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
他低头看一眼酒杯中清澈的液体,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这股味道是他怔忪抬首,对上她含笑的一双眼。
酒杯里装的,是水。
————
“唉,宛泽城风景虽好,可惜不能久留。”
推杯换盏间,赵终乾兴许是醉了,抱着空酒壶开始长吁短叹。原本,以杜知津的情商和应见画的智商,他的话注定得不到回应。但偏偏在场还有个绛尾,而他是一只致力于捧哏的狐妖。
绛尾:“赵公子何处此言?”
赵终乾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杜知津身上,充满艳羡:“家中并不支持我寻仙问道,一直以来多有阻挠,这次更是以命相逼,扬言我若是不回去,就会气死我家老爷子。木师姐,你也一定深有体会吧?这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与不公!”
杜知津眨眨眼,指着自己:“我?额,好像没有。”
于是赵终乾眼里的羡慕更浓了,一拍桌案,义愤填膺:“看看!看看!先有开明的父母,再有成功的儿女。父母如果不”“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父母,我是被遗弃的。”
她掰开一颗硕大的核桃,轻车熟路地挑出核桃仁,一半给应见画,一半给她自己。宛泽城的核桃是从西域来的,个头大果仁甜,她很喜欢。
“哎?怎么不说话了?”半晌,她反应过来,挠挠脸试图弥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红也没见过他父母。”
绛尾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应见画:“阿墨七岁起就一个人生活了。”
应见画没说话,但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和在场其他两个孤儿一模一样。
赵终乾顿时感到如坐针毡。
天尊!他刚才都说了啥啊!对一群孤儿抱怨自己家庭不幸?
赵终乾只觉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将他包裹。他伸出手臂,想拍一拍杜知津进行肢体上的安慰,然而手掌还没落下,就被应见画的视线逼退
这个拍不了,换一个。
于是他将目标改为应见画。但步子刚迈出去,后背的寒毛忽然齐刷刷竖起。
杜知津:盯——
原来这个也拍不了!
最后,赵终乾只能对绛尾抒发自己的歉意:“对不住啊小红,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没关系的”绛尾连连摆手,不明白赵终乾为什么只对他一只妖道歉。
明明也提到恩人和阿墨公子了呀。
“所以,你接下来要去琉璃京?”
听完赵终乾的自述后,杜知津从碗里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应见画握着竹箸的手一抖。
琉璃京
赵终乾:“对。我家在京中略有几分薄资,师姐你要是想去琉璃京游玩,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啊!”
闻言,杜知津撑着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她尝试用目光询问应见画,被他避开。
“那就有劳了。你准备何时启程?”她问。
赵终乾一听有戏,眼睛登时亮了:“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好了,有师姐在,定要让我那冥顽不灵的父亲看看何为‘天人之姿’!”
他说得高兴,正畅想着回家后如何说服老父同意他继续寻仙问道,丝毫未察觉唯一的捧哏也陷入了沉默。
酒足饭饱,几人各回房间。赵终乾财大气粗,不仅包了酒食,顺便给他们一人订了一间天字号。这次绛尾的房间没有和他们隔开,就在不远的地方。
杜知津原本跟在应见画后面想问他一些事情,应见画却把她拒之门外。
他朝她身后使了个眼神,示意有人。她疑惑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是绛尾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小红?你找我有事?”
绛尾点点头,独自面对她时仍有几分拘谨,声音渐渐小了:“恩人我、我或许要在这同你分开了。”
杜知津愕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我还以为你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绛尾的离开,她内心早有预料。先不说一个修士带只妖上路时何等怪异,单单她这个人来说,她就不习惯与人为伍。
下山的这些年,她独来独往惯了,多个人多份不自在。至于为什么和阿墨在一起不会不舒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念头便如流水般滑过,取而代之的是绛尾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早就有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在这待了几天后我发现,宛泽城很好,这里有许多商队,大家并不会过分关注我一个外人。这里还有霍青姑娘、钧老,我如果遇上难事,也算有几个熟人。再者阿墨公子说我可以试着学一下唱戏,我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对这个确实有些兴趣,加上宛泽城汇聚了各房名戏班子总、总之,我决定留在宛泽城了!”末尾的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喊的,说完也根本不敢睁眼看杜知津的表情。
他怎么那么自私恩没报完就决定走掉恩人一定会以为他厚颜无耻以德报怨吧
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降临。他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发现、发现杜知津笑了。
恩人在笑什么?
他懵懂地看过去,看到一双安静的眸子。
平和得,如风止后的湖面。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杜知津道,“说明你终于有了对未来的思考,说明你终于放下了过去。”
“绛尾,这便是我救你的意义。”
救他的,意义?
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心像被发芽的柳条抽了一下,一股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不等他深究这种温暖意味着什么,她又开口了。
“你仍然觉得不曾将恩情还清、有愧于我吗?”
闻言,他猛地点点头,刚要情真意切地称颂一番,手心忽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很久之前他亲手做了、送她的剑穗。
她重新把剑穗拿走,挂在醒月的末尾,扬唇冲他道:“好了,现在还清了。”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自由。
他自由了。
看到他无声落泪的模样,杜知津顿时慌了:“哎哎哎?你怎么哭了?我我我我没带手帕在身上啊!你等等,我借一条。阿墨!阿墨!”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真是糟糕!
