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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办法

◎“杜知津,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宛泽城没有宵禁,入夜灯火辉煌,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可只要天边那轮玉盘出现,再华美的灯盏也会黯淡无光。

杜知津忽然忆起武陵村的月亮。彼时月亮还不是现在完满的模样,它就如她的性命一般,细小如钩悬成一线,随时可能断掉。

如今,明月晴圆,她也恢复生机,再无性命之忧。

这一切都与应见画有关。可唯独他没有被月光照耀,依旧活在阴影里。

她开口道:“承端郡王共有五子,他和世子都死了,剩下的那些忙着争权夺利,未必腾的出手。”

应见画并未作答。于是她的话落在地上,由一阵清风吹走。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当初他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承端郡王死了,他的爵位却没死,一定会有人继承。世子也死了,剩下的几个烂得旗鼓相当,偏偏又谁都不服谁,之后便会发展成狗咬狗的无止境内斗,等他们终于决出胜负,他早已脱险。

榜墙上不仅有他的悬赏令,还有许多其他人的悬赏令,说明对方只是广撒网,并非锁定他一人。宛泽城与锦溪城有商贸往来,那么承端郡王府的悬赏令能贴到这也说得通,也许再往远一点的地方走一走,他就彻底安全了。

可远一点是多远?幽州、海州、夷州还是哪里?这些日子跟在杜知津身边,他什么也不用担心,每天最大的烦恼无非是怎么赶走绛尾,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身上背着血债人命。

他开始后悔,后悔和杜知津重逢的第一面没有把真相告诉她。

如果一开始他就全盘拖出,面临的会是什么?他救过她的命,且事出有因并非滥杀无辜,以她的性格,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不一定就会落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但他骗了她,不仅欺她瞒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

假如他是她,被一个无比信任的人隐瞒、欺骗、利用,他会原谅吗?

死生不复相见是因为这个吗?

应见画不禁打了个寒颤。窗边的杜知津注意到了,立刻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他的面色比月光还白,眼睛湿漉漉像淋过一场大雨,察觉到她靠近了便一错不错地盯着。

盯应该是一个有些冒犯、有些侵略的动作,但由他做起来她只觉得内心一片柔软。

“很害怕?”她探了探他的额头,明知应见画自己就是大夫,还是忍不住担心。

应见画一动不动任她伸手触摸,目光则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不曾移开。

不说话,杜知津就当他承认了。思忖片刻,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承端郡王本就罪大恶极,之前百姓不告发,不过是迫于淫威不敢。而今承端郡王死了,其子弟又无一能够主持大局,民间定有人起了反抗之心。待事情水落石出,王府伏法,你也会沉冤得雪。”

见他仍然不开口,杜知津又道:“不若由我们做击鼓鸣冤的那个。户州以北就是琉璃京,从宛泽城过去只要”“不行!”他忽然爆发,高声呵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她不解反问:“为何不行?”

他哑然失声,不知不觉攥紧了她的手。

因为他并不无辜。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知道杜知津是个怎样的人。她不仅会救无关紧要的人,还会救无关紧要的妖,哪怕听到一声痛苦,她都会拔剑相助。

她有自己的道,并且十年如一日地走着。即便是面对承端郡王,她想的也只是“告发”,对薄公堂,然后由律法惩处。妖魔无律法,她就自己创造“法”,只有对方认罪才会落剑。

“恩人是那样磊落纯良的一个人,而你手段低劣。你们便如天上的云和塘中的淤泥,注定没有结果。”

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绛尾说过的话。那天他是如何想的?他说,只要藏得够深就不会被发现。

可当真不会被发现吗?

短短几日,心境天差地别。月光竟如此凉薄,洒向他时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彻骨。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杜知津改口:“无妨,往事记挂心上总有重量。怪我,难得你走出来了,我又何必去提?”

应见画摇摇头想说此事与她无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心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要说。

杜知津看着他的眸光有一瞬暗淡,但很快被她遮掩过去。她望向窗外越来越盈满的月亮,道:“月圆夜将至,霍青身上的妖必定沉不住气。”

“我已经拜托钧老四处打听羽涅真人的踪迹,想必不就便会有消息传来。待此间事毕,我们便动身前往,去治你的病。”

羽涅真人便是她说过的医修前辈。在铸锋堂时他并未听到她和钧老交谈,以为她忘了,又不好直接提醒,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不安如潮水将他淹没,喉间泛起铁锈一般的咸涩,像含了一口血。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人,不肯错过她一丝神情,很轻很轻地问:“杜知津,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她眼底闪过惊诧,后又如春水破冰绽开笑意:“我会。”

话音落下,他似囚犯得了免死金牌,一颗心如释重负。

即便他心中明白,她会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还在骗她。

可即便如此,也足矣。

————

这一晚的霍青府中依旧无事发生。

这话也不完全对。杜知津咬着包子,看看绛尾又看看应见画。

一人一妖,后半夜瞒着她耍叶子牌去了?不然眼下怎么*是一模一样的黑青。

她把问题问出口,绛尾苦笑着指了指天上,她瞬间了然。

月光对妖的影响变大了。她想了想,觉得可能和户州靠海也有关系。

海上明月共潮生,海会放大月圆夜的作用。

此地不宜久留,事情必须尽快解决。她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和两人商量:“我怀疑缠着霍青的妖物迟迟不肯现身,是因为我。”

“你?”听到她的声音,应见画如梦初醒,惊讶道。

杜知津重重点头。绛尾是妖,稍加思考便明白过来:“的确。妖和人一样懂得趋利避害,恩人身上正气太浓,寻常妖物自然不敢招惹。”

其实他这番话说的十分委婉。什么一身正气,分明是杜知津杀了太多妖身上充满死不瞑目的诅咒。换做一个普通人遇上吃人无数的妖,普通人也会吓得不敢动弹。

应见画:“可之前没遇过这种事。”譬如之前的幻妖,似乎根本没察觉杜知津的出现。杜知津说过幻妖是丙等,而宛泽城的妖怪弱于丙等,那么霍青身上的妖是如何察觉的?

