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听见的是耳朵灵敏的孩子,后来连老人也听见了,本能抄起离手边最近的包袱,掐住好奇张望的孩子的胳膊就要跑。
“是城门,城门开了。”童稚的提醒声叫回了大人们的理智,纷纷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张望。
今天也是稀奇,已经过了关城门的时辰,怎么又开了?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明显,先行出现在众人眼里的是威风轩昂的侍卫,高头大马,锦衣佩刀,不说是侍卫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富家子弟出游。
马车旁有随从随行,有的手举火把照明,有的端着箱子,鹅行鸭步。
大几十人簇拥着中间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晃动的玉流苏似乎飘着香气,人过香留。
就这么一行人,格格不入地出现在古朴州城中,恍若神仙过境。
一刻钟后,一行人彻底离去,马蹄声也听不见了,看过的人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这排场又是谁来了?”
还留在城中的大多是走不了的,一辈子生在芜州,长在芜州,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马背上的大将军。
但大将军是来救大家伙的,敬畏又亲近,路过的车队大家碰见了都得转身面壁等过去了才能转头的。
托监军太监张扬的马车的福,奚从霜的灰布马车无人在意,还被前来迎接的知州和差役们当成监军大人放杂物的马车。
知州追着监军闲谈,被留下的差役挥手让后一辆马车往里走:“先放监军大人车旁,里边的东西我叫人来搬。”
风尘仆仆的马夫跳下了车,闷闷地站在一边,抬手啊啊地指了指里面。
“原来是个哑巴。”差役不解,“听不懂你说什么。”
不用马夫再说,灰布帘被人掀开,里面竟然有人。
那蓝裙少女扫了差役一眼,发带一晃就跳下马车,哑巴马夫从马车后卸下板凳,放在了车辙下。
不多时,差役视线里又多了一人,雪白无尘的鞋子踩上板凳,落在地面上。
别说差役,院里忙碌的人顿时静了大半,望向了马车旁。
头戴白纱锥帽*的人立在车边,飘然若仙,只是身体好像不太好,不住低咳。
红豆回头对马夫说:“帘后放着一个木箱,里面都是药材,你仔细些搬。”
马夫点了点头,手往里一伸就拉出一个箱子出来,宽高都约三掌,上绘系着绿带子的葫芦。
带了一箱药材,身上药味也浓,应该是个大夫。
众人目光追随着两人背影离开,很快有人迎了上来,身形壮实的仆妇被临时拉了过来招待,小心引路。
跟监军一块来的都是贵客,不敢怠慢,而且还是大夫,那更不能怠慢了。
先行下车的监军太监走得不快,主仆二人很快就追上,两人也不打算上前寒暄,远远站着听。
红豆扶着人,站在原地打量周围。
那帮监军太监嘀嘀咕咕,不甚满意,自认身负皇命而来,怎么只有一个知州前来迎接?
监军太监正要发难:“陛下最近正为此事烦忧,特派咱家来传圣意,要咱家亲自与平定侯说,怎么不见平定侯?”
知州被当成肉饼两边夹,不住擦汗道:“将军……将军她带人换防去了,也蛮最近还是不安分。”
监军眉毛一竖:“换防是大事,是该上心,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知州脑袋上的汗更多了,磕巴道:“今早上走的,天不亮就出发了。”
“今早上,哼。”监军太监哂笑一声,不再说话。
自有身边小太监做他口舌,接上话道:“昨日监军就让人送手书来芜州,平定侯偏偏挑了今天去换防?”
知州头都大了:“因着也蛮王被将军重伤,最近不太行了,他手底下的儿子们都想接替他的位置,趁他还没死就开始比较谁杀的人多,胜者继承王位……就是一盘散沙罢了,将军前往就是为了做好部署,重磋锐气。”
监军:“北燕十三营豪杰无数,事事都要平定侯亲自前往料理,这叫陛下如何放心?”
知州直觉不妙,继续说下去会出大事的预感越来越烈,转而提起今夜为监军接风洗尘,设下宴会,不如移步前往。
监军还是不高兴,但没人接他话,只好答应,不过要先去洗漱才来赴宴。
别管他要去做什么,只要不是去城墙点烽火,知州都能答应,亲自把皇帝耳目送到院门,跟倒米一样把人灌了进去。
之后院里又是一番折腾,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地换掉了院里备好的东西。
知州只当听不见,但听仆从说:“监军大人进了房就喊人磨墨点灯,正在房里大书特书”时,脑袋忍不住地疼。
“真是神仙打架,我两面受气。”
*
天色彻底黑下来,知州府内却热闹了起来,府内仆从忙碌奔走,端着酒肉陆续上桌。
丝竹乐声不绝于耳,好歹是收敛些,没把舞姬也叫来助兴。
知州府夜里比白天更多人,宴会中除了十三营的人,能来的都来了,上至邻州将领,下至富豪乡绅,一应俱全。
要是谁心血来潮撒一把毒,芜州及附近州城都得瘫痪大半。
看了这桌饭菜,谁都说不出芜州正在战乱的话,普通州府太平年都不一定那么快凑出这么一桌饭菜来。
席间有一人冷眼旁观,只喝了一杯茶,病恹恹地垂着眼,筷子也不碰。
作为监军太监的挂名手下,奚从霜当然也要来赴宴,顺便遵从信王的命令,提前埋线陷害或者散播北燕主帅的坏话。
现在人正齐,本该是她发挥的好时候,有人也来催了几回,奚从霜都以还没吃药,无力为继拒绝了。
那小太监只好走了,看他的表情,他也要学监军太监在房间里大书特书,把信送回永都,信王也会大书特书,写信骂她。
有人好奇这一身白衣,寂寂无名之人是谁,转头去问上首监军,听了他的回答,都讳莫如深地远离。
信王殿下最近最信重的清客,一蒿堂宗主。
要是只是前面的身份,大家还是很愿意靠近的,毕竟是未来太子手下门客,在信王殿下面前留个名也是不错的。
但一蒿堂宗主就不必了,江湖传言她一言不合就下毒,还吝啬给解药。
被打听的随从一脸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
她还真一路撒毒,走到哪毒到哪啊?
只是……众人目光不住往她身上看。
原来这就是一蒿堂宗主,先前传言一蒿堂宗主被信王纳入门下,为其效力,还以为是谁闲的没事干传的谣言,现在真真见到真人了。
此时的奚从霜还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毒到哪的名声即将传开,她有点累,一想到等会回去要喝一大碗药更心累。
她不是没拒绝过,一犹豫,红豆就开始哭,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哭法,把奚从霜脑袋都哭痛。
不明白,为什么谁对付她的办法就是哭,系统是这样,这小丫头也是这样。
随后她贯彻“我还没想好”思想,先行离开宴会,带着红豆在外面好好想一想。
红豆问:“我们现在就回去喝药吗?”
奚从霜摇头:“不去,先到处看看。”
红豆不疑有他,扶着手上的人到湖边散心,夜间起风,红豆又给她带上锥帽,扶到亭中稍坐。
园林里跟一路以来的风景不一样,外面春寒料峭,不见绿意,尽是萧瑟。
奚从霜忽然感叹:“常言金玉在外,这知州府倒是不一样,远在北地,还能看见江南景色。”
红豆不懂,连连点头:“是啊,这里好多水,水上还有个大月亮。”
奚从霜:“……”
红豆又说:“好肥的鱼,能钓鱼吗?”
奚从霜头疼得更严重了。
她没心情继续在这坐着吹冷风,起身准备回房。
红豆提着灯,照亮了脚下的路,两人经过假山,却听见里面低低交谈声。
“这荀随凰真是猖狂,狼子野心。”
一对路过的人影一顿,白纱锥帽下的脸侧了侧。
荀随凰?这就是平定侯的名讳?
这是奚从霜第二次听见狼子野心这个词。
第一次听见只当是下属为了讨好宗主的上行下效,第二次则是从太监们口中刚听到。
这是上达天听的太监,为首的监军腰上还挂着御赐腰牌,会说出这个词,说不定是太监们从哪听到的。
另一道声音答道:“可不是,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监军大人到的时候走,这不是怠慢?”
“就是,干爹奉圣命而来,平定侯说走就走,现在十三营那边的人也没来请罪。”
“果真是心野了,陛下召其回京也敢抗旨,真是糟蹋老平定侯的名声……谁?”
瞥见外面的影子,小太监心头一紧,两人齐齐绕出假山后,跟提着灯红豆打个照面。
红豆身后站着熟悉的人影,正是一身白衣的奚从霜。
两人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被不能听见的人听了话去,那可就完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奚军师,您怎么在这?”
“里面吵,我出来透透气。”奚从霜语气淡淡。
小太监连连点头:“是是,大人们都在谈大事,大声些也是应该的。”
而后,其中一个太监脸色为难道:“刚才您听到的话……”
不知道那个词好笑,让奚从霜笑了一下,火光幽微,那两个太监愣住了。
奚从霜说:“我不会告状的。”
都是宫里伺候的,什么美人没见过,陛下身边的新宠就能和她媲美。
不过那妃子才十八岁,笑起来娇憨明艳,哪能跟奚军师一样,笑起来神仙似的好看,清冷若仙,看见她眼睛时却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后背,忍不住要远离。
干爹说得没错,奚嫣就是个浑身带毒女人。
一主一仆很快离开,关了院门,月上中天时,府内的热闹声都渐渐平息。
次日天才亮,奚从霜就醒了,五脏六腑像是燃了大火,但身体又如坠冰窖,外冷内热,清瘦的身体裹着狐裘不住发抖。
蜷缩的人影不愿就这样等人发现,她挣扎着坐起身,短短一个动作却废了她浑身力气,额头满了冷汗。
果然一路舟车劳顿不是睡一觉就能平息的。
不住哆嗦的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垂头果然看见了手腕上发黑的血管,又毒发了。
才吃了解药不久,不应该那么快发作。
“来……来人……”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现在时间还早,红豆跟了她一路也累了,应该还在睡。
呼唤无人应答,奚从霜想起自己有一包随身携带的金针,伸手往床下一探,果然抹到了布包。
几乎是哆嗦着手,她翻开了布包,抽出金针,扯松了衣领就往身上扎去。
*
红豆根本没在睡,她早早起了床去熬药,她正蹲在炉子边看火。
右手握着蒲扇给炉子扇风,另一手捏着厨娘给的包子,嚼得脸颊鼓鼓。
“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跑来这边?芜州风沙大,得把你的小脸吹黑了。”还不到主子传膳的时辰,厨娘做好了饭菜,搬另一张板凳蹲在隔壁跟红豆说话。
红豆:“小姐在哪我在哪,没事,我晒不黑。”
厨娘笑了:“哪有人晒不黑的,我当年也是白白净净的,还不是被芜州的风沙催黑,还有我那像极了我的女……”
话到一半,厨娘却不往下说了,红豆好奇地看着她。
厨娘语气沧桑:“要是还活着,也该是会这么大了……”
红豆刚想说话,却脑袋一动,看向了门外:“什么动静?”
