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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用灯笼跟你换

◎我要找大夫治你的怪毛病◎

当夜,伏州灵芝药堂遭了一场洗劫,闯入者动静太大,出逃时还伤了打更的。

打更的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被吓一跳不说,还被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巷道墙壁上,嗷了一嗓子大喊“有贼人抢东西”,立马闹醒了不少人。

伏州百姓因为经历战乱,不兴自扫门前雪那一套,只要能动弹的都拎上了手边的武器,什么锄头柴刀水火棍都上了,门一开就问“哪里有贼人!?”

喧闹蔓延到将军府这边,在灯火下看医书寻求解毒办法的奚从霜也听见了声音。

“谁在吵?”

不用她说,在桌边托着腮帮子打盹的红豆唰的睁眼,小蝴蝶似的飞出门。

奚从霜有些在意突如其来的意外,思忖片刻,她放下手中古籍,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缓步出门。

她没有贸然出了无名院,站在门口等红豆回来。

刚刚红豆出门急,没把院门关上,站在正堂大门,视线越过天井,能看见院门外漆黑夜色。

等了许久,奚从霜没有等到红豆回来,倒是等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身红衣,衣裳佩饰都整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不像是打扮好了要出门,倒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而且还是一路快马,束紧的头发都掉落了。

奚从霜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看见她,一时没有言语。

还是来人先开了口:“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大晚上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奚从霜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她说:“等人。”

她在对方跨过高高门槛,往庭院里走时说:“外面有点吵,红豆出去了。”

听见只有她一个人在,荀随凰大步靠近,边走边说:“我知道你不知道,要是你知道了,就不会派身边的小丫头去前院打听。”

而后她站定在台阶下,抬头问奚从霜:“你怎么不问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奚从霜也走出了灯火明亮的屋子,一块沐浴在清冷月光下,她走近:“我不敢问,怕你怀疑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

从荀随凰出现的开始,她就知道会被奚从霜察觉:“这么说你是承认灵芝药堂的主人是你的人?直接告诉你也无妨,灵芝药堂被人打砸烧抢,现在就剩个空壳。”

奚从霜看起来没有太大反应:“听起来灵芝药堂附近的人都平安无事。”

真是嘴里没个准话,荀随凰也偏不给奚从霜说实话:“时间晚了,奚宗主早些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好像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讨奚从霜的嫌,撒一撒多到无处安放的闲话。

然后她没能走动,垂下的袖子被人扯住,荀随凰回头,恰好看见月光盈满身后人双眸,显得分外温柔。

奚从霜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将军慢走,我就不送了,道句晚安好梦。”

荀随凰:“……”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对方,只记得挺直腰板,以将军的姿态走出庭院,看起来十分有出息。

走出庭院后还没忘记关上门,在夜风中走了好远,被下属一叫才回神。

“将军才回来,是她口风很紧,很难办吗?”

荀随凰冷了脸色,对副将说:“不是她。”

下属也是一通忙,她抹了把脸,点头道:“不是的话,那今晚的人果然不是我朝的人。”

荀随凰看了她一眼:“谷代芳回来没?”

下属摇头:“谷将军追出城外去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荀随凰像是心里有事,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下属有一点想不明白:“这么远,也是追不到了,也蛮人狡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夜舍得动用城里的线人,却是去找一个大夫的麻烦。不过也是好事,省得咱们继续费时费力去大海捞针,都自己跑了。”

荀随凰道:“柳大夫怎么说也是伏州神医,也蛮大夫救不了生命垂危的王,就把主意打在了她身上。”

下属震惊,随后咋舌道:“我竟然忘了他还没死,将军都快把他穿个对穿还能活到现在,真能熬。”

荀随凰:“行了,你也忙震惊了,赶紧把这些人周边的,亲近的,还有保持长期联系的都盘问一遍,跑的这几个只是明面上的,人家钻的就是你的空子。”

下属神色一肃:“得令!”

*

听了一耳朵消息的红豆回了无名院,一五一十地说给奚从霜听。

“还好柳大夫走得快,不然今晚肯定被吓一跳。”同是一蒿堂的人,红豆感同身受,听了出门回来的将军府部曲描述,更是心有余悸。

如果是她不一定会怕,可柳大夫是货真价实的真大夫,没有一丁点武功护身,要是真被抓走了肯定会遭遇不测。

奚从霜合上古籍,妥善收好:“赶巧是赶巧,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快,不出五日,嘉山关外会有消息传来。”

没有人比奚从霜更清楚柳大夫的下落,柳锦娘早在中午就以风寒为由挂牌歇业,随后改换面目假借探亲之名出城,便一去不复返了,这些人不知道柳大夫不在家,只会扑了个空。

不光扑了个空,还恼羞成怒砸了大半药堂,惊动了打更人,进而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将军府部曲,才将此事闹得那么大。

奚从霜唇角隐隐有一丝,笑意,跟荀随凰面前的温柔安然截然相反,是货真价实的冷笑:*“事已至此,只能自认倒霉了。”

红豆不明白,只觉宗主好像在幸灾乐祸。

事情果然如奚从霜所料,不出五日,嘉山关外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也蛮王城中,找不到大夫,得不到有效治疗的也蛮王撒手人寰,临死前他依然无法放下自己的野望,浑浊双眼始终望着永朝方向,不甘愿地死去,甚至没有留下一字一句关于王位传给谁的遗言。

这像是某种讯号,几位王子对手足大开杀戒,疯了一样要坐上镶嵌宝石,铺着狼皮的王座。

几位王子的争夺终于以二王子杀光了所有兄弟,在也蛮太师的辅佐下,登上王位。

年轻的王对富饶的永朝依然垂涎,只要见过永朝风光的人,永远无法忘记那种资源取之不尽的感觉。

只是去岁暴雪里冻死的牛羊无法支撑王的雄心壮志,有荀随凰的阻拦,相当一大批勇士是直接饿死在前往战场的路上,而年幼的三十六部勇士需要成长时间,他在群臣的建议下,决定与永朝议和。

议和的信号像蒲公英一样,随着南下的风刮过伏州,吹到了繁华奢靡的永都之中。

上龙颜大悦,欣然接受议和请求,也同意了新王明年前往永都觐见——甚至对方提出不去,建兴帝也会意思意思答应。

新任也蛮王派出了使臣前往伏州,将在伏州城内签订议和书。

红豆在事发的第三天就听到了老王身死,新王登基的消息。

第五天,就听府上的人议论也蛮使臣在路上的消息。

时间卡得刚刚好,还真是神了。

*

因为休战消息传来,使臣当真在路上,即将到达。

伏州城内像过年那样高兴,处处张灯结彩,百姓自发庆祝,打算过几天办个灯会。

老天也赏脸,好几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也是这时候,像是不存在的监军太监忽然炸尸,从行李堆里掏出一封明黄卷轴,说自己是奉圣命而来,主持议和事宜。

宣旨的时候谷代芳就在荀随凰身后,她是忍了又忍,才没把拳头放下太监的脸上。

好不容易忍到那帮耀武扬威的太监离去,谷代芳及一帮下属都憋着气站起来,齐齐看向荀随凰:“将军,这未免欺人……”

荀随凰出言打断:“好了,都很闲?都忙去,这几天巡逻给我安排好,越是事到临头越要谨慎,去吧。”

“将军……!”

荀随凰不耐:“这么大人要吃奶吗?还喊个没完了,再不走我让若姨拿扫把轰你们了。”

众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隐在堂后的若姨缓步上前,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浑浊的双眼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们不知道,将军别不高兴。”

如果是她年轻那会,她只会比谷代芳更不忿,但她年轻的时候,老将军绝不会碰上这种事情,不论是圣祖皇帝或是先帝,都非常倚重老元帅。

荀随凰咧嘴一笑:“客气,我看若姨也是我们伏州一枝花,跟我不分上下。”

若姨一看她嘴贫就破功,摇头道:“怪不得老将军总放心不下你,从小你就这样,不爱把这些放心上……”

人年纪一上来,就喜欢回忆往昔,絮絮叨叨的,那是荀随凰避之不及的东西,她忙脚下抹油,溜之。

末了只留下一句话:“今晚不用备饭,我去外面看灯会。”

出到外面,天色已晚,她今天不骑马,步行拐出长街,却是眼前一亮。

不远处,大街上人头攒动,灯火明亮。

在荀随凰眼里看来,放个烟花就跟永都差不多了,她绝不会承认是她对伏州偏爱,以至于闭着眼睛夸。

她当自己不是将军,游鱼似的涌入人群中,她已经过了爱玩花灯的年纪,只爱看别人玩,不爱自己玩。

说若姨有爱想起从前的毛病,现在她也被染上了,记得小时候她娘打过她之后,收走了御赐琉璃瓶,给了她一盏琉璃灯。

一共有六面,每一面都画着不一样的画面,全是容貌出尘的仕女画,旁边题了词。

那会的荀随凰只是会读字,还不到能完全明白诗词意思的年纪,所以只顾着看画,把六面仕女图都记得清清楚楚。

荀随凰很喜欢,摆在桌子上不肯提出去玩,后来那琉璃灯还是摔碎了,同年,她披上盔甲上了战场。

记得那个琉璃灯的形状长得有点……荀随凰抱着寻找旧梦的想法,眼睛往一个个琳琅满目的摊子上看去,一不小心碰到了谁的肩膀。

荀随凰下意识回头:“不好意思,没认真看路……”

一回头,她对上了一个彩绘面具,漆黑的底色,深红而愤怒的眉毛,脸上有几抹彩绘,双唇露出獠牙。

那姑娘身形清瘦,衣袖宽大,手上拿着一只大螃蟹灯笼,这一只的做工比她一路看来的都要精致,估计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好一个辟邪的恶鬼面具,差点把荀随凰给吓一跳,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看见了她身后面具摊子缺人不是真鬼,松了口气。

她对这个有钱的千金说:“不好意思,没看路。”

戴面具的女人笑了一声,她说:“没关系,我也没怎么看路。”

荀随凰:“?”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这身高,这个打扮风格,让她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下意识抬手,要摘掉面具,指尖碰上面具,却被面具女人空着的另一只手按住,体温有点凉。

说不明白的失望闪过心头,荀随凰歉然:“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双方都是女人,倒也不用担心什么清誉。

荀随凰今天盘了个发髻,耳朵两边兔子耳朵似的垂下两束头发,即便衣着利落,腕配护腕,也能轻易看穿是个女人。

“唐突什么?”面具女人依然不松开手,反而按着荀随凰的手放到脸侧,然后对发愣的人说,“我脑后有束面具的绳子,你帮我解开。”

面具下的双眼很亮,倒映了灯会所有的璀璨似的,荀随凰抬起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拉下一根绳子,手上一松。

荀随凰被人握着手,揭开了对面人脸上的面具,还真给她看见了熟悉的泪痣。

她们正站在长街中央,人群来往,言笑晏晏地往前走去,一切的热闹都成了荀随凰眼中的陪衬,眼里唯一清晰的,只有穿月白衣衫的女人。

荀随凰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在这?”