闻言,绛尾神色复杂地看向杜知津,欲言又止。

应见画这才意识到,杜知津有事瞒着他。

“咳咳。”顶着他的死亡视线,她只得硬着头皮道,“说来话长刚到宛泽城时我找了几只妖练手,一不小心练得有点多,所以身上的味道有点大。”

至于找妖练手的原因?她才不会说是因为连续两次没发现已知妖物的存在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她的实力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别的地方。

听完她的话,应见画若有所思地看着同为妖的狐狸。

既然能闻到,他不害怕吗?还是说对杜知津的信任远超她带来的恐惧?

这样浓厚的信任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他还不如妖的错觉。

“有没有办法可以去掉味道?用香料?”他问,借正事隐藏自己内心的焦虑。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

他有一样东西可以隐藏气息,那就是母亲穿过的黑袍。正是靠着这件袍子,他才得以潜入王府书房,大火时也没忘把它带出来。

他隐约察觉到这件袍子不一般,所以没在杜知津面前穿过。但既然现在正是需要它的时候,何不用它示好表忠心?

想到这儿,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绛尾一眼。

至少,在杜知津心里,他要比绛尾重要。

但旋即,他又否决了自己想法。他忆起钧老看到母亲簪子时说的那句话,心中疑云层生。

不行,万一黑袍也有异常之处呢,他不能让杜知津怀疑。

“嗯?阿墨你有什么好主意吗?”然而杜知津已经觉察到他的动作,目光看过来。

指甲陷入掌心软肉,疼痛带来了些许镇定。应见画脑中思绪翻飞,还真想到一个办法:“我们可以假装退出宛泽城,和霍青姑娘说货卖完了要回去进货。那妖已经连着两日没有现身,就算再谨慎,过不了几天也一定会出来进食。”

“假装退出?”她问。

他颔首:“对,最好是你真的离开了这里。”

绛尾也表示赞同:“明天是月圆夜,如果恩人不在,它肯定会现身。”

“可,我们都不在,又如何知道它出现呢?”杜知津皱了皱眉。

绛尾自告奋勇:“我可以留下,待它出现就用妖力通知恩人你。”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法子,但绛尾妖力低微,有受伤的风险。

她正要劝他考虑考虑,或者大家再想一个别的方法。忽然,应见画开口了。

“不行,绛尾更容易暴露。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发现他的吗?不就是因为他太弱了,根本没办法掩饰自己的存在。妖与妖之间也是有强弱之分的吧?”

绛尾咬紧了牙,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因为事实如此。

经他提醒,杜知津也反应过来,陷入了新一轮沉思。

绛尾不能留下,那么该由谁负责通风报信

蓦地,她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发现看她的是应见画。

难道

“我留下。”

【作者有话说】

阿墨不会莫名其妙胡思乱想滴

第42章 调虎

◎比起“被吸引”,它们更像是在“逃”。◎

乍一听这个提议,似乎还不如让绛尾留下,至少绛尾还有自保的能力,应见画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遇上妖怪岂不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连绛尾都忍不住想劝他,应见画扫了他们一眼,解释道:“第一,我是普通人,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隐蔽起来更不容易被发现。”

“第二,我也不是全无自保之力。你忘了吗?我还有这个。”

说着,他拔出头上的玉簪向他们展示。

从绛尾的角度看,这是一支非常精致的首饰。簪子末尾的玉兰栩栩如生,仿佛能够闻到花香。而尖端则闪着莹莹幽光,剔透之余似乎暗藏玄机。

他没向绛尾说明,杜知津却了然。经过钧老之手的簪子当然不是普通首饰,它能把原本七分的毒发挥到十分,从毒人到毒妖。

尽管如此她仍旧不放心,眉头微微蹙着,好似在纠结该如何措辞。应见画深吸一口气,道出最后一个理由:“而且、而且还有你。”

杜知津一愣,瞳孔不自觉瞪圆了。

欸?阿墨居然会说这种话?好稀奇。

被她的目光灼得发烫,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嘴硬:“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身为、等闲山的修士,不肯连丙等妖怪都对付不了吧?”

“唔这可不一定。”本以为一定会得到肯定的答复,没想到她竟然迟疑了。应见画猛地扭过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杜知津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于是他的呼吸滞住了。

怎么可能“噗,怕了?”

随着她一声轻笑,应见画后知后觉自己被捉弄了,一颗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心里的阴霾不知不觉散了些。杜知津凑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认真道:“无论多强的妖怪我都能对付,但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不想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或妖受伤。”

她始终把他们视为平等的、重要的同伴。

应见画也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在里面看到自己张开嘴,毫不犹豫道:“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他要做她无法割舍的盟友,哪怕东窗事发,也不会被抛下。

————

最终二人一妖决定按照应见画、绛尾、杜知津的顺序,由近到远地守在霍府附近,这样能最大限度降低气味暴露的风险。而此时绛尾身为妖的嗅觉也派上用场,经过不断的“嗅嗅嗅”后,他揉了揉幻痛的鼻子,欣喜道:“大概这个距离就不会被发现了!”