“阿墨你开开门啊”几个字还未出口,绛尾已经自己擦干了泪水。
他的脸上犹有泪痕,一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一株即将枯萎的绿树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退后两步,郑重地向她行了一个礼。杜知津隐约记得,这是妖族很庄重的一个礼仪。
她忽然也变得不自在了。
“恩人。此去一别,后会有期。”
她怔了刹那,也笑了。
“后会有期。”
第47章 宝剑
◎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吧◎
一墙之隔,应见画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做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
杜知津:“阿墨,书拿反了哦。”
应见画:“咳,方才,绛尾特意和你说了什么?”
杜知津没有隐瞒,把绛尾的去意和他说了一遍。他抿抿唇,胸口有些沉闷:“我说的那番话,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虽然他的确曾威胁过绛尾,要求其离开。但那是在并不熟识的时候,经过幻妖一事,他对绛尾已经改观了。
见他一脸怅然若失,杜知津安慰道:“我知道,绛尾也知道,是他主动提出想留在宛泽城的。日后你若是想念他,我们可以回来看看。”
“谁、谁会想他了?”应见画慌张地翻过一页,然后发现,书还是倒的。
他彻底放弃了用书做伪装,眼睫微微下垂遮住眸中情绪,声音很轻:“你是因为他是妖,才让他离开的吗?”
杜知津一怔。
她思考了一会,以为是自己的话有歧义,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阿墨你是不是听错了?离开是绛尾自己的主意,无关你也无关我。”
“妖也有好坏之分。我应当同你说过,我只杀恶妖。至于那些能和普通人和平相处的妖,他们把人当人,我便也把他们当人。”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妖才算恶妖?”他追问。
杜知津不解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告知:“巧言令色、杀人放火、逞凶肆虐者。”
“恶人如此,自有律法惩治。恶妖如此,却因身怀异术跳脱人法之外。天下修士当以降妖除魔、扶正祛邪为己任,我身为等闲山弟子,义不容辞。”
她自认为这套说辞无任何不妥之处,毕竟这可是她背了几百遍的门规里的内容,任谁听了不赞一句“道友大义”。
可应见画没有。非但没有称赞,甚至脸色更差了。
她将其归结为昨夜受了惊吓,一时还没有缓过来,索性不再打扰准备让他好好休息。见她要走,应见画怔怔然再度出声:“等等,你之前说有话要同我讲,是何事?”
“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道,“只是想提醒你,幻妖之言不可信。它最擅长搬弄是非,通过幻术让人心神不宁。彼时它气数将尽,因痛恨你我,自然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好让我们之间心生嫌隙。总之,你不必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应见画无声地将手攥成拳,又缓缓放开:“我明白了。所以当初你杀它,也是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听废话。”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身边之人如何,我自有眼睛会去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说出口。杜知津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一言不发,关上门走了。
在她走后,应见画对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语。
那夜之后,月亮恢复皎洁无垢,新夜清辉,如霜照水。
但胸膛里的那颗,为什么隐隐感到失落?
————
筑基之后,人不必饮食、不必入眠,谓之辟谷、坐忘。杜知津从小就有馋嘴的毛病,师尊也不管,所以时至今日也戒不了三餐。但她确实不用睡觉,从前在武陵村是出于养伤的需要不得不睡,自从伤好之后,每逢夜晚她都打坐调息,床只是摆设。
这就导致门外一有动静她就立刻察觉了。
这个脚步赵终乾?
念头刚一冒出,便听到门外有人小声喊:“师姐、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杜知津拉开门:“没。”瞥到他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她犹豫几秒,还是选择邀人进来,“坐吧。”
“哦哦,好的师姐。”赵终乾晕晕乎乎地脱了鞋,踩着一双纯白的足衣“哒哒哒”进了屋。杜知津暗自思忖。
有入室脱鞋的习惯这个便宜师弟非富即贵啊。
“找我有事?”她替他斟了一杯清茶,很满意自己日益精进的泡茶手艺。
紧接着便传来赵终乾有些嫌弃的声音:“噗!好涩的茶,没泡开吗?”
杜知津:“”
杜知津悄悄把茶包扔了回去。
便宜师弟什么的,她最讨厌了。
“不对,我来是有正事的。”他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师姐,您收徒吗?”
闻言,杜知津突然挪了挪身子,仿佛椅子上有针扎她,把“如坐针毡”演绎得淋漓尽致。赵终乾不解:“怎么了师姐?要不我们站着说话?”
“呃——这倒和站着还是坐着没关系。”她挠挠脸,又挠挠头,做完一万个动作后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水平有限,暂时、暂时收不了徒。”
其实水平有限的另有其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赵终乾显然没有领会她的弦外之意,仍然睁着一双大眼,无比真诚地看着她:“师姐不宜妄自菲薄!那日的英姿我们有目共睹!说是天人下凡也不为过!一双剑舞得造微入妙、神乎其技,实在是”
他越说,杜知津拒绝的话越不好出口,总不能直言“你没有那个修行的天赋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吧”!
但话又说回来,当初她明明不被众人看好,谁能想到她竟与修行有缘呢?
抱着隐秘的同情心,她决定带赵终乾试一试。
“你的剑带在身上吗?”
“啊?”他愣了愣,然后疯狂点头,“在!就放在房间里,师姐你等我去拿。”
杜知津颔首:“好,你先回去拿剑,稍后我们在客栈楼下汇合。”
“是!!”
半柱香后,杜知津等来了赵终乾。
和他珠光宝气的佩剑?
恕她眼拙,要不是赵终乾自我介绍说这把剑叫“横秋”,她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剑修的剑。
剑鞘镶满宝石,珠辉玉丽,光华夺目。横秋出现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了两把本*命剑的不满
家里就这条件,不能到处攀比!
