地弯腰捡起,放回原位。

封赫池差点被面汤呛到喉咙,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表白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我在他表白之前就脱单了呢!”

吴冬冬明显不会抓重点,又或者,只注意到“脱单”两个字,眼前倏地一亮:“你要脱单?信息学院的体育生?外语系的小奶狗?还是机械工程那个”

封赫池看着吴冬冬掰着手指头数的认真模样,一脸震惊道:“我有那么多备胎?”

吴冬冬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又摇头,“不止哟,还有不少长得丑的,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直接帮你拒掉了。”

封赫池:“”我谢谢你啊。

封赫池的脸蛋,在F大至少是排前几名的。他既不是漂亮柔美型,也不是硬朗壮硕型,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阳光白净少年感,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上去平白让人产生一种恋爱的错觉。

不止男女通杀,还攻受通杀。

这也就意味着,追他的人既有壮汉,也有小白脸。更抓马的是,已经有不止一个壮汉和小白脸因为喜欢他而走到一起。

封赫池一度觉得自己可以开个婚恋中介所。

正要好好盘问一下吴冬冬,耳畔落入两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咚咚。”

零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影,头几乎抵到门框,与温润儒雅的外表不相符的,是略显淡漠的语气:“诊室禁止喧哗。”

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赫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差点笑出内伤。

刚才零号的表情,和他当年在零号面前出柜时大差不差,眉宇间强忍一抹情绪,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肮脏的同性恋别来沾边”。

时隔多年,看来随着年龄一起增长的,还有零号的崆峒程度。

回到招待所,手机总算充上电。开机的一瞬间,封赫池差点被满屏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晃瞎眼。

捡了几条重要的消息回复,想了想,给孟启泽回了个电话。

先是提了下延缓交视频的事,而后告诉孟启泽最近忙着写论文,来玩的话恐怕没有时间招待,有什么话等回上海再说。

孟启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即答应下来,叮嘱他好好保重身体。

最后是来自他妈王月英的未接视频。

封赫池往上数了数,一共七条,三条是他刻意静音不想接的,四条是昨晚手机自动关机没接到的。

本想继续冷处理,充满电不到十分钟,顶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的头像再一次跳动起来,似是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沉重的束缚。

犹豫了一会儿,点了接通。

零号倏地抬起了被猩红的血液浸满的手,动作快得甚至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能做出来的。

冰凉的手覆在了封赫池按在他腹部的那只手上,一寸寸地收紧了力度,像是要将其牢牢地攥在手中,不容许有片刻的逃脱。

布满血丝的双眸染上猩红,死死地盯着封赫池,嘴唇缓缓地张开。

“我说过吧,我会……找到你的。”

“封赫池。”

第 78 章 第三个世界(28)

封赫池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依旧被那股力道紧紧拽着,他努力定下心神,抬眸盯着脸色阴冷的零号。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甚至完全没有一点察觉。

零号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弧度,却没有多少笑意:“在处刑室,在你……让我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我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时。”

封赫池骤然想起了他当时突兀移开的视线和转移的话题。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对吧?”

零号语气幽幽:“我能感觉得到,你想让我说出那句话,或者说是,类似的意思。”

“但你要的不是那句话吧。”

他缓缓地回想着:“在最开始的那个世界,当我说出我恨你的时候,心里对你的怨恨达到了顶峰,然后你忽然离开了我的身边,几分钟之后,我再次见到的,就是那个男人。”

“后来,你是我的男朋友,却隐瞒着我,在背地里去调查我家的事情,然后提出要和我分手,甚至不惜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

他看着封赫池那双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开始颤抖的眼眸:“我猜,当我说出了什么话,同时在心底认可了你想要让我认可的事情时,你就会离开。”

“像以前那样,丢下我一个人,去到别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你。”

他这么说着,从嗓音里溢出一声叹息。

“你总是那样,毫不留情地丢下我,达成目的后,就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就像你曾经说的那样,我对你什么也不是……或许充其量算得上你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罢了。”

从七嘴八舌的讲述中,封赫池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早上封赫池去给那仁姥姥送拖鞋时,看到的只是闹剧的开头。病人术前喝了酒,打了麻醉针后出现紧急性呼吸衰竭,手术暂停,立刻安排上呼吸机。