“额可这都出城了。”

杜知津蹲在泽边一棵高大的水杉上,俯视地上的两个小点。

红的是绛尾,青的是应见画,他最近很喜欢穿青色的衣裳。

一袭青衣的应见画回眺远处。巨大的“宛泽”将全部落日收拢,原本湛蓝的水面燃起一片熔金火红,仿佛要把天地焚毁。而在这团炽烈的红焰边缘,银白的圆月正悄悄升起,轻轻抵住落日淌血的咽喉,伺机取而代之。

他出言提醒:“时候不早该回去了。”他们还未和霍青告别。

杜知津点点头,召出醒月后朝他伸出手。他愣了愣,扭头便看到绛尾已经站上了醉岚,正小心翼翼地驱使它向前。

“进步很大嘛,我才教了他几天,”照旧,他在前她在后,防止他突然身形不稳掉下去。说这话时杜知津脑袋往前伸了点,额角零碎的发丝扎到他耳廓,有点刺。

但更刺耳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还蛮聪明的。”

“是吗。”应见画的声音没甚起伏,淡得像无风的宛泽湖面。

他凝视着绛尾跌撞的背影,心想。

其实做一只妖也没什么不好的。

霍青听闻他们起了去意,很是惊讶:“怎么这么突然?真的不要再多住几天吗?可是我招待不周?哎呀,阿白可是特意和我说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尽管和我说。这几日铺子里事务繁忙,我并非存心怠慢”负责沟通的绛尾被她一连串的问句砸得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到底是只化形没多久的狐狸,不通人性。应见画轻叹一声,接过他的担子道:“霍青姑娘言重了,此事实与你无关。我们本就是为着卖货才来宛泽城的,现在货卖完了,自然要回去多进些。”

“是了,你们正事要紧。”霍青点点头,又赶紧吩咐下人准备一些宛泽城本地的特产,要他们路上带着。应见画推辞不下,两人便开始,嗯,漫长的客套。

原本,绛尾还因为自己嘴笨答不上话而感颓废,一双耳朵虚虚耸拉着。这会见应见画谈吐自如,羡慕地抖了抖耳朵:“阿墨公子好厉害,不像我”

杜知津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术业有专攻。是妖,他是人,所以你说狐话,他说人言。”

“真的吗?那、恩人你也像阿墨公子一样能说这么多话吗?可以教教我吗?”

她一噎,目光可疑地四处游走,最后落在自己的两把剑上,顿时有了主意:“咳咳咳,我是剑修,剑的语言是很简洁的,懂吗?”

绛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杜知津松了一口气。

保持形象好累——不过说起来,当初应大夫的形象是不是也没维持多久?难道“恩人”都这样?

在她莫名其妙陷入思考时,那边,应见画和霍青终于结束了客套,朝他们颔首,示意可以走了。霍家下人陆续搬了许多东西到他们马车上,礼物占了一半的空间。

绛尾感慨:“霍青姑娘是真的疼爱妹妹,连带着对我们也爱屋及乌。”

应见画瞄他一眼。

连一只妖都能看出霍家姐妹情深。霍白不惜代价也要请人除妖,霍青却不肯透露自己的事,她遇妖的事还是霍白从旁人那听来的。

霍青这么做,究竟是害怕妹妹担心,还是另有原因?

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今晚都会水落石出。

他抬起头,想看看如今时辰几何,余光瞥到杜知津也在望月。

蓦地,他想起杜知津和绛尾共同提过的一个词。

月圆夜。

————

“这是特质的焰火筒和符纸。若你发现霍青不对劲,立刻捏碎符纸点燃焰火筒,明白吗?”

应见画看着怀里有些眼熟的焰火筒,问:“红花是不是也有一根?”

杜知津摇头:“也有不同。她的那支范围更大,你这支无色无味,修为低的人和妖看不见。”

红花的那支一经点燃便会往外扩散,任何修士都能看出其中的求救意味。

应见画并不知道武陵村有着大妖遗骸,她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闻言,他捏住了符纸一角,朝她点点头。

绛尾已经坐上马车,随时可以出发。但杜知津还停在原地,不停和他说着话。

什么要往没有月光的地方跑、符纸除了点火还能防身以往都是他嘱咐她,这回角色对调,应见画竟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她紧张地问。

他压下嘴角,故作矜持:“没有,你看错了。”

他笑,她果然还是更在乎他。

“那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她缓缓移动步子,知道不能再拖下去,足尖一点,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应见画目送着他们离开。

宛泽城有山有水,相应的多楼多阁,此刻他就站在距离霍家不远的高楼上,俯视着那片宅院渐渐熄了灯火,沉入黑暗。

他身上披着那件袍子,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恍惚中似乎回到了潜入王府的那个晚上。

但不同的是,这次他要面对的不是人,是妖。

玉簪,在。焰火筒和符纸,也在。

确定一切无误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视线投向霍家。

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

按照计划,绛尾留在西坊接应,出城的只有杜知津一个人。

剑气也会泄露,所以这次她没御剑,行路如燕过,悄无声息地来到宛泽附近。

夜里的宛泽比白日安静,仔细听才能听到零星的蝉鸣。时值盛夏,这些生灵本该在夜里高声吟唱,今夜却不发一言,沉默得像不曾存在过。

只有初生的蝉恪尽职守,一声一声,似乎在呼唤同伴与它齐奏,又似乎在询问它们为什么缄默?

杜知津知道。

月色如水。恍惚中,那皎洁的光变成了猩红,庞大的不知名生物掠过水面,笨拙而缓慢地移动着。

她在内心快速判断。

洞妖,与人无害,轻易不会离开原有的洞穴所以,是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大地的震颤还在继续,随着洞妖沉重的步伐,宛泽的水面也不再平静,浓稠如墨的水波突然沸腾翻涌,昭示着今夜的不同寻常。

杜知津皱起了眉。

不止洞妖,那些嗜血食人的妖魔也在走,但目的地却不是人口密集的宛泽城,而是四面无人的原野。

为什么?

比起“被吸引”,它们更像是在“逃”。

一滴雨落在泽面,它激起的水花是那么渺小,以至于很快就被巨大的浪涛席卷,变得无影无踪。

但杜知津还是看到了。

她忽然想起某一天,应见画说夜间有雨,让她一定要戴上斗笠。

不好!

