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进宫
◎金丝蛊(修bug)◎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
之前在脑子里构思好的劫狱造反计划,携幼帝登基赦免计划统统推翻。
这些计划无一例外都有极大的风险,前者伤亡惨重,后者时间漫长,还得帮忙解决当年的巫蛊之案。
不然想让钟慎登基难上加难,被建兴帝亲自斥责不孝之子的后代,宗室那边的阻力必然不少。
都不如一个成年、根基浅且清白的储君直接上位更快。
何意蕴见奚从霜看一眼桌上写了一半的书信,又看向手上的信,竟在一贯喜怒莫测的她身上看出几分激动。
不由好奇问道:“宗主?”
奚从霜回神,应了一句:“这是药谷寄来的信,我师尊卢谷主寄来的。”
何意蕴震惊:“啊?!”
奚从霜没有继续说,垂眼重新再读一遍信件内容,将其中细节牢牢记下。
难为避世而居的药谷因为她这个不孝徒关注永都这边的事情,眼见事情无法挽回,只好写信过来,将昔年往事和盘托出。
先帝梁妃怀有身孕时,恰逢先帝病重,即将册封其为太子,建兴帝担心事情败露影响了他,也舍不得容貌姝丽的梁妃,让其假死,秘密送往别庄静养安胎。
建兴帝答应过梁妃,待事情结束,一定会将她接入府中,并将出生时圣祖皇帝赐给他的双鱼佩一分为二,将其中一边送给了梁妃。
梁妃收下了信物顺利出宫,待胎像稳定,卷了别庄内的金银细软跑了。
孤身一人上路,还带着价值不菲的东西,梁娘子被人盯上,慌忙逃跑倒在了药谷弟子采药而归的路上,被带回了药谷内。
可一切都太晚,梁娘子一路奔波,为了生下孩子耗尽气血,在孩子不到两岁时病故。
她本应该在生下孩子后就会死,药谷用了不少药给她吊命,也只能抢了两年光阴。
因为不想让自己孩子跟永都那边有任何牵扯,索性不随自己姓,随自己的娘姓。
直到梁娘子身死,建兴帝依然是太子,数年后他登基,被梁妃留在药谷里的孩子也到了记事的年纪。
那一块游鱼佩也留给了孩子,她不希望这个孩子和永都再有牵扯,所以卢谷主才会在奚从霜表露想要走科举路时坚决反对。
药谷虽避世而居,但行事随性,不拘束弟子做什么,只是发誓不能暴露身份。
卢谷主是连不暴露身份也不同意,甚至不同意奚从霜离开药谷,谁知奚从霜跟她娘一样脾气,越不让干什么偏要干什么。
建兴帝叫她在别庄内不要离开,不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在意,梁娘子非要走。
眼见关住了人关不住心,卢谷主没办法,准备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是奚从霜自己先跑了。
因为信上最后一行写的是:【你不告而别,还到处说自己是药谷弃徒,学艺不精的事,为师很不高兴。待你回来,必要罚你。】
“……”
奚从霜千辛万苦从药谷里跑出来,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想要科举什么时候都不晚,十几岁刚好也是最合适的年纪。
她却没去,转头去闯江湖,用另一种身份回到永都。
不过也幸好是没有去科举,不然就算考上了,她现在应该是个底层翰林或者外放为官,更是处处限制。
某种方面上,和卢谷主说的不准去科举不谋而合,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听话好,还是钻空子好。
“只有一半的游鱼佩……”奚从霜摘下腰间玉佩。
这块白玉触手细腻,有股暖意,水头很好,的确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好玉。
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连接处有点奇怪,这么多年过去,鱼口和鱼尾看不出有没有打磨的痕迹,但一眼过去总觉得违和,像是缺了什么,让这块玉佩缺了一半的月亮。
自在前往伏州的马车上睁眼之后,她身上一直佩着这块玉,奚从霜也没让玉离身,一直佩戴。
谁知这块玉身上还有这渊源。
*
听着雨声睡着的人又醒了一次,外面还是昏黑一片,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大理寺监狱建的地方不太好,刚好坐落在常年不见光的地方,阴暗潮湿,鼠鼠成群。
床上的人没有动,后脑勺枕着手臂,她心想这不对劲。
都过去一天了,那特别多话的大理寺少卿怎么没有再来了?
在荀随凰吃过的苦里,一两天牢狱之灾算不了什么,她倒是在这睡得香,也想好了怎么接着糊弄大理寺少卿,套一套谷代芳的情况怎么样。
奈何人压根不来,曾经在接风宴上跟她喝得尽兴的大理寺卿更是影子都没见一个。
难不成……外面发生了比平定侯兼北燕十三营主帅犯欺君之罪更严重的事情?
等到中午,荀随凰终于等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是送饭的狱卒。
那狱卒一手拎饭盒,另一手拎了一捆新被子,战战兢兢地打开牢房门,把东西放了进来,马上锁上了门。
荀随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看完全程。
那狱卒连门都不敢进,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她永远不知道有多可怕,在人要走时叫住:“且慢,今天怎么没人来,昨天大理寺少卿还说必要破了本案,他人呢?”
