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听不清,但是看将军表情好像是来讨债的,细细品味这不讨厌又假意嫌弃的表情,估计是讨情债!
“我没有说你见不得光的意思,只是你现在的身份……”荀随凰想注意不到身后目光都难,侧了侧身,挡住了一众目光。
奚从霜莞尔:“放心,这张脸没谁见过。”
虽不是第一次见奚从霜动用易容术,第二次终于有了探究的时间,听了这话,荀随凰下意识抬眼,细细看遍站在眼前人的五官。
奚从霜也抬眼:“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你脸上有的东西可多了,一时半会研究不完。
荀随凰只看,没答。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有点违和。
后来一想估计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奚从霜长什么样子,下意识用原本的脸和现在的脸作对比,当然觉得哪哪都违和。
若是在外人看来,只觉得这不过是个纤瘦寻常的商户,穿的衣物也不多华贵,料子也一般。
商户不比士子,很多东西是商户有钱也不能买的,家财万贯也不能绫罗满身。
单看模样,只觉温和清秀,眉毛不浓不淡,脸侧散落零星斑点,但并不明显,鼻梁也比之前矮了一点。
她看得认真,浑然不知后面响起窃窃私语。
“看见没,将军看得目不转睛。”
“以前也没见过这位姑娘,她是谁啊?”
“不知道啊,刚阿佟不是说她是木材商,总不能将军穷疯了,打算出卖色相让她翻修平定侯府吧?”
“不能吧,老将军要是知道了,不得从坟里爬出来。”
“谷将军你认识不?”
谷代芳看了半晌,拔掉脑袋上的杂草,摇头:“不认识。”
真不认识,看脸是第一回见,但总觉得哪里奇怪。
将军可不是什么跟谁都能交朋友的人。
越看,荀随凰越觉得稀奇,她还真对这个能改头换面的易容术起了兴趣:“我以前抓过几个人,有些脸上有易容,但比较粗糙,拷打的时候泼几盆水就掉了,是一张薄薄的皮……”
但奚从霜脸上的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叫她更加好奇。
奚从霜握住想碰上她脸侧的手腕,隔着护腕:“将军,还有人在呢。”
她是无所谓,但也不是趁虚而入的人。
今日误会一结成,往后荀随凰怎么解释都没法洗清。
往深了想,若是往后自己光明正大出现在侯府中,岂不是叫人误会澄之朝秦暮楚?
被抓住手腕的人如梦初醒,差点忘了身后有人。
转头就看见草丛里一双双眼睛,个个都双眼放光,看见荀随凰回头,纷纷露出大白牙,笑得很灿烂。
荀随凰:“……”
众人:“……嘿嘿。”
恰逢此时,进门的门房出来禀告:“将军,茶泡好了。”
荀随凰一动手,握在她手腕上的手也松开,她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往里一扬:“外面日头大,这位随我进来坐坐吧。”
奚从霜欣然应邀,一同入内。
好几双眼睛紧紧跟随两人背影,心生遗憾,怎么不多说会话就进去了?
随后门房出了正厅,她不会泡茶,就是在里面帮忙收拾了一下,谁知一出来就被好几个同袍逮住,揽着她脖子往外走。
“阿佟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
“别管了,先来再说。”
*
正厅内。
若非外面闲杂人多,荀随凰是不愿意叫人进来的。
因为里面空空荡荡,四面透风,比外面还不如,起码外面还能晒晒太阳。
在离京前,带走了府中所有人,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皇帝本对这事感到介怀,哪家将军出门打仗是拖家带口,一个不留的?
岂不是合了外界传闻,平定侯狼子野心?
但荀随凰在奏折中回复:“受家母临终嘱托,命微臣为昔日同袍颐养天年,然永都与伏州相隔甚远,恐照料不及,才随军出发。”
永朝重孝道,荀随凰这番回复叫人说无可说,何况都是昔年老伤兵,难不成还能做什么?
便由她去了。
府中少了人打理,可不就杂草丛生,灰尘漫天,好似鬼宅。
回来收拾只得把所有东西都请出去了慢慢收拾,大部分家具都在后院晾着,过几天才搬回来。
侍从早已退避,空旷的正厅便更加空荡。
荀随凰有种打完仗回家,发现家徒四壁,还碰上朋友来家拜访的窘迫感。
奚从霜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找了地方坐下,这把椅子是擦干净晒过了被人扛回来的,椅背上还有阳光余温。
她本想抬手端茶,看见荀随凰还在一边站着,面露为难,便问:“怎么了?茶有何不妥?”
荀随凰摇头:“没有不妥,府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是些粗茶,怕你吃不惯。”
奚从霜:“没有什么喝不惯的,去伏州的路上,我天天喝红豆给我泡的茶,她煎药能拿准放多少碗水,泡茶倒是一窍不通。”
想起沿途而来的一壶壶酽茶,还好她病得神志不清,喝了倒头就睡,不然得睁着两眼到天明。
端茶的人失笑:“她就随意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抓一下又觉得少,再抓一下就多了,每次我喝的都是酽茶。”
荀随凰不解:“那在将军府中她泡的茶……”
奚从霜:“我也不知道,那一晚她泡的茶刚刚好,不浓不淡……”
说着,恍然明白的奚从霜住嘴,沉默了。
“……”
荀随凰也想明白了原因,被气笑了:“好哇,原来最浪费茶叶的就是卢红豆本人,她是那晚上嫌我突然过来,放的茶叶不多,所以没有泡了一壶浓茶。”
“我下次看见她,一定要揭穿这件事。”她茶都不喝了,对奚从霜说。
堂堂大将军没有一点胸襟,全是计较,非要把那小孩气得跳起来。
奚从霜不会阻止:“说吧,我也不想喝太浓的茶,晚上容易睡不着。”
笑过之后,有仆从过来呈上点心,这是她们临时出门买回来的,还热乎。
平定侯自从回了永都,除了那日洗尘宴和上朝,她再也没见过谁。
有请帖递过来,她也说旧病复发,在家养伤为理由拒绝。
不知道朝臣们信还是不信,宫里倒是赐下了不少药材过来,还带来了一颗御赐仙丹。
吓得荀随凰不敢继续躺在床上养伤了,接过丹药,看一眼黑漆漆的丹药就合上锦盒。
不等传旨太监把话说完,他就听了一耳朵的:陛下隆恩浩荡,微臣药到病除,+感恩戴德,这枚丹药一定会供起来,让天下知晓陛下的仁慈。
奚从霜问:“那丹药呢?”
昨天下午还跟传旨太监拍胸脯,保证会供起来的荀随凰说:“在库房里,你要看?”
奚从霜点头:“要看。”
荀随凰从善如流起身:“好吧,一块看看陛下赐的仙丹。”
既然要看,她就带人去库房看看。
库房是第二个被收拾好的地方,第一个是能住人的院子。
从管家那要来了钥匙开了锁,荀随凰抬手推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但里面很干净。
荀随凰:“里面还没整理好,乱得不行,你在外面站等会,我去给你拿出来。”
奚从霜站在外面等,忽然目光被一处地方吸引,走过去。
在里面翻找一通,可算是找到了皇帝御赐丹药,端着锦盒出门。
当年她娘为了御赐琉璃瓶揍她还是没记住疼,又把御赐丹药乱丢,这玩意还真应该供起来。
她已经想好了,等会被奚从霜看过,她带回房间锁柜子里。
药丸子本身不值钱,黑漆马虎,也不知道用什么搓成的,只因为它是皇帝御赐的,就得好好存放,不然一个藐视君上的罪名跑不了。
出门一看,奚从霜却不在门外,荀随凰心想奇怪,扭头就看见人正站在廊下,盯着一根柱子出神。
“你在看什么?”荀随凰举步靠近,扬声问道。
“看这个。”奚从霜抬手,指向留下一道道划痕的柱子。
这些划痕深浅不一,从下往上,最后在成人腰间部位停住,再也没有新的划痕添上。
荀随凰:“我都忘了,原来是刻在这根柱子上,后来我嫌这样幼稚,说什么都不让我娘在我脑袋上刻划痕。”
只是多年过去,府中仆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将这块地方补上,深色木柱上条条划痕在岁月里隽永。
“这是你小时候留下的?”奚从霜回身,手里被塞了一个锦盒,打开盒子一股药味幽幽飘出。
她没有用手去碰,凑过去闻,仔细分辨其中的药材。
荀随凰见她一脸严肃,好笑过后,却是动容。
也是太多年过习惯了挑大梁的日子,被人多关心了几句,就没出息的想上钩,以前总唾弃美人计,如今才明白并非人美不美的问题,是人对不对的问题。
她忍不住道:“他还不至于在御赐的药上动什么手脚,你不必那么认真。”
奚从霜抬眼,一张嘴就是大逆不道的话:“天下愿意给他背锅的人比比皆是,况且他是九五之尊,杀了谁都不疼不痒,你却只有一条命,我赌不起。”
“你府上的人也都指着你,你好好的,她们也能好好的,伏州的人也能好好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当初义无反顾把人都带走了,不就是为了尽可能保住更多人吗?”
合上盖子,奚从霜把东西推回她手里:“朱砂放太多了,还掺了水银,吃多了汞中毒,含量超标。”
不知道汞中毒是什么,但是听懂了中毒。
荀随凰:“炼丹不都是放这些东西吗?”