深沉的雨幕下,剑光一闪而过,惊扰了迁徙中的洞妖。

它停下脚步,“看”向剑光的方向。

宛泽城。

第43章 二度

◎【死。死。死。】◎

武陵村穷苦,村人往往日落而息,轻易不舍得点蜡烛照明。宛泽城与之相反,闹市火树银花不夜,家家户户亦点灯擎盏。今晚更有明月一轮,恍惚中,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应见画被这片明亮晃了下眼,不舒服地揉了揉阳白穴。

身为医师,他极注重目力保养,无奈连年缺衣少食,虽未患上夜盲症,夜里视物却也算不得清晰。此时顶着明明灭灭的灯笼烛火,一时竟有些睁不开眼。

霍青住的这条街上,住户多是薄有家资的小商贾,点得起三两盏油灯,也方便了他窥看。可唯独霍家院子里,一点明亮都无。

阒寂无声,仿佛要消失在黑暗中。

他皱了皱眉。

奇怪,明明之前两晚,霍青都命下人送了烛台到他们屋里,还说灯油若是不够尽管去库房拿。难不成一个白天过去,库房里的存货就不足了?亦或者,霍青其实很节俭,为了招待客人才忍痛割爱。

可是从霍家下人和肉铺伙计的待遇来看,霍青并非那等吝啬之人。

隔壁陈家门前的两盏灯笼亮了,愈发衬得霍家暗淡无光。楼阁之上安静极了,他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袍子。

黑暗会滋长人心中的恐惧,他也不例外。

忽地,他看到光亮边缘,有人从陈家侧门出来。与此同时,大门挂着的两盏灯笼被人自外带回内院。若不是应见画站在高处目睹了全貌,人们只会注意到陈家人夜归的动静,从而忽视还有人自内而出。

他挑眉。

肉铺伙计要早起杀猪不错,但这与主人何关?况且如果是正事,为什么不能走大门?

他心中有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慢慢形成。

那人自陈家而出后,鬼鬼祟祟地走远了,消失在视野里。待他重新出现在灯火下,身上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霍家三面围墙都很高,唯独南边的围墙有一处倾塌,霍青或许是太忙了,一直没有派人修补。如今,那人便自南墙缺口而入,拎着包袱直奔后院。

他要做什么?后院有什么?

应见画仔细想了想,恍然,

后院有一口水井,霍家吃用洗漱的水都是在那里打的。院子里没灯,他看不清那人具体的动作,可借着隐隐的月光,那人似乎是靠近了井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什么

不好,他想下毒!

应见画瞳孔骤缩,正要下楼赶过去,霍宅忽然爆发出一道尖锐的女声。

“啊啊啊啊!”

他脚步一停,差点失足跌下楼阁。

是霍青的声音?

不仅如此,在霍青尖叫之后,原本安静的街坊一瞬沸腾起来,灯笼也从一两盏变成四五盏,最后渐渐汇聚起一条长龙往霍家游去。

“快快快,霍家又闹鬼了!”

火光长龙抵达霍家正门,为首的官兵喊了几声,见院中没有回应,便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把大门撞开。应见画在高楼上,将下毒之人的慌不择路看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鬼上身”的霍青抓住了院中唯一的活物,劈头盖脸一顿巴掌,嘴里不住嚷嚷着,又是尖叫又是嚎啕大哭。

他彻底明白了。

不怪杜知津察觉不到,因为霍青根本没被“落水鬼”缠上。

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霍青孤身一人来到宛泽城,遭同行排挤,生意举步维艰。直到她与茶楼合作推出蜂蜜肉脯,生意才渐渐有了起色。岂料同行兼邻居的陈家心生眼红,屡屡以下作手段刁难她,泼粪便是其中一种。

霍青也许反抗过,但她是外来人,没有根基,街坊对陈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相帮。偶然落水后,她不知怎的想到了装“鬼上身”的办法,此后数次用这招吓退陈家,尝到甜头后,决定演一出更大的戏码。

人心有时比妖魔更加险恶,仅仅“吓退”是无用的。霍青一直在等待时机,等陈家先沉不住气,做出更过分的事。

今晚便是那个时机。她应该事前已打点好巡逻的官兵,只等自己佯装“鬼上身”,便能“阴差阳错”地将陈家人抓个现行。

如此,豁然开朗。

钧老说宛泽城没有丙等妖怪、杜知津感受不到妖怪的存在、霍青不肯去信霍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是她的自导自演。

不知不觉,应见画靠近了人群,听到官兵正在训斥伺机下毒的陈家人。人潮中,霍青蓬头垢面、发丝凌乱,一双眼却闪着清醒的光。

他没有多此一举地向前相认,而是默默退回人群。

这对姐妹都是聪明人,来日必有大作为。

既然没有妖物作祟,焰火筒还是妥帖收好别浪费了,他决定先去西市和绛尾汇合,再一起去找杜知津。

杜知津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也会吃惊吧。

想到这里,他稍稍勾起唇角,又蓦地放下。

他忽然想到,霍青并没有被“鬼上身”验证了钧老的话。钧老说宛泽城中没有丙等以上的妖怪,那,他脑子里的这只呢?

一股寒意攀上后背,像是有无数蚂蚁顺着脊椎游走。

杜知津的判断没错,霍青身上没有鬼没有妖。原本他以为是自己脑子里的妖等级太高连杜知津都无法察觉,但若是加上钧老呢?他难道不是正在宛泽城内吗?

如今回想,钧老说这话时,似是有意冲他而言随着思绪深入,脑中那团东西一改往常的沉寂,骤然翻涌反抗,竟如初次发作般,疼得他冷汗涔涔。

陌生的呓语如有实体在脑海中横冲直闯,先是太阳穴突突跳动,紧接着鼻腔突然涌入浓烈的铁锈味,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天旋地转。

当剧痛裹着眩晕轰然炸开时,他的指尖已深深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的木偶,顺着墙根缓缓滑坠。

【再看一遍还是好虐啊舟舟和阿墨明明这么相爱,为什么最后会落到】

【爬墙嗑一口,陆平你小子好样的】

【啊啊啊你别出去!门外不是舟舟】

【怎么睡得着?小狐狸都上分了】

【不是道爷是侯爷】

【】

【死。死。死。】

【死。】

夜风吹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惨白月光穿过枝桠的缝隙,将墙上的人影和树影绞在一起。人影和树影扭曲、变幻,二合一,一分二,最后,缓缓生出第三个崭新的轮廓。

————

杜知津已经顾不上御剑会不会暴露气息,她以全力驱使着醉岚往前,同时派出醒月清除面前所有障碍。

能引得洞妖迁徙的,绝不是普通的妖魔!