一大早的,知州府门被敲响,还在睡梦里的门房被强行从梦里苏醒,连滚带爬地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立着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女将刀上的血都没擦干净。
她牵着缰绳,马都不下,张嘴就问:“监军何在?我来请罪。”
门房:“……”
让出自己住的主院后,知州是一夜没睡好,他有点认床。
好不容易熬累了,闭上眼睛眯一会,就有人来通传去换防的北燕十三营的人回来了,正在门口请罪。
一天天的都是事,谁还敢睡,忙不迭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临近大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话,练武的人气息深厚,声如洪钟,正好把她的话一字不落传入知州耳中。
“昨天的信我收到了,是我忘了回禀荀帅,要罚就罚我吧。”
知州简直眼前一黑,却又心头一松。
听这情状,荀将军必然是不在的。
匆匆理了理衣服,知州越众而出,看见门外的人心说果然:“谷将军您才换防回来,这风尘仆仆的,怎么不去歇息?”
谷将军下马,身后跟随的将领也跟着下马,她走得越近,那股刚从战场下来的硝烟气息越浓。
饶是知州,闻到那股血腥味也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也蛮散部的血。
谷将军:“将军昨天早上接到斥候来报,有一队也蛮散部从小路潜入村里,潜伏好几天准备烧杀抢掠,刚好离这不远,就带着我们顺手揪出来杀了,没曾想因此怠慢了监军。”
“错在我身上,不在将军,我拿了信没有回禀将军,特来负荆请罪。”
知州:“……”
这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到底是负荆请罪还是负刀要命?
知州知道这谷将军是个犟种,早些年是荀帅从土匪窝里捞出来的,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将军的,性子还烈。
一边疯狂给身后随从使眼色,一边上前拦人道:“谷将军这就言重了……”
不等他说完,直接被一把推开,文官哪有武将力气大,要不是身后有仆从接着他该一屁股坐地上。
“老爷。”
知州甩开仆从的手:“别老爷了,还不快去把荀帅请来?”
仆从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连滚带爬地去了。
成功入门的谷将军没有知州想的冲动,她假意被知州府仆从带歪,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奚从霜住的院子附近。
谷将军站住不动了,拎小鸡似的扯着仆从衣领把他给扯了过来:“怎么一股药味,这是哪?你糊弄我?”
仆从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就腿抖,哆哆嗦嗦道:“这、这是奚军师的院子。”
谷将军:“奚军师?没听过,叫什么?”
仆从还真知道她名字,毫不留情出卖了:“听大人说,叫奚嫣。”
真这么巧,是奚嫣住的地方可就对了。
她们今天的目的还真是奚嫣,监军太监得缓一缓再来。
满脑肠肥的太监好糊弄,信王手下的门客不好糊弄,传言都说她是信王的智囊。
也不知道信王怎么舍得把她给放出来的,也不怕一去不回头。
“听说她是个病秧子,八成是真的。”
谷将军脑袋里的念头转了几圈,推了一把仆从:“开门,既然监军不肯见我,就让奚军师代为转达吧。”
仆从一听自己要打开浑身是毒的女人的院门,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我?我开?可是她……她……”
她了半天,仆从还是没敢把未尽之语说完。
这也怪不了他,当着奚从霜的门说她的坏话,那跟阎王说我很想你,我马上来找你没区别。
将军们听得不耐烦,他没胆子开就自己开。
谷将军下巴一抬,点了个人:“你翻到墙里去开门。”
“是!”
一人领命,三下五除二翻墙,从里面把门栓抽开。
房门之内,奚从霜正在给自己拔金针。
她一根一根拔,一根一根数,苍白的手却很稳。
不是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就是冲她来的,天塌了都得先拔针再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上隐约倒影着谁的影子,近在咫尺时,被另一人叫住。
“我说府上怎么没人,一个个都上知州府上来野了是吧?!”
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奚从霜捏住锁骨中间的金针,往外一抽,如果她还能看清,就能看见上面沾着乌黑的血。
引毒的金针被抽出,堵住的淤血瞬间通畅,她张嘴吐出了堵塞的淤血,刚好门被推开,日光映入,照亮了床上人影。
吐血之前,奚从霜还在想自己忘了拿盆接,又得麻烦人换褥子了。
荀随凰推开房门,只见床榻之上之上有一人,她正以袖掩口低声咳嗽,似乎被推门声惊到,单薄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病体羸弱,衣衫素净,还在不住地咳,成功镇住了一帮大将军。
短暂沉默后,月白衣袖上染上斑斑血痕,好似落梅花瓣。
奚从霜曲起指节,随手抹去唇边血痕,哑声道:“某见过荀将军,身体不好,失礼了。”
看看苍白唇边血痕,又看看被染红的衣袖,众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裂开][裂开][裂开]
称呼改了一下
第87章 让我见见奚宗主的本事
◎门外全是人◎
好一会,屋里屋外都没有人说话,唯有微弱的低咳声。
要说果然是永都来的人,文不文雅另说,就那股无论干什么都要端着的动静就很永都风雅。
咳血都一小口一小口地咳,生怕声音大了被谁听见一样。
要是十三营的人有点头疼脑热的必得大闹一场,哎哎叫唤,烦到荀随凰亲自上门给她们一脚才消停。
可要是真重伤了,她们就成了锯嘴葫芦,咬烂木棒都不闷不吭声。
荀随凰心想早知道就不着急洗那个澡,一会不见给人都气吐血了,再看一眼,人怎么能吐那么多的血。
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传回永都她的弹劾帖要堆满建兴帝的龙案。
一女将小心翼翼扯了扯她衣袖:“大将军下次开门要不轻一点,这次是吐血,我怕下次是被吓死。”
这样岂不是好大一口黑锅?
荀随凰眼角一扫,垂下的手捏成拳:“又关我事?”
“我匆匆被知州仆从叫来收拾你们惹出来的烂摊子,你们倒好,直接把黑锅扔我头上了?”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主谋者谷将军。
谷代芳硬着头皮上前:“我去给她找个盆接血。”
随后她就被荀随凰一把抓住肩膀:“你上一边凉快去。”
还接血,真不怕那人被盆气死。
“……”
“得令!”谷代芳找了离房门最远的树下站岗。
春来晚,去岁败落完的树梢还没发芽,现在还稀疏零落,分外萧索。
树下的人却一点都引不起荀随凰的同情心。
床上单薄的人影又在咳嗽,她边咳边下床,十分身残志坚。
看得荀随凰头都疼了,忙摆手说:“你可别下来了,我不缺你这个行礼,好好在床上待着别着凉。”
千万别死这里给人添麻烦。
怎么说都是跟着监军太监来的,更别说背后靠山还是信王,在她附近出事了,锅都得是她的。
此刻的荀随凰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经死过一轮,杀敌毫不留手的她也有希望谁别死的一天——那是毫无掺杂任何感情的祈愿。
单纯别死,要死也别在自己附近死。
“……”
奚从霜将门前人影收入眼底,微不可查一顿。
听了荀随凰看似耐心,实则不耐的话后,她点了点头,脸色惨白,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吐了心口淤堵的毒血,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再次消退,奚从霜撑着床面,支着自己坐稳。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荀随凰觉得她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没动,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
她一动,裹在肩上、身上,能把她压垮似的狐裘落了下来,只着宽大中衣的清瘦躯体站了起来。
脑后束起长发的月白发带滑落,三千青丝散了满背,微弓的背不堪重负似的,让几缕乌发落在身前,飘飘荡荡。
荀随凰颇感惊讶,缩在床上时不见身量,像只白兔子,站起来就得平视。
她觉得外面风大,反手关上房门,顺便把站在门前当门柱子的几个属下目光挡住。
到底也是永都长大的,荀随凰小时候也是过过锦绣小姐的生活,擦破油皮都有人哭得比她惨,最知道永都来的人有多介意“不守规矩”“戏耍冒犯”。
现在是奚从霜体力不支,头昏眼花发作不了,等她活蹦乱跳了肯定不会这么安分。
荀随凰本想说两句就走,看着看着该死的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没忍住问:“你要做什么?”
奚从霜垂着眼皮,指向模糊的方向:“水。”
荀随凰顺着她指去的方向看:“那是梳妆台。”
奚从霜又想说什么,但荀随凰不给她机会了,她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按回原位。
荀随凰:“要水我给你倒,你坐好了。”
病中的人看不清了,她的鼻子还是很灵,在对方靠近时闻到了淡淡皂角香,一下就冲淡了方才闻到的硝烟与鲜血味。
垂下的手有了熟悉的冲动,再度被自制力压下。
她浑身冷得像在冰川中行走,一丁点温度都会引起她的眷恋,但不是现在。
“你房里就没有伺候的人?”
荀随凰在奚从霜指的相反方向找到了茶壶,里面的水是冷的,壶底残留几片舒展的茶叶。
她习惯了喝冷水或烈酒,反正方便就来,没有多想就倒了一杯递过去。
顾不上这永都来的人会不会大书特书告她的状,这情况无论她帮不帮都告状,但她清楚,要是连水都不给一杯,告的状会多几条。
看着深褐色茶叶水,她断定这杯茶很苦很浓,把人苦掉舌头。
“茶来了,自己拿稳。”
奚从霜没有多看,小心避开荀随凰的手接过茶杯,低头灌了一大口。
荀随凰当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没太在意,只以为又是永都的风雅作风。
那里的人都这样,谈战色变,浑身污血的她早就是永都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夜叉神。
喝下茶水的那一刻,苦涩冰冷的感觉充斥口腔,她又低头到处找痰盂吐掉漱口的水。
荀随凰几度欲言又止,把盆架上的铜盆抽了过来,往奚从霜脸下放:“给你。”
奚从霜:“……”
在奚从霜沉默的几秒中,要是她胆敢嫌弃,荀随凰也敢扭头就走。
天底下能让她给面子的人不多,一个是她死了多年的老娘,另一个就是皇帝,剩下的人她看情况爱给不给。
苍白纤细的手握住铜盆边,抓了过去,铜盆另一边的人立马松手。
荀随凰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奚从霜青黑未退的手腕皮肤,数个想法闪过脑海,嘴上却诧异道:“茶里有毒?你在知州府里结仇了?”