也许是不愿意支付抢救的费用,也许是想讹一笔钱,病人家属坚决不承认是喝酒的原因,一口咬定是主治医师操作失误。

“做手术之前医生不应该给病人做全套检查吗?是你们害得我爸命悬一线,我爸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医院人员纷纷安抚,病人家属不为所动,甚至污名化医院以多欺少,叫来一群社会混混前来助威,把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事情闹得太大,主刀医生只好把零号请出来。

零号在当地颇有名望,控场能力又强,三两句就稳定了场面,但是在劝说病人家属签署病危通知书时遇到了麻烦。

“不签!你们医院的问题,你们要给老子解决,要么给人,要么给钱,别拿病危骗老子!”

不签字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抢救,患者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这让人十分迷惑家属的行为动机——

既想救活父亲,又拒绝签字,宁肯把时间花在闹事上,也不愿花一两秒签下病危通知书。

现场有认识这位家属的知情人透露了一点内幕。“——见鬼!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吴冬冬正在房间收拾东西,戴着耳机听着歌,衣服、零食摊满地面,乍一回头看见封赫池垂着脑袋坐在床边,吓得脸都白了。

封赫池抬起头,朝他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得还惨。

“你不是说好我去找你,然后一起去吃饭吗?”吴冬冬低头看了眼手表,“没到约定时间吧。”

昨天吴冬冬发信息说,今天上午收拾好行李就去公寓找他,两人一起去城西吃最后一顿炕锅牛肉。

“没胃口。”封赫池看见写字台上有一袋酸话梅,倒出几粒塞进嘴里,“你不是说有个数据处理的公式不明白么,那个挺麻烦的,我回来教教你。”

吴冬冬一眼注意到他放在门口的行李箱,颇为无语道:“又和零号吵架了吧?”

讨厌的朋友,不知道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交往的基本礼仪吗。封赫池把话梅核吐出来,瘫成大字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有时候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说完了又开始后悔。可他就是这样的暴脾气,天生不会服软,看不顺眼的恨不能拳打脚踢一顿才解气。

封赫池气得扒了扒头发。每一句不可以,都是零号关心他的证明。久而久之,他故意提出一些过分的请求,就为了听零号说一句“不可以”。

而现在,他期盼已久的“不可以”,变成了“随便你”。

不能想,越想越憋气。抓了把头发,封赫池将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踏着月色出了行政楼。

今夜阴天,站在医院后院的广场,举目四望是大片大片絮状的黑云,气温也比平时低了许多。本地人称这种云彩为高积云,预示近期可能出现暴风雪。

好冷。封赫池把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而后揣进兜里,打算回招待所钻被窝。

没走出两步,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

“小池,天气预报说西宁下雪了,你那边离西宁远不远,宾馆的被子厚不厚,衣服够穿吗?”

接通后听到声音才发现,又是王月英。封赫池烦躁地蹙了下眉。

有的关心是因为真的心疼你,而有的关心只是为了套个近乎,继而引出下一个话题。

上一次打电话,王月英想让他给徐嘉找个学上,他把徐嘉安排进餐馆打工,此后王月英多次提醒他关照徐嘉的情况,他不堪其扰,把人给屏蔽了,这回居然换号码打过来。

“还行吧。”

不想听那些虚假的关心,封赫池开门见山,“您有什么事。”

果然,王月英停顿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嘉嘉前两天往家里打了电话,说每天传菜累得胳膊抬不起来,小腿也浮肿了,他说想换个轻松一点的岗”

“哦?他想换成什么岗?”

手指冻得僵疼,封赫池换了只手拿手机,把冰凉的手塞进脖子里面取暖。

去做前台服务员,给客人端茶倒水、随叫随到?他不认为徐嘉这个愣头青能做到这种低姿态。

又或者后台洗碗工,洗菜洗碗做清洁?既脏且累,比传菜员辛苦多了。

王月英连忙道:“他觉得前台收银不错,轻松,钱也不少挣,你能不能跟你朋友说说”

原来在这儿等着。封赫池简直无语,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那是我朋友自家的餐厅,不是连锁饭店,更不是高档宾馆,人自己家的买卖,收银财会安排的都是自家亲戚,怎么能让外人上手?”