脑中思绪翻飞,她一边赶路一边思考,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是谁。

宛泽城有钧老坐镇,数年来从无妖怪能修至丙等以上,本不足为惧。然而越是这样未曾被妖魔占据的大城,越令脏东西垂涎欲滴、蠢蠢欲动。师尊飞升后钧老退居幕后,不及其他真人年长却已两鬓斑白,修为大不如前。今晚恰逢月圆之夜,妖魔实力倍增,恐怕那不知名的妖魔,正是盯上了这个时机。

该死,是她大意了,满心扑在霍青的事上,没察觉到异样!

宛泽有雨,城内却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街市人来人往。

小女孩好不容易求得嬢嬢给她买支糖画,然而才举到嘴边,“唰”的一声,什么东西从她面前飞过去,糖画“啪嗒”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傻眼了。不等她扁嘴大哭,嬢嬢的巴掌先落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买了又不吃,当你老娘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呜呜呜哇——”

对不住了!等她办完事一定回来赔!

杜知津暗自发誓,引路的醒月忽然在路口停下。她愣住,转头和绛尾碰上。

“恩人!”“小红!你有看到阿墨吗?”

绛尾先是一怔,继而摇头否认:“并未我正想出城和你说!霍家那边出事了,但阿墨公子没放焰火!”

修为低的人和妖看不到特制的焰火,为此,杜知津特地给他开了“眼”,让他能在看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往霍家赶。可他左等右等,一直等到霍家出事的消息传到肉铺都没等到应见画发信号!

一定是出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他便急急忙忙往外赶,没想到半路和杜知津相遇了。

霍家两件事交织在一起,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不及与绛尾多言,她只抛下一句“去城西铸锋堂找抱朴真人”,将醉岚留作信物,身影便再度没入夜色。

猝不及防接了一把剑,绛尾原地怔愣一瞬,接着化为原型叼着剑奔向城西。待他被醉岚指引着来到铸锋堂前,却发现门已经开了。

钧老戴着面具,似乎等候多时。她从他嘴里接过醉岚,拍了拍狐狸的脑袋:“走吧。”

面具下的眼珠缓缓转动,无形的网笼罩在宛泽城上空,阻挡了洁白的月光。

才挨了母亲责骂的小女孩,鼻尖还沾着泪花,哭丧着脸看向掉在青石板上的糖画。她吸着鼻子,伸出手去捡,可指尖离糖画仅剩半寸时,却像撞上了透明的屏障,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触碰到糖画。

“嬢嬢”她本能地张嘴求助,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如坠深潭,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再想出声,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浸了水的棉絮,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她猛地转身,街市上依旧人群熙攘,平日里喧闹的宛泽城却陷入了死寂。更夫的梆子声戛然而止,小贩的叫卖声消失无踪,就连远处传来的犬吠都凝固在半空。

时间,停滞了。

【作者有话说】

梅开二度

第44章 鏖战

◎你们很快就能在黄泉相见了。◎

“阿墨、阿墨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声音灌入脑海,像锈蚀多年的锁芯终于开了,一瞬间,臆语和钝痛统统消失,疲惫如潮水代替疼痛席卷全身。他仍旧捂着脑袋,嘴唇苍白,无力地跌坐在墙角。

是杜知津,她怎么来了?

他放焰火了吗?完全不记得了。

意识稍微回笼,他撑着墙壁勉强站起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霍青没被妖缠上,是她自导自演,布了一场局”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的身体怎么样?头还痛吗?”她打断他的话,伸手欲扶,他却膝头一沉,整个人顺着墙滑向另一侧,躲开了她的触碰。

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应见画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让他自己静一静。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我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杜知津愣住了,神色担忧道:“它又出现了?”

他点点头,筋疲力尽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又带了一丝迷茫:“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妖?不,你都说了不是妖,那难道是我的幻觉?可幻觉怎么会——”

他想说他的幻觉怎么全是关于她的,目光触及她身后那轮猩红的圆月,心跳骤然一空。

往日温柔平和的月在此刻化作一只充血巨眼,浓稠的暗红从月轮边缘汩汩溢出,如涎水般顺着天幕流淌,杜知津的面容也因此变得有些扭曲。

甚至陌生。

他不自觉退了半步,脚刚好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未开封的焰火筒。

他的心更凉了。

如果焰火筒没派上用场,杜知津是怎么找到他的?她不应该在宛泽待命吗?

他停顿的时间太久,杜知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焰火筒。不等应见画制止,她已经越过他拾起,接下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谁家小孩落下了?”

小孩落下的?这不是她给他的东西吗?

应见画唇瓣微动,却未发出半分声响,苍白的面色骤褪三分,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他认得的妖怪不多,唯独幻妖,因为亲身经历过,记忆格外深刻。

幻妖能够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甚至身形,面容却模仿不来。可眼前这只幻妖,显然强于之前遇到的那只。

“杜知津”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眸光在一瞬间褪为猩红,与那天绛尾变回妖身的模样如出一辙。他立刻出声:“是隔壁孩子落下的,白天你还送了他葡萄吃。”

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试探。果然,“杜知津”并没有急于显出原形而是选择继续伪装,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啊,是他啊,真是调皮的孩子。”

“调皮”两个字如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他颈侧,激起一身冷汗。他不动声色地与它拉开距离,假借整理头发,悄悄把簪子握在掌心。

符纸不知被吹去哪里,点不了焰火,他只能靠自己。

应见画试图回忆起杜知津是如何杀死幻妖的,然后便发现根本学不来。因为她只用了一剑就让幻妖烟消云散,而显然,他做不到。

如果能知道幻妖是什么妖,或许能从原形下手。可巧就巧在杜知津亲口说过,至今无人知晓幻妖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难道就只能等死?

面对人,应见画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阴谋阳谋抑或攻心。可遇到的偏偏是妖,这让他再一次感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上一次有此感想,是在母亲父亲一去不回的时候。

他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为什么他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他永远没有反抗的力量?为什么他不是妖?