看见自己拿着面具的手,第二个问题就冒出来了:“你的手套呢?!”

奚从霜很淡定:“刚不小心弄脏了,我摘了。”

荀随凰觉得哪里不对:“你摘了不是更容易弄脏手?”

奚从霜如实道:“是,所以我现在也后悔为什么要摘下来,可是我不摘我也忍受不了脏了的感觉,没办法随时洗手。”

两人说话时,交叠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一边奇怪今天奚从霜的手怎么不烫的吓人,一边试图收手。

结果当然没成功。

荀随凰:“……你要不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怪毛病?我找宫廷御医给你治。”

“不碰你就会浑身难受,你要是强行挣脱我就敢抱着你一路回将军府不撒手的病,到时候谣言怎么传,我就没办法了。”

奚从霜说,“我自己就是大夫,暂时治不了,只能满足欲望到状态缓解。”

“……”是了,她自己就是大夫。

一想到那场面,荀随凰就头皮发麻,奚宗主人在江湖混,多了几笔风流债倒是没所谓,她可会是被参的!

虽然参多了再加几本不疼不痒,可荀随凰都没喜欢过谁,清白直接毁奚从霜手里,还是觉得古怪。

她皱眉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奚从霜摇头:“我没有胡言乱语,只是握着你的手是我尽力克制的结果,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

在荀随凰一脸惊恐又好奇的表情中,奚从霜缓缓靠近她耳边:“我想像握着你的手那样,毫无遮拦地抱着你。”

眼前的脸慢慢放大,凑得近了,荀随凰看见了奚从霜掩藏在温暖灯火下不自然的脸红。

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就是:谪仙也会脸红。

是健康状态的红,不是毒发咳出一盆血的病态红,这样比之前更好看。

随后,她就听清了奚从霜在她耳边说的话。

“……”

毫无遮拦?抱着?

身经百战,戳穿也蛮王也能睡个好觉的荀随凰裂开了,呆在了原地,被手上的力道拉着走也忘了反抗。

后背被压在不知谁家前院上时,荀随凰还想挣扎一下,被身前重量一压,身上传来另一人的体温,她就像五指山下的孙猴子,瞬间动弹不得。

“一会就好,我尽快。”

荀随凰勉强找回几分理智:“这鬼上身似的坏毛病是怎么得的?”

奚从霜想了想:“从小父母双亡,没有及时得到爱护。”

就她家那情况,除了看成绩和赶保姆才会出现的家长,跟双亡没有明显差别了。

“在建立对世界感触的时候没办法亲近任何人,字面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缺少关爱的人。”

光听了第一句话,荀随凰胸膛急急起伏一瞬:“父母双亡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越听,越没声了。

远离人群的小巷里,一墙之隔的院子养了狗,狗偶尔被远处的喧闹惊动,嗷嗷叫几声。

荀随凰在安静时说:“行吧。”

又心软了。

其实奚从霜很好奇,怎么会有人把心软和杀敌不手软结合得那么完美,对芸芸众生有极强的包容性,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什么的。

奚从霜不想浪费机会,趁她心软问;“认识将军那么久,你还没告诉过我该怎么称呼你?”

荀随凰觉得不自在,又想把人推开了,余光被奚从霜手上的青螃蟹灯吸引:“什么怎么称呼?”

“直呼大名不雅,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字?我第一天就说了。”

奚从霜注意到她目光,提了提手里会动的青螃蟹灯,引诱道,“你告诉我,我用这个灯笼跟你换,是我在摊子上猜字谜得到的,最大的一个灯笼,有人想买都买不了。”

“谁要你的灯笼。”荀随凰无语又无奈,“……澄之,我字澄之。”

【作者有话说】

发现自家宗主不见了,红豆:[问号][问号][裂开][爆哭]

第92章 你对我下蛊了?

◎好吧,听你的。◎

说好一会,就是一会,没有太久,靠得很近的人往后退开。

身上的温度离去,清苦药味似乎还缠绵在身上,靠在墙上的人搓了搓指尖,好悬忍住举手去闻的动作。

并不难闻,也没有毒。

随后一只巨大的青蟹出现在眼前,纤细修长的手合拢,抓着丝线上的交叉木板,她指尖一动,勾动一根线,青蟹的大钳子也跟着动了动。

奚从霜视线在她不住后退的脸上晃了一圈,眼底笑意加深:“刚刚说好的,用灯笼做交换,这个青蟹灯就送给你。”

荀随凰放书房里的糖人还没化,现在又多了个青蟹灯笼,怪麻烦的:“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奚从霜面露遗憾:“不要吗?我还觉得独一无二的东西才配得上澄之。”

她这句话让荀随凰下意识想起一路看见的灯笼,什么形状都有,确实没见过这么大,每一根螯足都会动的青蟹灯笼。

也不知奚从霜口中哪一个词打动了她,抬手去接。

也是风水轮流转,先前奇怪她为什么端杯茶都要避着谁的手,现在她也小心避开奚从霜的手。

碰一下就要抱一下的,天亮都回不了将军府。

拿过青蟹灯笼,荀随凰想起了什么,好笑道:“你叫本将军什么?”

奚从霜蹙眉:“你告诉我你的字却不愿意让我叫,是嫌弃我是江湖中人,并非朝堂朝臣?那我以后就不叫了,我也去找个老师进学堂,考个状元再来唤你的字。”

得益于圣祖皇帝登基,封了亲妹妹为军侯,又颁圣旨命女子入学,可入朝为官。

最开始的几年,只是少量女子榜上有名,但这只是开始,她们不会永远只在底层,甘心在翰林馆待一辈子。

这些人也是圣祖皇帝的心腹,熬过了自然得到圣祖皇帝赏识,平步青云,渐渐将朝堂变成她的一言堂。

要是奚从霜想去,也不是没有机会,八十岁白发老翁都能拄着拐杖去科举,她年纪轻轻的当然更可以。

荀随凰头都大了:“叫吧叫吧,别搞得我赖账似的,我的字还没金贵到要考状元才能叫。”

她是永都长大的没错,不说多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是不缺的,可她有个军功封侯的娘,年轻时偷偷在嫁衣下穿软甲的女人,怎么说都跟温柔小意拉不上一丝关系。

长大之后,手下不是牛脾气就是钢铁做的骨头,一个赛一个好强,忽然生活里多了个青衫雅致,举止斯文的,难免多看两眼。

被这样对待,要多新奇有多新奇,好奇又肉麻。

奚从霜就是看出来了,故意的逗她,还真是被她捡了漏。

但她也没有看漏,荀澄之的心不在焉,战争分明大获全胜,至少能迎来五年的太平,该是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的时候,作为主帅却中人群中露出恍惚神色。

只能证明一件事,她知道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奚从霜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忽然道:“澄之。”

走在前面的身影一顿,还真是不太习惯,应了一声:“干嘛?”

奚从霜问:“你的字是谁给你取的,是前北燕元帅吗?”

荀随凰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般字都是长辈取的,猜来猜去也就几个人,所以她点头:“对,我娘取的。”

奚从霜:“是揽辔澄清的澄?”

根她所知,老平定侯是志向远大的女子,大半辈子都在往返永都与嘉山关之间,她跟也蛮斗了一辈子,以自己为防线拦住也蛮三十六部,临终之际她又将这份遗志寄托在自己孩子身上。

但是老平定侯万万没想到,荀随凰有一个无诏不得出京的圣旨,如果不是也蛮冲破嘉山关,涌进伏州,即将南下,荀随凰还是永都里的闲散侯爵。

然而三步之隔的人给出的答案和奚从霜想的很不一样。

荀随凰语气有点怪,细听却很平静:“是我心澄澈的澄。”

没想到是这个澄,奚从霜一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估计是外面热闹太甚,也或许是对面的人见得太少,反正机会不多,有些话说出来也无妨。

荀随凰被青蟹灯笼映红了半边脸,好像是笑着的:“我娘平时只读兵书,其他的诗词歌赋她不太懂,是个又犟又轴的老太太,很多人都说我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说着,她嘶了一声,对奚从霜道:“我说你那么好奇我干什么?别说你仰慕我,本将军不吃美人计。”

“这话是我想说澄之才对。”奚从霜假意唉声叹气,“那日见了澄之我就念念不忘,不惜反了信王也要去将军府,只想对看你几眼,那日澄之是不是在茶里下了蛊?”

被反客为主的荀随凰:“?”

她忽然变脸,呵呵笑着离开了,手上也没扔下占地又碍眼的青蟹灯笼。

奚从霜追了上去,她不毒发时,身体状况还是不错的,能跑能跳,还能追的上大步流星的将军。

荀随凰暗骂自己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看她吐几次血就真以为她是弱不禁风的。

她不仅耐杀,嘴巴还会说的很!