她默默把更跳脱的醒月收了回去,换醉岚握在手里。
她欲言又止:“你这平常带着不重吗?”
赵终乾:“重啊!我还纳闷师姐你们是怎么做到随身携带的,别在背后不坠得慌吗?”
杜知津:“筑基之后剑随心念,一般收在识海里,不用随身背着。至于筑基之前,通常来讲,剑鞘越朴素越好,轻便为主。”
赵终乾恍然大悟,当场就要弃了他那金光闪闪的剑鞘:“师姐,我悟了!大道至简,原来如此!”
被他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盯着,杜知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之前师从何处?”
她在等闲山十年,从未听说过有剑修给剑鞘镶宝石的。
赵终乾语气迷茫,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我父亲请了鼎鼎有名的天水真人为我点化,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杜知津哑然。
“天水真人已经三十年不曾出关了。”
那么,赵父请的天水真人又是谁?以及,他知不知道自己给儿子请的是假货?
显然,赵终乾也想到了这点。少年挺直的脊背瞬间松垮,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恹恹耸拉在地上。
犹豫半晌,他开口:“我我是家中独子,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子承父业,继承家产。”
“幼时起,他便请遍天下名师,教我六艺,诲以五经。但我不喜欢那些,我不喜欢和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交道,不喜欢文绉绉的谈吐和礼节!我向往江湖,向往快意恩仇以武会友,师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学那些东西是救不了百姓救不了天下的!只有武,直白的暴力的武能够惩恶扬善匡扶天下!”谈至激奋处,他欲拔剑助兴,却发现宝剑被剑鞘所累,卡在半途。
他的心火一下熄灭了,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苦笑道:“或许我就像这把剑一样。永远出不了鞘。”
杜知津摇摇头。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不是的。只要你足够强大,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你显露锋芒。”
在赵终乾惊讶的目光中,她带着他的手,轻易地拔.出剑。
顺利得没有一丝阻滞,利刃破空的声音是那么悦耳、那么动听。
仿佛这把剑,是长在她手上的。
杜知津注视着他,眼神中如有明火。
师尊当时,也是这么看她的吗?
原来看着一个注定会撞南墙的固执之人飞蛾扑火,真的会忍不住伸以援手。
那么师尊,您又为何留下一句“因为是我”?
她不明白。但她想,或许她能从赵终乾身上窥得几分师尊的良苦用心。
所以,她握住了赵终乾的剑。
应见画是被脑中怪声吵醒的。
什么“互诉衷肠”“彻夜交心”“手把手教学”诸如此类。不用想,肯定是它又嗑上了。
每到这时,应见画就会怀疑这玩意真的是天道指引吗?天道整天闲着没事尽关注杜知津了?难道她是天道之女?
不知不觉,他又把话本子和现实混为一谈。他摇了摇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撇开,推开门发现绛尾正徘徊在杜知津屋外。
“?怎么不敲门?”他问。
绛尾启唇欲言又止,他心中愈发不解,大步走过去敲了敲门:“醒了吗?”
门内没有回应。
困意褪去,结合刚才听到的“彻夜”,应见画眯了眯眼。
该不会
“唔早上好啊,阿墨公子,小红。”
“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赵终乾睡眼惺忪、衣襟松垮,未穿鞋只着足衣便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朝屋内指了指:“师姐还在休息,你们找她有事?”
第48章 危机
◎“我睡不着。”◎
此情此景,绛尾不禁回忆起某个夜晚。
睫毛上下忽闪,他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应见画的袖子,弱弱道:“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赵终乾:“误会?没有啊,我和师姐操.练了一晚上呢!”
绛尾:“是、是吗,想必一定很渴吧?我去找小二添壶水”
匆忙下楼的途中,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当初阿墨公子看他,是这种心理啊!
应见画不知道绛尾正对他肃然起敬。越过赵终乾,他看到杜知津直愣愣坐在榻边,双眼倒是睁着,不过其中有几分清明,只有她自个知晓。
他一眼便看出,她这是昨晚的酒劲上来了。真是的,分明之前赌咒说过不再喝酒,她一个修道之人,竟如此轻薄反复!
于是杜知津好不容易克服了眼前眩晕,一抬头,便瞄到应见画微蹙的眉头。
这下彻底酒醒了。
“阿墨”她张嘴欲解释,对方却只留给她一个绷直的背影。
还有瞪眼。
片刻后,就在她以为应见画定要小小生气一场,开始琢磨该如何赔礼道歉时,人回来了。
手上还端了两碗黑乎乎的醒酒汤。
赵终乾凑近闻了闻,面露苦色:“阿墨公子,这是何物?”
应见画淡淡道:“毒药。”
赵终乾一噎:“额我该笑吗?”
应见画:“呵。”
杜知津:“是醒酒汤,快喝吧。”说完身先士卒,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醒酒汤似乎蕴含了厨子的情绪,三分苦三分酸四分辛辣,总之,味道十分不妙。喝下的瞬间,五官不自觉皱到一起,舌头更是像被打了一拳,难言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杜知津说不出话来,眼角被逼出泪花,可怜兮兮地看向应见画。
应见画轻哼一声,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捻出一小条山楂,放到她手心。
山楂的酸甜味掩盖了嘴里的苦涩。她长吁一口气,眼眸弯起细微的弧度,蹭了蹭他未收回的手指,仿佛在说。
别生气啦。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立刻移开脸,被日光照耀的那侧耳垂却微微泛红。
半晌,他收回手,毫无说服力地开口:“下不为例。”
她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赵终乾也被醒酒汤苦到,舌头苦兮兮地伸着,说话含混不清:“阿墨公纸泥孩油三杂闷(阿墨公子,你还有山楂吗)。”
应见画不动声色地收回药囊,睁眼说瞎话:“没有。”
“可素我明明看见泥孩油!”“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良药苦口。”
一直到绛尾带着壶清茶回来,赵终乾嘴里的苦味才得到缓解。
舌头总算恢复知觉,说话也正常了。他逮住绛尾问:“小红,你有没有觉得,阿墨公子对我有意见?”