年幼时的无力延续至今,或许从一开始命运已经注定,他注定是牺牲品。

天边的圆月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血红开始缓慢流转,一双眼完全被它占据、直至同化。

他不想再被抛下。

“我的腿,好像动不了了。”闻言,“杜知津”忽然笑了下,十分体贴地走到他身边,搀扶起他。

应见画没动,目光紧紧盯着它颈侧。

他试过,绛尾的这个部位,有脉搏。也就是说,妖如果受到冲击一样可以被人杀死。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和委屈,整个人也随之扑到“杜知津”怀中,很快,有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它肩膀上。

幻妖怔了怔,缓缓抬起手,似乎是要拍一拍他的背好好安慰一番。但应见画分明从墙上的倒影看到,它的一双手幻出了利爪。

就是现在。

怀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握着簪子朝它心窝狠狠刺出。寒芒闪过,幻妖没料到他会出手,即便迅速反应过来想要抵挡,依旧听到了锐器刺入血肉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在岑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击得手,应见画飞快收回,并不恋战转身欲跑。然而才跑出不远,一道阴森寒冷的声音追上他的后背,像杜知津说的那样,开始叫他的名字。

“阿墨、阿墨、阿墨。”

一开始是杜知津的声音,然后变成父亲的、母亲的。他死死咬着嘴唇,无论那呼唤如何情真意切、如何温情脉脉,绝不回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明知身后是妖也忍不住回头了。因为实在太像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背后,哪怕只看一眼呢?

但他没有停驻,拼尽全力向前奔,一刻都不敢歇。

绛尾在西市,他一定有办法联系杜知津,况且钧老也在城西,只要到那

思绪戛然而止,应见画保持着高扬起玉簪的姿势,凝固在原地。

森冷黏腻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如毒蛇吐信,夹杂着一声贪婪的喟叹:“我果然没有看错”

“只要吃了你我何愁胜不了她?”

什么意思?

头颅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转动,他竭力抵抗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意志,终是徒劳。

玉簪“砰”地滑落,玉兰机关弹开,毒药溅了一地。幻妖动作一顿,恰在这时,血红的月亮被一道人影遮住。

之后,炽烈的剑气劈下,另一轮明月升起。

杜知津眸色沉冷,剑尖纹丝不动。

“放开他。”

幻妖凶相毕露,瞬间被她激起怒火:“就凭你?偿命来——”语毕,数道黑气自它周身冒*出,变幻成醒月的模样刺向后方,连带起的灼灼剑气都分毫不差。醒月被这些仿造品触怒,在她手中嗡鸣不止,杜知津心领神会,两指捏诀一式剑起,纯白的流光自她指尖迸发,直直刺穿袭来的黑气。

霎时,血花四溅,幻妖发出尖厉的嘶吼。

流光却并未就此止步,在洞穿黑气的刹那骤然分裂,如天外陨星划破黑夜。幻妖狞笑一声并未躲闪,而是在剑光逼近的刹那以应见画为阻挡,

嗡鸣忽然止住,剑气却没来得及消散,掀起了四散的乌发。

应见画睁开眼,发现闪着寒芒的剑尖悬在自己额前。

一步之遥。

“把剑放下,不然我杀了他!”幻妖高声呵道。杜知津看了他一眼,当真把醒月抛到地上。

“呵,没了剑的剑修。”它拎着应见画的衣领,向她展示自己随时可以掐死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种办法能够封住修为,赶紧的!别耍花招!”

她照做。

落在地上的醒月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昭示着主人逐渐流失的修为。应见画想要出声提醒,奈何喉咙被幻妖禁锢,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想提醒这是只蓄谋已久的幻妖,不能不防。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丢了剑封住修为,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按你说的做了,接下来呢?”她问。

幻妖冷笑一声,呵斥了她不断靠近的动作:“别动!”

杜知津:“你在担心什么?我现在既无剑也无修为,根本奈何不了你。”

“谁知道你们这些修士还有什么手段?我弟弟便是因为轻敌死在了你手里!”

“你弟弟?”她皱着眉回忆一番,茅塞顿开,“那只‘灭魂火’的幻妖?确实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太弱了。”

“不过你也别伤心。”说话间,她不知何时闪身到了幻妖背后,脚步轻如夜风。

声音却铿锵有力:“因为,你们很快就能在黄泉相见了。”

话音落下,炫目的白芒一闪而过,即便应见画看不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依然被剑身反射的血光刺了一下。

修为被封,她没有那么多华丽的法术可使,全凭本能在挥剑,招招果决,不落下风。

剑身相撞发出的金玉交戈声不绝于耳,纵使如此,幻妖也不曾放弃挟持他。它似乎断定了只要有他在杜知津就不敢放出全力,只用黑气与她缠斗,真身则一直守着他。

这样下去不行。

忽地,他看到墙角的阴影处冒出了一对狐狸耳朵,是绛尾。

幻妖似乎并未察觉绛尾的到来,一心与杜知津搏斗,应见画知道机会来了。

他朝他使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脚边的玉簪能用。绛尾踌躇一瞬,对他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锐利的剑风,幻妖的黑气抵挡不住,连带着它的真身也被逼退。绛尾看准时机,身形一跃,却在即将触碰到玉簪的时候被一只手扼住咽喉。

刚才,是幻觉?!

“呵,又一个送上门的。”幻妖缓缓转过身,冲杜知津露出挑衅的笑。

“怎么,还要继续?”

绛尾挣扎道:“恩人!恩人你不用管我!我唔!”话音未落,腹部遭受重击,于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应见画则是自很久之前,便开不了口。

杜知津神色冷峻,看向幻妖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死人。幻妖被她的目光惹怒,吼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丧亲之痛,我必要你也尝一尝!”

然而言犹未尽,一道赤红的剑光横空出世,刺向幻妖真身。杜知津眸光微动,便听到一阵高亢的男声:“道友,我来助你!”