荀随凰决定先发制人:“你再说我不爱听的话,就把这灯笼拿回去,我不要了。”

奚从霜只好住口,过了一会她没忍住:“我快走了,只是想在离开前跟你多说几句话。”

荀随凰都习惯了府里偶尔的药味,现在听人说要走,第一反应竟不是送瘟神般的高兴。

她停下脚步,看向奚从霜的目光复杂,她怀疑红豆那晚端来的茶里下了蛊。

互相怀疑对方给自己下蛊的两人对视片刻,荀随凰问:“什么时候走?”

奚从霜很快给出答案:“就这两天吧。”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荀随凰身上,那就是出在永都里。

说她被爱情盲目也好,偏听偏信也罢,对方既然表示没有二心,那就用没有二心的办法去处理。

要在荀随凰回到永都之前,先去永都看看怎么回事。

监军太监们都忙着接待也蛮使臣,签订休战盟约,这事办好了皇帝的赏赐就在眼前,早就顾不上“潜入”将军府的奚从霜。

两人往前走,渐渐走到人少之处,奚从霜问:“你也差不多是这段时间回永都了,我送你灯笼还有糖人,别老把我当敌人看。”

“我是真心想站你那一边的,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

“你还敢提糖人!”荀随凰可算是明白了为何暗探那日支支吾吾,没想到此人不出门则已,一出门惹事。

还给她惹了好大一事,大街小巷的小孩都在啃她脑袋。

这事是奚从霜理亏,她歉然道:“我是没想到,你的名字那么大,有一呼百应的效果。”

“……”

气闷过后,荀随凰也释然了,起码不是建生祠,还好她先一步毁掉了生祠,待消息传回永都,生祠已经被她变成养猪场。

祭拜焚香就不必了,她不是建兴帝,不兴修仙不求长生,大家还是吃好喝好吧。

听了奚从霜说要走的事,荀随凰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信王那么倚重你,干什么要背弃他?别说什么弃暗投明,这个理由在我这废了。”

“好吧,听你的。”奚从霜又想了个理由,“因为他瞧不起我,觉得我手段阴私,恶毒妇人心。再继续辅佐他,我只会被卸磨杀驴,得不到我想要的,别说位极人臣,高官厚禄都捞不到。”

荀随凰点评:“想位极人臣,你该去科举。”

这么干太迂回了,想走捷径就另说。

奚从霜:“我师尊不给去。”

荀随凰终于想起了她药谷企图的身份:“所以你是因为不给去……”

“……”这口锅不认也得认。

药谷谷主不让她去参与仕途也是事实。

奚从霜点头认了,果然收获荀随凰可怜的眼神,她老大似的拍拍奚从霜肩膀安慰她:“人都这样,年轻时年少轻狂,感觉无人能敌,不让做什么偏要去做什么,非要干一番大事业证明自己。”

“澄之,其实我与你岁数相当,你安慰错了。”奚从霜微笑着,手按住肩膀上的手背,握住。

荀随凰手背一热,蓦然瞪大眼睛:“……”

完了,她又要犯怪病了。

最后将军忍辱负重,被拉入暗巷,她坚决不接受被握着手走到将军府门前,门房是个大嘴巴,肯定要传得满府皆知。

那灯笼还是被荀随凰提回了家里,挂在飞虹院书房里当装饰,里面的灯油燃完,她也没放新的,只当摆件挂在那。

谷代芳见了,震惊不已:“原来昨晚上一摆出来就把青蟹灯赢走的时将军您啊。”

荀随凰最近一直忙着写奏折,头也不抬道:“不是我,人送我的。”

谷代芳戳戳螃蟹螯足,惊讶道:“谁送礼那么寒酸,给您送一个灯笼?”

荀随凰:“奚宗主。”

谷代芳呛咳:“谁……咳咳咳咳!”

荀随凰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奚从霜,哦对,她大名奚嫣。”

都怪对方好好的,问她的字是什么意思,昨晚上不小心梦见她娘,非说她非礼姑娘,拎着扫帚追了一晚上。

明明她才是被非礼的那个!

谷代芳不解且震惊,尊称都忘记用了:“你怎么跟她混一块去了?”

差点写错一个笔画,荀随凰一搁笔,皱眉道:“说什么胡话?”

书房外就又多了一个凉快的人,将军是个好人,总怕自己下属热着,就喜欢叫人出去凉快。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红豆不高兴了好几天,一提到螃蟹或者灯就脸色突变,怏怏不乐蹲地上拔杂草。

薅秃了一片地,她也哄好了自己,又恢复往日高高兴兴的模样。

因为宗主让她准备回永都,不继续在伏州待着,要是宗主说回冰州而不是永都,她会更高兴。

说是两天就是两天,两天后,奚从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伏州。

离开前还得给监军太监一点交代,总不能去了一趟将军府,什么事情都没干,空着手就出来了。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过去,厚厚的一封。

信被人送到知州府上,监军如获至宝,没想到这么厚一封的罪证。

结果一打开,好几张叠成一叠的银票掉了出来,轻飘飘几张就有几万两。

监军:“……”

他看了银票好久,双眼发直。

猛然想起什么,抽出信封里薄薄一张纸,上书:某辜负大人所托,奈何将军对我防备过甚,不得有法,恰逢信王来信召回,实在惭愧,唯有薄礼补偿。

薄礼,几万两。

太监在宫中做事,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的,他不如他干爹得力显眼,也是吃了几口汤。

现在突然被人塞了一个喷香酱肘子,当然晕乎。

“干爹,您在屋里不?”

门外传来敲门声,监军迅速收起桌上银票,收进内袋中,清清嗓子才道:“进来吧。”

奚从霜光顾着想给自己解毒的药方,和想荀澄之为何会走向那样的结果,连敷衍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几万两不过是她的九牛一毛,半点不心疼,先堵住太监的嘴。

若是就这样回去,肯定不行。

信王有召也是她的两边糊弄,奚从霜决定到下一个客栈就写一封信去冰州,早做部署。

正沉思着,马车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没有太在意,以为同是赶路人。

一阵风吹进了马车内,伴随着红豆的大呼小叫,荀随凰带笑的脸出现在车窗之后。

“还好,我没来迟。”

哑巴马夫啊啊叫唤,看见车旁熟悉的人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闭上嘴坐回原位。

车内的奚从霜没想到她会打马而来,看了她好一会,确认了这是货真价实的荀随凰。

“你不是去了城外,你怎么……”奚从霜没能等到人,再迟得在野外过夜,只好出发。

荀随凰哦了一声,把手上的锦囊丢了进来:“我是想跟你说,住将军府不用给租金,传出去我像什么了?”

奚从霜抬手抓住丢来的锦囊,里面只有几个碎银,根本说不上租金:“我忘了拿走,辛苦你亲自你给我送来。”

看了车内人一会,荀随凰忽然说:“别回永都了,回冰州,最好回药谷去。你师尊从小养你大,感情肯定还有,你去磕磕头,诉诉苦,掐大腿哭几滴眼泪,说不定你师尊会给你开门。”

这些全是荀随凰的经验之谈,奈何老平定侯有一颗秤砣心,不为所动,对她信奉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要是奚从霜这样的,在老平定侯面前哭一哭,说几句好话,她说不定真会心软,谁让她长了一张让人容易心软的脸。

奚从霜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笑着听完,随后摇头:“不行,我得去永都。”

荀随凰劝不动人,有点不高兴:“那你打算另找一个皇子辅佐?”

既然想要位极人臣,要想要左右皇位归属,肯定还得在几个皇子身上下手。

“你好像不在意?”奚从霜早发现了她的无所谓,“你不是效忠钟氏皇室,大永朝皇帝?”

也是欺负红豆不懂事,马夫是个不识字的哑巴,奚从霜胆敢如此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奚从霜说:“你该杀了我才是。”

荀随凰挑眉,满脸写着要杀早杀了,何必用这罪名,她答:“谁在皇位上都一样。”

她劝不动人,准备往后退,却被拉住。

这动作和力道太熟悉了,她下意识一惊,看见覆盖在手背上的白手套才松口气,随后手上被塞了冰凉柔软的东西。

“外面风沙大,这个没用过也没有标记,拿去用吧。”奚从霜说完,便退回位置上,又变回斯斯文文的奚宗主。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影停在原地,她遥望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头看向手上的东西。

“……一股药味,奚从霜的味道。”

犹豫半天,她戴上了面纱,随手在脑后系住,这个以前被她视为累赘之物,但呼吸果然顺畅许多,把糊满口鼻的细沙挡住。

一路策马,回了城就摘下,洗干净了蒙在青蟹灯眼睛上,乌黑的眼睛隔着一层纱,欲语还休似的看着桌案前写不知道第几封奏折的她。

约到这时候,越不能出错。

半月后,临近永都外的道路上出现一辆其貌不扬的灰布马车。

这边离官道有一定距离,最近官道山洪封路,不少人只好另寻出路,把这片人迹罕至的小路踏成两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附近的人抓住机会,在这开起了茶寮,供人歇脚喝茶。

自远方而来,风尘仆仆的马车晃晃悠悠,最终停在了附近的茶寮出。

茶寮旁,有三五人聚在一块喝茶,手脚利落老板娘在炉前煮茶。

见了那其貌不扬的马车,众人撇嘴,收回视线。

一看就是穷鬼,没什么油水。

但这车夫倒是穿的不错,衣服没补丁,脚下竟不是草鞋,俨然大户人家马夫打扮。

心有疑窦的几人留了个心眼,眼看马夫跳下了车,闷声闷气地从车后拎来一个板凳放在车辙下,里面跳出了一个紫裙小姑娘。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雪肤花貌,明眸善睐,铁能卖个好价钱。

没等茶寮里的几人摔杯为号,拍案而起,来一场悄无声息的绑架。

就见紫裙姑娘眼皮一抬,忽然就笑了,她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细长黑影蛇似的甩到众人眼前。

一桌四人,站起来的都轰然倒下,还有正在放药粉的老板娘一哆嗦,摔了茶杯,哆哆嗦嗦道:“女侠饶命……”

红豆冷着脸上前,一鞭子勾回想跑的老板娘,手刀砍在她颈后,她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一帮人,齐齐整整躺在地上,红豆巡视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误,才走到马车旁说:“贼人都晕了过去,请宗主下车。”

安静的马车内有了动静,奚从霜掀帘下车,红豆在一边说:“真想不到,临近永都周边还会遇到这种事,附近官兵干什么吃的。”

她又问:“这些贼人都晕了,也不知道老巢在哪,怎么处理?”