是当大将军的料,先发制人有一手。
第一时间就把刚倒的茶里可能有毒的锅给甩出去,熟练得不像掌握数十万兵力的大将军。
奚从霜没摇头也没点头,张嘴吐了口中黑血。
两个要脸的人同时撇开头,奚从霜端着盆往里侧了侧,荀随凰往外看去,片刻,她听见微弱的自嘲:“真狼狈。”
荀随凰心头一动,转头看来。
床上人影侧对她,纤长睫毛在眼下蒙上一层阴影,安静时宛若美人灯上的仕女画,她已经把手上的东西塞到床下,脸也比刚才多了几分血色。
她正低眸沉思,就在荀随凰出现在门口时,奚从霜就认出了对方。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不等她高兴,红苹果给她抢的盲盒也拆了。
“改变女主荀随凰造反被枭首的命运,让她活下来。”
电子音响起时,奚从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一个有造反罪名的人活下来?
难度不亚于在古代手搓火箭把皇宫炸上天,说不定把皇宫炸上天比前者容易。
前者是要名声的打法,在古代社会名声大于天,后者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还能把锅甩在天降天罚头上。
火箭造不出来,炸.弹还是能造的出来的。
现在永朝不比开国年间严格,她假借信王门客身份,再加上自己有钱,不一定做不到,但一无所知的荀随凰肯定不让她炸,容易引起天下大乱。
那问题就会回到原点,她现在心中的问题太多,为何会造反?为何会造反失败?又或者是,荀随凰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造反的?
要想规避,只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个大麻烦。
“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这么快就给我攒够了上线能量,这是……麻烦大了。”红苹果的声音戛然而止。
崩溃的电子音在安静房内炸响:“怎么会是这种任务?!”
红苹果心态炸裂:“任务中心怎么不上天啊?!不对它本来就在天上。”
一人一统各自头疼起来,另一人的声音打断了一人一统的沉思。
荀随凰没忘这是信王门客:“今天的事,是我没管教好,让她们没轻没重,扰了……的清净。”
知道这是信王门客,但姓甚名谁她一时没想起来,信王门客太多了,她懒得记。
奚从霜低哑的声音答道:“奚嫣,字从霜。”
荀随凰从善如流:“奚小姐。”
忽然想起什么,荀随凰说:“你的名字有点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蒿堂与你有何关系?”
自从成了信王门客,一蒿堂早就跟“神秘”两个字没有干系,提起时还会一块提起的另一个词是“朝廷走狗”。
奚从霜气息微弱:“不才,正是一蒿堂宗主。”
荀随凰好像第一天知道似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嘴上说着原来如此,眼睛却说还真是你。
不轻不重挨了一顿刺,奚从霜没什么反应。
信王为了和吴王斗,互相争抢运粮官到底塞谁的人,为的就是银子,粮食也敢以次充好,她作为信王门客还敢出现荀随凰面前,她没有当场拔剑已经修养良好。
按捺不住的,就参考门前几位女将的反应,眼刀都能给她身上捅几个窟窿。
想起自己衣袖脏了,抽开一看,点点红梅图让她浑身不自在。
顿时洁癖发作,要去找干净的衣服换。
身后却传来荀随凰的声音:“听说一蒿堂宗主通晓天下奇毒,怎么连自己的毒都解不了?”
“那荀将军是在可怜我吗?”月白身影站定,回首看来,烟灰色眼底竟漾着清浅笑意。
想过她会因为伤疤被揭开暴跳如雷,也想过被对方恼羞成怒,赶出房里,撑着病体写信告状。
要是她写,荀随凰也不会拦着,债多不压身,拦得了一个人,拦不住永都朝廷上那么多人。
所以荀随凰道:“奚宗主多虑了。”。
奚从霜:“这毒确实解不了,谁让我是药谷弃徒,学不到家就被师尊赶出门,这些年仗着师尊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还闯出了一蒿堂金玉在外,内藏草包的名声。”
荀随凰第一次发现有人嘴毒得不分敌我,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荀随凰:“宗主未免太看轻自己。”
奚从霜的用处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就算她现在直接倒戈转向吴王,吴王也能放下折损好几个心腹的仇恨,欢天喜地把她迎进门,奉座上卿。
出现不到一年,就让春风得意的吴王折损几个心腹,还把母妃失宠的信王给捧了上来。
如今的信王谁人不知?
人心倒向,无人问津的信王早有不少朝臣站队,只等一封太子册封书下来。
连早年传言毁容的婉妃,也就是信王之母,容貌更胜从前,宛若二八少女。
为了讨好建兴帝,她又是献药又是冬夜起舞勾起建兴帝当年情思。
年初,觉得还不够的婉妃从母家中寻来义妹,说着要给义妹寻永都儿郎风光出嫁,那义妹如今已经是建兴帝身边新宠贵嫔。
建兴帝欲将空悬多年的后位送到婉妃手中,在奚从霜离开永都后,婉妃已经是婉贵妃。
这些都是出自奚宗主的手,她说自己是没用草包,那天下就是草包遍地走了。
“用不对地方,多厉害都没用。”奚从霜摇头,她说,“你该高兴不是?我技艺不精,坑的可是信王。”
“你这么说话,就不怕被信王的人听见?”荀随凰知道自己没猜错,这毒就是信王下的。
“谁敢监视我。”奚从霜走到她面前,几缕长发垂在身前,柔和了清冷,显出几分温婉。
烟灰色眼底清晰地倒映着,“将军知道那么多,怎么会不知道我浑身带毒,谁都不敢碰?”
现在荀随凰明白了,这哪是个温顺兔子,是个逼急了会蹬人的兔子。
“我还想问将军怎么那么好心,敢给我倒茶,是不是可怜我。”奚从霜直起身,转身在房里走动。
眼前人影翩然而去,在柜中抽出一套白衣,解了身上系带就要脱衣。
“奚嫣你……!”荀随凰猝不及防,满脑子的盘算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冲干净。
根本没有心情去想合作无间的两人好端端的怎么闹翻了,问不出答案她也不关心,谁在皇位上坐着都一样。
不论是信王吴王,还是废后之子废秦王,对于荀随凰而言没有差别。
奚从霜奇怪回头:“我怎么了?”
宽大中衣之下,还有一身里衣,外面那层弄脏了,里面一层还是干净的。
“……”
荀随凰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奚从霜看了一眼身上衣服,明白过来了:“我身体不好,夜里怕冷,多穿几身衣服睡。”
荀随凰:“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左右没事,看人也能会蹦乱跳说话气人,应当是没有大碍,她当然不久留,当即要走。
奚从霜追了一步:“荀将军,今天你救我一命,我帮你一忙,让你的人别往监军太监的院里凑,‘请罪’一事我给你解决。”
去年一整年都没听说过什么监军,战事快结束了倒是来了一批监军,明眼人都知道这帮监军是来抢功劳的。
说什么协助北燕十三营主帅共商议和,路边小孩都不信的鬼话。
谁知道就这么巧,收到消息说也蛮散部在附近游走,荀随凰就去了一趟,以为能当天回来,顺便看看信王舍得放出来的智囊到底长什么样,然后想办法糊弄她。
谁知散部像是长了狗鼻子,人都没到,就风紧扯呼。
本着来都来了,荀随凰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松离开,钻了一夜林子才把这帮人立地正法。
临死之际有个散部的骨头软,暴露了大王子跟伏州下县指挥使暗通款曲,凌晨绕道前往位于下县的指挥所,把他从爱妾床上拉下来砍了。
烂摊子得有人收拾,荀随凰手上的事够多了,随手点了副指挥使稳住局面,匆匆往回赶。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还打算洗了澡就去写折子禀告她砍了指挥使,请陛下治罪。
不管真请假请,面子功夫还是得做到家。
有时候荀随凰觉得自己巧言令色到令自己发笑。
折子还没开始动笔,就接到了从知州府里传出的消息,没个消停的属下气不过,大早上上门请罪去了。
等她到了知州府里,又听知州说谷代芳带着的人不在主院里,在另一处地方。
她名字都没听清,匆匆赶来,就碰上了奚从霜毒发。
但奚从霜身上的毒,和她的话大大出乎荀随凰的意料。
怎么说都是一宗之主,她不该是这样的,好说话过头了,一点都不孤高。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荀随凰应得很快:“行啊,让我也见见奚宗主的本事。”
两人隔着大半个房间对视,一人红衣烈烈,一身文武袖好不飒爽,另一人白衣若仙,病体羸弱,却不为前者气势所慑。
门外忽然传来了清脆的咋呼声:“你们是谁?都趴在门上干什么?”
两人这才想起门外全是人,全都转头看去,却听几声碰撞的咚咚声,门被撞开了。
本该在树下站岗的谷代芳第一个掉进来,趴荀随凰脚边上。
谷代芳盯眼前的黑皮靴快成斗鸡眼,顺着朱红衣袍往上看去,只一眼,她就不敢看了。
将军脸色,黑如锅底。
谷代芳:“将军我不是有意的,听说这人特会下毒,我是担心将军……”
荀随凰松开紧握的拳头,揪住她衣领往上拽:“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起来?”
谷代芳忙不迭爬起来了,眼角不住往奚从霜那看去,心头莫名更加畏惧。
要是谁看见一个人几乎要拿着盆吐血,不到一刻钟就能站起来,能说能笑的,这是人能办到的?
端着药盅的红豆奇怪打量站在屋门后的女*人,这人很陌生,让红豆本能崩起警惕那根筋:“你是谁?”
看见身后安然无恙的奚从霜放下心,又看荀随凰:“为什么在我小姐的房里?”
荀随凰面不改色:“听闻你家宗主病了,我来探望一二。要是有用的上的,将军府上有的尽管提。”
红豆只当是客气话,想要什么肯定是一蒿堂里更加齐全,怎么可能会去管将军府要?