到底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谁人不敬崇?
狱卒也不例外,多跟荀随凰说了几句:“您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大理寺卿和少卿大人都进宫去了。”
荀随凰奇怪:“进宫?你可知是什么大事?”
狱卒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等那狱卒再多说几句,外面有人匆匆进来,大声喊道:“王大牛你怎么还在里面,快出来,吴王府的人太多了,你也来帮忙!”
“好,马上来!”狱卒应了一声,举步就走。
牢房内又安静下来,荀随凰不解:“吴王府?”
怎么会是吴王府?
远在大理寺之外的皇宫,这刚刚出了一件大事,宫人全都噤若寒蝉,生怕惹了陛下怒火,导致丢了小命。
两个时辰之前,长生宫二童子请求面圣。
原本已经到了皇帝吃完丹药,要打坐修炼的时辰,拒之不见。
可听身边太监通传两童子神色恐慌,言说有要事必须亲自禀告,事关师父不敢随意告知他人,一定要见到陛下才罢休。
童子嘹亮的声音传入殿内,青烟中合眼的皇帝睁开了眼睛,浑浊双眼闪过异样情绪。
“既然如此,把人传进来。”
这才被人放了进来。
两个神情慌乱,血色惨白的道童跟在太监身后进了门,见到建兴帝浑身哆嗦地直接跪在地上,瑟缩道:“参见陛下。”
这两孩子年纪虽小,面圣又不是一次两次,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表现得越是异常,越叫人起疑心。
建兴帝:“闹着要见朕,说吧,你们要说什么?”
这一对童子里,更为冷静些的绿衣童子道:“师父传道授业,我们为人徒弟,本该死守这个秘密,可是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是永朝的天……”
受到惊吓的孩子说话语无伦次的,太监总管眉头一皱,刚好说话,却见建兴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可怖。
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闭上,心头压了一块沉沉的巨石。
最终还是红衣童子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师父他帮人做了个娃娃,上面写了陛下的年号,还有一串生辰八字!”
“……!”
一石激起千层浪,冒着热气的茶杯被扫落在地,激起的碎片划伤建兴帝的手背。
但是他没有去管,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管。
“放肆!”
太监总管一惊,跟殿内的宫人一块齐齐跪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两童子吓得一抖,将脑袋深深垂下,将唇角笑意深深埋进宽大衣袖中。
“放肆,简直放肆!”建兴帝彻底被惹怒,立马将这段时间的风寒推在诅咒上,他像是发怒的笼中兽,“你说,他帮谁做了娃娃?”
瘦小的身影根本不敢抬头,颤抖道:“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师父叫过他王爷,王爷还叫人问,说什么时候能去府上一趟,做场法事让、让……”
王爷?
是了,这个敏真道人就是吴王举荐入宫的,原来是打着里应外合的注意。
现在胃口被养大了,嫌他这个老子碍眼,竟在暗地里搞这些东西。
建兴帝逼问:“让什么?”
“让这个娃娃起作用。”
“……”
红衣童子还是她胆子比较大,泪眼婆娑抬头:“我们这次来是拼了命过来的,师父在收下我们给我们吃了药,要是我们胡乱说了什么话,就叫我们死……”
绿衣童子在皇帝恐怖的眼神里补充:“我们拼死禀告,求陛下救救我们。”
建兴帝:“你们,都起来。”
两人正想起来,外面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药童不在长生宫里,听说来了养心殿。
好端端的来养心殿做什么?
敏真道人就想把人给领回去,不让这两个小孩在皇上面前乱说话,把他没有新招哄皇帝高兴的事情说出去。
门前侍卫本想抬手拦住一无所知的敏真道人,却听里面传出皇帝沉沉的声音:“叫他进来。”
侍卫收手,敏真道人也不是第一次面圣,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偌大的宫殿里,殿内青烟袅袅,年老的皇帝站在中央,衣袍宽大,他的脚下跪了很多人,宫女太监有,还有他两个药童。
“难不成陛下叫两人过来,是过问钟慎的事情?”敏真道人不觉得建兴帝还有什么仁慈,可帝心难测,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于是迈入门槛,垂着脑袋往里走:“贫道参见陛下。”
跪在地上的两个童子忽然神色巨变,血色尽失,又变得紫黑,像是中了什么毒。
“噗——”
“呃!饶命……”
敏真道人正往里走,好好趴伏在地的两个童子忽然有了动作,一个双眼圆睁吐血倒地,另一人则是紧紧抠住自己的脖子,将咽喉处抠破出血。
然而她不过是垂死挣扎,很快也跟着到底而亡。
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别说一边的太监宫女,连建兴帝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远离那两个死状恐怖的童子附近。
太监总管大着胆子上前,一一探过鼻息:“陛下,都死了。”
宫殿里的目光忽然都落在来人身上,其中含义叫人心慌。
敏真道人:“……”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完全蒙住了,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狡辩也难。
这番情状,更是让皇帝以为他做贼心虚,命人叫他拿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堵住了敏真道人的嘴拖了下去。
没有太久,大内侍卫从宫门鱼贯而出,闯入吴王府,在吴王的怒骂声中,有侍卫在墙角挖到了一个装在盒子里,扎了一身银针的娃娃。
“统领大人!找到东西了!”