奚从霜眼微垂:“都捆起来,下药关起来,派人提醒信王,他现在肯定很乐意干些天下皆知的功劳,只要不让澄之风头太盛的事情他都愿意干。”

“是。”

前有也蛮投降,后有信王剿匪有功,刚好她也能让人运作一番,让建兴帝相信是他修行有效,功德显现。

这时候他肯定不会满足于河清海晏,还会更进一步,比如——求长生。

哑巴从茶寮里搜罗来了绳子,把这几人结结实实捆起来,红豆就着煮好的茶,把随身带的软筋散倒进去,搅拌搅拌,让哑巴每人灌一碗。

哑巴倒得太急,有人被呛醒,没来得及看清给他灌药的人的脸,药效发作又睡了过去。

奚从霜仰头,刚好差不多时间,天边的黑点越来越近,她抬起手,一只信鸽落在她手臂上。

抽出绑在信鸽腿上的纸筒,奚从霜垂眸看去,上面赫然一行黄豆大小的字——老神仙入宫献药,帝服之大戏,奉座上宾。

奚从霜看完,用火折子烧了纸条。

荀随凰以为她回京后会另寻好控制的皇子,殊不知她早不耐烦了,直接对建兴帝出手。

擒贼先擒王,不如直接拿建兴帝开刀。

【作者有话说】

提前布置好窝等老婆回家的雪花

第93章 澄之亲启

◎怪自己太心急◎

可只有几个拐卖人口的土匪不能满足信王的胃口,奚从霜回到永都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信王府拜见。

起初信王觉得手上傀儡失控,他还没叫人回来,自己就回来了,老大的不满意,想要将人晾上一晾,让人去通传王爷正忙,谁也不见。

叫着对向来在信王府中畅通无阻的主仆吃了闭门羹。

红豆忍住怒火,心里戳了信王八百次小人,转头走向马车边:“怎么办宗主?”

马车内沉吟片刻,奚从霜只说了一句话。

红豆听了,脸上闪过明显的诧异,转头又去跟门房说了。

门房听不懂这些话,但也知道这位清客对王爷的重要性,眼睛一转,忙转身去找王府长史去。

不到一刻钟,信王府的侧门向奚从霜的马车敞开,又仆从卸了门槛,蓝布马车哒哒入内。

停稳后,哑巴啊啊几声,拿出板凳放下就退到一边。

奚从霜从马车里出来,第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前面的中年男子,续了胡子,眉目和煦。

身上穿的衣料不俗,但不至于到罕见的程度,有大家之气却习惯性躬身,这便是王府长史,姓王。

在回来的路上,奚从霜不得不做好万全之策——让人把信王府查了个底朝天,连夜翻看。

她现在对信王府的了解程度就是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出信王府。

王长史恭恭敬敬道:“奚宗主见谅,方才王爷正在接见宫里来的公公,同传的小厮是个死脑筋的,只记得王爷说没事别打扰,却忘了您来府上就是大事。”

奚从霜下马车,白衣飘逸。

永都没有北地那么冷,身上只披了件薄裘,长身玉立往地上一站,不冷不淡道:“无妨,只是稍坐,王爷的事要紧。”

王长史只笑:“奚宗主这边请。”

信王府中人人敬她三分,也只是看在信王面上,信王一旦表露不虞,奚从霜刚刚门都进不了。

王长史落后半步跟在奚从霜身后,余光不住往她身上看。

自她出发前往伏州前,他便看不清奚从霜,如今行北地回来,她变得更加讳莫如深,喜怒难辨。

他根本不知道奚宗主有没有为怠慢一事不虞,哪怕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跋扈一些,王长史也有办法顺毛。

可奚从霜毛都不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走进*王府中。

反叫王长史惴惴不安,就像是看见脚边有一条毒蛇,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对自己来上一口。

怪不得王爷提起她时,总语气忌惮,疑心她当真位极人臣后,是否还可控。

有时候有明显缺点的人才会叫人放心,奚从霜在某种意义上缺点不明显,不好彻底拿捏。

她只说高官厚禄,却没对朝堂表露太大兴趣,她甘心吃毒效忠,之后竟再无二话,怨言也不曾有。

世上真会有如此忠心之人吗?

信王还没有自恋到觉得自己能叫一个叱咤江湖的宗主死心塌地,她在信王府从来只喝茶,还是带着手套。

这是独身出药谷的人,她没有对以往透露太多,大概能猜出她出药谷是不过十几岁。

到如今的一宗之主,仅凭一己之力开宗立派,实力绝不容小觑,信王甚至怀疑她吃毒那么干脆,是因为她转头就能解毒。

也担忧这是第二个“平定侯”,一个平定侯就让他父皇辗转不安多年,绝不能出第二个平定侯。

不过在此之前,信王不会轻易放弃奚从霜,总得要物尽其用,登上皇位后再做打算。

正这么想的信王抬眼,问道:“奚宗主多久才到?”

不等侍从领命出门查看,门外就传来了王长史的说话声,信王终于忍不住,端起礼贤下士的架子,主动起身出门迎接。

“奚宗主,你刚刚让人说的可是真的?父皇正宠信的老神仙其实是我二哥举荐的?”信王一见到人,就迫不及待问出想知道的问题。

奚从霜被追问时,刚好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门前站着锦衣男子,相貌英俊,约摸三十上下,身上掺了一股宫廷熏香的味道,味道很新,刚刚的确有宫里的人来了一趟。

奚从霜点头:“自然是真,若我不说,王爷岂不是被吴王蒙在鼓里?”

红豆低垂着脑袋跟在奚从霜身后,听见信王一口一个“老神仙”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她不知道这老神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样。

这老神仙在皇帝面前自称一百三十岁,续了山羊胡,体态清瘦,宽袍大袖,飘飘欲仙,据说能御风而行,非常符合建兴帝对神仙的想象。

其实他只有四十岁,俗姓钱,是个把家产赌完被扫地出门的败家子。

被赶出家门后他什么都干过,不光没挣到钱,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

为了不饿死,他什么都干过,但赌瘾难治,又因为偷了雇主家的东西不肯承认,再次被扫地出门。

这次被扫地出门,他坚定了老实做活是养不活自己的。

只能去坑蒙拐骗继续赌,后来看街头算命的都能挣到钱,他也续了胡子,咬牙戒赌一段时间赌,拿出从雇主家透偷出来的易容工具,又去买了几身像模像样的衣服,改换姓名,拎着本破书到处算命。

他算不准,相书上面的内容都是半知不解,所以都是找几个托,闯出名堂后去大户人家做法事,拿了钱分赃就抽身离开,换下一个地方。

也是运气好,云游四方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老道士,为了躲债,“老神仙”留在了破道观照顾了老道士几天,在老道士死后继承了破道观。

这给他提供了发展的场地,拿出以前攒下的前把道观前殿修缮一番,举办醮坛,在热闹人群面前御风而行,当时他满面霞光,将神像映得金灿灿的,好像随时要羽化登仙。

名声彻底打响,他所住的道观香火旺盛。

直到他受吴王举荐,走到建兴帝面前,献上至少能增长一甲子寿命的仙丹给建兴帝付下。

不过代价就是,他耗尽了所有修为连成了仙丹只为献药,他恐怕有一段时间无法御风而行。

吃了仙丹的建兴帝当真身体好转,龙精虎猛,骑马狩猎也不在话下。

连太医院院首也说陛下身体比从前康健,更是让龙颜大悦,赏赐黄金千两,赐了一串老长的道号,简称敏真道人。

至于为什么红豆那么清楚,因为这些都写在二堂主给宗主送的信里,那晚上宗主嫌她太闹,自己看了一遍,又让红豆读一遍。

红豆有挺多字都看不太懂,还是连蒙带猜猜出来的,猜得过程过于艰难,所以才对这“老神仙”的身世如此了如指掌。

她还知道把“老神仙”带到吴王面前的是一蒿堂的人,还知道“老神仙”身边的两个十几岁的药童也是一蒿堂的人。

但“老神仙”以为这两个药童是吴王府派来监视他的,而吴王府则以为自己随便买了两个娃娃给“老神仙”做帮手,偶尔通风报信。

没有人知道奚从霜究竟在做什么部署,连吴王府内也有了她的人,搭上了侧妃甄氏的线,她因言失宠,被王妃打压,不甘心就此下去。

出门上香之际,得知“老神仙”的存在,她被有心之人撺掇,将此事告知吴王。

果然吴王大喜过望,只想能苟就苟,偏安一隅的“老神仙”就被拱到台前,骑虎难下。

红豆觉得那场面莫名滑稽,抿了抿嘴,提醒自己别笑。

信王就在跟前,死嘴不准笑!

听了奚从霜的话,信王先是讪讪,回身一拍桌子,坐在主位:“二哥以前就这样,特别会讨好父皇,没想到……”

奚从霜慢悠悠接上话:“没想到我才走了没多久,吴王就钻了空子。”

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信王不是个面皮薄的人,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奚从霜端了茶杯,润了嗓子,在信王催促的目光中说:“去岁让人埋的石麒麟,王爷挑个日子挖出来,献给陛下吧。”

那本来就是信王给自己造势用的,一场大雨后,雷劈开了山包,里面竟然埋着浑然天成的麒麟,通体雪白。

建兴帝求长生,不用想也知道把这个祥瑞献上去,再说几句吉祥话,建兴帝会多高兴,兴许就松口给册封太子。

信王下意识不想:“不可,那麒麟是打算在父皇千秋宴献出来,力压众人的,现在就献出来了,那千秋宴岂不是两手空空?”