奚从霜笑了一声:“对啊,还能往里面放硫.磺,随后研究出了火药。”
荀随凰:“……”
天天吃这玩意,陛下还能看起来脸色红润,太医院功不可没。
奚从霜想起究竟有多少人给皇帝献药,婉贵妃献药,敏真道人献药,时不时还会有信、吴二王搜罗各种奇药进献,想讨好皇帝的朝臣也会献药。
皇帝当属八方来药,处处吃。
两人没有在库房附近久留,荀随凰把锦盒揣进兜里,感觉自己拿了一个绝世奇毒。
她不求长生,但她也知道,吃这玩意肯定长生不了。
追求长生的皇帝那么多,也没见谁真成了,把自己吃上西天的皇帝倒是不少。
那玩意能是人吃的吗?
三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人,奚从霜忽然问:“你家挺大的,修好了之后能给我留一间房间吗?”
荀随凰一愣,随后笑道:“你要哪一间?”
奚从霜转了过来:“这么直接问我要哪?我说哪里,你就给我哪?”
看着眼前莞尔的脸,荀随凰忽然更加不适应,若是没有易容,是奚从霜原本的脸在笑,是不是会更好看?
这与以往看见的客套一笑大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荀随凰:“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说,你看中了那里,准备取什么名,几时搬过来?”
奚从霜越听,就知道她在随口哄自己高兴。
她现在还顶着信王门客的身份,怎么能跟平定侯府的人靠太近。
想起奚从霜是一宗之主,住的地方栽种了梨花树,闲来围炉煮茶,喝茶赏花,荀随凰举目四望,反观她这年久失修的侯府,也没几块好地方。
更别说曾经的园景都被她娘让人拔光花草,推平修成演武场。
别说在这地方风花雪月,跟风雅也不相关。
于是荀随凰说:“你挑好地方,我让人去修,在院子里挪点梨花树过来……还是现在多问你几句,你是喜欢什么花多一点?梅花?梨花?还是桃花?”
奚从霜不走了,转头看向她。
荀随凰被她看得奇怪,稍一思量,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其实我说的花你都喜欢,现在还分不清特别喜欢的,你要想好再告诉我?”
“澄之。”奚从霜一步步靠近,身影在对方眼底放大,变得清晰,“我想亲你。”
荀随凰:“?”
她说什么?
荀随凰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抵住对方靠近的肩膀:“等会等会,光天化日之下……不对,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这是我家……”
她绞尽脑汁,被突如其来的话搅得脑子七荤八素的,一时半会没能想好想说的话。
她不明白,怎么好好的,话题就跳到这来了?
奚从霜感受到了她的抗拒,眉眼微垂,失落道:“你不讨厌我,却说不行,因为我是个女人吗?”
荀随凰差点心软点头,但她是个有原则的人,还是忍住了。
平日大将军大大咧咧,从未对谁特殊过,连她属下都说大将军是无欲则刚,不好男色,不好女色,跟她的长枪过日子足以。
青衣女子步步靠近,不顾抵在肩上的手,越靠越近,为了掩盖身份她摘了手套过来的,这会倒是方便,牵住了荀随凰的手,十指扣紧,另一手揽住她后腰。
一辈子都没被人碰过后腰的荀随凰:“!”
她差点就没出息地软了腰,奚从霜在自己手上下蛊了?
一碰就酥?
荀随凰无力阻挡,步步后退,眼见要靠上墙了,那是真逃不了的程度。
只好说:“因为不是你的脸,我不习惯。”
奚从霜:“……”
若非奚宗主定力过人,她会在听见这句话时,把手放在脸上,扯下□□。
好悬是想起了她没带工具过来,忍住了。
成大业者,该忍常人不能忍。
“我明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奚从霜低低道。
随即将这笔账记在皇帝头上,必然要加大药量。
荀随凰:“……”
你不能仗着你是大夫还不用科举,就把孟子的话乱用。*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彩虹屁]
第97章 亲一个
◎手套脏了◎
那日一别,平定侯府又恢复往日的门庭冷落。
为了更实惠地利用手上的钱,平定侯府上的管家天天上街跟各种商户谈价格,那管家本就是精打细算的商户娘子,她被丈夫和姨娘一块算计,赶出家门。
商户娘子气不过,满城散播夫君倒插门出身,她夫君也气不过,雇人害她,不巧撞上路过买酒的谷代芳,将人拎到将军面前。
荀随凰不管俗事,让谷代芳带着她去报官,最后那商户娘子带着家产投奔侯府,成了侯府管家。
她一点都不当自己是侯爵府上的管家,没觉得自己身份哪里金贵,随身带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将对面想要虚报价格的商户压到最合适的价格。
过于斤斤计较,传得满城皆知,最后还传到了宫里,叫建兴帝都气笑了。
“这个荀澄之,她管朕要那么多钱,现在修个府邸都这么斤斤计较?”
伺候的太监跪着给他系腰带:“这平定侯总没个正行,一点都不像老平定侯。”
不知那句话戳中建兴帝的心,他脸上的笑容放大,摇头道:“也是,姑姑在宫闱内长大,怎么养出这么个没脸没皮的。”
又过了数日,平定侯府上的管家还在到处讲价,荀随凰上朝的时候还不小心把账本给掉了出来。
她说她看不太明白账本,正在努力学会看明白,毕竟是修了养老的宅子,肯定要更用心。
这番言论叫诸位大臣无言以对。
还是建兴帝看不过眼,让一批工匠过来修缮侯府。
成天哭穷成功的荀随凰直接当了甩手掌柜,躺在家里看账本,她根本心不诚,一看就睡。
任由附近工匠叮叮当当,把大锤抡出火星也不带动弹一下。
又隔几日,建兴帝的封赏下来了,副将谷代芳封振威将军,赐府邸。
身为主帅的荀随凰封赏早已下来——就是那天管皇帝要的几箱黄金,此后再无其他。
原本建兴帝听说府上空空,无人伺候,想让婉贵妃拨一些人去平定侯府,还是管家抢先一步,买了几个奴仆回家。
这批侍女理所当然的被荀随凰给推拒了,直言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求陛下开恩。
以上所有,不仅在坊间传闻,还有人亲自告知奚从霜。
那人就是信王,每次谈起平定侯婉拒婉贵妃赐下的侍女,他都不大高兴。
不高兴还不行,得添油加醋说一遍给奚从霜听,坚决认定此人做贼心虚,不然怎会如此恐慌,迫不及待地拒绝。
奚从霜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虽说平定侯也是皇亲国戚,可家中伺候的人是从宫里来的,只会叫她更加警惕。”
“若是真让人进去了,做贼心虚的平定侯终日战战兢兢,杯弓蛇影,如今这兵符还在她手上,怕不是会弄巧成拙。”
信王还是不高兴:“本王又如何不知?只是本王气不过,她就当着父皇的面拒绝,叫我母妃面上无光。”
“……”你母子俩都安插细作安插到人脸上了,还要脸面。
世上两难全,做不要脸的事情又得要人给脸。
难不成还想平定侯打开大门,把那些侍女扫榻相迎,欢天喜地地迎进去?
不止奚从霜这么想,屋内的其他门客也都端起茶杯,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喝茶。
饶大家都是信王门客,也没办法在此事上宽慰信王,大家为了混口饭吃说的违心话已经够多了,这个就算了。
奚从霜忽然开口:“前几日王爷说,命人去查吴王母家修路贪墨一案,如今可有眉目?”
此话一出,话锋调转,一众门客聚在这都是一门心思弄垮最终对手吴王,好叫大家鸡犬升天。
至于平定侯,那是建兴帝自己都觉得棘手的事情,他们又怎么能有更好的办法?
“是啊王爷,近日吴王因着吴王世子被陛下冷落,正是好时机。”
“平日仗着陛下身边的炼丹师耀武扬威,决不能让他继续这么下去。”
好在信王在正事上还会留几分心思,不再谈论之前那件事,叫人拿来了书信,展开给门客们看。
待事情结束,奚从霜回了奚宅。
红豆出门迎接,边往里走边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这座宅子不大,庭中栽树,清雅宜人,还有有几个仆人在宅中洒扫做饭。
奚从霜听她弥彰欲盖的问话就知道她有想吃的东西,叫她去跟厨房说,红豆得了命令,欢呼一声往厨房跑去。
也是红豆实心眼,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宗主点头了才去做,不然打死不逾矩。
不多时,又听满足愿望的红豆回来,奚从霜正在廊下看信,没回头。
红豆却惊呼一声:“你是谁?哪里来的登徒子,为什么爬我家墙头?”
另一人也说:“什么你家墙头,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墙头,等会……”
两人异口同声:“怎么是你!”
奚从霜回头,正好看见红豆叉着腰,仰起脑袋站在墙院里跟人吵架:“什么你家,这宅子多少年没人住了。”
跟着红豆的视线看去,墙头刚好趴着一人,年纪约摸十九左右,小麦皮肤,高高竖起的马尾辫了几条辫子,辫子中间穿插细小的发带。
此人正是谷代芳,跟十五岁的红豆毫无负担地吵了起来:“没人住不就巧了,正好我住了,我只是一不小心跳太高没找好地方借力,刚要走,你就劈头盖脸骂我是登徒子。”
红豆丝毫不逊:“就算是你家,你爱跳多高就跳多高,往别人家看过来就是小人行径!”
谷代芳觉得这小孩不可理喻:“我要借力下去,背对着院墙没东西我怎么借,会把腿摔折了。”
红豆:“……你!”