一前一后两股剑风同时袭向幻妖,它避之不及,不得不调动全部心神抵挡,自然顾不上人质。应见画趁隙抓着绛尾滚出战局,握着玉簪的手微微颤抖。

玉簪变轻了,说明毒药耗尽了。

莫名出现的男人出手敏捷,只是准头稍微差了那么一点,挥剑总是落空。不过好在有他分散幻妖的注意力,杜知津终于能给自己解封了。没了人质的威胁,她出手再无保留,招招带着凌冽的杀意,铺天盖地。

渐渐的,男人发现自己是多余的,索性退出鏖战,和他们一起旁观。

应见画从未见过这样的杜知津。

在大多数时候,她安静而内敛,即便出手也干脆利落,追求一击毙命。

但今天的杜知津很不一样。她似是被挑起了杀心,将醒月使得轻若无物,一势未平一势又起,层层叠叠的剑意如海潮涌出,裹挟着澎湃又汹涌的杀意。

她生气了。

完全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纯白剑意爆发出来,掀起无数飞沙。幻妖被逼退数步,迅速改攻为守,左右格挡那快如流星的招式。

属水的剑势。幻妖眸光一闪,心中有了对策。只见那煞黑气息缠上它的手臂,它的动作于是立刻利落起来,以雷霆之势破开攻势之源。

杜知津闪身,就是这片刻的破绽被它抓住。幻妖怒喝一声,将黑气凝为刀刃,煞气暴涨,猎猎如焰。

而杜知津只在它劈来的刹那轻轻一挑。幻妖只觉周遭忽然由秋入冬,天寒冰坚,手指无法屈伸,连呼吸的间隙都变得缓慢绵长。

灰白苍穹,万籁俱寂,天凝地闭。

应见画怔怔看向战局中心的人。

她挥出最后一剑,眼睫覆上寒霜。

第45章 同门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又是重若千钧的一剑,幻妖堪堪躲过,脚下的土地接下这击,飞沙走石,裂出无数缝隙。

幻妖全然不复最初的从容,一只胳膊在打斗中被斩断,伤口处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黑气。饶是如此,它也丝毫没有逃跑的想法,反而在怒吼之后四肢着地向着杜知津的方向全力冲刺。

它整只妖呈现出诡异的姿态,头颅如一团混沌看不出形状,只能看到一双猩红无一丝眼白的眼睛。所过之处,墙角砖缝渗出黑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光;庭院前悬挂的灯笼无风自动,其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又忽然在某个时刻一齐熄灭。

视野彻底归于浓稠不化的黑暗,唯独月轮渗出淡淡的红光。绛尾本能地感到害怕,哆哆嗦嗦地问:“阿墨公子,恩人有危险,我们、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不等应见画反驳,一旁的男人开口了:“危险?你们去了才是真的危险。”

暗夜之中,应见画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隐约看到一个负剑的轮廓。男人身量很高,穿着宽袍广袖,腰间似乎别着什么。

察觉到两道视线在打量自己,他抱了抱拳:“在下等闲山赵终乾,幸会。”

他也是等闲山的修士?应见画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仍然保持警惕,并未搭话,只听着绛尾和他互报家门:“我叫绛尾。这位是阿墨公子,恩人姓木。”

赵终乾又朝他和杜知津的方向拱了拱手。绛尾急忙道:“赵仙长,可否请您上阵助我恩人一臂之力?她”“欸,此话差矣。”赵终乾打断了绛尾的求助,摆摆手道,“对付幻妖,木道友一人足矣。”

仿佛印证他的话,夜幕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三人暂停对话,将目光投向战局中心。

杜知津半蹲在地上,头颅微低,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遗失了,此时一头长发瀑布般散在肩上。

应见画心中一沉,刚要上前却被赵终乾制止。

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地上。

地上?

他不明所以地投去一瞥,瞳孔骤然紧缩。

因打斗而四分五裂的路上,倒着一团形容可怖的奇怪东西,仅能靠衣物分辨哪里是头、哪里是四肢。在这只怪物胸膛的部位,插着一把只剩剑柄的剑。

赵终乾喃喃:“幻妖居然没有原形非妖非鬼亦非魔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似乎听到了他的呢喃,幻妖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杜知津皱着眉又把剑送进去一寸,它才勉强成句,声音缥缈:“想知道?想知道就靠过来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当心!别中了它的计!”赵终乾一把拉住听了这话后眼神明显不对的绛尾,同时高声提醒应见画,“此妖最擅幻术。”

应见画点点头,他走到杜知津身边,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幻妖在他接近的瞬间试图挣扎,但醒月坚如磐石,它根本动不了。

杜知津:“老实点。”

“呵,为什么是你?真是天真啊你们以为,我的目标只有他吗?错了,我要整座宛泽城陪葬!!”

随着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一股强劲的狂风从它体内升起,裹挟着砂砾与腐叶,在半空凝结成巨大的漩涡。

几人衣衫猎猎,绛尾脚步不稳,险些被吸进旋涡。旋涡越来越大,依稀可见里面的惨状:拔舌、铁树、孽镜、蒸笼竟是十八层地狱。

幻妖的狂笑仍在继续:“这座城的人统统下地狱吧!地狱尚有刑满,而在我的幻境之中,你们永远别想逃离!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旋涡中心红光一闪,陡然变大,仿佛要将天地吞噬。幻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耐心等待着它的世界降临。

然后、然后它便看到旋涡像是漏气一般,不仅没有变大,反而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变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我的幻境怎么会”“你以为,把你当成目标的,只有我们吗?”杜知津有些恶趣味地将幻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它。她拔.出醒月,沾着黑色粘液的利刃指向不远处的屋檐:“听过抱朴真人吗?”

应见画循着方向看去。巨大的血月下,钧老独坐屋檐,玄铁面具在夜色里泛着森冷的光。

“抱朴真人居然是抱朴真人!传说真人极擅锻造,一根‘定海’能无视法则凝固世间万物!”赵终乾惊道。

钧老足尖一点,掠至他们身前。听完赵终乾的话,她很是嫌弃地把醉岚抛还杜知津:“听听,外人都晓得的道理,偏你不信,硬要拿两把破铜烂铁,一点也不好使。如果定海在,我能让这只小幻妖蹦跶到现在?”