想起这白麒麟的另一个用途,就这么为了对打而献上去,岂不是太子册封书离自己更远了。

欲言又止几番,信王:“况且……”

奚从霜心想愚子不可教也,她放下茶杯道:“可王爷想没想过,陛下刚得了一甲子寿命,您在千秋宴献白麒麟,恭贺陛下得祥瑞,转头群臣上奏封奉太子,陛下会如何想法?”

“他会觉得这是巧合吗?还是您想秦王后路?”

信王脸色一变,这在建兴帝看来,跟催他早日驾崩有何区别?

直接触他霉头!

听见秦王,他更是脸色难看:“本王当然不想!”

谁不知道秦王是建兴帝嫡长子,本该是太子首选,却因为与朝臣交往过甚被禁足府中思过。

月余后,中宫皇后被查出巫蛊诅咒皇帝,打入冷宫后赐死。

废秦王直接疯了,冲出府门时被封府侍卫的马踩断了腿,成了废人一个。

此后谁帮废秦王说话,皇帝就杀谁,皇后母族直接诛九族,血染红了菜市口,从此无人敢为废秦王喊冤。

此事过去还没有五年,所有事情信王还历历在目。

“礼不在早晚,只在巧,陛下正高兴着,你却因为这点小事跟吴王争风吃醋,他只会更高兴,说不定会补偿你。”

奚从霜一锤定音,“现在能牵制住你的,只有吴王了。”

信王怎么不知道,建兴帝最喜欢让几个皇子互相牵制。

从前几人牵制秦王,后来秦王没了,建兴帝有好一段时间谁都不理,后来被吴王讨好,多宠爱了他几分。

直到这份宠爱被信王夺来,他也开始担心这份信重会失去。

没有在府中留饭,奚从霜说完就走,留信王自己思量。

现在的他顾不上责问奚从霜为什么擅自回京,在她走后又叫来养在府中的几个清客,一块商议此事。

商量来商量去,又听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留吴王伴驾,命王妃携世子入宫,说是要享受天伦之乐。

皇帝自废秦王那事之后,从不让任何皇子在宫中留宿,还嫌弃各府世子命格妨碍皇帝,全都不见,现在竟然见了?

第一个见的还是吴王世子。

更让信王有危机感,连夜修书让人挖白麒麟出土。

糊弄完信王,奚从霜出门回府,之后的事情她再有预料,也不再管。

回到永都,红豆就嫌马车里闷热,还挂念永都的繁华,坐在车辙外看热闹。

她年纪还小,性格好动,喜欢热闹有意思的地方,在伏州的那段日子,除了灯会那一夜,都快把她憋坏了。

此时临近傍晚,华灯初上。

长宁巷中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一块砖砸下去能砸中几个皇亲国戚,鲜有百姓经过此地。

如今天色不早,已经有仆从出门点灯,一盏盏灯火亮起,红豆托着下巴去看这些都是那些人的府邸。

然后她看见一家大门又大又阔,但是没人点灯的府邸。

没有亮起的,写了姓氏的灯笼,她只好抬头看匾额。

红豆疑惑,睁大眼睛多看了几眼:“这是谁家?府侯定平……不对,是平定侯府!”

哗啦一声,她身后的帘子被人掀开,奚从霜也探头看出车外。

偌大的平定侯府展现在眼前,朱红门柱顶天立地,门前无人点灯混黑一片,最上方的匾额果然写了几个字——平定侯府。

没想到这么巧,回去的路上碰见荀澄之的家。

哑巴悄无声息地放慢了速度,让奚从霜看得更清楚。

府门宽阔,门前的石狮子染了一层灰,灰头土脸地蹲在石墩子上继续守家,兴许以前还有几个打扫,现在一个人都不剩,门可罗雀,冷清荒凉。

听将军府的人提过,荀帅在出征前带走了府里的所有人。

再过几天,就是班师回朝的日子。

奚从霜身体不好,不能快马加鞭赶回来,荀随凰不拘小节,皇帝赏赐的大马车也不乐意多坐一会,她必定是骑马而归的。

坐回马车中,奚从霜摇头,心想:还是快回来吧,再不回来她怕是会忍不住写信过去。

清点人数,即将班师回朝的荀随凰打了个喷嚏。

谷代芳哈哈一笑:“将军你被谁念了?”

荀随凰一抬长腿,即将给她一脚,谷代芳连忙闪开,一众都在哈哈大笑,都说谷代芳又去讨讨大将军的嫌。

府中若姨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荀随凰:“将军,有人给您送信。”

说着,若姨看了看木盒旁挂的锁:“你有钥匙没?”

“信?这不是个盒?”谷代芳凑了过来,好奇地拨了拨锁:“锁上怎么还刻了个字?不对,我看走眼了,不是字。”

荀随凰一眼就看见了锁上的纹样,劈手抢过巴掌大的木盒:“我的信,都退下。”

轰不走想凑热闹的人,只好自己走到书房里,掰断了铜锁,打开盒子查看。

只是那刻着霜花纹样的锁就这么被掰坏她觉得有点可惜,怪自己太心急。

盒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看见了盒子里放了一个锦囊,以及一封信。

锦囊隐隐飘来花香,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淡青锦囊鼓着肚子躺在信封上。

她没第一时间拿锦囊,而是去看信。

上面的落款果然是:澄之亲启。

是奚从霜的字没错。

【作者有话说】

摘花瓣,写,不写,写,不写,写……

第94章 白而修长的手

◎少自作多情◎

抽出薄薄信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

里面文字并不长,只有短短几行,来不及失望,看清内容后,荀随凰唇角忍不住笑意。

“梨花寄离人,院中栽的梨花树开了,一想你看不到,就觉得可惜,摘了几朵邀你共赏。”

她将手中信纸一攥,拆了胖嘟嘟的锦囊,果然掉出了好几朵纯白梨花。

也不知道奚从霜对这些花做了什么,横跨千里而来的梨花还栩栩如生,拈起一朵闻了闻,还能闻到梨花香气。

好像是刚从树上掉下来,被奚从霜随手收起,放进锦囊就送了过来。

荀随凰一脸古怪地收起信,好半天,她又看看手里的信封:“这信里真没下蛊?”

她抬起信纸,放到鼻子下嗅闻,只闻到浅淡的药味,还有梨花浸染的香气。

也不知怎么回事,荀随凰骨子里的风花雪月被这封信和梨花勾了出来,被克制的动容难以抑制。

她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将军,将军早不是她最想做的人。

这一刻,她仿若穿透了时间与距离,看见了在纷纷扬扬梨花树下,挽袖写信的身影。

她竟也因此产生想早点回永都的想法。

“啪”的一声,荀随凰合上了木盒,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这么高兴做什么?又不是这辈子都没见过梨花。”

这么说的人小心地把盒子放了起来,跟挂在一边的青蟹灯大眼瞪小眼片刻,叫了人进来把这灯笼小心收好带走。

长这么大,荀随凰收过不少珍奇礼物,但是灯笼也就两盏。

她已经坏了一盏琉璃灯,这青蟹灯不能再坏了。

*

永都之内,等了好几天的奚从霜没有等来远在千里之外的回信,说不惋惜那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正是敏感时候,荀随凰谨慎些再正常不过。

倒是等到了来自宫里的消息,红豆蹦跳着把手里的信放到奚从霜手边:“宗主,有您的信。”

奚从霜放下书卷,拆了一一查看。

第一条就是关于信王的,信中说建兴帝赏了信王世子入宫令牌,并言此子肖我的消息。

信王世子不过六岁,生的虎头虎脑的,非但不怕浑身丹药味的建兴帝,还笑着扑过去喊爷爷。

还是建兴帝第一次见这个孙子,兴许是年纪上来了,容易被年轻活泼的存在打动。

自秦王世子出生后,建兴帝让护国寺和尚算过,说王不见王,他的龙子凤孙都是来吸他龙气的,要吃他的精气神长大。

这让建兴帝忌讳不已,再也不愿见任何一个孩子,直接连坐。

而最近他最信任的敏真道人却说:陛下是万中无一的真龙天子,世间只有您一人最独特,上天还指引让贫道将仙丹献给您,世上怎么会有东西能妨害到您?只有邪祟才会被您的龙气所伤。

两相比较,建兴帝当然更喜欢敏真道人的话,更中听舒心。

他爱屋及乌,叫来了吴王一家子进宫,只是吴王世子天生胆小,被建兴帝吓哭,不住往王妃身后躲。

建兴帝只好让王妃将人带下去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了芥蒂,如今又碰见信王世子如此讨人喜欢,更认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才看到此处,就有仆从通传,信王请她过府。

“请信王稍等,我更衣便去。”奚从霜将看完的信直接烧了,直到纸张全部化为灰烬,才起身离开。

“奚宗主来了,来人奉茶。”信王说,“今日父皇让我带贯儿进宫,夸了贯儿,还赏了他入宫腰牌,可随时入宫。”

没想到误打误撞出了这结果,信王只会更加觉得奚从霜料事如神。

他提起另一件事:“刚刚离宫前,父皇叫住我,说我做事谨慎仔细,让我去城门三十里外的送别亭迎荀帅回永都,明日早朝就宣布此事。”

“我看二哥能拿什么跟本王斗,有个道士天天在耳边进谗言又有何用,到头来父皇还是最倚重本王。”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有用的消息。

奚从霜神色难辨:“这么快回来?”