两人还要吵,又同时被身边的人打断。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红豆抬手指院墙,院墙上的人影往下指,异口同声:“就是这个人,非要跟我吵!”
荀随凰:“我帮你说说。”
随后她也借力一跳,墙头上多了一个人。
不愧是怎样的将军带了怎样的兵,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人觉得此情此景不对,要想“长辈”出头应该登门拜访,而不是一块爬墙。
往下一看,荀随凰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栽种着梨花树的庭院里正站着一人,下午的阳光温和,映在她身上,而她也正好抬头,跟墙头上的人对上目光。
奚从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荀随凰,忽然笑了,好整以暇等她要跟自己说什么。
“……”荀随凰忽然很想走。
若是别人也就罢,她这段时间装疯卖傻的事情没少干,建兴帝也拿她没辙。
可那人是奚从霜,没辙的反而是她了。
偏偏不懂将军心情,还停留在将军忌惮此人入住将军府,疑似探查消息的时期,忙道:“将军?你快说说她啊!”
荀随凰:“……”说你个头。
想走只是她一瞬间的谎言,好几天没见到人,好不容易光明正大见上一面真容,她还真不一定想走。
红豆也不服输,悄悄扯奚从霜的袖子,奚从霜果然动了,她往院墙下走来:“也是巧了,这府邸与我的宅子背靠背,我搬来开始就是空的,没想到是荀将军搬过来了。”
荀随凰只好说:“不是我住,是这个住。”
只是没想到,皇帝御赐振威将军府后头就是奚从霜的宅子,大门朝不同的巷开,没人想到这其实是挨在一块,只隔了两堵墙。
奚从霜了然,点点头:“既然刚好,要不下来喝杯茶再走,好叫我不要招待不周。”
谷代芳还提防着奚从霜,下意识要拒绝:“谁要……嗯?将军去哪?”
话没说完,身边的人已经翻下去了,留下院墙上目瞪口呆的谷代芳。
眼见将军与她虚与委蛇,越走越远,有点着急。
这女人工于心计,是信王手下的得力干将,将军怕不是蓄意接近她刺探什么消息。
不能让将军一人孤身犯险,她本来也想去,可她不擅长此道,反而连累将军,也就忍痛不去。
谷代芳熟练松手,稳稳落地,边往里走边想:不是属下不去,而是属下真的会拖后腿。
况且宅子里一个药罐子带一个小孩,以及几个仆从,真闹起来谁吃亏还说不定。
不对。
谷代芳脚步一顿,差点忘了这是个用毒高手。
打不过她能顺风撒毒啊!
将军危矣!
红豆却不这样觉得,她没想那么多。
只觉得宗主跟她相谈甚欢,显然是乐意至极,她不敢胡闹,憋着气去叫人泡茶。
自从回来后,她就知道自己泡茶水平特别不行,忍痛让出为宗主泡茶的位置,让手艺更好的顶上。
在各自属下眼里针锋相对的两人正走在一块,荀随凰问:“这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梨花树?”
梨花开的时节已经过去,花早已落尽,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遮阴。
奚从霜摇头:“不是这一棵,这棵不爱开花,是我后院里的那一棵爱开花,现在还剩几朵梨花,你要不要去看?”
人已经这么说了,那还有拒绝的道理。
荀随凰有点好奇:“那就看看。”
领着人一直往里走,越是深入,那股经常萦绕在奚从霜身上的清苦药草味越明显。
推开院门,庭院中果然有一棵梨花树,青砖地上有零星纯白花瓣,因为大半梨花都落尽,香味也寥寥。
“澄之要不要进来看看?”奚从霜先迈入门内,朝门外的人伸手。
荀随凰心一横说看看花怕什么,把手放上她手心,被拉了进去。
奚从霜进来之后,才看清楚好久没自己正眼看过的梨花树变成什么样,上面的花朵早就掉完了,树枝上长了不少绿叶。
把人叫过来看花,结果里面和外面一样都是绿叶,恐怕叫人失望。
奚从霜歉然道:“今天恐怕要让澄之失望了,是我想错了,花已经掉完了。”
身边却没有应答,奚从霜以为她生气了,紧了紧隔着一层布料握住的手,回头道:“是我不对,要不等来年……”
话未说完,却忽然失声,奚从霜目光跟身边的人碰上,对方没有预料到她忽然回头,也或许是她看得出神,没有及时反应。
被抓住之后,她一眨眼,似乎有了闪躲之意。
荀随凰似乎想说些什么:“我……”
可下一刻,这句话再也没能说下去,牵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了过去。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无人打扰的氛围,无形了却那日未尽的遗憾。
奚从霜低头凑近,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对方眼里不断放大,最终呼吸交融,克制隐忍地碰了碰。
微凉温软的触感相碰,两颗心撞出奇异的火花,闭着眼的荀随凰眼睫细细地颤着,还不敢睁眼。
然后清苦药味再度凑近,吻过她双唇,之后落在了鼻尖,脸侧,最后在额头。
荀随凰闭着眼睛感受全程,途中她悄悄睁开一条缝,跟对方微垂的视线对上,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不再颜色浅淡的双唇凑到她耳侧,低声说了几句话,直接将荀随凰耳廓染红。
被请求的人踌躇不定,奚从霜软了声音,低低地说:“你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就因为我是……”
荀随凰慌忙打断:“我帮,别说了。”
要是再让她说下去,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这人是狐狸变的吗?
亏她之前还把人看成兔子,兔子可不会这么装可怜。
荀随凰看也不看互相交握的双手,缓缓退开,快速抽掉了那层束缚,任由洁白手套落地。
今天她没有穿将双手腕扣紧的劲装,差不多是永都寻常女子会穿的款式,她总是走路飞快,两袖也跟着生风。
现在这直袖子的上襦宽松的余地倒是方便了奚从霜,微凉的双手早就不满足只握着手,苦苦克制的人引诱着叫荀随凰摘掉了手上的束缚,肆无忌惮地顺着双手往上,握住了关节。
正待深入吻去,外面传来了谁的声音,红豆没能拦住,也跟着追了进来。
红豆说:“你小声点,宗主不喜欢别人大声嚷嚷。”
谷代芳没看清里面,大声道:“将军,钟庶人死了!”
半晌,里面安静了,脸色有点奇怪的荀随凰走了出来:“谁说的?怎么死的?”
谷代芳本就不是心细的人,更不计较,只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管家刚派人过来说的,她采买的时候经过钟庶人府邸旁,见里面有人进进出出,门外停了一口棺材,留心一二,后来打听出说是用来装钟庶人的。”
“但是没过多久,宫里的太监过来传话,说庶人不配入皇陵,一席草席足以,裹了扔出去便罢。”
钟是国姓,钟庶人指的就是废秦王,五年前因巫蛊之事被废为庶人。
皇帝念及亲子,没有杀他,下旨命他幽闭府中终身不得出,如今身死连一副棺材都不能有。
但幽闭府中,一切供给只靠每年宫里人想起就给一点,还不如直接死了,分明是活生生的折磨。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钟庶人都死了,皇帝计较到连一副棺材都不给,永都山雨欲来。
要说建兴帝最计较的事情,一是用巫蛊术诅咒他的皇后以及长子,二就是荀随凰手中的兵符。
那是圣祖皇帝亲赐的玄燕符,能号令北燕十三营,特赦不需归还,战死方还的兵符。
除了北燕主帅亲自呈上,否则就一直握在时代北燕主帅手中的兵符。
荀随凰不交,建兴帝还真无可奈何。况且如今战事才定,这么急着逼人上交兵符,届时天下百姓、史书工笔将如何看他?
而且平定侯府还真跟废后母家有那么点关系,当年皇帝震怒,以谋逆的罪名赐死皇后,其母家也诛九族。
平定侯府跟废后主支没关系,跟旁支有点关系,平定侯荀随凰曾经为老师求过情。
建兴帝本就在气头上,枉顾夫妻情分直接将皇后赐死,更别说文武百官一块求情,就算是圣祖皇帝来了,他也压不住火。
太傅慷慨赴死,还叫荀随凰宽心,她喝的是毒药,是全尸叫她好收拾些。
最终旁支一同被赐死,清贵至极的太傅不得善终。
荀随凰下意识想回平定侯府中,忽然想起身后的人,回头看来:“我要回去了。”
奚从霜点头,她渴望的躁动早已平息,反过来安慰道:“那茶下次再请你喝了。”
“好,我下次再来。”荀随凰说完,大步流星离开。
奚从霜靠在门边,看她背影远走,她也跟着走了一段距离,看两人利落翻墙,匆匆消失。
身后传来红豆的声音:“宗主你的手套怎么掉地上了,有点踩脏了……只能不要了。”
果然没过多久,宫里派传旨太监传圣上口谕,传平定侯入宫觐见,建兴帝病了,叫人入宫侍疾。
他不光叫了平定侯,还叫了信王吴王,以及两位世子。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98章 我喜欢她
◎喜欢一个最难搞的◎
当夜,有人打开了废王府大门。
刚死了人的废王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万籁俱寂,一点动静都能传得很远,府邸深处有一灰布衣裙的女子安抚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开门声惊动了满头灰发的老妇,抓住了灰裙女子的手臂。
灰裙女子将怀中孩子递给老妇,沉沉点头。
两人无言之间做好了计划,灰裙女子出门,老妇则抱着孩子躲进黑暗中。
事到如今,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皇帝赶尽杀绝,她如蝼蚁也无可奈何。
偌大府邸俨然成了空城,沉沉脚步声从外传入,火光渐渐明亮,照亮了站在荒芜庭院中的灰裙女子,她还活着,却像一缕幽魂,让来自人间的火光照亮她的脸。
许久在夜间摸黑行走的人,陡然见到光明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灰裙女子也不例外。
她举袖遮眼,袖后传出她沉冷的声音:“庶人钟禹已草草落葬,圣上下令不准为其哭丧,府上无人哭丧,宫里来人又是为了何事?”