对他有意见?
绛尾摇摇头,犹豫道:“阿墨公子他性格比较冷淡,对谁都这样,并非针对你一人。”
赵终乾:“可他对师姐就不一样啊。难道,阿墨公子是个慕强之人?”
这话要怎么接不等绛尾出声,赵终乾一拍桌案,自己拿定了主意:“是了!师姐不仅武艺高强,为人处世方面也很值得我学习!我当勉力,择其善者而从之。”
“啊嗯!”虽然不知道他从何得出这个结论,但绛尾觉得他说的没错,恩人身上确实有很多优点值得学习!
于是接下来的半日,赵终乾便如雏鸟缠着母亲,寸步不离地跟在杜知津周围,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师姐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师姐师姐,街头那人会喷火是真的假的?”“师姐师姐,你和天水真人见过面吗?他长什么样?是不是胡须又白又长?”“师姐”
应见画被他烦得头脑发昏,一开口,也喊成了师姐。
“师你能不能让他消停会?”
杜知津看向赵终乾,后者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自己会乖乖听话。
然而就在应见画和店铺掌柜讨价还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师姐,你手头很拮据吗?”
杜知津想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拮据,讲价纯属应见画的个人爱好。转念想到赵终乾那金灿灿的剑鞘,话到嘴边改了口:“嗯,在存钱。”
“这样啊师姐你别担心,我有办法!”语毕,他朝掌柜挥挥手,豪气地拍出一张庄票,“掌柜的,你们这是认瑞丰庄还是同裕庄?”
掌柜拱了拱手,道:“客官,我们小本生意,认同裕庄方便些。”
赵终乾颔首,将原本的庄票放回去,在金丝暗绣的锦囊中挑挑拣拣一番,终于挑出一张同裕庄的庄票:“喏,都记我账上。”
“好嘞!”得了位大主顾,掌柜笑若菊花,更卖力地向应见画推销。赵终乾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展示自己的机会,眼巴巴地看向杜知津,满眼写着“夸夸我夸夸我”。
杜知津觉得他的表情很像红花家的阿黄,尤其赵终乾一头乌发保养得当,油光水滑,惹人伸手欲抚。
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凭借修道十年的自持忍住了那股蠢蠢欲动。
没得到预料中的反馈,赵终乾一脸失落,唇角微抿,小心翼翼中带着几分委屈:“师姐我有哪里做错了?”
这副表情也很像阿黄。她想,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没有。你的心是好的,只是我们可能不太需要。”
不需要?
循着她的目光,赵终乾望到了应见画的背影。
他手上只有一匹青色的布,瞧得仔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他不解:“阿墨公子在看什么?”
杜知津:“在猜测哪种布匹在琉璃京更时兴。”
闻言,赵终乾越发好奇:“这也是能猜到的吗?宛泽城到琉璃京可是要走上十数日,莫非他也像师姐一样,身怀异术?”
杜知津摇头否认,语气里含着几许不易察觉的骄傲:“他没有。但,他就是能从平常的细节里窥得不寻常之处。”
或许是路人的一句无心之言,或许是往来商人表情的差异,又或许是戏班子某日换了折子这些随处可见却极容易被忽视的细节,落到应见画眼底统统变成了一种指向。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这些辟谷坐忘的修真者无需考虑的事宜也是一种修炼。而应见画当之无愧,是这场修炼里的佼佼者。
“可,猜到哪种布料时兴又有何用呢?”他继续问。
杜知津:“然后就可以低买高卖了啊,阿墨说这叫赚差价。”
赵终乾连忙道:“不用那么麻烦!师姐,我有钱!你如果想要,我都可以给你!就当、就当我交的束脩了!”
他表情真诚,语气诚恳,说着就要解下自己满满当当的锦囊。杜知津拒绝:“我不能收你的钱。无功不受禄,否则会乱因果。”
再次被拒,赵终乾倒没有第一次被拒绝那么沮丧。但他看着杜知津和应见画的背影,有了新的疑惑。
师姐和他,不算乱因果吗?
应见画一面敷衍掌柜,一面听着二人的对话。听到“你如果想要,我都可以给你”时,他下手一重,险些将布匹勾出丝来。
“就这匹吧。”他没了再挑拣的心思,草草买下。离开布庄后,赵终乾要去酒铺买桂酒,三人便剩下他和杜知津。
杜知津很自然地把那匹布放到了马车上,见他只买了一匹,颇有些稀奇:“那家布庄料子很差吗?”
他摇头:“没有,这匹布不是拿来卖的。我想了想,琉璃京应当不差什么,买了也卖不出去。”
就算他精挑细选,最后赚了百两千两。可只要赵终乾动动手指,多少钱拿不出来呢?