信王不疑有他,多说了几句:“差不多了,也就这几天,到时候你……”

下意识想带上智囊的信王一顿,她是白身,还是江湖中人,不该出现在人前。

若说实话,并非不该,只是不想。

能有几个人能认识奚从霜?大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他改口道:“到时候你在府上好好歇歇,我让王妃给你送些药材,你自伏州回来一直为本王奔波,本王看在眼里。”

奚从霜领了一大堆药材出来,让人搬上车就回府上,像是领老板廉价且不走心的节日礼物。

大致布局已经完成,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回到府上,管家来问该怎么处理这些药材。

这些俗事奚从霜是只当甩手掌柜的,担子又落在红豆身上。

到底是王府赐下来的东西,管家不敢随便拿主意,可跟宗主的药材放在一块好像也不太妥。

红豆挑挑拣拣半天,她不爱看书,辨认药材的眼力还是有的。

问就是为宗主熬药练出来的,还有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

看了半天,她起身叉腰嫌弃道:“都是些年份才过百的东西,怎么好意思送?”

管家汗颜,她就是看出来了,才会有此一问。

到底是一宗之主,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她用的药也都是顶尖的,百年份的药材在她眼中不过是堪堪一用,不得已才用的。

王府送的这些自然都是好东西,跟宫廷御用的差一截,但也是极好的东西。

可跟宗主惯常用的相比较,那就很不够看。

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给家财万贯的用毒高手送这些东西,王府连贵精不贵多的道理都不懂?

说到底就是不上心,觉得谁都应该感恩戴德。

越看越眼睛疼,红豆大手一挥:“直接放库房吧,压箱底得了,别不小心拿错了送人了,我们一蒿堂丢不起这个人。”

管家如获大赦,忙叫侍女过来搬走。

五天后的清晨,信王携百官前往永都城门三十里外的送别亭迎荀随凰班师回朝。

上一个有这样待遇的,还是老平定侯。

可见皇帝对北燕十三营主帅的倚重——这是大多数人所看见的。

还没到回城时间,奚从霜早就定好了酒楼的最佳位置,等将军回城。

从栏杆往下看去,能将整条长街一览无余。

有她这个想法的当然不止一人,街道两旁早已人满为患,后有侍卫带人赶到,将涌在街上的百姓拦到两边,叫人收起摊子,晚些再摆。

这就是一个信号,入城长街被肃清,满街的人头都挤在两边,翘首以盼城门的方向。

大家已经听见了阵阵马蹄声,整齐而训练有素地往城中走来。

红豆还是第一次看将军班师回朝,一边说好威风啊,一边凑到栏杆外看,要不是奚从霜拦着,她就要把半边身子探出栏杆外看。

像她这样的人可不少,不论是在地上的,还是窗边,或是栏杆边的,都伸长脑袋,好好见证这一幕。

“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城门出现一片黑压压铿锵乌云,唯有中间一抹红最是亮眼,这些都是是身披软甲的北燕将士。

为首的红衣白马女将正是荀随凰,英姿飒爽,红衣飘飘。

一时有人看楞了,这么厉害的将军没有可怕得像夜叉,相反还挺俊秀,眉眼深刻,双唇微抿。

而且跟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神色淡淡,毫无倨傲,好像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以往有无诏不得出压身的荀随凰压根不爱出府门,出府门也不会把我是平定侯几个字顶在脑门上,作风不如皇亲国戚点眼的她还真不被太多人记住。

直到战争来临,建兴帝瞬间就把这人想起来了。

众人看荀随凰的时候,她也在看大家。

她看遍一张张兴奋的脸,忽而转眸,直视前方,不再看了。

奚从霜往下看去,却是眉头一皱:“不对。”

红豆看得转不过眼睛,听了奚从霜的声音,她下意识问:“怎么不对?”

奚从霜在栏杆边起身,俯瞰着长街上的将士们:“人数不对,还有,都卸甲了。”

“嗯?”红豆这才发现大家只穿护体软甲,跟经常穿的盔甲不太一样,“还真是。”

为首的荀随凰衣着堪称随意,只是被她气势所掩盖,没能发现她穿的只是文武袖,随身携带的长枪也不在手上。

不仅是她,几乎进程的所有人都这样,擅长使刀的谷代芳也是两手空空。

肃正有序的将士们打头,随后便是文武百官的马车,以及将百官们夹在中间的侍卫们,浩浩荡荡都往皇城而去。

奚从霜没有看见装武器和盔甲的运河送车,皇城之外有守卫军,就驻扎在洞山上,刚好离送别亭不远。

人还没有彻底走离长街,奚从霜目光紧随最前方的红影:“入宫觐见卸甲理所当然,入城前就卸甲……”

那是演都不演了,把我怕你忽然造反刻脑门上了。

所有人都提防着荀随凰,担心她抗旨,带了不少侍卫过去,谁知道她干脆利落地卸了,也愿意两手空空地进城。

今夜宫里有夜宴,为将军接风洗尘,打胜仗将军兼任皇亲国戚的荀随凰必须参加。

人去之后,楼下也都散了,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情。

奚从霜放下从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的茶杯,扭身就走。

“宗主等等我。”红豆匆忙捞了桌上的两块糕点,匆忙跟上奚从霜的脚步。

若是荀随凰知道奚从霜在楼上的想法,也会发出和信王一样的声音:奚宗主真是料事如神。

当夜,换了一身衣服的荀随凰坐在了夜宴之中,耳边乐声靡靡,看众人话里有话的觥筹交错。

也就一年多没有回永都,没想到是越来越不适应永都。

觉得这丝竹声都有气无力的。

“恭喜将军凯旋,敬您一杯!”又一官员含笑而来,手端酒杯道贺。

荀随凰边想幸好今天下午把谷代芳打发去了平定侯府开荒去了,不然她定要不耐烦。

抬手一举,没有二话就把杯中酒液喝干净。

那大人双眼一亮,大呼:“将军真是爽快!”

荀随凰勾唇一笑:“大人客气。”

其实她正在想,这酒喝一缸都醉不了她,但是比起跟这帮文官虚与委蛇,她更愿意喝酒。

果然是跟谷代芳一块玩久了,脾气都变差了,这一点她跟她娘不像,别看老平定侯脾气爆,她人情来往可比她利索得多。

到底是皇室公主,也到底是把送亲队伍指挥成退敌之师的女人。

有这位大人开头,又见将军赏脸,更多敬酒的人都来了,最后还是一声“陛下驾到”,才让各位各归各位。

这时候荀随凰还不觉得晕,站得稳稳当当,还能看清建兴帝似乎更显年轻了。

皇帝今天心情好,可以说他最近的心情都很不错,对荀随凰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温和。

荀随凰不知道他又吃了几斤丹药把脑子吃坏,全程毕恭毕敬,不敢有一丝出格。

谁知道建兴帝是不是疑心病又犯了,就是……

荀随凰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奚从霜,她曾对自己说过一个词,很古怪,但经过她解释之后异常符合现在她对建兴帝的心情。

钓鱼执法。

皇帝想惩罚谁,想奖赏谁,很多时候都是随心而动,没有那么多的赏罚分明。

尤其是建兴帝这种的,他晚上回去在床上盘算盘算,觉得谁的眼神不太对,就会下圣旨惩罚。

皇帝的身份可以直接跳过记仇这一步。

见荀随凰诚惶诚恐,建兴帝笑意更甚:“澄之你何必如此拘谨,今天就当是家宴,跟表哥坐下好好说会话。”

荀随凰不为所动,恪守本分:“谢陛下赐座。”

一撩衣袍,垂眼落座。

她过分谨慎,让建兴帝觉得没劲,又觉得她在做戏,但心里是受用的。

太监总管接上话:“将军今日一路回城,想必是累了才会话少。”

建兴帝一听,连连点头,才想起这事一样:“是了是了,差点忘了澄之才回来,那就开宴吧。”

总之,接风洗尘的夜宴正式开启。

靡靡乐声再度奏响,容貌姝丽的舞姬在舞池中起舞,文武百官言笑晏晏。

今日是接风宴,皇帝说了不谈国事,只谈家事,没人在这节骨眼上不识相。

一道道菜品被端了上来,荀随凰却紧抓着酒壶不放,一杯接一杯的喝,她有点后悔。

后悔在更衣的时候没多塞两满头,依她从小的经验之谈,宫里的宴会必吃冷饭。

御膳房离及英殿很远,等宫人把饭菜送上来时,黄花菜都凉了,就没吃过一次热乎的。

整张桌子上最热乎的是被自己捂热的酒。

很快,一群衣着统一的侍女翩然入殿,走到各个官员面前,放下托盘中凉了的佳肴。

荀随凰正盯着桌子上的桌布数有几朵花,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抬头一看,果然是漂亮的侍女带着凉的菜品站到她桌前。

“放着吧,离我远点就行。”荀随凰见侍女动作慢吞吞的,还以为她是第一天进宫,不太熟练,好心指了一个方向。

那粉裙侍女素手端起白瓷碟,缓缓放在荀随凰指的方向。

荀随凰不经意看一眼,第一反应就是好白好眼熟的手,随后抬头,果然对上一双烟灰色双眼。

“……”不会吧?

侍女被盯着看也不惧,依旧不紧不慢地端起托盘里另一盘烤鹿肉,放在一侧。

荀随凰:“…………”

好像真的是!

有这样身量的侍女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可荀随凰对那双手实在是记忆深刻,实在难以忘记。

白而修长,不毒发的时候是温凉的,毒发后就烫得惊人。

放完托盘里的东西,好像天生学不会弯腰的侍女盈盈一点头,低声道句:“将军慢用。”

就转身要跟另一个侍女出门离开。

荀随凰差点就脱口而出喊一句站住,想到这是皇宫夜宴,还是忍住了。

皇宫夜宴,她是参加的皇宫夜宴没错。

奚从霜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还敢大喇喇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不怕暴露了?!