来人声音清越:“久闻秦王妃沉着刚烈,幽闭数年依然撑着秦王府才没有大乱,抄家闭府前放走不少仆从侍妾,逃出生天的人感念王妃救命之恩,暗地接济一二。”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来人将这几年王府情况阐明,显然观察秦王府不是一日两日,她可不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觊觎的。
“这里早就没有什么王爷王妃,只有几个苟延残喘的鬼。”秦王妃放下手。
漏夜前来的人被身边侍从的火光照亮脸庞,光明正大的很,秦王妃一怔:“你是……?”
对方年华正好,出尘惊绝,清贵至极,在夜里身披薄裘,腰间佩了一枚白玉,大概是游鱼形状。
一眼过去王妃隐隐觉得眼熟,回想片刻,没想起在哪见过。
宫里来的女史,不该是这个打扮……一时间,秦王妃犹豫不定。
奚从霜将对面的人收入眼底,秦王妃不过二十五,人还年轻,心却苍老,鬓边生了几缕银丝。
“鄙姓奚,单字嫣。暂时是信王门客,但我的来意与他无关,信王正在宫中面圣。”
奚从霜看着眼前惊疑不定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深夜前来叨扰,只想问一句,王妃想不想当太后?”
目的太直白,倒是让秦王妃反应不过来,随后她竟笑了:“奚姑娘就别拿我开玩笑,既然你是信王门客,专心辅佐便是,何必舍近求远?”
奚从霜看看她好一会,忽然说:“看王妃反应,应当是知晓我的,我也如实相告,信王非明主。王妃你愿意在这了却残生,可你庇护的人不一定愿意,你在时能庇护一二,若是以后王妃先走一步,又该如何是好?”
“……”
这的确是亲王妃一直担忧的事情,都说虎毒不食子,皇帝却忍心将亲儿子幽闭府中五年,叫他缠绵五年,不给一点药,也没有大夫。
前几天他终于受不了,用腰带把自己吊死在床角,天一亮就被王妃看见,他是解脱了,留下王妃和孩子继续在地狱里沦陷。
秦王妃深知动了心会死,但不动心也绝对会死,还会死得更难看,拼死一搏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可……
她塌了肩膀,为难道:“可是恒儿他……他高热过后,便神志不清,恐难当大任。”
同时她希冀着,眼前的人或许有办法治好她的孩子。
奚从霜却跳过他不提:“我记得,闭府次年,王妃产有一女。”
此女因为是闭府后生的,几乎无人知晓,和钟恒不同,没上过宗牒。
王妃也不声张,只希望有一天这个孩子能逃出生天,从此隐姓埋名,当个寻常百姓,别再跟帝王家有半分纠葛。
谁知苦苦隐瞒的消息还是被对面的人知道了,不由叫秦王妃感到心惊。
秦王妃:“你说慎……不行,慎儿年幼,更不能担当大任。”
当年王府幽闭,秦王被废,腿也残了,终日颓废度日。
好巧不巧,闭府那天下了场大雨,长子钟恒淋了雨后高热,无论秦王夫妻如何哀求,也等不到一个大夫,一副药,最终钟恒高热之后成了痴儿,平日只会笑和呆坐。
如今八岁了,他连一句娘都不会喊,次女钟慎倒是健健康康,聪明伶俐。
秦王妃道:“慎儿才三岁。”
她不能把一个无知稚子推入深渊中。
奚从霜不以为意:“三岁刚好是开蒙的时候,往后成为储君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平淡的日子。”
在秦王妃的目光中,她上前一步,循循善诱:“要看王妃愿不愿意了。”
对方说得笃定,好像自由与权力就在眼前,饶是心如死灰的秦王妃也为此心动。
“……”
但答应了同样危机与生机并存,这是个意图玩弄王权的女人,她要做的事情并非简单的把一个孩子带出囚牢。
而是——改朝换代。
一行人来去无影,很快就撤出秦王府中,没有几个人发现,见过奚从霜的也只有秦王妃一人。
她回去之后自然不会向老仆提起太多,今夜此事泄露,她也难活。
说起来奚从霜亲自来见,而不是派几个手下过来游说,已经诚意十足。
在离开前,奚从霜还叫人留下药和食物,王妃却是更加难过,道过谢后收起了东西。
能看得出来王妃在想什么,她想这些东西要是五年前就出现还多好,丈夫也不必拖着断腿上吊,聪慧的长子也不必终日痴傻。
一句王不见王的谶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夜色深沉,奚从霜上了马车,悄然离开王府附近,今天王府里刚从里面运走一个钟庶人,宫里更不关注这边。
偶尔上线打卡,却看不懂宿主在干什么,但莫名觉得很复杂的红苹果悄然出现问道:“王妃会答应吗?她看起来很犹豫。”
奚从霜在马蹄声中回答:“她会答应的。”
随后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红苹果看不懂,吃够了能量悄然下线,外面有紫衣少女进来,坐在了一贯待的位置。
红豆直觉宗主在做一件很大的事情,她不敢多问。
此刻的红豆和苹果有同一个想法,王妃会答应吗?
其实无关王妃愿不愿意,结果都会在她的掌控下走向一个结局。
自从碰见荀随凰开始,又得知任务是改变荀随凰谋反后被杀的命运,奚从霜做了几个计划。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跟着荀随凰反了,成功了直接避免枭首命运。
但也很有可能是重蹈覆辙,冥冥之中走上了原有的命运,走向一样的结局。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
换掉有能力做下这种决定的人,扶持不会做这种决定的人上位,好比如幼帝上位。
没有什么比年幼无知,需要长辈帮扶的皇帝更好掌控的存在。
第一时间被排除的就是信王和吴王的孩子,放眼宗室,一一挑选。
先帝身体不好,子嗣不多,仅有三儿二女,公主们安居后院,无心朝政,建兴帝的两个兄弟早就在他的猜忌中早早病逝。
留下的孩子也都如惊弓之鸟,不堪大用。
挑来挑去,奚从霜觉得钟氏都是一丘之貉,不符合条件,要是时间再长赶不上皇帝驾崩,就只能勉强挑顺眼的扶上去。
她不是没想过亲自来,只是这样太麻烦,外姓上位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跟荀随凰的天下太平初衷截然相反。
奚从霜不想做叫她不高兴的事情,比起和爱人离心,她更愿意多费点心谋划。
就在今天下午,谷副将的话让她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人选。
即便秦王妃做了太后野心暴涨垂帘听政,皇帝年幼,她依然会很乐意做让钟氏皇室堵心的事情。
满腹算计的人回到自己的宅子里,奚从霜没有着急洗漱去睡,而是去了书房。
她想好要在平定侯府给她留的房间门前种什么花了,先写信告诉她。
侍从为她点亮了灯火,磨好磨后悄然退下。
奚从霜端坐案前,挽袖提笔,在纸张上写下几行字,吹干墨痕收好,起身放出鸟笼里的鸽子,在夜色中放飞。
也不知道宫里如何了。
*
皇宫之内,养心殿。
养心殿是本朝历代皇帝居所,本该是安置的时辰,宫门也落了钥,殿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沉重殿门之内十分安静,只有两个老太监守在门前,无论说什么都说陛下传召,两位王妃安心吧。
等在门外的两位王妃互相对视一眼,平素针尖对锋芒,非要挣个高下的两人再也没有心情打机锋。
原地转了一圈,吴王妃不愿继续坐以待毙:“已经进去足足有一个时辰了,贯儿心思敏感,怕是会冲撞圣驾,不如让我进去……”
上次面圣回来,一直不得欢喜,好好的今天怎么又叫了进去?
今天皇帝才下了圣旨不准为钟庶人哭丧,想起五年前的事,很难不让两位王妃多心。
老太监眼皮一抬:“吴王妃,你这是要抗旨吗?”
吴王妃:“……臣妾不敢。”
她退了回去,继续和忧心忡忡的信王妃站一块。
不光是两位王妃从黄昏等到晚上都没能见到皇帝,连养心殿里的几人也不例外。
皇帝忽然下旨命人进宫,叫进来后,却让人站在外殿不入内室。
原因也不说,只叫人等。
殿内还焚着香炉,偶尔宫人来去,都能闻到从内殿传来的浓浓药味。
但是听声音,内室里的皇帝分明是清醒的,偶尔有几声咳嗽,还真像是病了。
每一声咳嗽传出来,都叫外面的几人心头绷紧,如临大敌。
先帝早逝一直都是建兴帝心里的疙瘩,他不是大孝子,是怕自己也死这么早。
荀随凰心想在这时节病了多正常,天气不冷不热的,多穿一件觉得热,少穿一件又冷,夜里睡觉还容易贪凉。
更何况建兴帝人也老了,吃了敏真道人献的药之后更是以为自己还是年轻那会,少穿一件衣服也无妨。
也不好好想想,敏真道人献药的时候说过能增长一甲子寿命,是在原本岁数上增长,没说叫他重回二十岁。
一个不注意,着凉病了也是理所当然。
他病了就心里不舒服,开始疑神疑鬼,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把人叫来养心殿站岗。
“父王,我好困……”等了许久,吴王世子揉着眼睛小声说。
吴王低声安抚几句,支撑着他的后背继续站着。
有一个人开头,另一个信王世子也站不住,低声喊困。
别说外面的人撑不住,里面的人也有点累了,赶在皇帝耐心消失之前,消失好一段时间的道士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贫道参见陛下,贫道来迟,陛下恕罪。”
本就消瘦的人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也是煎熬,起初他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可伴君如伴虎,他把嘴皮子说出花来,皇帝也经常感到不满。
今天不过是染了风寒,差点被皇帝质疑本事,他能感受到皇帝对他起了杀心。
可敏真道人打死都不会说他献上的仙丹有问题,只好将事情往外推,想别的办法安抚住皇帝。
没有什么比下一粒丹药迟迟难成,是因为缺了一味药更好的理由了。
于是就有了今夜这一遭。
敏真道人悔之晚矣,他本是自愿进宫,如今想脱身也难了。
“人都给你叫来了,谁合适,你可算出?”