与他相比,自己究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文钱都斤斤计较,寒酸极了。
可他又不愿在杜知津面前露怯,一来二去,便又生起了无名闷气。
杜知津,赵终乾,金钱cp之前他还嘲笑这个名字充满铜臭味,过了一天再看,竟是他多余了。
是啊,她原本是不被身外之物所累的世外仙人,两把剑在手便不愁花销。唯一过过的苦日子,恐怕就是和自己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了吧。
他忽然觉得无地自容。或许和绛尾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以怨报德。
强行掺入她的因果,打乱她原有的生活轨迹,试图让她依赖自己可他能拿出手的东西太少了,医术?她强大到几乎不会受伤;容貌?绛尾的容颜远在他之上;性情?赵终乾与她志趣相投,侠义且慷慨。
多番比较之下,他输得一败涂地。
而根据脑子里那东西的发言,未来杜知津还会遇到许多人,他们皆是青年才俊、个中翘楚,容貌性情只会更好。
那他有什么值得杜知津驻足的呢?
他不知道。
应见画很清楚,现在杜知津愿意在他身边停留,仅仅是因为那份“救命之恩”。当这份情谊消磨殆尽,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他开始惶恐。
杜知津能察觉到应见画情绪不对,但她的注意力全被地图上闪烁的红点吸引,不得不暂时搁置。
师尊留下的地图上共有七个红点,代表七只大妖。此前包括炎魔在内她已经除掉两只,还有一只则在她动手被自动消失了,加上宛泽城的幻妖,图上还剩下三只。
其中一只出现在琉璃京。
但这颗红点很不稳定,时隐时现。她试过多种方法,甚至特意跑去问了钧老,仍然一无所获。
看来只能等到了琉璃京再做打算。
杜知津收好地图,正准备打坐休息,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额,难道她门前有荆芥*?
她自然听出门外的脚步声属于应见画,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应见画!
少年青丝滑落,一身单薄衣裳,隐约可见玲珑锁骨,纤细腰肢。
最重要的是,他睁着一双乌润的眼眸,唇角抿了又抿,抿出一道薄粉才吐出几个字:
“我睡不着。”
杜知津:哎?
哎???!!!!
【作者有话说】
*荆芥,猫薄荷
第49章 香气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的心动了。◎
睡不着?睡不着要怎么做?
杜知津:“阿墨你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有没有安眠的草药?”
说完她便感到一阵懊恼。要是有那种草药,他肯定不会来找自己呀!
应见画眼皮抬了抬,似乎想瞪她一眼,但忍住了。他不自在地攥紧手臂,脸颊微微侧着没看她,睫羽轻轻垂下:“一个人睡冷。”
“冷?”杜知津看了看自己身上半袖的短打,又看了看他一身单薄的青色纱衣,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病了?现在是三伏天,怎么会冷?”她担忧地问,尽是关切之语,应见画听了却觉难堪。
都言话本不可信,如此蹩脚的借口,果然,还是赶紧离开为上。
趁他的自尊心尚未完全溺毙,应见画转身欲走,又听杜知津喊道:“等等!”
被叫住了。
他身形一僵,羞赧与难堪褪去,取替的是另一种情绪。
《霸道仙人》他只看了前几页,什么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毛遂自荐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虽说、虽说好歹也是个大夫,对男女之事并非全然无知。但、但真的要在今天,在这里吗?
他几乎遗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决心与勇气敲开了杜知津的门。她的面容在他眸底一寸寸放大、清晰,近在咫尺。
呼吸,停滞了。
相识数月,应见画从未在心底评判过杜知津的外貌。一是于礼不该,二是报仇事大,他无心关注旁人的容貌。但此时此刻,她的脸距离他一步之遥,他忽然发觉,杜知津其实称得上一句“美人”。
尽管眉毛没那么细长,但也平直茂密;眼眸并非当下时兴的凤眼杏眸,却也明亮澄澈;至于光滑白皙的肌肤?无稽之谈。她是剑修,风里来雨里去,肤色深些怎么了?要他说,这样的肌肤才康健,那些过分追求肤白的人才是病态
杜知津停在他面前,见他久久没有回过神,唤道:“阿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怎么好好的发起怔来了?
应见画被她的声音唤回些神智,余光瞥到她开合的唇瓣,愣了愣。
她的嘴唇略薄,唇色很淡,但不是医书里气虚的颜色,好像是传说中薄情的形状可人的品行怎么能从一张嘴判断呢?传闻最不可信,话本子尤甚。
如此他似乎并不反感和杜知津亲近。
“能听到。你,刚才想说什么?”他抿住唇,牙齿轻轻咬了一道,想让它的颜色更鲜艳些。
因为他突然回忆起,绛尾唇色深,像鲜嫩的花儿,赵终乾伶牙俐齿、口舌灵活。和他们两个相比,自己这张嘴简直寡淡无味。
早知道,早知道白天在胭脂铺里买点口脂了现在懊悔也无用,他暗暗记下,准备明天一早就去买。
不知道是不是他咬唇的动作太明显,杜知津发现了,目光随之落在两瓣唇上:“嘴巴疼?”
应见画:“无、无事”
还好,没有说丑什么的
“身为医者,阿墨,你更该多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她嘱咐一句,又道,“我知道你今晚来是为的什么。”
闻言,应见画的心重重一跳,险些窒息。
她,知道了他的来意?
那,她是何意?默认?许可?纵容还是——
“醒月给你。”
话音落下,一柄冰冷锋利的剑,杵在他们之间。
应见画:“?”
“???”
杜知津:“下次想借醒月可以直说嘛,实在不行醉岚也可以一起借给你呀。”
她很乐于助人的!