再也坐不住的荀随凰仔细回想,后知后觉察觉刚刚奚从霜的脸和平时看见的不一样,毋庸置疑是一张清秀好看的脸,但跟她本人有明显的差别。

所以这样就不会被发现吧……

心里没底,且等到的第二轮上菜侍女也不是奚从霜,荀随凰再也坐不住了,找了个更衣的理由,出了及英殿。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荀随凰又想回去了。

说不定对方进宫的原因压根跟她没有关系,少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说】

谈了没?如谈()

第95章 牵手手

◎说会悄悄话◎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一行粉裙侍女从及英殿中鱼贯而出,衣袂飘飘往来时的方向而去,她们没有注意到,行走在最后面的粉裙侍女在走过一处拐角后悄然消失。

没有人察觉她们之间有人不见了,继续往前走。

待人影消失后,一道身形高挑的粉裙侍女从阴影处走出,眉眼清秀,五官分开看都十分不错,可凑在一块却叫人看多少遍都觉得记不住。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挂在腰间,随即胸有成竹地走上另一个方向。

今夜及英殿夜宴饮乐,多有侍卫在宫中巡视,拱卫皇帝安危,可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伺候的宫女太监,远远见了那粉裙侍女,也只以为是普通宫女。

严格些的侍卫在看见侍女腰间腰牌,顿时了然,不多看一眼就将人放走。

远在皇宫另一边,长生宫的敏真道人被皇帝召见,临走前叮嘱身边两个童子给他看好炉火。

待敏真道人离开约莫半个时辰,两个小童子叫来了宫中侍从。

敏真道人不在,拿主意的自然就剩下这两个小童子。

红衣童子眼角上挑,耳垂上有一点红痣,头戴垂缨冠:“师父叫我们过去一趟,你们就留着看炉火。”

另一个童子着绿衣,头发分两边梳成发髻,系着和身上同色发带,她更不苟言笑:“炼丹炉的药材已经添完,柴火也加好了,你们只看这炉别让人碰丹炉就成。”

长生宫一众忙点头称是。

没有人知道这对雌雄莫辨的童子们年岁几何,只看身形约莫在十一二岁左右,模样也极其相似,只能用耳垂上是否有红痣加以区分。

交代完事情,一双童子取上药,双双携手出门。

见附近没人,红衣童子马上不笑了,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好久没这么短手短脚的,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啊。”

绿衣童子面无表情:“慎言,早知道你那么爱啰嗦,我宁愿跟其他人进宫,也不要跟你在一块。”

红衣童子立马不干:“那不行,我两从娘胎开始就就在一块,我出生的时候比你重,理应照顾你。”

绿衣童子:“是吗?那你喊我句长姐听听。”

红衣童子:“……”

两人边斗嘴边继续走,安分不过一盏茶时间的红衣童子又说话了:“今天会是谁来?”

这个可说不好,绿衣童子摇头。

为了不暴露两人身份,自进宫以后就再也没人联系她们,天天给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当炼丹童子,今天看见标记还以为看错了,再三确认后,看清消息的两人将标记直接销毁。

今日夜里出门,就是为了此时而来。

很快,两人趁周围无人,走到了及英殿附近的品清池。

今日夜宴,外面少人游走,天黑之后的品清池旁显得更加清冷。

“怎么没人?”红衣童子先说。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挤在一块,往品清池附近假山里探头探脑。

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在你们身后。”

两人悚然一惊,红衣童子直接扒住了身边的人,哆哆嗦嗦:“长姐救我!”

刚刚她们来的时候,没看见身后假山有什么人啊!

难道是藏在阴影里的怨鬼?

这偌大宫廷,处处都有可能死过人。

说不定这里就死过一个宫女,她在深夜里被品清池的水鬼引诱,杀死在假山上,勾走了魂,现在又在找替死鬼,引诱别人看她的真面目,看见就杀死对方给自己替命!

“我我我有点冷,你觉不觉得啊?”红衣童子瑟瑟发抖,扒得更紧。

绿衣童子却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往假山后走去,在红衣童子惊慌眼神中,俯身行礼:“闵韶见过宗主。”

红衣童子迷茫,见隔壁飞来一记眼刀,连忙也上前行礼:“闵瑶见过宗主。”

匆忙之间看了*月色下的人影一眼,清瘦高挑,穿了宫女的粉裙,发髻上别的发钗也是宫女才会用的打扮。

脸也有点陌生,还有点别扭。

只要懂点易容术的人,就知道这是改变过五官之后带来的违和感,让人见了过眼就忘。

以为来接应送药的只是寻常堂众,再不济就是身手利落的卢红豆,谁曾想是宗主亲自来。

难不成……

宗主很希望皇帝快点死?不惜亲自出现来催我们?

两童子悄悄扭头看彼此,看见了对方眼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被两人行礼的人嗯了一声,她从袖中暗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此药无色无味似清水,每次给皇帝炼丹就在里面加一点,他就会看起来更健康。”

正准备伸手去接的两个童子一愣,双双抬头。

不应该是盼着皇帝快点死吗?

怎么还给人下补药了?

奚从霜没有解释太多,将手中的药瓶放进绿衣童子摊开的双手中:“去吧。”

再不走,巡逻的侍卫就要找过来了。

“……是。”

两人拿过药,也就晕晕乎乎地往及英殿走去,随便编了个理由找敏真道人,随后果然被拒绝,两人又回了长生宫。

实在想不明白,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让其余人来办,怎么就需要宗主亲身上阵?

亲自上阵,易容打扮,只为了给皇帝送补药?

不对!红衣童子一拍脑袋,看向绿衣童子的眼神都变了。

宗主是用毒大家,肯定不会那么肤浅的直接下毒。

皇帝天天把丹药当糖豆吃,一天就要吃一粒,说不定宗主这是以毒攻毒,以消耗建兴帝为代价的健康,叫他回光返照!

随后要是驾崩了,也不会有人察觉到是因为什么驾崩。

不知不觉被真相了的奚从霜准备离开。

她一动,不远处传来侍卫的呵斥声:“谁在哪?出来!”

听声音好像是在说这边,她并不打算遮遮掩掩,待侍卫叫来更多人,跳进品清池也会被捞出来。

没等她动身,就听侍卫们陡然转变语气:“原来是荀将军,失礼了,方才天色太暗,弟兄们错看了您,还望见谅。”

藏在假山后的人一顿,就听远处传来荀随凰的声音:“无碍。”

巡逻的侍卫很快被打发走,荀随凰还不想回去,里面太闷。

她便往品清池旁走来,路过一处假山,荀随凰本能有什么在阴影中窥视她,脑子里警惕的弦绷紧。

顷刻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什么刺客埋伏都有了,下意识抬手攻去,看清对方的脸又急忙住手。

奚从霜站在阴影处,垂眸看伸到自己眼前的手,动也不动。

好像不怕死一样。

荀随凰有些气闷,随后想起这人本就不怕死,怕死的人可不会吃那样的药,血一盆一盆吐依然爬起来折腾。

奚从霜:“今夜良辰美景,将军也是来赏月的吗?”

“?”荀随凰疑惑,左右看了看,刚刚是谁在说话?

谁发出了那么诡异的动静?

奚从霜双眸低垂,依然掐着嗓子说:“将军怎么了?是还不舍陛下给您办的洗尘宴,想回去了吗?”

荀随凰搓搓胳膊:“是啊,我有事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走,转出假山,走了好几步路,回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微垂的脑袋抬了起来,双目看着这边。

“……”

夜间的品清池旁寒凉,想起这人在伏州那会是火盆不离身的人,如今却一身单薄侍女衣裙,站在湖边那么久。

荀随凰忽然想起那封沾了清苦药味的信,还有塞满锦囊的梨花,想告诉对方她给带了回来。

况且人都易容,转换声音再正常不过。

越想越于心不忍。

奚从霜本打算在荀随凰走了之后她也顺势离开,今夜入宫她只是想亲自看一眼对方,确认对方一切无恙就离开。

不想荀随凰被她气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好一会,竟转身走了过来。

奚从霜眼看对方走到面前,以为她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想对方问的是:“你不冷?”

脸上有易容,双唇抹了胭脂,光看脸色看不出对方冷不冷。

奚从霜意想不到她会关心这个,说出口的话也卡了一下:“我,还好。”

荀随凰没说信不信,她抬起手,本想碰一碰奚从霜手背,眼见不能为实的时候,那就用手摸。

即将碰上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她想起什么,左右看看旁边没人,小心碰了碰,眼里闪过讶异:“真不太冷。”

奚从霜失笑,她进宫前做了万全准备,吃了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药,摸起来才没那么冷。

这时候有什么看不出来,她是不想那么快就走。

碰完之后,荀随凰警惕地看向奚从霜,好在她把手伸出来前做好准备,然而奚从霜依然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说不明白心情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荀随凰问:“你没事了?”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就没必要再掐着嗓子装下去,奚从霜道:“来之前我配了副中药喝了。”

荀随凰没想到这病能治,她还真以为医者不自医:“所以你就喝中药调理好了?”

奚从霜:“一点点。”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她抬手碰了碰荀随凰没有收回去的手,一触即离。

奚从霜说:“这样就没事。”

荀随凰脑子一抽:“那怎样有事?”

下一刻,温凉的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掌,熟悉的十指交叉,手指内侧皮肤互相摩擦。

没来得及后悔,更来不及收回举在半空中的手,就被人牵住手,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这种程度就有事。”

荀随凰:“……”

那真是大事不妙。

想抗拒为时已晚,荀随凰还是忍不住挣扎一下:“这里是皇宫,你要不克制一下?”

已经非常克制,只是握住对方两只手的奚从霜抬眼:“澄之,我从未发现你是如此口是心非之人?”

荀随凰:“?”