她说:“东西我们这里都有,用不上你们的,还是留……”
里面的奚从霜出声:“红豆,过来。”
红豆瞬间就忘了眼前的大将军,更把之前说过的陷害她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端着药盅大步往里走。
“来了小姐。”红豆旁若无人地絮叨奚从霜,“小姐怎么不披件衣服就坐在这,会着凉的。”
奚从霜精准卡着下一个话题开启前就说:“红豆,给我倒杯茶来,就要冷的。”
红豆果然又忘了刚刚在说什么,不高兴道:“您怎么能喝冷的,您自己就是大夫,知道空肚子喝冷茶有多伤脾胃,幸好我带了一壶热茶回来,这就给您倒。”
给人灌了大半壶冷酽茶的荀随凰:“……”
差点忘了,这是个病秧子。
奚从霜接过红豆倒的热茶,被披上外袍,病歪歪坐在太师椅上,盯着茶杯出身。
察觉到院子里没走掉的人看来的眼神,她抬眸看去,这一刻,她好似易碎的冰雪做成的神女雕像。
荀随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没有错过刚刚看见的动作,奚从霜拿茶杯的时候小心避开了红豆的手。
哦,原来她的毛病对谁都这样。
【作者有话说】
:你的怜香惜玉,是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全部人都有?
第88章 请将军收留
◎将军的桃花债◎
人都走空了,奚从霜意识到如今处境有多棘手。
从两方身份来看,奚从霜在北燕十三营眼里是信王走狗,跟信王是一国的。
她们倒不会学江湖的骂法,说她是朝廷走狗,因为她们也是吃官粮的,容易把自己也骂进去。
可朝廷内也在党同伐异,派系林立,不用细想,奚从霜也知道她能陷入如今局面,明显因为荀随凰是两边不靠。
既不在乎信王的拉拢,也不在乎吴王的讨好,更别提无人在意的废后之子废秦王,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纯臣。
若是纯臣也罢,可坏就坏在荀随凰名声太显,京中早有传言,北地百姓只知平定侯,不知皇帝。
去年抵御也蛮三十六部,逼得他们退避嘉山关三十里外,百姓感激涕零,自发造生祠。
好悬是被荀随凰按下,亲自拆了还是个地基的生祠。
一个掌握数十万兵力,万人敬仰的将军,怎么能让建兴帝日日好梦?
她昨晚中途醒了一会,难受得睡不着,叫醒红豆给她找来本朝记载,她发现永朝是出过女帝的。
继续往下翻,奚从霜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老平定侯乃圣祖女帝之妹,年少时封号常平公主,圣祖皇帝刚登基时,国境不稳,欲和亲平乱。
常平公主自发请命,愿为长姐平忧安乱,前往和亲。
也蛮本就和永朝是世仇,谁都清楚常平公主很有可能一去不回头,圣祖皇帝不舍,给她送嫁队伍塞了不少人,遣将军一路护送。
谁知也蛮贪心不足,从前比如今规模更甚,三十六部有三十六个王,就算永朝有三十六个公主也平不了他们的胃口。
送嫁队伍还没过嘉山关,便按捺不住撞开城门准备烧杀掳掠,好巧不巧就跟送嫁队伍撞上。
当时史书记载:公主大怒,令将应敌,融凤冠铸匕明志,宁死不休。
本是送亲的队伍,被常平公主指挥成退敌之师,而后班师回朝。
圣祖皇帝力排众议,为其军功封侯,这是圣祖皇帝第一次亲自下令,从此她掌握权柄,亲政三十年。
而后圣祖皇帝又将统兵之权交给平定侯,组建北燕十三营。
荀随凰就是当年老平定侯,常平公主的女儿,自老平定侯离世,她继承爵位,接过权柄。
从十七岁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九年。
要是按关系算,荀随凰是建兴帝表妹,是几个皇子的姑姑。
这一发现让奚从霜明白为何钟氏皇室会这么忌惮荀随凰,不仅因为功高震主,还因为荀随凰的“名正言顺”。
如今荀随凰看似如日中天,实则烈火烹油,战事平定后,她封无可封。
再往上,就是封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权臣的终极梦想,其结果也不是非寻常人能消受,到了这地步进则生,退则死。
红苹果获得的能量少了,所能获取的资料也少,她还不知道为何会走到造反枭首那一步。
奚从霜手中茶杯渐渐凉了,听见院门传来的说话声,她转头看去,红豆也看了过去。
一仆妇前来通报,说是知州府上管家来了,听闻奚宗主身体不适,特来送千年人参。
奚从霜无力应对,把红豆放出去一通胡言乱语,叫她将知州府管家糊弄走。
能被带在身边的红豆可不是只会端茶倒水,稚嫩的肩膀还扛着保护奚从霜健康的担子,偶尔得客串一下逐客令。
红豆很快就回来了,奚从霜也放下了喝空的药碗,手帕点了点唇角。
“走吧。”奚从霜说。
红豆才回来,又说要走:“去哪?”
奚从霜看外面天色大亮,伏州风沙大,看什么都泛着黄,风似刀子般割人。
也是她住的院子方位不太好,不似主院那边避风,开门就能看见江南景色,同在一府,方位之差,景色也天差地别。
奚从霜说:“去找监军谈谈,更衣吧。”
红豆不再问了,把门关上,找出昨天收拾好的一套衣裙,也是这时候她看见了奚从霜床边吐出的血迹,又好一顿担心。
“等回京了,我不会放过信王的。”
坐在椅子上的奚从霜默然不言,任由小姑娘嘀嘀咕咕地找东西。
奚从霜收拾好了就去监军住的主院开始两头骗。
还好知州警醒,让手下的人好好闭着嘴,没有将消息传到监军耳中。
虽说之后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总比现在知道强,谁会愿意跟有起床气的人说话?
监军太监很少起那么晚,在宫里那会他得跟总管太监,也就是一手提拔他的干爹轮换值班,帝有召立马到,为帝分忧。
还是昨夜夜宴太累,他以为自己起得早,听了仆从来传才知道隔壁的病秧子起得比他还早,已经在前厅喝茶等他过去了。
“哼,到底还是江湖人懂事。”监军太监不紧不慢扬起脑袋,让小太监给他束发。
他话里话外地阴阳着什么,没人敢应这句话,监军太监也没想有谁能应他这句话,于是又说:“起个大早,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小太监给他递热毛巾:“病恹恹的病秧子睡不香不就早早起了,她没说什么,只说有要事找监军商量。”
“她能有什么事找我商量?”监军眼珠子一转,仔细一想能商量的事其实不少。
前厅中,奚从霜喝了大半碗茶,终于等到了光鲜亮丽的监军太监。
她稳稳坐在座上,从没看见过这么耀武扬威的人能走路那么像鸭子赶路,稀奇地多看了一会,殊不知监军太监开始因为她的不识相感到不高兴。
可转念一想,听闻这奚嫣在信王府上都是不行礼的,别说有救命之恩的王妃,小世子说错了话也得挨罚,也就心情舒服多了。
监军太监往主位上一坐,掐着腔调道:“一大早的,奚军师怎么上我这来了,有何贵干?”
奚从霜不耐跟他打嘴仗,在辈分高低也扯个高下,她道:“我来是为了‘北燕主帅藐视君王’一事。”
监军太监嘴皮被烫了一下,差点手一哆嗦,把茶倒大腿上:“‘藐视君王’?”
奚从霜奇怪地看着他:“监军大人为何这等反应?您把茶端稳了,那北燕主帅做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
嗅到狼狈为奸气息的监军太监马上放下茶杯,躬身密谋:“此话怎讲?”
一路以来,奚从霜都病歪歪的,话都没说第二句,本来监军太监对她颇为鄙夷。
干什么都不行的病秧子学什么逞能,还得连累大家照顾她,信王的信重怕不是徒有其名,不过尔尔。
现在一听,兴许信王为她遣散大半吃干饭的门客不是没有道理。
奚从霜一步一步印证猜测:“四海之内莫非王臣,朝中诸位大人接旨,哪个不是沐浴焚香,摆好桌案,毕恭毕敬地把您请进家门?朝廷对她已经够宽容,提前一个月说了,她还是在您到的第一天就走,这不是藐视又是什么?”
别的不说,奚从霜这番话是说进了监军太监的心里,他就是这么想的。
奚从霜循循善诱:“信王殿下临行前吩咐过,君为臣纲,做臣子的最应该的就是为陛下分忧,所以陛下的意思就是信王殿下的意思,那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确实是这个道理,监军太监神色稍缓,颇为受用。
奚从霜老神在在:“可北燕主帅战功赫赫,要是及时醒悟,见好就收还能在史书留下不世之功的名声,怪就怪在她还不肯放手,太贪心。”
“……”
监军太监的表情彻底证实奚从霜的猜测。
这帮人不仅是抱着抢功劳的目的来的,还想让荀随凰就此上交兵权,退避府内,不再问世事。
但看眼前状况,就算荀随凰愿意放手也没办法善罢甘休。
很多事情不是主观想要避让,就能避让成功的。
监军太监果然问了:“你想怎么做?”
奚从霜给出答案:“如今将军之名,四海之内无人不识,只是一桩藐视君王,恐怕没法降罪。监军大人一封书信回京,降罪一下,反而坏事。”
监军不解:“怎么坏事?”
奚从霜指了指城外方向:“将军没了,北燕十三营必然哗变,也蛮三十六部第一个撕了休战协议,挥兵南下,届时不得连累监军大人成了千古罪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监军太监就胆寒,她说的对,现在还真不能动荀随凰。
至少得离开伏州。
另一边,响起了奚从霜的声音:“不知公公有没有想过,万一荀随凰还真不是那个完人呢?”
监军隐隐有了猜测,但他想听奚从霜亲口说:“你想说什么?”
奚从霜:“找到陛下不得不忍痛下旨治罪的证据,昨日的抗旨不尊,大可功过相抵,伤不了她根基。”
监军嘴比脑子快:“那有什么嘴能伤她根基,贪墨?”
奚从霜被太监的自报家门噎了一下,随后道:“陛下最在意什么,那就是什么。”
监军太监:“……”
他本次离京就是为了弹压北燕十三营气焰而来,谁知眼前坐着的才是栽赃高手。
没有多留,奚从霜起身出门。
门外再有守着的红豆接她,在奚从霜看来时,她靠近她,用耳语的音量道:“我看过了,没有人靠近。”
奚从霜一拢广袖,颔首道:“嗯,走吧,收拾东西去。”
红豆迷茫:“收拾东西干什么?”
不必等奚从霜回答,只见刚刚两人经过的阶梯摔碎一只茶盏,有谁在里面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咱家!我一定要传书回京!禀告陛下!”