餐厅的肥缺,一个是会计,一个是采购,用的都是实打实的自己人。徐嘉只看到人家轻轻松松把钱挣了,却不知道人家可能是老板的三姑、二姨、四叔

王月英话音一顿,语气透着几分勉强,“那怎么办?嘉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累了怎么行,要我说还是上学好,十六岁的孩子混社会太早”

穿过医院大厅,经过前院的小花园,总算走到医院正门。王月英还在碎碎念,封赫池顾不得听了,因为他听见身后的医院大厅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等等刚才有人打电话把零号叫走,去得是哪里来着?

“儿子嘉嘉他”

吴冬冬看出他的不对劲,暗暗送出一个白眼,

“要我说零号对你够好了,那么忙的人,每天中午晚上雷打不动回去给你做饭,其他医生都建议他从医院食堂打包一些得了,你知道零号说什么吗?零号说你口味淡,吃不惯太咸的菜,又说你太瘦,要吃好的补身体

还有一回我看见零号拿巧克力跟一小孩换泡泡糖,大大泡泡糖,是你喜欢的吧,我一猜就是给你的,我哭死,我亲爹都不会这样,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零号会把公寓密码告诉盛杨,却不告诉他,准许盛杨自由进出公寓,却不多留他哪怕一晚。

封赫池烦躁地扯过被子,岔开话题道:“这几天你在医院,有没有发觉零号对盛杨有不一样的地方?”

吴冬冬一愣:“不一样的地方?”

看着吴冬冬一头雾水,封赫池咬咬牙,说得更直白,“比如特殊照顾之类的。”

吴冬冬更加不解,“怎么可能?你知道盛医生前段时间为什么休探亲假吗?因为零号不用他做助理了,要把他调到医务科做管理,他闹意见,一气之下回去成都,不知怎么的又提前回来了”

忽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会还在吃盛医生的醋吧?”

刚来青海时封赫池就看盛医生不顺眼,这都要走了,嫉妒心反倒越来越强了?吴冬冬百思不得其解,在他印象里,好友明明不是矫情的人。

回答他的是封赫池冷酷无情的一记枕头。

他啊,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主播,天天蹲直播间打赏,为了跟主播见面,家里的房子都卖了,结果没有pk过榜一,主播不见他,逼他继续追加二十万。

他老爹是尿毒症,本身不能喝酒,谁知道这酒怎么喝到肚子里的。

这个病糟蹋钱,换肾也活不了多久,我看他纯粹故意

嘘——这不是心知肚明吗,他老爹一死,不但不用花钱看病,还能捞一笔赔偿

家属耗得起,病人却等不起,零号当机立断,跳过家属本人,以医疗机构负责人的身份批准主治医师开展手术。

现在手术做完了,病人仍处于观察期,尚未完全脱离危险,家属本人则虎视眈眈守在手术室前,号称如果父亲活不下来,就要医院赔付一百万。

“零号不愧是我男神!”吴冬冬抱着枕头,忧心忡忡道:“我上网查了下,零号这么做是有风险的,万一出了事可能还要背官司,但他还是做了,可见他内核多么强大。”

“零号不止医术好,修养也是一等一的好,前些天我生理期肚子疼,零号刚好路过档案室,送了我一盒药,还给了我一杯热水。”说话的是课题组一位同班女生。

内核稳、修养好类似的赞扬,封赫池记不清听过多少次。在家族眼中,零号是明珠、是骄傲,在病人眼中,零号是救世主、是神,在同事眼中,零号是领导者,是主心骨,在社会眼中,零号是完美典范,是当代雷锋。

好不容易疏解开的心情又堵了起来,封赫池有点烦躁,借口买可乐,披上件厚外套出了门。

所有人都认为零号无所不能,却忽视了零号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累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会加班到凌晨时分,来不及回家就在办公室对付一晚;会在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后,凉水冲一把脸再去救下一个病人;会忙到临时缺席他的家长会,让他攒了好久的期待落空,一个人孤零零看别的小朋友和家长做游戏。