奚从霜弯眼一笑:“澄之,想要拒绝人得拿出行动,直接推开我,警告我不准靠近你三步之内,我就不会再靠近。”

荀随凰一听,眉头下意识一皱,嘀咕了句话。

隐约闪过不行两个字,前后都没听清。

奚从霜没听清,俯身凑近:“你刚刚说你什么?我没有听清。”

起初荀随凰不可能说,总找借口,让她快点。

奚从霜怎么能让人这么躲躲过去,都快把人压在假山上,非要问出她刚说了什么话。

“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冷冰冰的,要死了也会跳起来给人补一刀,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那么多?”荀随凰说。

她后背靠在假山上,奚从霜的力道不重,也不觉难受。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神志不清,怎么看出我冷冰冰的?”奚从霜晃晃牵住的手,“你别打岔,真的不愿意告诉我?”

“……”

奚从霜:“不愿意说就不愿意说吧,那就拿这个做交换。”

沉默的人忽然又长了嘴,荀随凰问:“你要什么?”

这会又变得语气轻松,好像只要奚从霜开口,天上星星都给她摘一颗下来玩玩。

当大将军当习惯了,总做那个庇护大家的人,也对奚从霜拿出这样的态度。

奚从霜想了想,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我听闻,当今皇帝在皇子时,先帝曾聘平定侯为师,教授其武艺,少时情谊深刻,为何如今如此猜忌你?”

“别想糊弄我,你今天是卸了甲,交了武器才进城门,红豆说谷将军的脸黑得像锅底。”

荀随凰笑了:“就她每天像个野猴子一样满山跑的脾气,怎么能不黑?”

跟奚从霜对视片刻,她知道想糊弄奚宗主肯定比谷代芳难上百倍。

荀随凰:“奚宗主也觉得少时情谊,为人师长就一定会得到尊重?”

难不成还真是皇子时期的那几年授课里出现的端倪?

圣祖皇帝在位三十年,一个个孩子都先她而去,最后只留下一个羸弱多思的幼子,再无人能继位,只好传位于他。

后退位至太上皇,但未还政于先帝,十年太上皇,十年听政,不变的东西很多,她依旧数十年如一日信重平定侯。

圣祖皇帝驾崩后,由幼子继位,然先帝天生体弱,天不假年,五年后随先祖皇帝而去。

先帝留遗诏由大皇子承嗣,也就是建兴帝继位。

前几年都好好的,谁知大皇子被圣祖皇帝影响太深,过于惧怕,不知怎么的认定先帝的体弱跟平定侯有关系。

可惜人平定侯早已辞世,盖棺定论,诸多疑点只能存自己心里。

或许建兴帝的忌惮是从年幼开始的,母妃早逝,父皇体弱,教养他的妃子是个淡泊女子,平素爱好就是吃斋念佛,对大皇子也不大管教。

圣祖皇帝一看这样不行,大手一挥将人送到平定侯府,管教过一阵子。

荀随凰目光回忆:“我娘又不是什么温柔和煦的女子,只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更不会忌惮他的皇子身份,要求自然比宫里的武师傅严格些,但她知晓分寸,打我都是假把式。”

“况且那是皇子,更是雷声大雨点小。”

靠在假山上的人叹了口气,她道:“我就当是我娘年轻时力气更大,打得人更疼,才让陛下记恨吧。”

奚从霜:“……”

曾经她想过很多关于为什么建兴帝那么忌惮平定侯府的理由,功高震主或许有,可荀随凰算得上识趣,也从不插手关于皇位之争,只袖手旁观。

没想到还有因为年少时受到的管教太严格的缘故,令她感到荒谬的同时,又不觉得太意外。

老平定侯是三朝老臣,还是长辈,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况且她在建兴帝改年号那一年辞世,以军侯的规格下葬。

所有压在建兴帝头顶,能左右他的人都死了,于是就剩下新的平定侯。

由老平定侯的孩子,继承对她的怨恨。

荀随凰在这个时代出生长大,说有多超前的意识也不一定,先前她拒绝奚从霜使用的理由是“谁在皇位上都一样”,那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她无意皇位,更不想造成更大的动荡,只会因此苦了百姓。

也并非藐视君上,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奚从霜:“这时候我是真心希望你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黄袍加身,不上也得上。

荀随凰冷不丁听她这么说,想不明白又震惊:“……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混江湖不是每天上山采药,你采药采到哪里去了?”

“?”

原本奚从霜在想给如何给皇帝加大药量,她知道消灭心理阴影最好的办法就是看造成心理阴影的人过得更惨,那她也可以礼尚往来,看谁笑到最后。

听了一耳朵语无伦次的话,抬眼看去,奚从霜答:“自然不必我亲自上山,吩咐手下就是。”

荀随凰对上她目光,料到是自己想错了,忙刹住话头,垂眸看向交握的手:“你好了没?”

出来时间太长,会有人出来找的。

奚从霜想起大殿上的场景:“要回去了?”

荀随凰:“差不多时间了,再不回去也不好,你……你出宫一路小心。”

奚从霜手上却用力,将人一拉:“你让我小心,不应该霸气侧漏地让人送我出宫?”

以前看的电视剧都这样演,主角无论身处何地都霸气侧漏,视王权于无物。

然后无论身处何地,都会有下属打理好一切,招手则出。

荀随凰知道她在说笑,也真的被逗笑:“我宫里有的人,就是我,我送你出宫太引人注目了,不过你想要我也可以努力一番。”

最后还是没能让她努力上,奚从霜换下易容,在下属的接应下出宫,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自己当了一把霸气侧漏的影视剧主角。

*

若说最近朝中的大事,莫过于北燕主帅班师回朝一事。

洗尘宴过后,次日上朝,建兴帝高坐龙椅,问将军想要何种奖赏?

荀随凰思索片刻,答:“臣,要钱。”

侯府自她娘在世开始就没有修,她娘活得粗糙,东西能用就行,带的兵都是一样的脾气。

之前干干净净是多亏府中老仆打扫,如今那些老仆都给她留在伏州养老,平定侯府是彻底没人了。

野草跟疯了似的狂长,不知道的路过看了,还以为这是闹鬼的鬼宅。

昨天直到半夜,谷代芳都只清出了几间能睡的屋子,今天开始清点需要修缮的地方,列了一张比命还长的清单。

所以荀随凰的朴素愿望就是,拿钱将平定侯府修缮好。

“……”

建兴帝还真赏了不少黄金,让人抬到平定侯府上。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

早朝一散,信王便让人把奚从霜叫来,见人就说:“平定侯真是好算计,一招以退为进,足以封王的功绩说不要就不要,只要钱财。”

朝堂上的消息主要来源暂时还是信王是大头,他的消息永远保真。

奚从霜说:“封无可封,陛下也难办,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以退为进?”

信王叹了口气:“这是好事不错,可一提兵符,那荀随凰就开始装聋作哑,分明就是不想给!果真是狼子野心。”

奚从霜心想这才回来多久:“那王爷想将兵符拿回之后,该如何安排将士们?在百姓眼中,那可是有功之臣。”

“那又如何?宫里的宫女二十五岁遣散出宫,一贯如此。”信王一辈子养尊处优,伏州的水深火热里他太远也没亲眼看过。

因而说出的话格外粗浅:“征战一生只落下一身伤,也是不公。如今天下太平,不必蓄养太多将士,择精锐留下,余下的,拿了钱财,各归各处吧。”

“不对,精锐也得跟皇城军分营,以免兵乱,确实有点棘手。”

“……”

奚从霜再一次觉得此人脑子有问题,敷衍几句,套了几条消息就走。

不过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远路,换了一身衣服,又上了新的马车前往平定侯府。

从皇帝手里要来万两黄金的荀随凰正在家里躺着当祖宗,指挥着手下拔院子里的杂草。

“钱这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这么大的平定侯府修起来肯定废钱,就别老想着出去野。”那祖宗还时不时说些话气一气大家,美其名曰振奋士气。

“将军,将军,外面有个木材商毛遂自荐,说可以包工包料,但是将军要同意木材商拿您做广告的事情,价格好商量。”

“怎么投资,什么广告?”荀随凰拿下脸上的催眠兵书,皱眉看向门房,“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反正她听不懂,合上兵书一拍门房脑袋,语重心长:“不知道我们久未回京,我拿万两黄金回家的事全永都都知道,脸上就写着人傻钱多能宰这几个字吗?”

门房挠头:“可是我已经把人叫进来了。”

荀随凰往后瞥一眼,第一眼没看清,但觉得眼熟:“把人叫走。”

门房一想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从不会轮到将军,正想把人叫走。

她刚站起来,就听将军忙说:“等会等会,让人沏茶去,这是本侯客人,什么木材商。”

又换了一张脸的奚从霜笑着走近:“将军又留我了?不怕我宰你?”

【作者有话说】

门房:[小丑][小丑]关我啥事呀

第96章 澄之,我想亲你

◎加大药量◎

晴光正好,站在庭院中的人着浅青色衣衫。

说是商人,却是出尘清雅,没有半分铜臭气。

五官陌生的脸温雅笑着,也是这身打扮,还有通身斯文,把她从伏州带回来的门房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把人给带进来。

要是平时,早就被门房轰走,又怎么会晕晕乎乎把人给请了进来。

丝毫不觉自己被皮相迷惑的门房举棋不定,看看荀随凰,又看看青衣客。

这人表里不一,侯府门口前说话那叫一个动听,进来了倒是说话不太客气,但是将军又说是她的客人。

那是还是不是啊?

是要留下,还是赶走?

挠头,她问:“将军……?”

荀随凰看她迷茫的样子就头疼,大手一挥:“叫人泡茶去。”

“得令。”临时门房转头就走。

荀随凰随手将兵书卷成卷,往袖中内袋一揣:“大白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奚从霜余光看见草丛里不断此起彼伏的身影,她们借着疯长的草丛遮掩偷看,又怕被荀随凰发现,因而假动作比寻常多得多。

她放低了声音:“白天我就不能来了?”

这鬼鬼祟祟的,还跟将军站得那么近,草丛里瞬间亮起了几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