皇帝卧在床上,浑身浓重药味和熏香混合,不算年老的年纪,竟给敏真道人将行就木的感觉。
敏真道人在皇帝锐利的眼光中,强忍住颤抖的冲动,将到了嘴边的人选吞了回去。
本该是荀随凰,刚好皇帝厌恶,又能讨好皇帝,当药引子也是物尽其用。
但身后两道目光也同样明显,那两个平时人畜无害的童子给他喂了东西,叫他敢说,就立马暴毙在皇帝面前。
前后都是死,他还想苟活,沉一口气:“回陛下,您传召进来的人,无一人符合。”
“乓!”建兴帝扔了手边茶杯,愠怒道,“你说养心殿乃龙气汇聚之所,但逆子阴魂不散,用养心殿东北方金命者入药可解。人,已经给你找来了,你跟朕说无一人符合?”
怕到极处,敏真道人竟不抖了,掷地有声道:“敢问陛下真的找齐了东北方的金命人吗?”
“养心殿东北方就是信王府,吴王府,平定侯府,还能有谁?”建兴帝问。
那一片是皇宫门前,住的都是权贵,难道要从官员里面找?
要是这样,得另寻名目。
麻烦是麻烦些,也不算太麻烦。
站在一边侍奉的太监却一动,欲言又止看向了皇帝。
建兴帝:“你想起什么,你说。”
太监总管低声道:“还有钟庶人府上没查。”
*
皇宫之外,奚从霜关好了鸟笼,她还不准备睡。
“宗主茶来了,厨房做了点夜宵,要不要用点?”门外响起红豆的声音。
“等会再用,还不饿。”奚从霜坐回案前,翻开一本古籍在灯下阅读,要是在桌前忙活的红豆探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本古籍上比去伏州之前多了一倍的注释。
这上面的笔墨没有白费,还真对奚从霜体内的毒有点眉目,解读的路子也有点熟悉。
好像是……师承里的。
“难不成真要像澄之说的,去药谷门前磕头?”奚从霜有点头疼,真要去磕头,那也得事情定了才有空去磕。
现在永都这情况,她根本离不开。
“什么磕头?”
奚从霜接过红豆递来的茶,随口答道:“解毒方子里有一味药外面没有,药谷里才有。”
红豆:“宗主您跟我说话?”
奚从霜喝茶的手一顿:“是,我让你去打开窗子,用扫把棍顶开,别用手。”
红豆:“?”
虽然不懂,但红豆还是照做了,用扫把顶开了窗户,窗户后是一张倒挂的脸。
长发倒垂,脸白如雪,唇红如血,还一身黑衣,朝窗内的人勾唇一笑。
“红——”
“啊啊啊啊!鬼啊!”红豆握紧扫把乱打,闭着眼睛动作好几下后没听见痛呼声,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没想到扫把被倒挂的女鬼抓在手里。
“……”红豆倒抽一口冷气,劈手扔了扫把,转过去忙拽奚从霜的袖子:“宗主这里的风水果然被隔壁带衰,都闹起鬼了,我们快跑!”
奚从霜:“……”
挂屋檐下的女鬼却哈哈大笑,翻身落地,将散落的头发理好:“小红豆你怎么还是那么怕鬼?”
这声音耳熟,红豆吓飞的理智找回三分,转头仔细看一眼进屋的女鬼。
这一眼她终于把人认出来了,红豆松了口气:“二堂主你好好的干什么挂檐下说话?”
二堂主自顾自倒了一杯水喝:“这不是走正门太明显了。”
红豆:“那也不能挂屋檐下,万一吓到宗主怎么办?”
灌了大半壶茶的二堂主竖起一根手指点点红豆:“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把别人也想得害怕,宗主早发现是我了。”
红豆:“这么说你不是*刚到的?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二堂主喝完茶,有了正行,“宗主,您叫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皇帝现在估计派人去了秦王府,闵韶闵瑶会好好看着那孩子的。”
“那两丫头从御膳房采买那买了一笼母鸡,一天割一只够用了。还有就是,我出来的时候,建兴帝也放人了,平定侯平安出宫。”
奚从霜嗯了一声,往门外看去,那只鸽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二堂主吃完茶,又盯上了点心,吭哧吭哧吃了一半,边吃边说:“好好的,宗主为什么要我看顾平定侯?还这么帮她?”
不过她还是很支持宗主另投明主,信王分明就是一头笨猪。
奚从霜悠悠道:“因为我喜欢她,自然要护她周全。”
“……”
书房内陡然安静下来,塞得嘴巴鼓鼓囊囊的二堂主跟红豆对视,两人眼里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奚从霜依然淡定看古籍。
二堂主拼命嚼嚼嚼,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了进去,抓着红豆肩膀摇晃:“我震惊就算了,你震惊个什么劲?!”
红豆两只眼睛都要转圈圈了:“因为我也是刚知道啊!”
“你天天跟在宗主身边你怎么刚知道?!”
“宗主不说,我肯定不知道!”
“你个傻孩子,等宗主亲自说出来就是完了,你得看,用眼睛看啊!”
红豆欲哭无泪:“我真的在看了,每天两眼一睁就很在宗主身边,我真看不出来。”
“……”
二堂主挠头:“天底下那么多人……”
怎么偏偏喜欢了个最麻烦的一个。
唯一该对此事做解释的人还是在淡定看古籍,抬头等鸟儿回家。
回到平定侯府时,已经月上中天,荀随凰平白站了半天岗,也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反正大家都没能见到建兴帝的面,就被总管太监挥退。
她身边的大孝子大贤孙也不忙给建兴帝请安,多问几句龙体近况,只想快快离开。
今夜的养心殿说不明白为什么,分外瘆人,能靠近皇帝的,除了太监就是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道士。
才回到家,府中仆从就说:“将军回来了,有您的信。”
荀随凰奇了,这节骨眼上,谁会给她送信:“信在哪?”
仆从给她拿来了一只鸟笼,里面有只鸽子朝她咕咕咕,荀随凰歪头看它,鸟也歪头咕咕咕。
然后她拎着鸟笼走了。
她也不忙回房洗漱了,直接去了书房,打开鸟笼,从鸟腿上取下信,清隽字迹映入眼底。
看着,她就笑了。
“隆冬赏梅……冬天,也不怕着凉。”荀随凰在鸽子面前提笔写信。
“要是能到冬天……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时间到,开饭![饭饭][饭饭][饭饭]
第99章 欺君之罪
◎手好冷◎
夜色深沉,带着回信的鸽子飞过天际,一队从宫里出发的侍卫飞奔出宫门,往远方黑夜奔去。
天色蒙蒙亮,秦王府大门再度被人打开,秦王妃与老仆在睡梦中被惊醒,下床披衣。
“怎么那么快?”秦王妃亲眼看着老仆将孩子抱走,才打开房间门出去。
她想过快点下决定,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找上门,或许根本就容不得她做决定。
另一间房间里的痴儿也被吵醒,身上披着被子跑下床,躲在门后偷看。
他那天起再也没说过话,只会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
秦王妃让另一个老仆将他带走,当年的事情还是给钟恒留下影响,他非常害怕马蹄声。
昔日秦王府也成了任人践踏的地方,宫里来的侍卫也敢骑马而入。
最让秦王妃惊讶的,随行的竟有两个小孩,穿得像画上的仙童,两张脸长得一样,其中一人的耳朵上有一点红痣。
“你就是杨氏?”
秦王妃本姓杨,原出身书香门第,家中有长辈在朝为官,但这几年也因为秦王的事情被冷落,远离中央。
天边远处泛鱼肚白,晨光熹微。
秦王妃点头:“我是,你们来干什么?”
为首的侍卫抬手一举,不多做解释:“搜府!”