红豆最听不得有人诋毁宗主,二话不说就要抽出袖里鞭子,好好跟这死太监说说,却被奚从霜反手拉住。
“宗主为什么拦着我?”红豆都气得口不择言了,都忘了改换称呼。
“我……咳咳咳……”奚从霜脸色越发苍白,以手帕捂住嘴,什么也不说,摇摇头就要走。
拧不过宗主,红豆只好扶着人走,远远的还能听见监军太监的跳脚声。
整个知州府上下都止不住好奇,好好的人进去,是干了什么才让监军太监火气那么大。
奚从霜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大箱子,里头放了包好的药还有衣物。
身上披一件紫貂绒披风,好在她身形高挑,不会被这华贵披风盖过去,倒显得矜贵无双。
知州扶着乌纱帽匆匆而来,见到红豆指挥着马夫还有请来的帮手把东西抬走。
这动作真够利索的,要不是听见了两位大佛吵起来,还一路听仆从说奚从霜带来的小姑娘是怎么边骂边收拾的,他会以为奚嫣早有准备。
知州:“这,你们这是……?”
奚从霜眼眸一垂,好似落寞:“监军不愿留我,某不再留府中,多谢知州大人收留。有用得到的地方,就鸣烟警示,会有人来的。”
红豆上前,递出手里躺着的信烟。
知州迷茫地收起,迷茫地看着人离开,院子里又空了下来。
他挠挠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走了?她还没说她要去哪呢!”
被红豆扶上马车的奚从霜一收病气,整个人坐直了,红豆便问:“宗主,我们现在去哪?我们回冰州吗?”
冰州就是一蒿堂的地盘,红豆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繁华的永都,只想回到有药泉可泡的冰州去。
奚从霜摇头:“不回去,去将军府。”
红豆:“啊?”
奚从霜点头:“嗯。”
马车没动,奚从霜睁眼,跟红豆大眼瞪小眼,她问:“哪个将军府?”
奚从霜知道她不想去,残忍点破:“伏州又有几个将军府?”
“……”
该来的还是来了。
红豆闷闷不乐地去通传马夫,放下帘子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去那?”
奚从霜:“找她有事,我们是因为荀将军被赶出来的,该去找她讨债。”
红豆总觉得宗主语气怪怪的,不掺杂一丝阴阳怪气,倒是有十分的乐意至极,她不明白,只是过了一晚上,好像她少活了好几个月一样看不懂。
让她去应付应付管家她还是能的,但现在是糊弄北燕主帅,这跟以前糊弄过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红豆紧张道:“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奚从霜说:“你到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不高兴地看着她们就行,她们会自己心虚的。”
红豆震惊:“这帮大嗓门的糙娘子也会心虚?!”
等到了地方,红豆就知道那可太能了。
巍峨高大的将军府门前停了一辆灰布马车,这马车其貌不扬,不光拉车的马是老马,车夫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门房多等了一会,车上还下来了个浑身清苦药气的白衣女子,身披披风,身边跟了个穿粉裙的小姑娘。
看样子能拿主意的是中间的人,瘸了一条腿的门房摇摇晃晃下阶梯:“这位找谁?可有拜帖,这是北燕将军府。”
奚从霜在暗淡日光下露出笑意:“找的就是北燕将军府。”
“哈切!”看对练的荀随凰打了个喷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预感一向很准,从十五岁上战场开始,被预感救了不下十次,现在那种预感又来了。
没等她想明白到底又多了谁在暗算她,便有人来报,说一位姓奚的女子求见。
天底下想见她的人太多了,荀随凰还在想今天这喷嚏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要回绝。
荀随凰摆手道:“现在没空,不见,让明早赶早来。”
大家都知道,赶早来也不见,将军就不爱见扰她清眠的人。
仆从应了一声,心想将军果然不见,那人还信誓旦旦。
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荀随凰的声音:“等会,你说她自称姓什么?”
仆从:“姓奚。”
门前的人没有等太久,不过一炷香,换了一身衣服的人影出现在门后。
她手握长枪,大步流星而来:“天下之大无处不去,奚宗主怎么大驾光临我将军府,可惜寒舍简陋不足恭迎,怕是要怠慢了。”
别人说这话是自谦,只有荀随凰能说出玩世不恭的意味。
奚从霜无奈:“唉,因为我给将军说话,监军大人勉强消了气,但也不愿跟我这个吃里扒外人一块住,把我赶出了知州府。”
“如今我流离失所,还请将军发发善心,给我一片瓦遮头。”
荀随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红豆正气鼓鼓地盯着她,看着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奚从霜走到阳光下,提高了声音:“我说,我已经没有去处,请将军收留。”
荀随凰:“……”
后面跟上来凑热闹的下属们:“……”
什么?她说什么?
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凑一块就叫人听不懂了。
奚从霜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送上门来羊入虎口?
不对,她是信王门客,应该是自投罗网才对。
荀随凰手上长枪一扔,被谷代芳接住,她跨过高高门槛,拾阶而下。
身后响起惊奇又微弱的议论声。
“怎么了这是?那是谁?”
“不会是将军的桃花债吧?看着身体不太好,千里迢迢带着丫鬟找上门了?”
“放你个屁,什么桃花债,看清楚了那是信王门客,那小丫头一看就是个会武的。”
“还真是,步履稳健,比她风吹就要跑的主子是走路稳当很多。”
墨蓝衣袍,乌发高束的女子步步靠近,她一大早就在操.练给她惹事的属下,匆匆更衣而来,身上却带着一股淡香。
到底是曾经的锦绣丛里长大的千金,还保留着一点风花雪月的习惯——熏香。
荀随凰:“奚宗主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奚从霜不避不让:“哪里不明白?王监军短期内不会传书回京,你也不必去费心‘请罪’,答应将军的事情我已经完成,只不过监军不愿再容我,将我赶出了知州府。”
荀随凰本来就被下属气得头疼,现在看奚从霜理所当然的样子,更加头疼:“所以你就来找我?”
奚从霜点头:“对,我的人都在永都和冰州,此地无人接济,我只能来找你。”
荀随凰:“去客栈。”
不用奚从霜说话,红豆抢先反对:“不行,客栈不舒服又不安全,小姐会病的。”
奚从霜以袖遮住口鼻,低低地咳,好不虚弱。
荀随凰:“…………”
又差点忘了,这是个行走的大药罐子。
她身上的药味不是熏香,是长年累月喝出来的。
早知道会给自己惹这么大一个麻烦,她带一身血都得把谷代芳给拉回来,闹醒王太监说明白原有,至于之后,都回京再说。
在她心里,奚宗主可比王太监难缠多了,宫闱里养大的老鸟,又怎么能跟江湖里混大的兔子相比较?
荀随凰回身一指将军府大门:“你可想好了,我这将军府要什么没什么,不是谁都能进的,不怕死的尽管来。”
这话说的,红豆心里直嘀咕,这是将军府还是地府?
奚从霜偏要闯地狱,提裙入内。
“好啊,某还怕将军不肯留我,要冻死在伏州夜里。”
负责善后的红豆忙说:“东西都在车里,东西都备好了的。那狐裘搬的时候直接送房里,小姐怕冷,得用狐裘御寒。”
摇摆不定的将军府仆从见将军没反对,只好上前替马夫搬东西。
在将军府大门后排排站的女将们震惊地看缓步而来的人影,又看荀随凰,满眼震撼。
真放进来啊将军?
荀随凰双手抱臂,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毫无半分笑意的眼底看见奚从霜宽大袖口下的白手套,闪过一丝讶异。
记得昨天看见的手,没有任何伤痕,抛开一切来看,称得上漂亮。
那好端端的,她戴什么手套?
遮遮掩掩的,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作者有话说】
很难做到不好奇[眼镜]
第89章 你的手好烫!
◎奚宗主快松手◎
进了将军府,红豆发现荀将军没有撒谎,里面确实寒舍。
她们从内里藏秀的知州府过来,江南景色还在脑子里没忘,转头就看见了正宗北地风光,落差不可谓不大。
若说将军府多破败倒也不至于,入目所及之处宽阔干净,府中仆从也不多,瘸腿的门房跟在几位女将身后进了门,一上一下地关上府门,放下门栓,庭中有断手的老妪在扫地,还有个眼生白翳的老人跟老妪抢扫把。
一个说:“你手都少了一边,怎么扫的干净?”
老妪不甘落后,恼火道:“你还说我,你眼睛都瞎了,你更看不清!”
老人不服:“我怎么瞎了,我还能看得清路,我只是半瞎。”
老妪:“半瞎怎么不是瞎?”
奚从霜看见了老人的眼睛,那眼睛不是年老昏花而生的白翳,像是被烟火燎得半瞎。
没等她看清,整张脸就转了过来,一条长而深刻的刀疤横跨半张脸,皮肤如晒干了的老橘皮,沟壑深刻。
因为看不清,总要眯着眼睛看东西,凶煞之气更显,活像京中贴在门上辟邪的罗刹鬼。
而老妪衣领的脖子下也有一条陈旧疤痕,再深一分,她不应该还站在这,早就跟阎王报道去了。
“得了,那树梢都没芽,那有什么东西可扫,都给我拿来吧。”
随后被路过小将抢了扫把,轰回厨房帮忙盛饭,说是盛饭,厨房里有人手忙活,不一定用得上她们。
活脱脱一个老弱病残收容所,这里的老人加起来估计比城里的养德堂的老人还多,但区别在于闹起来比她们年轻人还闹腾。
年纪是年轻人的两倍以上,闹起来也是双倍闹腾。
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她们都是我娘旧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留着镇宅,不会吓到你吧?”
说话的人正是荀随凰,她等这个羸弱宗主什么时候受不了,自己提出要离开。
问就是通晓永都风雅,她不清楚奚从霜籍贯在哪,但在永都待上一段时间,都会染上永都风雅。
例子就是监军老鸟,这帮人到现在都不肯出知州大门。
没有一个永都来的人在经历一路奔波,看见了伏州的破败景象后还有心情出门找茬,伏州下午的风能把他们脑袋都吹飞。
奚从霜强忍喉中痒意,她刚刚下车吹了风,摇头道:“将军多虑了,我见过的人中,这不过寻常。”
荀随凰哂笑:“是,差点忘了你是大夫,见怪不怪。”
红豆直觉被阴阳了,她想等会没人的时候劝走宗主。
这里就是老虎窝,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不可能利于养病。
奚从霜不但没有想走的意思,她看了一圈各种老弱病残,还转头问:“敢问将军,我住哪?”