“多谢。”他怔怔接过兴奋嗡鸣的醒月,怔怔道谢,然后怔怔转身。
脑中一个激灵,他猛地回首。
不对!他不是来借醒月的,他是来——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阿墨,你身上抹了什么呀,好香。”说完,她当着他的面狠狠嗅了一口,随后陷入思考,“有点像桂香,难道是昨晚喝的”“你闻错了,只是药香。”应见画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道。
他不会告诉她,这香足足用了七味花草,而欲使留香长久,至少要浸泡一个时辰以上。
他沐浴更衣、濯发染香站在她面前,只换来一把剑。
足以说明,杜知津对他,毫无兴趣
真是自作多情自讨苦吃自甘下贱。他深吸一口气,暗中唾弃自己一番,抱着醒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屋前,他遇到了同样来找杜知津的赵终乾。
赵终乾一眼锁定他怀里的醒月,语气不乏羡慕:“阿墨公子你也来找师姐练剑?师姐居然舍得把醒月借给你看来我还需努力!争取早日摸到醒月醉岚!”
应见画根本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关上门。
未点灯盏的漆黑室内,他沿着木门缓缓滑落。
刚才他都做了什么?
勾.引杜知津?还勾.引未遂?
真是、真是
他捂住自己的脸,久久未动。月色透过窗再透过他的指缝,照到一丝晶莹的痕迹。
“师姐?接下来是哪招?”客栈外的一片空地上,赵终乾如约前来讨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姐今晚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视线屡屡往楼上飘,可楼上只有一扇扇关紧的窗子啊。
听到他的话,杜知津收回目光,反手握住醉岚划出一道短促剑光。赵终乾拍手叫好,立刻抓着横秋琢磨起来。
伴随着“呵嗬哈嘿”的音节,她的眼神再度停驻楼上。
那是应见画的房间。他回屋没有点灯。
是在害怕吗?她不觉得阿墨不想一个人睡是因为冷。他能照顾好自己,即便真的受了风寒也只会强撑着熬药自愈。
此前他唯一一次睡不着敲她的房门,是在遭遇幻妖之后。
那只幻妖比宛泽城的这只弱上许多,可他着实惊了,她陪了一夜才好转。今夜距离幻妖身死也才两日,或许她不该掉以轻心。
丝丝缕缕的香气飘来,抚平了她微蹙的眉头。杜知津一愣,找寻一圈才发现,这股香味来源于她的手。
触碰过应见画的那只手。
思绪翻涌,她不禁忆起打开房门的那一瞬惊艳。
月下轻纱,谪仙如画。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的心动了。
手掌抚上心口,杜知津感受着它如常的律动,缓缓抬起头。
寂夜无声,明月依旧。
————
一行三人原本计划昨日启程,但赵终乾突然改了主意要在宛泽城多留一日,两人只好答应。
杜知津猜测:“好像是收到了家里人的信,信上嘱咐了他办事吧。”
边说,她边偷瞧身旁人的脸。因忧心应见画还没走出幻妖的阴影,她格外关注他的状态。
然他神态如常,只眼角有轻微的粉痕,似在遮掩某种印子。
应见画的话打断她继续思考:“他确实购置了许多东西。话说,他有向你透露过真实身份吗?”
“嗯?身份?这倒没提过。但,大概也就是皇商大员之类吧。”她道,“你提醒我了,我该问问他家做什么的。”
“若是皇亲国戚,说不定能找到门路阐明承端郡王的罪行。若只是富豪商贾,行事之前还得撇清干系,不然平白扯了他们家下水。”
应见画本只想随意扯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毕竟她的注视太过明显,而他还未释怀昨晚那件事。
不曾想,这也与自己相关。
“承端郡王已经过去了。杜知津,如果你去琉璃京是为了此事,我们现在便与赵终乾分道扬镳。”他道。
曾经他不屑逃避,但如今他恐惧面对。
或者说,恐惧被她发现自己的真面目,所以一旦涉及承端郡王,他就想缩回壳子。
杜知津从善如流:“好,我不提了。但你别误会,我去琉璃京是因为地图上的大妖出现了,非去不可。”
言罢,她摊开地图,指了指琉璃京附近的红点。
应见画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心情复杂地看着地图。
很难说东窗事发和大妖,哪一个更令他畏惧。
赵终乾出手阔绰,一气包了三辆马车。一辆杜、应二人坐,一辆他自己坐,还有一辆单独放采购的货物。
起初,他也想和杜知津挤一辆,奈何他买的那些东西一辆马车都放不下,有些贵重、私密的物品必须亲自看管,同寝同食的计划只得作罢。
应见画极擅规整杂物,故而他们的车厢不仅空旷,坐着还十分舒适。两人交谈间,车壁被人叩了叩。杜知津掀帘一看,惊喜:“小红!”
绛尾昨天忙着租赁房屋,因此没能和他们同行,今天一早便过来送别。
他脸上挂着腼腆的笑,瞧着却比初识时落落大方:“恩人、阿墨公子,我来给你们送行。”
杜知津也笑了:“房子可有着落?钱财够吗?不够我这还有一些,你都拿去。”
绛尾连忙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一一答道:“房子看好了,就在霍青姑娘附近。钱够的,我身上有上次分得的一百两,租完房子还剩八十两。”
应见画颔首:“租赁通常要交三个月的钱,宛泽城房屋紧俏,你交了一年吧?一年二十两不多不少。只要你别坐吃空山,稍微有些进项,一百两也够你花销两三年。”
“我晓得,多谢阿墨公子指点。哦对了,这次来我还带了些东西。”说着,绛尾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杜知津,介绍道,“这里的猪蹄猪头肉是霍青姑娘给的,她回去看霍白姑娘了,因此不能前来。”
杜知津拎起一串足够她用五百年的剑穗,震惊:“这些都是你打的?太好了!这下醒月和醉岚不用为了谁系你送的剑穗打架了。”
他羞涩道:“绛尾身无长物,能够报答恩人的只有这些,辱蒙错爱。”
她又翻出一册书,问:“书也是给我的?”