一众侍卫蓄势待发,个个腰间佩刀,势不可挡。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门边偷看,只一看熟悉的高头大马和佩刀侍卫,浑身哆嗦,哭喊出声。
杨氏下意识要拦着人,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等等你们……”
即将乱起来之际,有人高声说话,拦住了一切。
“不用搜了,我已经找到人了。”
另一人接话道:“真会藏,跑到密室里了。”
杨氏倏地回头,瞳孔一缩,那两仙童打扮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去,找点密室还打开了门,找到了藏在里面的人。
苍老的仆妇抱着模样清秀的瘦小孩童,她双手捂着嘴,好奇又害怕地盯着将这里围起来的侍卫们。
红衣童子说:“师父说得不错,这里果然有个孩子。”
绿衣童子面对杨氏的目光丝毫不惧,她平淡道:“从仆妇口中问到了生辰八字,对上了要带进宫里去面圣。”
终于,她看向了紧张的灰裙女人:“孩子太小离不开人,还请杨娘子一块进宫。”
踏着晨光入宫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杨娘子撩起窗帘往外看,也不知怎么回事,清晨的朝阳悄然隐藏,天边乌云缓缓飘来。
要下雨了。
不到中午,永都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柔韧如丝,轻薄如纱,笼罩在天地之间。
好些天过去,建兴帝没再传人入宫,宫里却频频传来好消息,说建兴帝渐渐康复。
长生宫偏殿。
杨娘子抱着孩子坐在一边,抬手捂住怀中孩童的眼睛,只见红衣童子从笼子里抓来一只公鸡,手起刀落放血。
碗底装了大半碗血,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也没了声息。
一边的绿衣童子对杨娘子道:“把孩子胳膊抬起来。”
杨娘子照做,帮着绿衣童子将沾了鸡血的纱布绑在胳膊上,落下衣袖。
桌前的红衣童子把公鸡放进桌子底下藏起来,想了想没有拿出藏在衣袖中的药瓶,现在暂时用不上。
她直接端着半碗鸡血往外走。
她心想这大半碗能用很久了,一天一颗鸡血丹,驱邪又补血。
半个时辰后,这碗鸡血被人送到了敏真道人手上,他掀开碗口上方盖着的红布,将血倒进正沸腾的药罐中。
随后他转头对一遍的道童说:“朱砂用完了,你去拿朱砂来。”
一连数日阴雨绵绵,永都到处湿漉漉的,把人浑身骨头都浸软。
“什么时候才雨停啊。”红豆在檐下往外张望,听见屋里传出的咳嗽声猛地站直,扭头往里跑。
比她更快的是二堂主,一把推开奚从霜的书房门,紧张道:“宗主没事吧,又毒发了?”
“解药,解药在哪?好像是宗主随身带着的。”
只是被因为走神被茶呛到的奚从霜:“……”
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我没……”
话未说完,隔壁传来了动静,轰隆一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开,紧接有马蹄声混进雨幕中。
隔壁是振威将军府,又有何人敢破门而入?
不好的预感瞬间吞没了奚从霜的心神,她看向二堂主:“你派人去平定侯府找平定侯,让她别留在府上。”
二堂主不疑有他,听命去办:“是。”
红豆反应迅速,不等奚从霜下令,她扭头冲进雨幕中,抬脚蹬上院墙,小心探出半个脑袋往隔壁府邸看去。
可惜奚宅跟振威将军府只是背靠背,红豆要提防不被闯入府中的人发现,她能看见的东西也不多。
很快,府上就平静下来,佩刀骑马的衙役来去如风。
在红豆看不见的地方里,正对大街的振威将军府上贴上了封条,扬长而去。
大街上噤若寒蝉,看完了热闹不敢继续停留,纷纷散开。
“宗主,我看清了,那些是大理寺的人。”红豆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关上门道。
奚从霜从桌后起身,绕出走到门边:“如果是寻常案件,上门的应当是永都府尹,振威将军好歹是从四品将军,背靠手握兵权平定侯。”
“而永都府尹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她本就是个得过且过的,谁都觉得不想开罪,只会想尽办法把事情推在刑部那边。”
二人不解,她们对朝堂之事并不上心,不明白其中差别:“可闯进将军府的是大理寺的人。”
跟宗主口中说的刑部可没有一点关系。
不光没有一点关系,大理寺和刑部还经常针锋相对,大理寺总仗着直达圣听,总压刑部一头。
“不对的就是出现的人是大理寺,不在刑部先立案,而是直接通过大理寺捉拿,只能是皇帝下令……”奚从霜说着,有点着急,“出去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的雨更大了,话语刚落,一道黑影刺破更白的雨幕。
来人浑身湿透,接过眼下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
“回宗主,二堂主,平定侯府上的人说,今日是大朝会,平定侯不在府上。”
二堂主:“不在?怎么偏偏是今天?”
她说的,正是书房内外所有人的心声。
奚从霜解下身上薄裘:“来人备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红豆应了一声,传了命令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只有来永都时间时间不长的二堂主还摸不着头脑,快速审视一番自己的位置,她转头追上了奚从霜。
“宗主怎么那么着急出门?你喜欢平定侯我理解,但是她上朝去了,你为何这表情啊?”二堂主边追边说。
她从不知道宗主还有走路这么快的一天,真是好久没看见宗主这么健康的时候,自从中毒之后她身体变得羸弱,有时候炎夏里也离不开炭盆。
马车准备得很快,尽头有撑伞的仆从在等候。
奚从霜语气快速:“小朝会三日一次,京内四品及以上官员得上朝的规定是从圣祖皇帝传下来的,沿用至今,平定侯是超品勋爵,身上领了闲职但也在上朝官员之列。”
二堂主:“对啊,她官大,所以她也在啊,不对,谷将军也是四品,怎么没去上朝?”
奚从霜不得不说明白些:“谷代芳只是从四品,除非大朝会,她不用去上朝。皇帝病了多日,也罢朝多日,这个月快过完了,这是本月第一个小朝会。”
“偏偏还在小朝会今天,命大理寺将谷将军带走,没有一点消息。”
“世人皆知谷副将是平定侯副将,两人从永都到伏州,最终凯旋,你会认为这真的是巧合吗?”
即将走到末尾,仆从将伞移到奚从霜头顶上,她在伞下回头对二堂主说:“有一件事,要意蕴你帮我去办。”
何意蕴:“但请宗主吩咐。”
*
皇宫之内,一时辰之前,官员们已经到达议政殿中等候。
各自无所事事地低声交谈,偶尔看向高高在上的空皇位,大家心里都清楚,等了那么多就皇帝都没有来,估计跟之前几次没有区别。
再等一会,太监总管就会出来宣布退朝。
荀随凰也在此列,她这几天都在盯着人在家院子里栽种梅树,确保今年冬天能开花。
她都跟人约好了打了包票,可不能坏在不肯开花的梅树上。
果不其然,在荀随凰听了一耳朵互相阴阳,见证了三次吵架,也劝了三次架,回回成功。
因为大家觉得要是继续吵下去,平定侯的铁拳就会落在自己脸上,顿时安分下来,比建兴帝亲自劝架还管用。
在腹诽第十遍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之后,荀随凰等到了太监走到人前。
一甩拂尘,太监尖声尖气道:“陛下有旨,今日休朝。”
随众人一块道过吾皇万岁,荀随凰下朝跟着人往外走,心想要跟兵部的官员借一借伞出门。
没等她走出议政殿大门,身后传来阴柔尖细的喊声。
“平定侯还请慢走,陛下传召。”
周边还没走完的官员一听,纷纷加快脚步离开。
有的还没等到伞,要么挤进同僚的伞一块走,要么直接冲进雨幕狂奔。
“……”
荀随凰站定,回头看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太监,而是黑瘟神似的大理寺衙役。
大理寺,是当年圣祖皇帝为了对抗顾命大臣,为了亲政而扶持起来的,乃君王心腹。
如今也不例外。
*
“你怎么才来,听说了吗?”
“我老娘上午腰病犯了,我去抓药没来,听说什么?”
“今天大理寺来了两位稀客,说出去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脱下蓑衣的主簿震惊道:“什么?谁?”
另一人也煞有介事压低了声音:“平定侯和她的副将。”
主簿彻底惊住了:“什么?平、平定侯?那,那现在人……”
那人往里面指了指:“在里面呢。”
监牢深处,负责审讯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把身体深深弯下,歪着脑袋对里面的人苦口婆心。
“平定侯啊,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将您副将身份如实相告便是,何必苦苦隐瞒,让陛下不高兴?”
荀随凰用身下的稻草杆编了一只圆咕隆咚的小球,对方把嘴巴说干了,她也编好了,放在手上抛着玩。
听完,她又问:“我好好的在家里修房子,今天要回家盯着人将最后一棵梅树进挖好的坑里,我怎么惹陛下不高兴了?”
“陛下……”荀随凰忽然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难道陛下……”
大理寺少卿以为这事有谱,不管对方说什么连连点头:“对对。”
荀随凰说完未尽之语:“最近不让人种树?”
大理寺少卿:“……”
冥顽不灵。
人要找死,怎么拦都拦不住。
“平定侯你可想好了,要是陛下治罪,一个欺君之罪是逃不掉的。”大理寺少卿站直了,居高临下道,“您要是执意不肯承认你那副将是罪臣方氏之后,陛下雷霆一怒,您好好受着吧。”
荀随凰低着眼没理会:“我老师……方太傅作古多年,哪里还有后啊。”
大理寺少卿也火了:“要是不是,我就让人把谷将军带到方氏坟前,掘坟鞭尸,看她认不认。”
荀随凰一把握住手中的小球:“方氏满门抄斩,方太傅赐鹤顶红,一大家子曝尸荒野,哪里还有坟?”