离开招待所之前,那仁说的话回响在耳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之前也有家属不愿意支付医疗费用,就把病人扔在医院听天由命,每次都是零号帮忙申请医疗救助金,到最后人救活了,家属也没多感谢,反倒怪医院多事,给他们添麻烦。”

夜里寒凉,街边的商铺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家烟酒商店开着,昏黄的电灯透过缭乱的枯树枝桠,在光溜溜的街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踩着稀疏的灯光,封赫池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医院门口。

和往常一样,行政楼二层中央的办公室亮着灯,透过明亮的玻璃,铁艺架子上的花叶蔓长春似乎更茂盛了些。

不知怎么的,自从来了青海,尘封的往事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最忘不了的,是九岁那年的雨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知是不是闷热的缘故,封赫池总感觉喘不上气,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坐立难安,就用削铅笔的小刀在桌子上划道道,一道又一道,刻下内心的焦躁与不安。直到被一根粉笔头砸中肩膀,语文老师叫他站起来背诵古诗《清明》。

背诗是他的拿手好戏,语文书上所有的诗歌,方建国都会在开学前带他背一遍,每背完一首,方建国就会奖励给他一枚橙子味的,大大牌泡泡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最后一个“魂”字尚在舌尖打转,教室的门已被“砰”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扒着门框,面色焦急。

“封赫池!封赫池!快回家!你爸出事了!”

来人是封赫池的一个堂叔,因长了一脸麻子,别人都叫他“方麻子”。方麻子骑着一辆带横梁的破自行车,甚至都没来得及穿雨衣,冒着大雨载封赫池回了方家村。

进了家门,封赫池才知道“出事”二字意味着什么。

早上起床时跟他说午饭吃炖排骨的方建国,躺在搭了一半的灵棚里,身上盖着长长的白布,王月英伏在方建国身边,一个劲地抹眼泪。

方麻子跟他说,隔壁村有户人家给方建国打电话,说家里孩子高烧,下雨天不好出门,能不能请方建国出诊,方建国带着医药箱就去了。

两村离得不远,只一条三米宽的泥塘相隔,不下雨时泥塘没有水,可以直接穿行,偏偏这天下了雨。

水流很急,方建国踩着独木桥过去的,木头进了水,不太稳固,方建国一脚踩空,跌落进泥塘,再被发现时,是在泥塘的下游,大溪河的入河口。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封赫池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头顶的天空变得昏暗,他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头七出殡,按照村里的习俗,身为长子的封赫池要在起棺之前摔一个瓦盆。传言说这个瓦盆是逝者用来盛孟婆汤的器皿,摔得越碎,代表逝者走得越安心。

“三、二、一,摔!”“呲啦——”男人手中的钢笔划破了病历纸,零号抬起头来,眼底露出一丝不解。

既不解封赫池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不解封赫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小茶几上的中药壶开了,封赫池起身拿起壶,走到零号身前,给他倒进去。

高原的沸点低,这壶药材不知道煮没煮熟。

“白天那位闹事的家属,你擅作主张给病人手术,家属会不会告你?”封赫池的眼睛盯着保温杯的水位线。

余光之中,零号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如果他们告你,你趁机离开好了”,白色蒸汽弥漫开来,遮挡住两个人的视线。封赫池把热水壶放到一边,故作平静道:“前些天杨浦的王叔叔给我发微信,问我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他母亲的病情好像有复发的征兆,想请您亲自主刀。”

王叔叔是市里的领导,只认零号的医术,其他人一概信不过。

零号捧起保温杯抿了一口,不着痕迹道:”他母亲的情况我有跟进,如有必要,我会回去一趟。”

零号虽人在青海,但人事关系仍保留在上海的医院。

“只是回去一趟吗?”封赫池想不明白,全国知名的医学专家,走到哪里都是被追捧的存在,被病人欺压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正要再劝说几句,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寂静。

“零号,病床18号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您有时间过来看看吗?”

是叫石怡悦的那位中年护士长。

“稍等,我这就来。”零号挂断手机,披上白大褂,拿上装有中药的保温杯。

在大老执的吆喝声中,封赫池将瓦盆举过头顶,重重地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