“书不是。”他连忙解释,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一旁的应见画,“书、书是送给阿墨公子的。”
“我?”应见画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委实惊讶了一下。
毕竟,他和绛尾的关系只能说一般,此前他还吓唬过这狐狸。
绛尾点点头,语气一派真挚:“这一路承蒙您照顾。小小心意,请收下。”
听完他的话,应见画心中百味杂陈。
半晌,他从杜知津手中接下书册,道谢:“多谢。”
闻言,绛尾如释重负,又跑去给赵终乾送饯别礼,谁都没落下。
杜知津眨眨眼,难得打趣他:“阿墨公子,收了人家的书,就不许偷偷叫人家‘狐狸精’喽。”
应见画瞪她一眼,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今晨风和日丽,碧空如洗,胜却春朝。
是个,宜说离别的好日子。
赵终乾宣布启程,马车车轮轱辘向前,为宛泽城结实的道路增添车辙。
忽然,杜知津似有所感,掀起车帘眺望城中。
不远处的钟楼上,一人斜斜靠着屋顶,朝她遥遥举起酒葫芦。
是钧老。
杜知津一笑,在应见画惊讶的目光中飞出醒月,与钧老手里的酒葫芦撞在一起。
几滴浊酒从瓶口溅出,落在地上,敬阔别。
第50章 途中
◎撩开衣服擦药还有亲手喂药都是调.情的手段◎
从宛泽城到琉璃京,马车要走上七日,若是杜知津独自御剑,时间可以缩短至两日。
不过鉴于赵终乾带了一堆东西,谁都没提还有御剑这个选项。
离开宛泽城的第一日,天近黄昏,赵终乾提议在水边休整,顺便吃个晚膳。见他指挥车夫从那辆专门用来装东西的马车里掏出一堆锅碗瓢盆甚至一整扇猪肉,杜知津震惊了:“他居然带了这么多东西?难怪要专门腾出一辆马车。”
反观她和应见画。自从和应见画一起上路后,她自认饮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顿顿三个菜荤素搭配,偶尔还能添只烤鸡烤鱼,能不能添取决于她抓没抓到。夜晚睡觉也不再是挑一棵茂密的大树往树干上一躺就完事了,没有马车也有小帐篷,内部均收拾得整洁干燥,很容易让人一觉睡到天亮。
她已经很满意了,万万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赵终乾的架势比起来,他们连小小巫都不算。
岸边绿草丰茂,落霞浸染江水,远山如黛隐现,赵终乾既舍不得这番美景,又嫌地上凹凸不平坐着难受,便铺了长长的地毯,上头的花纹很是精致。
应见画告诉她,这样式他在布庄见过,是千金难买的波斯地毯。
一千金一匹的布,赵终乾随随便便铺在野外,丝毫不担心被刮花蹭破。除此之外,下人还搬出三架半人高的博山炉,待其中香味飘出,袅袅青烟从山峦雕花间徐徐升腾,云雾缭绕。
三架马车,三个车夫,此时全被赵终乾指挥得团团转。杜知津有心帮忙,看了半天看不懂,最后只帮着生了一次火,又讪讪然到应见画身边坐着,和他描述自己的遭遇:“茄鲞是什么?茄子炒王八?这两样凑一起会好吃吗?”
原本应见画正细细品味着赵终乾送的老君眉,舌尖才尝到一点清冽的微苦,听到她的话,难得失态地将茶水喷了出去。
他恼怒地瞪她一眼,用帕子擦了擦嘴,解释:“什么茄子炒王八。茄鲞是道名菜,讲究‘以素仿荤’,做工复杂、味道极妙。”
杜知津:“以素仿荤是什么道理?想吃肉就吃嘛,又不是吃不起。”
同样穷苦出身的应见画也表示难以理解:“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于是接下来的晚膳,两人怀着莫名的敬意,各自尝了一筷茄鲞。
至于味道嘛
杜知津小声问:“阿墨,书上不是说味道极妙吗?”
应见画斟词酌句道:“许是我笨嘴拙舌,品不出其中美味。”
她点点头,高深莫测道:“我尝出来了。”
他问:“什么?”
她眨眨眼,嘿嘿一笑:“钱的味道。”
用完晚膳,赵终乾照例来找杜知津练剑,应见画则捧了本书,借着车夫们洗涮的明亮烛光读了起来。
确定他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后,杜知津抽出醉岚,照常与赵终乾过了几招,试探他的水平。
果不其然,三招下来,赵终乾一败涂地。
她回想起当初与幻妖鏖战时他的身手,好奇:“初次见你时,你不也在幻妖手下撑了好长一段时间,缘何退步至此?难道受了内伤?”
人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到他这怎么把眼睛闭上了呢。
赵终乾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草屑,闻言一脸茫然:“啊?我没受伤啊。”
“我也不知那日是为何,幻妖似乎比我想象的弱。”
杜知津皱眉。不可能,幻妖很强,如果不是钧老发动了“定海”,她势必会陷入幻境,到时又是一番苦战。这可是师尊地图上的大妖,就算是她也要拼尽全力,为何赵终乾显得游刃有余?
难道,他身上还有自己不曾发掘的过人之处?