“我看是将军贵人多忘事,忘了鸣凤山上埋着谁。”一时最快,叫大理寺少卿说出了压箱底的话。
他有些后悔,又有些快意。
天下都知道荀随凰是个贤徒,为了给方太傅求情不惜被陛下厌弃,从此无诏不得出永都。
这么多年不得帝心,世人都说跟那次求情脱不开干系。
荀随凰收了笑意,半晌,她哂笑一声:“山上那么多无名无姓,无人祭拜,荒草丛生的孤坟,你问我埋着谁,里面埋的就是无名无姓的尸体呗。”
她有恃无恐,倒叫大理寺少卿气个倒仰,拂袖而去。
“脾气真差,说两句话就生气。”荀随凰坐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对着监牢门,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煞有介事的,起初让路过的狱卒认真去听,他不光自己听,还叫来了主簿也听。
说不定平定侯有说梦话的习惯,把自己干的事情全给秃噜出来了。
那他们就是立功了!
结果两人仔仔细细拼凑那语焉不详的话,终于听明白了,全是“空腹吃冰会肚子痛”之类的废话。
于是无人再理会这个嘴巴很硬的平定侯,各忙各的。
忽然,床上的荀随凰听见动静,她坐起来说:“嘿鼠妹,玩不玩球?我看你肚子挺大,怕不是有孕。”
说着,床上的人哑火了,因为门前站着一人,正看着床上逗老鼠的她。
来人薄唇微动,眼下一点泪痣:“鼠妹?”
荀随凰跟大理寺少卿都能撩闲,面对奚从霜倒是觉得有点压力,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她下床跺脚吓走了鼠妹一家,走到门边:“你怎么来了?”
奚从霜快速看一遍门内的人,手脚齐全,没有大碍:“早知道这样,我在伏州的时候说什么都要逼你干一把。”
说完她也觉得是了,才进来第一天,还没有到动刑的时候。
荀随凰没听明白:“什么?”
奚从霜见不得人犯傻,也不考虑她是不是还在装傻,把手穿过栏杆之间,绕到她颈后按住往自己靠近。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还以为这对亡命鸳鸯在依依惜别,在牢房里都不忘亲近。
荀随凰却后颈一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颈后衣服里,顺着后颈往下滑,卡在后腰腰带上方。
那冰冰凉凉的温度冰得她一激灵,这时候荀随凰还有心情想奚从霜一路赶来手有多冷,钥匙都捂不热。
“谷代芳罪臣之后,平定侯欺君之罪,是怎么回事?”也在此时,奚从霜在她耳边问。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
被过敏药诱惑,贪恋那种吃了之后不会浑身过敏红成小龙虾,半小时内就能睡着不再失眠的感觉,一连吃了大半个月过敏药,直到从依巴斯汀吃完辗转录雷他定,吃到四肢乏力总想睡觉面对电脑大脑一片空白时才幡然醒悟。
我恨你,录雷他定。
我的全勤岌岌可危。
第100章 不做乱臣贼子
◎我成全你(修bug)◎
那点心旌摇曳瞬间化为泡影,落回了现实。
荀随凰侧过脸,和奚从霜对视。
奚从霜在她开口之前说:“我不会回冰州,更不会去药谷门前磕头求药,然后离你和永都远远的。”
“……”
想说的话都被说完了,荀随凰无言以对。
奚从霜想起什么,她按在她颈后的力道微松:“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你。”时间紧迫,不容荀随凰儿女情长几句表衷心,“我不知道是怎么查出来的,代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她只记得她是我从土匪窝谷堆后找到的人,无父无母的孤儿。”
奚从霜反应很快:“因此缺了一段记忆?”
荀随凰忧愁点头:“抄家发生那天,方府仆从正围着一具锦衣华服的尸体恸哭,逢人就说这是贪玩溺死的二小姐。”
“那日情况混乱,没有仵作去检查那是否是真的二小姐,都当她死了,我那会顾不上很多,忙着为老师求情被陛下斥责在府中思过……”
奚从霜重复了一遍一个词:“思过?”
她嘴上说着思过,眼里写着当真?
还真不觉得荀随凰能是坐以待毙的人,较真地说,荀随凰不知为何只在关于皇位的问题上逃避和抗拒。
奚从霜不愿逼她,只当不知道。
“……”荀随凰咳了一声,承认了,“是,我的确不在府上,我去鸣凤山上安葬老师,回来被人劫道,将计就计去了土匪窝打算把这帮人一锅端,却在谷堆后发现满脑袋是血的方二。”
“府上那个溺死的二小姐不是她,她不知道怎么跑出方府,被贼人劫走,逃跑的路上碰上了我,她什么都不记得,我想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给她取了新名字,送她去伏州让她继续活下去。”
奚从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该把她送去伏州。”
荀随凰认同:“是,起初我是掩人耳目才把她送去伏州,谁曾想她动了参军念头,要是我不允,她也依然会在别的地方换了名字去,那时候危险只会更大。”
实在没办法,留在身边看着,谁知……
荀随凰也是无奈:“谁知她还真闯出一番名堂,被陛下召回永都。”
奚从霜:“……”
你还挺骄傲。
事已至此,纠结过去只会什么都做不成,明白了到底所为何事,她也好想办法解决。
荀随凰欲言又止,奚从霜直截了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把自己划入荀随凰那边去了,还真是应了那句患难见人心,说不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外面都对她荀随凰避之不及,平定侯又如何?
犯了欺君之罪的人谁会愿意搭理,巴不得远远避开,明哲保身。
奚从霜语速很快:“一是我调动兵符,帮你反了,光明正大把你接出去,黄袍加身。二是我满盘皆输,也不再吃解药,跟你一块下地狱。”
任务失败反正她也活不长,不如干脆利落点。
奚从霜本就不是怕死的人,也是红苹果不在线,要是在线听了她这段发言,又得跳起来苦口婆心,赛博眼泪攻击。
可所有人都不清楚,要是奚从霜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荀随凰急了:“你……你好好一宗之主,大好年华,这又是何苦?”
奚从霜不为所动:“这话我也送给你,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只保证让你活下来,其他的我不会在乎。”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北燕十三营反了之后会牵连起怎样的效果,永朝会又怎样的动荡,天下百姓又如何,暂时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届时奚从霜也只会和“红颜祸水论”的君主一样,将一切问题推在“咎由自取论”上,若不是建兴帝为君不仁,他的天下有这么会衰亡?
哪管生前身后事,奚从霜不会在乎史书工笔要如何评价她,说她是弄权的奸佞也好,颠覆王朝的孤勇也罢。
永都免不了一场动乱。
“钟家的江山,谁都坐的,怎么你就坐不得?”
奚从霜言罢就要走。
“等一下。”慌乱之中,荀随凰捉住了奚从霜的袖子,紧紧抓在手里,不让她走。
她还真不会怀疑这女人干得出这种事情。
“我不愿意有我的道理。”
“那我愿意也有我的道理。”
“奚从霜你听我说,陛下知道我不是我娘亲生的,钟家宗室都知道,荀随凰不过是平定侯在二十六年前一次出征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
这句话成功留住奚从霜的脚步,似乎一直以来的欲言又止有了解释。
这些话也不怕被人听了,荀随凰并不在意自己不是钟氏血脉,也不怕大声说了。
荀随凰:“那时弃婴浑身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张写了生辰八字和名字的字条,我娘把我带回永都,除了宫里,都以为我是平定侯在外面珠胎暗结的孩子。”
“我娘从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将我视如己出,还将爵位传给我,我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反了,污了她一世清名?”
“我情愿清清白白地死,我也不要苟延残喘地活。”
之后无论荀随凰如何做,做得多好,都免不了被诟病以军功封侯的平定侯钟琅养了个乱臣贼子。
钟琅生前够辛苦,最后几年浑身伤病齐齐发作,荀随凰坐在床边守夜,听她偶尔哀叹,低低说了句“真狼狈。”
威风赫赫的,纵马驰骋的大将军成了个老太太,提不动刀,甚至听不清人说话。
她做不到让她死后还要遭人诟病,做个遗臭万年的白眼狼。
最后一句话说完,监牢内外都安静下来,始终背对荀随凰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奚从霜回头:“你一世为了别人而活,连名字都在表忠心,那你呢?”