“……”
荀随凰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抬手招来一老妇:“若姨,府上有客人,你带去安排吧。”
说完,荀随凰也不多留,带着身后一帮下属继续去演武场。
“得令。”
应声而出的若姨是一圈老弱病残中唯一的齐全人,身形高大,伸出窄袖外的腕骨粗壮,脸侧有一道疤,掺着白丝的头发盘在脑后。
年轻时也是为驰骋沙场的人物,就算到了这年纪,想制服眼前两人也绝非难事。
她扫一眼小猫炸毛似的警惕的红豆,不以为意,言简意赅:“去东院。”
东院的“落魄”程度跟前院看见的不分上下,老弱病残们只是嗓门大,但精力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年轻人,只能做到将自己的活动范围打扫干净。
再者就是把将军住的主院打扫干净,剩下的自负,偶尔等将军回家了,就大扫除一回高兴高兴。
不过将军回家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营中,也就这段时间回将军府。
搞得红豆以为自己是不是带着宗主走错门了,这里不是威风赫赫的将军府,而是打哪冒来的荒山老宅。
荀随凰根本不是给自己养仆从,是养了一窝老祖宗。
若姨站得笔挺,推开无名院,步入庭中,推开房门,红豆让奚从霜站得远远的旁观,她探头往里一看。
红豆:“……”
好,好干净。
一干二净,一穷二白。
不曾想红豆最有文化的时候是贡献给将军府的客房,她缓缓转头看向若姨,欲言又止。
若姨看懂了红豆的意思,只要不瞎都能看懂,这小姑娘的脸就像白纸,上面残留一点笔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看不懂的也就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咳的白衣女人。
她道:“爱住住,不住没有,等会有人会过来打扫。”
奚从霜从庭中走来:“打扫就不劳累将军府了,左右我手上还有点银子,可否让我请人来打扫,顺便置办一些东西?”
“行。”若姨有点不耐烦,倒也不是针对,她从年轻就开始不喜欢跟说话文绉绉,一张嘴就是七弯八拐的人说话。
另一边,哑了嗓子的二管家高姨问荀随凰:“将军,她们去了东院,要送东西过去吗?”
这个二管家是她自封的,徐稚若手脚健全由她把持整个将军府,她嗓子不好,大夫让她少说话,勉为其难退后一线。
太师椅上坐着身形闲散的荀随凰,一手撑脑袋看演武场,擦得锃亮的长枪顶天立的竖在一边。
二管家觉得这样不是很好,她重新整理一番想法,又说:“还是让她自找麻烦,自己走?”
听了身边嘶哑的问话声,荀随凰反应过来她中午把什么人放进府里来了,她道:“犯得着跟药罐子计较……什么都别送,战事吃紧,叫她自费。”
二管家一想也是,谋定而后动,贸贸然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将军的大事。
东院,有钱袋子出手,很快就找齐了要的人。
这些人都是当着若姨的面喊进来的,从后门进,底细都清楚。
红豆抽空给奚从霜烧好了炭盆,放在她脚下,热气不住往上蒸腾。
奚从霜坐在红豆搬来的椅子上,在避风的角落拢着广袖晒太阳。
她身后一边一人,一个是不住嘘寒问暖的红豆,另一边就是沉默如山的若姨。
她没太在意若姨投来的目光,分神去听红豆掰着手指头数到底要买什么,什么枕头被褥都是其次,小到碗筷,炖药的药盅,洗漱的铜盆,大到书桌家具都在购入名单中。
名单细得要在将军府安家似的。
若姨毫不客气地想:在这份名单里添一副棺材,在院子里打口井,就是十里红妆了。
诡异的是,奚从霜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连笔墨纸砚都要买上好的,太粗糙的她用不惯。
时间久了,若姨有点站不住,右侧的腿隐隐作痛。
奚从霜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对嘀嘀咕咕的红豆说:“给大管家搬一张椅子来。”
红豆收了声,利落擦擦蒙上灰尘的绣墩,往大管家面前一放:“您请坐。”
若姨本能要回绝,却听奚从霜说:“左右无事,大管家坐下歇歇脚,最近天寒凉,旧疾复发不好受。”
“……”若姨下意识捂住伤过的膝盖,看向奚从霜背影的目光警惕。
说话的人又自顾自咳了起来,苍白得像是要在太阳底下化了。
她从没看过身体弱成这样,还能到处乱跑的人,比她年轻那会还不要命。
还是个大夫,不要命的大夫。
人多好办事,这句话恰恰合了现在这时候,没让奚从霜等太久,无名院主屋已经打扫好。
让人购置的东西陆陆续续抬了进去,里外打扮一新,红豆亲自进去视察了一圈,晃着头发两边的粉发带出来,看表情她勉强满意。
“小姐里面都齐全了,我们进去吧。”
在庭中当了好一会祖宗的奚从霜被请了进去,那盆碳就留在原地没人管。
若姨正要带着人走,又见奚从霜出现在门后,她问:“敢问将军住在哪?离这近不近?”
“你问这个做什么?”若姨眉心皱起,只要奚从霜说了什么她不爱听了,会被她二话不说轰出府去。
奚从霜:“今夜月圆,我要毒发了,怕扰了将军清净,特有此一问。”
若姨:“那你放心,远得很,自己找人守夜。”
免得死了也没人知道。
出了东院门,若姨背影有些摇晃,她觉得不对劲。
这人就是个麻烦精,死哪都行,就是不能死家里,安排了几人过去守夜。
东院附近多几双眼睛的事情没有瞒过红豆,她扭头就去找奚从霜告状。
奚从霜手握书卷,头也不抬:“几个人?”
红豆想了想:“大概三四个人。”
奚从霜:“那看来伏州挺无聊的,我都值得三四个人一块把守。今天忙了一天了,你去洗漱吃饭去吧,我现在还没事。”
“可是……”红豆有点担心,虽说宗主提前吃了解药,不敢保证今晚上会不会发作,她不敢让视线离开她。
奚从霜坚持:“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没办法,红豆只好去了,反正活动范围出不了东院,她三两步就能到布置好的暖阁里,是不用太担心。
她准备提前把药熬好,吃完饭就端给宗主喝。
伏州这地方,天亮得晚,天黑得也早。
料理完手上公务,边想那帮太监不修养个三四天是出不了门的,边往自己院里走。
如果奚从霜也在这条路上,就会发现这条路跟回东院何其相似。
若姨不算撒谎,东院和主院相隔较远,但是前半段路是同一个方向,途中拐弯往北继续前进,就是荀随凰住的主院飞虹院。
奚从霜住的是东院区域中没有命名的小院落,占据整个东院的一角。
这些本该在建立之初就该命名好,但这是皇帝赐下的府邸,原本是一富商花大价钱建好的宅邸,后被官员牵连抄家,大胜仗之后,赏无可赏,就被建兴帝翻了出来,赐给荀随凰。
但匾额上面的名字太俗,全是金银财宝,表达了前主人对黄白之物的热爱之情,糟蹋了这巍峨大气的宅邸,修的工匠们将匾额摘下来后,询问过荀随凰如何取名,荀随凰忙也蛮的事都够焦头烂额的,次次都没管。
她养的“老祖宗”们有心代劳,但个顶个不通文墨,最有文化的忙着怎么揍也蛮王。
所以她再多的风花雪月也没地方发挥,各个院落都顶着空匾额。
今晚荀随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估计是脑子抽筋了,想去看看奚从霜在谋算什么。
就凭奚从霜在永*都干的事情,怎么着都称不上善类,心思深沉得很,她真不觉得她只是单纯的挟恩图报。
冰雪模样墨汁心,说的就是奚从霜。
不让进来,放出去还得提防她躲在哪使坏,放进来,起码使坏抓得快。
她就这么一想,脚下跟着拐弯,直通东院。
然后她就跟潜伏在东院无名院附近的“祖宗们”对上眼。
“…………”
双方大眼瞪小眼片刻,阴影里走出几人来,拱手行礼:“将军。”
荀随凰觉得自己最近头疼毛病越来越严重了,该去找个大夫看看。
哦不对,全永都最有名的大夫就在她将军府里,一想到这个更头疼。
荀随凰:“你们在这干什么?”
“老祖宗们”抬头,脸上写着:将军不也在这?
荀随凰:“少拿岁数压我,说话。”
“老祖宗们”说:“大管家说,那个人打听将军的飞虹院在哪,让我们来盯着她。”
荀随凰难以理解:“好好的她打听我住哪干什么?”
“老祖宗们”齐齐摇头:“不知道,凭什么永都手段,不是栽赃陷害,就是栽赃陷害。”
荀随凰:“这确实是永都风雅之一。”
掰手腕不行,打嘴仗倒是厉害。
从上到下都重文轻武,怕荀随凰,又不得不用荀随凰。
要是没她,怕不是要闹出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派来伏州,被也蛮王率领三十六部勇士打个落花流水的笑话。
本来荀随凰差点把东院里的人忘了,觉得她万般手段,一副残破身体也翻不动什么大风浪。
现在倒是有几分好奇心了,她又问:“那里面有什么动静?”
她也没觉得会有什么有用消息,奚宗主身边的小丫头就是个会武的,主要起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
果然,众人齐齐摇头:“里面没什么动静,很安静。”
荀随凰:“……”
果然让一群“老弱病残”盯梢还是大题小做了,她一摆手:“都各归各位吧,记得自己排班轮值,熬不住就去找府医。”
“得令。”
听了将军不客气的回答,“老祖宗们”竟觉得高兴。
荀随凰大摇大摆靠近无名院,院门没落锁,里面隐约透出火光,浓重的药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还没睡?”
她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院门,这地方不大,庭中摆着煤炉没人管,火窜得老高。
夜里安静,荀随凰侧耳一听,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暖阁内,红豆端着药过来:“宗主药来了。”
床上的人抬起脸,她双目迷茫,额头晶莹。
被体内灼华之毒所影响,她看不清很多东西,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像是被架在火焰上炙烤,疼得灵魂跟着战栗。
但她还是觉得冷,彻骨的冷,她差点产生抱炭自焚的冲动。
“宗主药在这,还烫,你小心别烫着。”
她好像听见谁在说话,味道闻起来像是红豆的味道,她还闻到浓重苦涩的药味,下意识从温暖狐裘里伸出一只手,红豆却不肯把药给她了,因为她的手在抖。
曾经切药一整天都不手软的人,现在连碗都端不住,红豆忍不住红了眼睛。
“宗主我喂您吧。”红豆说。
“哪用得着那么费心,把药给我。”
身边忽然有人说话,把心系奚从霜的红豆吓一跳,紧接着手上的药碗也被抢走,眼看要递到奚从霜唇边,红豆下意识伸手去拦。
“别!”