醉岚生平第一次遭人嫌弃,可惜对面是主人也惹不起的前辈,只好无声哭泣。

杜知津原本还想替自家本命剑打抱不平,余光瞥到应见画一动不动地看着幻妖,眉头微皱。

阿墨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也说不上来,只隐约感到不安。她看到他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幻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明明没有开口,什么也没做,幻妖却突然兴奋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自诩正义的家伙却连自己身边的噗!”

幻妖睁着没有眼白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尖。

醉岚自后刺穿了它的身体。

绛尾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不明白杜知津为什么忽然动手。钧老摇摇头,叹道:“你不该现在就杀了它。”

“我不喜欢听废话。”她道。

衣摆被幻妖的血溅上,应见画后退几步,与她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我追踪此妖已久,一路跟着它从东海到西丘再到宛泽城。我还纳闷它为什么偏要千里迢迢来这地方呢,原来是为了报仇。唉,若它是个人,我倒要敬一声忠义。可惜蛇鼠一窝,纵使被杀也是替天行道。”赵终乾叹道。

杜知津:“倒也不全是。听你说的话,它一路跋涉,恐怕就是在挑选。挑选一座能够吃掉的城,然后再趁月圆夜实力大增,与我决战。”

一听这话,赵终乾就乐了,语气中颇有几分不顾妖死活的幸灾乐祸:“可惜它看走眼了。宛泽城之所以没有大妖能被它吃掉,是因为有钧老在。对了,还不知道木道友你出身哪门哪派,竟有如此实力。”

这下不止应见画,连绛尾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古怪。

不知道她出身哪门哪派?可她分明也是——

“等闲山。”

“噗——咳咳!”

应见画早有预料,在赵终乾喝茶时便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防得就是他听说真相后面露不雅。果然,赵终乾喷茶了。

他接过绛尾好心递上的手帕道了声谢,再次面对杜知津时未免有些尴尬。杜知津浑然不觉,回忆了一下他的表现,点评:“身手稚嫩,拔剑的动作也不够利落入门多久了?筑基了吗?你师尊是——”

“额、这个,那个木师姐,您慢点问。”一句话的功夫,杜知津便晋升为木师姐。杜知津想了想,正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名告知,毕竟是同门。抬眼,便看到应见画朝她摇了摇头。

未必是同门。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

【小赵别装啦,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乖乖躲在师姐身后吧!】

【师姐师弟,天生一对!可惜你是假的,所以我还是占舟舟阿墨。】

经过昨晚那一阵错乱之后,他脑中的东西似乎恢复了正常,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两句。

是的,他已经知道这东西不是妖了。比起妖,或许它更像一种指引。

一种,天道的指引。

他思索时,杜知津还在坚持不懈地追问赵终乾,她是出于“他乡遇故知”的好意,想要和同门多寒暄寒暄,赵终乾要面对的则复杂多了。

“话说,你跟了这只幻妖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找到机会除掉它?”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杜知津无意间的“羞辱”,哭丧着脸坦白:“我根本不是亲传弟子。”

杜知津安慰他:“没关系,外门弟子也很厉害了!我认识一位师妹,她也是外门弟子,五年就筑基了,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让她传授一下经验吗?”

“我、我也不是外门弟子。”他小小声道。

杜知津歪了歪头,面露不解:“啊,难道还有隐藏弟子我不知道?”

赵终乾涨红了脸,一咬牙豁出去了:“其实、其实我是编外弟子!”

“编外弟子?”

她不解,绛尾也不解。赵终乾张了张嘴,怎么也不好意思把真相说出口。

还是应见画喝完茶,好心给他们解释:“编外的意思就是,他编的。”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46章 自由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有一瞬的寂静。

赵终乾羞愤欲死,绛尾似懂非懂,杜知津大为震撼。

“原来还能这样。那我是不是也能自封个真人?取什么道号呢”

她越说,赵终乾的脸色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绛尾大概是在座最有同理心的一位(明明他是妖啊),非常体贴地把话题翻过去:“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但有惊无险,幻妖的计谋没有得逞。我们,额,应该庆祝、庆祝一下?”

他微微颤抖地举起手,酒杯中的液体随之摇晃,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自在。

杜知津左看右看,见其他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猛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小红说的对,是该庆祝一下。”

听到这句话,赵终乾如梦初醒,重新变得豪情万丈:“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张红木桌坐满了四人,三只酒杯高高举起,唯独缺了一角。

杜知津朝无动于衷的应见画挤眉弄眼,低声催促:“阿墨,三缺一!”

应见画:“我不想喝酒。”更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喝酒。绛尾也就算了,好歹相处了许多天。这个冒牌师弟又是哪根葱?她到底有多少cp啊!

不知不觉,他居然也学会了这个怪异的词,并且很快运用到实际中。

比如杜知津和赵终乾的cp,似乎就叫“金钱”。

听起来一股铜臭味,难怪走不长远。

他暗自评价道,眼前突然多出来一樽半满的酒杯。将酒杯递到他面前的,正是杜知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冲他讨好地笑笑,又将酒杯往前伸了伸。

是看出了他心神不宁,想借此缓解吗?

喉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咽了咽,想把它们咽下去。

见应见画终于肯接过酒杯,绛尾一颗忐忑的心总算落回肚腹。他朝杜知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对方回以点头。

“都别愣着了快喝!我早就听闻宛泽城桂酒的大名,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赵终乾豪饮一口,惊叹不已,又喊小二上了一壶。

绛尾大概是第一次喝这种酒,一开始只敢小口啜饮,尝到甜头后胆大不少,捧着酒杯就没离手。

再看杜知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口酒一粒花生米,望着窗外的宛泽微微出神。

感应到他在看她,她回过头,指了指他的酒杯,无声开口。

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