荀随凰根本不是随心所欲的凤凰,是追随皇权的忠臣。
也不知钟琅有没有想过平定侯府也会有这一天。
荀随凰马上答道:“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削骨削肉也难还。”
看来的双眼很亮,很坚定,像极了以前奚从霜以前读过的忠义女将或不报终不还的女侠,或许是她生活的时代太浮躁,理解不了这种感情和气节。
若是别人,奚从霜或许会被感动,称颂一二,偏偏这人是自己喜欢的人。
“……”
奚从霜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她没有,脑子出奇地冷静,几息之间就将之前的计划推翻。
最终她答应了荀随凰:“好,你要为你母亲留一世清名,史书工笔都称颂她,我成全你。”
“你现在也要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承认她的身份,现在不是翻案的好时候。”
“你等我,我回去想办法。”
再三交代,奚从霜在荀随凰的叫停声中离开大理寺狱。
“怎么就这么犟不肯回冰州,嘶,什么扎我?”被床上小球扎了屁股的荀随凰挪了个位置坐下。
“都是死局,怎么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
等在狱门的红豆与牢头在一炷香后等到了人出来,这时候的雨还没停。
今年永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多雨。
越是临近初夏,越爱下雨,下得也不大,总下头发丝粗的毛毛细雨。
偶尔也会闹腾一下,下一会倾盆大雨,随后绵绵阴雨一整天。
忽然,守在门边的粉衣小姑娘一动,转头往里看去。
在这威严深沉的大理寺中,年轻灵动的粉裙姑娘是大片黑色中的一抹亮色。
牢头也把目光转向里面,过了好一会,才看见里面有人走出。
从牢狱深处走出的人雪似的白,唇也浅淡,身上的颜色都很淡,高而清瘦,她好似冰雪堆成的雪人,随时都会化了似的。
可身上颜色浓郁的地方也很浓,未挽起的长发披在身后,乌黑如墨。
也不知是不是里面太暗的缘故,察觉到动静的奚从霜抬头,看来的双眼冷而黑,深渊似的。
牢头被她一慑,不敢再看。
卢红豆见奚从霜走近,一言不发撑开宽大的油纸伞,雨水落在上面,噼啪作响。
牢头见人走近了,不知觉后退几步,不敢靠太近。
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但这通身清贵,肯定是惹不起的人:“大理寺卿派小的给您传话,今日之事只此一次,下一次别说是户部尚书的手书,就算是丞相的手书也不能再进一步。”
奚从霜:“我知道。”
檐下的青衫人影走进卢红豆努力撑高的伞下,走进重重雨幕中。
两道清浅人影越行越远,走出了高大巍峨的大门。
“回奚宅。”吩咐一声,奚从霜先上了马车。
卢红豆在后面收了伞,甩干净上面的水珠,也跟这钻进焚着炭盆的马车内。
她仔细留了缝没有把马车帘拉严实,坐下也伸手烤干手上的水珠。
奚从霜冷白如雪的双手悬在燃烧的炭盆之上,烤了好一会也没有血色,卢红豆见了,总担心宗主只是强撑,但她不知如何劝。
雨幕发白,马夫和马都看不清前方的路,走得比较慢。
一片安静中,奚从霜忽然说话:“怎么会这么巧,红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怎么来的?”
卢红豆啃着糕点:“啊?我当然知道,是宗主上山采药捡的我,我天杀的爹娘在我襁褓里放一袋红豆当酬劳,最后我随谷主姓,就叫卢红豆。”
奚从霜继续烤火:“在药谷里好好的,你偷偷跑出来找我,有没有后悔过?”
“为什么会后悔?”卢红豆觉得很奇怪,“宗主当时没有嫌弃我,把我留下,给我饭吃,还给我找武师傅练武,救命之恩,养育之恩都无以为报,就算您让我去……”
“好,这就可以了。”奚从霜开口打断,她没有立flag的习惯。
卢红豆及时住口,埋头啃糕点。
奚从霜懊恼:“怎么忘了她是土生土长古代人,这时代的人都重气节。”
卢红豆听不懂,啃完一个糕点,拿起另一块接着啃。
马车载着人回到奚宅,她准备下车,车边已经站着来接的人。
来人正是何意蕴,她撑着宽大的伞,借着接人说了她要说的话:“宗主叫我派人去看着平定侯府,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
奚从霜应了一声,跨过高高的门槛:“这么说你有了发现?”
何意蕴:“有,侯府中上下因为我们派人过去问了一嘴,也有点怀疑平定侯迟迟未归所为何事,也算我们通知得及时。”
“那管家是个机敏的,当机立断让府中上下的工匠今天都停工,待在院子里不准出来。”
听到这处,奚从霜就知道接下来何意蕴会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何意蕴说:“有个工匠不听管教,偷偷溜出西院往北院跑,被侯府侍卫抓住,从他身上搜出一件旧龙袍。”
两人已经走到了正厅前,何意蕴将手中的伞随手递出,有仆从拿过退下。
这也没耽误何意蕴说话:“管家拿过来一看,叫人把那工匠绑了,说他偷吃厨房剩饭突发痢疾,叫了府医来治,其实是让人把他看严实了。”
奚从霜:“那东西呢?”
“我拿回来了。”
奚从霜转头,沉默看着何意蕴。
何意蕴一脸无辜:“我拿回来用东西裹了,淋上火油烧成灰,神仙来了也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烧成的灰。还有上面的金线珍珠我全拆了砸碎磨成粉,跟灰混在一块分成五份,让人各找一块地方洒进河里或是粪……这个就不说了,反正五马分尸,无影无踪。”
奚从霜赞同:“家里的井还要用,不能往里面倒乱七八糟的东西。”
何意蕴:“那当然。”
奚从霜终于明白,平定侯造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要是荀随凰不在府中,又有工匠便宜行事,管家是寻常商户娘子,对那身衣服有敬畏之心,不敢随意处置,肯定要等到平定侯吩咐。
所以搜出龙袍是一定的,欺君之罪,觊觎皇位两者联合,荀随凰就算交出一斤兵符都没有用。
谋反本身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而荀随凰也想不到,建兴帝忌惮她如此深。
身边的何意蕴忽然说:“对了,那工匠说,他是受吴王爷指使。”
奚从霜忽然反悔,吩咐一句:“此人断不可留。”
本还以为是皇帝指使,要是吴王指使那就轻松多了,谅吴王也不敢声张,不然他没法跟天下交代这件旧龙袍是怎么来的。
要是来路明白,建兴帝就更不可能承认,身为君王使这种阴私手段算计朝臣,只会更被人诟病。
何意蕴:“我没留,洒了化骨水,现在那工匠连骨头渣都不剩。”
不愧是宗门二堂主,干事就是利索。
奚从霜赞赏:“你办得很好。”
何意蕴简直憋不住嘴角的笑,激动道:“能为宗主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一事刚平,*一时又起。
好一段时间没能见到父皇的信王正焦头烂额另一件事情,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智囊没用上,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对方主动上门商议大事。
他便派人来奚宅中叫奚从霜过去,得知的结果是因为近日阴雨连绵,奚宗主不慎受寒,提前毒发,来不了的消息。
难得感到愧疚的信王让人送了几个月的解药过来,被奚宅的仆从接下。
过了好一会,几乎是撵着奚从霜马车的后脚,信王府又叫人乔装送了信过来。
奚从霜本不耐理会,她正在写信摇人,让何意蕴拆了念一遍。
“好吧,我念。”何意蕴拆了信,展开书信,“圣上千秋宴在即,父皇大胜也蛮应当会为此大办,祥瑞白麒麟早已进献,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比上次更好的,不知奚宗主有何想法?”
顿了顿,何意蕴道:“没了。就这么多。”
奚从霜还有正事要忙,本就不待见这帮姓钟的,现在更不待见:“你替我回,我说你回。”
说了她毒发休养中,没办法亲自回信,由仆从代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意蕴抄来一张纸,笔尖点了点墨:“好。”
刚好有仆从进门送茶,正在长身体的卢红豆又从厨房拿来一盘信的点心,把脸塞得圆鼓鼓的,边走边吃。
她们一进门,就听见书桌后传来奚从霜微冷的声音:“跟他当父子那么多年连自己亲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要紧关头知道着急了,能送送,不能送别送。”
仆从,卢红豆:“……”
看来宗主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
还会骂人了,以前宗主从不直接骂人。
何意蕴点点头,边写边念:“知父莫若子,王爷与陛下感情深厚,立储一时悬而未决,此确为一难事,王爷且再思量,某定全力相助。”
写完,她吹干了墨痕,叠好塞进信封里封好,叫人送了出去。
将一封有问必答,但不一定能答到点子上的信送出去,至于信王又会怎样焦头烂额,那不是奚从霜会管的事情。
不多时,仆从又来通传:“回宗主,有人给您送信。”
何意蕴起身出门那信,她奇怪道:“一天天的,信王怎么那么多话要讲?他不是还有别的门客吗?难不成……”
定睛一看,何意蕴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她抬手挥退仆从,转身进了书房,里面比外面温暖很多,温暖得在里面久待都觉得热的程度。
走到桌前,何意蕴将手上的信放下,露出正面的徽记上:“宗主,这是谁给您的信?”
奚从霜看了一眼,只是随意一眼,让她愣住了。
传说中的药谷,师承之地,出现了。
这个徽记就是药谷用来跟谷内弟子联系的,谷中独有的晴幽兰花,花粉入药可将深入骨髓的伤痕抚平。
“怎么了宗主?这封信有问题?”
何意蕴和卢红豆不一样,她本是世家千金,半路出门追随奚从霜的,不知道药谷的徽记。
只知道自家宗主是出自药谷,而药谷是个神秘的地方,那里能医死人肉白骨,偏偏出了奚嫣这个爱用毒的。
所以她就成了药谷弃徒,被逐出师门。
其中种种,不为外人道也,真正的原因唯有自知。
奚从霜拿过那封信,细细对比,跟经常不离手的古籍扉页上的徽记对上,分毫不差。
药谷会有谁在这时候给她寄信?
不再犹豫,她拆开信件,第一行就让她惊讶不已。
【霜儿吾徒亲启,见信如唔。
难为你苦心经营,想必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你母亲临终前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叫你远离朝堂,远离永都。
实则你母亲本是宫中医女,侍奉先帝被纳为妃,建兴帝却在侍疾时对你母亲暗生情愫,巧言哄骗,乃至珠胎暗结。
册封太子前,梁妃突然病重将死,实则被建兴帝送至别庄养胎,打算叫她改换姓名后以别的身份入宫,可你母亲不愿,想尽办法出逃。
一路辗转,竟逃到药谷附近……】
往后种种,奚从霜没有接着看下去。
双手捧着这封信,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不知道。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不一定不知道,她的野心有了解释。
她奚从霜可没有后顾之忧。
钟家的江山,是时候该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感觉好快,我有点恍惚[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