已经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门的女人劈手夺走了红豆手里的药碗,稳稳当当,一滴不撒地送到奚从霜鼻尖下。
要是问她什么时候来的,荀随凰肯定会说自己家府邸,进自己家还得叫人通传?
正被毒发折磨的人哪管给她端药的是谁,她闻到熟悉的味道,低头就喝。
荀随凰抬手的角度不对,奚从霜自己动手,按住碗边的手抬得更高,喉咙不断吞咽。
要不是知道这是苦掉人舌头的药,还以为她喝的什么琼浆玉露,只是惜命者的迫切。
荀随凰:“奚宗主,你可真大面,我这辈子还没伺候过谁。”
她看奚从霜没应答,又说:“你的手真烫。”
她仔细看了一遍奚从霜的手,白皙细腻,五指健全。
既没有见不得人的伤疤,又没有任何残损,那她戴手套又是为何?
白得剔透的人将自己裹在狐裘中,像个历劫的谪仙,看着看着,荀随凰在奚从霜眼下发现一点泪痣。
“嗯?”
先前没仔细看,没想到她眼下还生了一点泪痣,她脸色越白,那一点泪痣就越明显。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奚从霜脸上,一碗药下肚,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拢共见了三回面,有两回都是快死不活的样子,她都怀疑奚从霜是不是来带病碰瓷的。
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带病碰瓷也太大材小用,怎么着也该发挥出更有用的用途来。
眼见药碗都见底了,奚从霜还没松手,她动了动手:“喝完了,松手。”
不提醒还好,她一提醒,奚从霜用力收紧手上力道,更不让人走了。
荀随凰:“我说药喝完了,松手,要蜜饯找你家糖豆要去。”
红豆小声提醒:“我叫卢红豆,不是糖豆。”
“先不说你叫绿豆还是芝麻豆的事,你快让你家宗主松开。”荀随凰只是片刻没留意,就被得寸进尺,指尖顺着指缝插.入,指缝指尖互相摩擦。
荀随凰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满脸怪异,想扔又用不上力气扔开她的手。
鼎鼎大名的奚宗主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切药刀没错,平素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红豆连茶壶都舍不得叫她端,对着这双手说不出不好摸这句话。
但是烫,异于常人的烫,奚从霜却浑身冒冷汗,双唇刚喝过药,抹了胭脂似的红。
奚从霜喝了药就醒了几分,清醒的意志没能控制住身体的本能,日夜压抑的欲.望一朝爆发,顷刻燎原。
这种感觉她偏偏不陌生,对体温和亲密接触的渴求将她理智吞没,只想要更多。
“她的手好烫!”荀随凰疯狂示意红豆,“帮忙把你家宗主拉开。”
红豆连连摇头:“不行,我不敢。”
荀随凰手上一重,原是奚从霜另一只手握了上来,碰到她手上收紧的护腕,竟露出不满神色。
她忙问:“你家宗主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别的隐疾,你快说清楚!”
红豆也是欲哭无泪:“宗主从不让人碰她,只能隔着一层衣物去碰,不然就会这样。”
“从没听说有这种病,这是什么病?”荀随凰没想到药罐子有这么可怖的力气,她怕一不小心给人推散架了,到时候不是带病碰瓷,也要成了带病碰瓷。
“别,我一会就好。”
奚从霜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两人急躁的心情,纷纷转头看向她。
虽然这火本身就是她惹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要是觉得可怜她,那你就完啦[眼镜]
第90章 送你糖人
◎是我无能,只能救你一命◎
“我等会就好。”
这是奚从霜今夜唯二说的齐全话,没等床边两人接话,脸色苍白的人不知从哪抓来一方手帕捂住唇瓣。
顷刻,颜色染红了手帕,随手被奚从霜翻折握住。
但荀随凰已经看清了她手上的东西,是血,黑红的血。
奚从霜低低道:“失礼了。”
兴许外面说她浑身带毒的话也没错,她血里都是带着毒的。
红豆端来了茶,从头几回的惊慌失措,到现在她学会了如何在合适的时间端上茶水让她漱口。
也是鬼迷心窍了,荀随凰就站在一边看她动作,没有顺势离开。
她觉得奚从霜有话要跟她说。
这一想法冒头,荀随凰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可不觉得奚从霜有什么话想跟她说的。
刚刚就不应该进来,扭头就走才是她一贯做法。
她扭身欲走,谁知还是迟来一步,床上传来的声音叫住了她。
“荀帅这么晚来,就直接走了,茶水都没喝上一杯,岂不是显得我招待不周?”奚从霜语气虚弱,竟还是含着笑意的。
荀随凰头也不回,只想说不必了。
烟灰色双眼盯着她背影,慢悠悠接上:“还是荀帅觉得我会在茶里下毒,不敢喝我这的茶?”
简单纯粹的激将法,荀随凰还真好奇了,她到底想说什么,伸手一指外边:“你还知道这是哪吗?”
奚从霜淡定:“将军府。”
荀随凰:“看来你还没有病糊涂。”
奚从霜听出她松口了,转头吩咐红豆去泡茶,红豆本不太愿意,她只好说:“我还不到动不了的时候,去吧。”
都这么说了,红豆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荀随凰被引到主屋里坐下,看红豆不情不愿地泡茶。
表情全然出卖了她的心情,她心还在内室里,眼睛也不住往里面看,手上动作却没有一丝怠慢,倒让她觉得有趣。
说起来她上战场的年纪跟红豆差不多大,都是十五岁。
后十七岁袭爵,如今还不到而立,四舍五入也算戎马半生……想着想着,荀随凰心底一阵恶寒。
难道她开始到了看小孩耍脾气都觉得有意思的时候?
红豆奇怪看了荀随凰一眼,转头看外面,夜色深沉,是比白天更冷,也不至于冷到磋胳膊。
她端着茶盏走到荀随凰跟前,放下飘着热气的茶:“您慢用,当着您面泡的。”
荀随凰伸手去碰茶杯,闻言又想笑:“当着我面泡就不能下毒了?你们一蒿堂的人不都是用毒高手,杀人于无形之中?”
红豆一愣,气急解释:“我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当场喝给你看。”
荀随凰却不让她碰茶杯了:“万一你诈我,就这杯没下毒呢?”
“……”红豆头一次后悔当年没有好好读书,“那我喝这壶里的行了吧?”
荀随凰理由多多:“不足为信,谁知道是不是你抹在我杯口上了?”
红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想怎样?”
要是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看到宗主手札就想睡觉,头悬梁锥刺股都要完完整整地背下来,练就一身下毒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倒不用像今天这样被荀随凰说的,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荀随凰:“你说话好大声,等会被你家宗主听见了她不得好好教训你。”
红豆下意识双手捂嘴,荀随凰拍着大腿笑出声。
“红豆性子耿直认真,你不要逗她。”门后转出一道修长人影,一身青衫,身形清减。
荀随凰转头看去,没想到这奚宗主还抽空挽发,绾住青丝的木簪清雅。
红豆如蒙大赦,快步过去告状:“她非说我下毒!我没有下毒!”
奚从霜:“我给你做证,你把茶也给我倒一杯。”
红豆马上就去了,掐着点似的,奚从霜落座她就把热茶放在她手边。
奚从霜当着两人的面喝了,她笑着看向荀随凰:“将军放心了?”
“没有不放心。”荀随凰一口喝干了杯中茶,水牛般的喝法惊了红豆好一会,她有点心疼宗主上好的茶叶。
奚从霜被人糟蹋了好茶叶也面不改色,还问要不要再来一杯。
被荀随凰摆手拒绝,她今晚还是要睡的:“一会不见,你倒是怡然自得,东西也准备得齐全。”
不像暂居,像是安家。
刚进门着急,没有看清,现在看清了周遭情形,她飞虹院跟这无名小院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华贵之物并非她没有,只是没那心情,住的地方空的能跑马,东西最多的地方就是她的书房,满墙都是兵书。
但是她不看,那些都是老平定侯留给她的。
奚从霜淡淡:“不算齐全,都是日常所需。”
荀随凰:“……”
原来是个钱多到没地方花的主。
随后都无话了,奚从霜安静喝茶,显得无聊的荀随凰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隔着张八仙桌,共饮一壶茶,一块看红豆忙忙碌碌地在院子里走动。
小小的身影很忙,熄灭了炉火,拎起放到一边,从门后拿了扫帚将煤渣柴火扫干净,然后她被一边的萤火虫吸引目光,扔了扫把就跑。
荀随凰一开始没看懂她为什么要扔掉扫把,进门是因为怕虫子找奚从霜诉苦?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红豆刚刚的着急不是害怕,是兴奋,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空的琉璃瓶去捉萤火虫。
在典当行能值千金的琉璃瓶,她就这么拿去捉萤火虫,奚从霜还在慢悠悠喝茶,看得荀随凰有点肉痛。
不是心疼钱,是她以前干过这事,挨过打。
那只琉璃瓶还是御赐的,她拿去捉蝉,被发现后差点老平定侯吊起来打。
荀随凰不再看满院子乱跑的小姑娘,转头望向奚从霜:“茶喝完了,你还没打好草稿?””
奚从霜像是才回神,眼神恍惚片刻,从什么状态中抽离:“打什么草稿?”
荀随凰难以理解:“你不要跟我说,你留我就想和我喝杯茶这种话。”
想好的话被提前说了,她当着荀随凰的面嗯了一声。
荀随凰:“?”嗯?她到底在嗯什么?
“你不信啊?”奚从霜勾唇一笑,“那我换个说法,弃暗投明行不行?”
荀随凰对这个说法很稀奇,有一天她也能算得上明了。
奚从霜:“信王给我下毒,是个狼心狗肺的主,我如今悔也晚矣,也不想让他这么顺顺当当地登基。”
荀随凰也不觉得一介白衣谈论皇位有多悖逆,她随口道:“还有吴王,秦王残了怕是受不住,再不济你就去挑没成年的皇子,母妃健在,母妃不健在的都有。”
奚从霜目光幽深:“我选你行不行?”
荀随凰目光复杂看去,就没见过那么不要命的人:“无事献殷勤,我说不行,养好了病回你的永都去吧。”
奚从霜的视线跟着她动作而动。
荀随凰起身,好似善意提醒:“今夜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最好趁信王没起疑前回去……我是忘了,你的目的不局限在议和书上。”
奚从霜:“回不去了。”
荀随凰像是听不懂:“什么?”