顶着她探究的眼神,赵终乾不觉昂首挺胸,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忽然,杜知津的目光落在他束发的玉簪上,如梦初醒。
阿墨那只藏了毒的簪子曾在打斗中掉在地上,毒气挥发确实会阻碍幻妖行动。
原来如此。解决掉一桩心事,杜知津自觉对赵终乾的水平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下手又快又狠。
“嗷!”
在不知道第几遍被她赤手空拳打倒在地后,赵终乾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委屈道:“师姐,好痛。”
“痛就对了,等闲山上没几个不痛的,习惯就好。”杜知津翻身站定,朝他伸出手,“再来。”
赵终乾强行支起上半身,未果。他重重摔在没有铺地毯的地上,肩胛骨撞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呃啊*.”
听到他的痛呼,她连忙蹲下身查看。掀开上衣,于一片雪白中看到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用手指戳了戳,赵终乾立刻变得面目扭曲、声音微微颤抖:“别、别碰”
“我去找大夫。”杜知津道。
她转身欲行,却被他伸手抓住:“师姐!”
见她要走,赵终乾下意识阻拦。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忙慌慌张张地缩回手,红着脸道:“没事的!不用找大夫,我能起来!你看!”
嘴上说“没事的”,实则步履勉强、行动艰难,刚站直,一阵风吹来,他整个人摇摇晃晃,险些栽进水里。
杜知津一把将人扶住,叮嘱:“小心。”
他低声道谢,等风停了便拄着横秋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杜知津落了他半步,唯恐他又摔倒。看着他的背影,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你这个年纪再来修炼,已经晚了。”
她六岁上山,同门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而赵终乾根骨已成,难以改变。
听罢,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拄着剑困难地转过身,朝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呼——好险。师姐,我以为你也要劝我放弃。”
难道她不是在劝他放弃吗?
她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赵终乾摇头:“不一样。他们劝我放弃的借口都是家人啊家族啊,说别人寻仙问道是因为生活无望只能寄托神明,我生来锦衣玉食拥有一切,为何还要抛下锦绣前程去奔虚无缥缈的‘道’。”
“师姐,刚才我很害怕你也这样说。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修士,如果连你也劝我留下,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仿佛,我的苦苦追寻是个笑话。”
“但幸好,幸好你没有那么说。”他笑了笑,嘴角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不甚明显,只有当他真心开怀时才会显现,“你说的是我太老啦。”
杜知津一愣,纠正他:“你不老。而且我师尊说过,修行不在早晚,刚刚的话是我狭隘了。”
修真入道讲究天赋、勤勉、机缘和心性。四者之中心性尤为重要,她曾在红花身上看到稚子的心性,现在又在赵终乾身上窥得坚韧的心性。
世人之间,竟有如此多的同道。
“那,师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变强?”
她被他的问题问住,蹙眉道:“此非正道,很容易走火入魔。”
一听会“走火入魔”,赵终乾立刻认怂,百般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没存那种心思。我、我就是想给我爹开开眼,让他看看我修炼的成果。”
“这个不难。”她道,“到琉璃京还有六日,只要你日日勤奋修炼,很快就能”
赵终乾兴奋接话:“以一当十?”
杜知津:“”
她不说话,他又道:“一打七?一打五?一打三?”
见她仍然保持沉默,他也沉默了。
夜风萧瑟,凄凄惨惨。半晌,杜知津闭着眼睛说瞎话:“努努力,一打二也是可以的。”
比如两个应大夫。对不起了,阿墨。
闻言,赵终乾重新振作,挥了挥没拄拐的另一只手:“一打二也不错!起码能看家护院了!那师姐我们说好了,明天我还来找你。”
“嗯。”她点点头,目送他被仆从迎进车里,也掀帘入了自己的马车。
应见画没在外面看书。水边虫子多,他又喜净,早早洗漱完换了衣裳,此时正靠着窗擦头发。
萧瑟的晚风忽然变得轻柔,拂过他的鬓发,露出一双夜色里朦胧的眉眼。
恬静宁谧,脉脉如水。
“回来了?”应见画敛眉,向她投去一瞥。她回过神应了声,走过去用灵力替他烘干头发,心想。
还好阿墨没穿那件青色的纱衣
不知道为什么,自纱衣那晚之后,她看到他总是莫名走神,仿佛中了奇怪的法术。
会是阿墨识海里那只感知不到的妖怪在作祟吗?如果是,那她一定要尽早打听到医修前辈的下落。
一直到离开宛泽城,钧老那边都没有传来消息,杜知津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前辈身在帝都。
思量间,应见画的长发已经干燥如初。他满意地摸了摸头发,感慨:“能修炼真好。”接着话锋一转,问,“今晚怎么去了那么久?”
经他提醒,杜知津想起赵终乾的伤,道:“他受伤了,你这里有没有金疮药?”
“受伤?伤到哪了?”应见画问,语气中带有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如实回答:“后背。”
“我知道了。”他打开药箱,不多时便配出一副外敷的药。杜知津刚要接过,却被他躲开。
“?不是要送过去吗?”怎么不给她?
应见画缓缓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是啊。我是大夫,探望病人不行吗?”
说的也是。杜知津不疑有他,缩回车厢内。
见她没执着跟上来,应见画松了口气。
他拎着药包,想。
他才不要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呢。书上都写了,什么撩开衣服擦药还有亲手喂药都是调.情的手段,最容易滋生暧昧了。
说明来意后,仆从挑起帘子,邀他进去。
应见画看着趴在榻上露出整个后背的赵终乾,心中冷笑。
还好来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