奚从霜素净手掌端起茶杯:“荀帅何必有此一问,信王从不是用人不疑之人,进了将军府门,我就回不去了。”
荀随凰听不懂:“回不去就回你的冰州去,带上你的红豆赶紧走。”
举着瓶子满院子跑的红豆闻声回头:“原来你知道我叫红豆,你是故意的。”
这回荀随凰没有心情跟红豆闹着玩,大步出门而去。
墨蓝身影被夜色吞没,奚从霜依旧端坐在正堂中,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
不多时,红豆带着装了萤火虫琉璃瓶进来,向奚从霜炫耀她的战绩。
“宗主你看,没想到这么冷的天还有萤……您在想什么宗主?”红豆盖好了瓶口,乖巧侍立在一边。
奚从霜暂时没想清楚,她摇头,缓缓起身往内室走去。
身后跟了个亦步亦趋的红豆。
她想:“荀随凰没有不臣之心。”
究竟是时候未到,还是她掩盖得很好,亦或者是……从未想过。
“荀随凰,会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人吗?”
*
睡了一觉,奚从霜又能站直了带着红豆出门去。
今天难得放晴,奚从霜带着人出去走走。
外面倒是比她想得热闹得多,那日进城天色太晚,昨日又大风,街上无人,便显得清净寂寥,今日一看根本不是那回事。
一身青衫,还戴着锥帽的奚从霜出现在街上引来不少目光,路边摆摊的摊主一看这身上衣料不俗,都大声招徕,推荐自己摊上首饰。
这边女子大多身形高大,气质落拓,见了衣着别致的主仆也好奇,新奇地上下打量。
然后回头说:“这款式的衣裙我们这有卖吗?”
红豆被糖人吸引了注意力,直勾勾往那看,在奚从霜要走时扯了扯她袖子:“小姐……”
奚从霜:“你想要就去吧。”
红豆欢天喜地地去了,对捏糖人的老妪说:“你这什么都能捏吗?捏得像不像?”
年纪小,问这种话也不像找茬,她是真心好奇的。
老妪搅着手上的糖,眯眼一笑:“不说十分相似,神韵是有的。”
红豆开心了,从兜兜里摸出铜板:“那给我捏个……荀将军。”
老妪搅糖的手一顿,隔壁银簪子的卖货郎也一愣,都转头看向她。
红豆不明所以:“不能捏吗?”
老妪回神,笑着摇头:“捏是能捏,没想到你也这么崇拜荀将军,连糖人都要做她的模样,看你是从南边来的,你也被将军救过?”
红豆刚想说谁崇拜她了,她等会要狠狠啃下她的脑袋,让她故意记错自己的名字,还说她往茶里下毒。
可是她打不过,就啃脑袋,啃啃啃啃。
奚从霜也走到她身后,看了一会有了雏形的红衣人,她说:“给我也捏一个吧,我要一匹马。”
话题被中断,忘性大的老妪应了一声,低头捏糖人。
红衣凯盛的身影在百姓眼里太深刻,老妪还给糖人将军捏了威风凛凛的长枪,红穗子活灵活现。
看见成品,红豆笑了出声。
方才老妪说十分相似是不能,但是有些神韵的话确实不假,除了威风的长枪,烈红的衣袍,那黑豆豆眼还真给她看出了几分荀随凰不羁的神韵。
红豆拿过了糖人,看了半天,还没舍得找地方下嘴。
很快,奚从霜的马也做好了,一主一仆继续往前走,红豆手上的将军糖人引起了不少小孩的注意,都闹着身边的大人也给她买糖人。
大人被闹得没办法,给了孩子屁股几巴掌还在闹,只好牵着人去买。
奚从霜掀开白纱,全面看遍来来往往的街道,要是去掉正在叫卖的摊主和顾客,还是能看得出来街道上残留着战争的痕迹。
只是因为和平,大家再次相聚,一块建起家园。
经过一条小巷,奚从霜余光被吸引,探头往里看去,巷子深处扔了个碎了半边脑袋的石狮子,另外半边脑袋漆黑,浑身被火燎过的黑。
“小姐我们快到酒楼了。”
今天出门不是单纯出门游玩,是跟提前派来的一蒿堂堂众接触,知道更多才好办事。
举着糖人玩累了的红豆开始找地方下嘴。
奚从霜暗叹一句:抱歉了,我只能救一个。
其他小孩手里的将军糖人她束手无策。
抬手从红豆手里抽走糖人,把自己手里的银鞍白马塞了过去。
一口咬空的红豆:“?”
我糖人呢?怎么变成马了?
红豆忙举步追上前面的青衫人影,不解道:“小姐你拿我糖人干什么,我要这个将军糖人,我还没吃呢。”
奚从霜捏紧了糖人:“我用马跟你换,再请你吃十次糖人,你把这个给我。”
两人身影远去,在她们身后,街上涌现不少捏着将军糖人的小孩。
有个小孩走路没走稳,被翘起的石砖绊倒在地,手上的糖人磕掉了胳膊,他哇的一声大哭:“我的将军胳膊断了!”
不远不近跟随的暗探:“……”这能说吗?
她默默划掉了一行:回禀将军,奚宗主手下的丫鬟买了个你形象的小糖人,引起伏州风尚。
再划掉一行:回禀将军,伏州孩童喜欢啃您脑袋。
划掉了两行,两人已经走进了一家酒楼内。
在战乱时候,大夫就是救命的存在。
奚从霜今天要见的也是大夫,她负责经营伏州城内药堂,平时乐善好施,治重病只要穷苦便不取分文,在城中颇有威望,也见过将军。
女子姓柳,名锦娘。
身形清瘦,一看眉眼清秀,近看平平无奇,好像看多少次都记不住她的脸。
“属下见过宗主。”柳锦娘蹲身行礼,将手放在脸侧,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露出她原本的样貌。
柳锦娘原本的样子更秀丽,鼻尖上有一点小痣,确实不是能轻易忘记的样貌。
奚从霜抬手,让她坐下说:“让你做的事,办得如何。”
“属下谨遵宗主之令,不敢太亮眼,在城中经营药堂,也去过几次军营治伤。”柳锦娘将这段日子所闻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接着等待宗主下令。
奚从霜不可能,也不想按照原来的计划在荀随凰身上泼脏水,只在更全面的了解百姓眼中的荀随凰后,让她一切如常。
听了锦娘所说,她问:“你去过北燕军营?可还记得地形与大致布局?”
柳锦娘有点奇怪,她点头:“记得,宗主要我绘……”
奚从霜:“不,你要做的是把你脑子里的地形和布局都忘掉,凭荀将军的警惕,想必在你走后布局早已大改,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柳锦娘只听命行事,不知何解,但也应下。
奚从霜在她准备离开时,又说:“你改换姓名面貌,回冰州去吧。”
先前只是不解,这一命令柳锦娘是震惊,事情已经做了八分,怎么就直接放弃了?
奚从霜没有跟柳锦娘解释太多,只叫她走,她说:“过不了多久,伏州就会太平,乱起来的该是永都。”
听命行事的柳锦娘退了。
红豆坐窗边卡嚓卡嚓啃白马糖,没管趴屋顶上的人,宗主在进门前就说不管的,那她也不管。
透过缝隙,屋顶上的人往下看,只见脱下锥帽的青衫女人坐在桌前垂眸喝茶。
还穷讲究,出门要戴锥帽,进了屋里还要戴手套,除了脸,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
忽然,奚从霜动了,她放下茶杯:“红豆,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红豆咔嚓咬掉最后一口糖,含糊道:“屋顶有鸟,我去看看。”
不等红豆出门,屋顶上的人影就飞也似的消失了。
那两人没有说错,奚从霜的眼睛是有点毛病。
红豆听见了离开的声音,也不去追,又坐回了原位继续等待。
她不可能会擅自离开奚从霜身边,万一有人趁机偷袭怎么办?
但她有点饿了,嘀咕道:“点的菜怎么还不送上来。”
话音刚落,点的饭菜就送上来了,那送菜的跑堂动作慢吞吞的,有好几次红豆都想上手端菜,让她赶紧吃上饭。
却听跑堂的说:“监军大人让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好好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忽然变得倒人胃口。
奚从霜随口应付,说将军府守卫森严,不方便这么快动手。
永都觉得荀随凰狼子野心,那必然是做贼心虚,府邸守卫森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法责怪带着小姑娘的病秧子,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
临走前再三催促,监军太监很忙,忙着坐享其成。
*
暗探离开了屋顶,径直回了将军府,在书房里找到了荀随凰。
今日听闻都被她一一呈在荀随凰案上,包括两块刻意且大的墨痕。
荀随凰问:“这是什么?”
暗探:“我写错字了,不敢给将军看。”
行吧,她的字错不错都离不开丑。
暗探干的就是刀尖行走的活,还叫人写字整齐漂亮还是强人所难。
荀随凰将就着看,看完了,扔在一边,继续提笔写奏折。
“真不知道她嘴里哪句话是真话。”荀随凰一时不察,手下奏折写错了一个字,墨水洇染,这封写了大半奏折就这么废了。
“此女方我。”荀随凰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这事其实她也想叫人代劳,奈何放眼望去,府里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看见字就眼晕的副将。
牛脾气谷代芳会读字,会写大白文,叫她写奏折呈上去就是污染圣听,饶是荀随凰想甩担子都得再三思量。
“有你们这帮祖宗,我快死了都得爬起来写好奏折才能死。”荀随凰笔走龙蛇,下笔如飞。
“将军长命百岁。”
“呵呵。”荀随凰冷笑。
一边磨墨的副将压根不敢说话,快速磨墨。
随后被荀随凰赶了出去,理由是:砚要装满了还磨,上一边凉快去。
还不容易把奏折写完,已经是下午,荀随凰准备出门溜溜,她本就是闲不住的脾气,有点空了也不安生在家待着,骑着马到处跑。
从小就这样,小时候骑矮马,大了骑烈马。
她往外走,吃了饭的主仆往里走,两边碰上。
奚从霜手上正拿着什么东西,看见荀随凰道句好巧,然后给她塞了一个糖人。
“带糖人,你给我带糖人?”荀随凰左右看看,“这做的是我?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奚从霜神秘一笑:“这是我的救你一命。”
外面好多命她救不了。
她又对满脑袋疑惑的荀随凰说:“最近少出门吧,容易看见不好的东西。”
荀随凰:“???”她是彻底不理解了。
提到此事,奚从霜有点愧疚:“是我无能,帮不了你。”
荀随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