吴王骂完那边,匆匆赶来,看见侍卫手里拿的东西直接呆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侍卫统领看了他一眼,她冷冷道:“王爷何故问我?该扪心自问才是,宫中敏真道人已经伏法,王爷自求多福吧!”
吴王脸色一白:“敏真?敏真他怎么了?”
这关头,又有谁会回答他的话,除了吴王本人领进宫,剩下的王妃亲眷幽禁府中,至于仆从清客,全都入大理寺。
分开三批查案,不过在侍卫统领看来,大部分都难逃一死。
上一个从家里找出巫蛊娃娃的,还是皇后,就算是发妻也难逃一死,长子一同被牵连。
也不知道有老了几岁的建兴帝会不会心软。
也是不巧,从吴王府来的犯人关在了另一边,跟荀随凰的牢房相差甚远,搞得她非常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有这么大的动静。
只听狱卒讳莫如深地说大事,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不过也托吴王的福,荀随凰一日两餐有人伺候,没人管她到底在牢房里做什么。
建兴帝都快被气到偏瘫,根本没有时间管监狱里的平定侯,他根本平静不下来。
才把吴王抓进宫里,便听宫人说关起来的敏真道人畏罪自尽了,他太害怕了,担心自己承受不了皇帝的怒火。
有前车之鉴实在害怕,他趁人不注意,吃了藏在袖子里的毒药死了。
“服毒自尽,好一个服毒自尽,处处死无对证,皇帝只会更加疑心病发作,谁都不信。”
何意蕴在檐下问:“接下来怎么办?”
奚从霜头也不抬,安心烤火:“什么都不用做,等就是了,闵韶闵瑶还没醒?”
何意蕴大手一挥:“吃了假死药出宫,宗主又为她们施针拔除药性早没事了,是说在宫里累到了,要多睡一会。”
奚从霜:“醒了就直接回冰州,别留在永都。”
“知道的,等她们睡醒就叫她们出发。”说起回冰州,何意蕴问,“宗主说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凶险,那红豆那个小丫头……”
话音刚落,卢红豆拎着裙子从门里出来,拔腿就追:“你又想让宗主把我送回去!我不回去!”
何意蕴扭头就跑,苦口婆心:“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你可不准拿药材丢我,好不容易天晴晒一晒!”
卢红豆的手一顿,稍加思考,空手去追,两人绕着晒药材的架子互相追逐,最终一块蹲在奚从霜面前呼呼喘气。
“……”
奚从霜没眼继续看下去,起身进屋。
宫里没有让奚从霜等太久,不过传来的消息里多了一则意料之外的。
建兴帝悲痛万分,审问吴王的时候被顶撞了几句,吐血昏了过去,待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右边身子僵硬。
太医说他怒急攻心,恐有中风之兆。
最心急的还是信王,因为皇帝右手动不了,谁能给他写传位诏书?
而且他现在连太子都不是,天下哪有没有当过太子的皇帝,就算是建兴帝本人也是当过十几天太子,等先帝驾崩才登基的。
这才名正言顺。
但联合众臣在这关节提起立储一事,只会把半边僵硬的建兴帝气成全瘫,气急了发生什么都说不定。
吴王不就被赐死了……
想起此事,正兴头上的信王浑身一哆嗦,心头发寒。
这不是信王不孝顺,是建兴帝太可怕。
连相伴多年的发妻都能杀,而且这已经是他杀的第二个儿子,他不认为建兴帝会看在他是仅剩的儿子份上,对他有更多的宽容。
为了名正言顺,他再次想起自己还有个包治百病的门客。
信王派人送来的信第一时间被送到奚从霜手中,半时辰后,奚从霜出现在信王府中。
信王已经在屋里急得不行,见了奚从霜就要问那个问题。
好在奚从霜这回没打算敷衍他,如实道:“王爷在信中担忧的事情,某的确有办法,只看王爷愿不愿意。”
“……”
信王只觉得无形的铡刀悬在脖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既然奚从霜会这么问,应该是个棘手东西,一时有点犹豫。
“皇位在望,王爷三思。”凉凉的声音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捶动信王的理智。
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奚从霜知道他会这么问,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金丝蛊,能续断筋断骨,陛下的病也会迎刃而解,只不过……”
信王追问:“只不过什么?”
奚从霜:“蛊虫入体后,需要有人用金针引路,否则不听话的金丝蛊会乱钻。”
这的确是真的,金丝蛊没有眼睛,却嗅觉灵敏,是奚从霜培养多年压箱底的东西。
她原本留着打算给自己续命,现在拿了出来进行皇位投资。
信王:“没了?”
奚从霜摇头:“没了,实不相瞒,这是我从我师尊那偷来的,为了寻找这个金丝蛊她说我是药谷弃徒。”
信王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放心奚宗主,待本王登基之后,你就是头功。”
心怀鬼胎的人总容易怀疑自己的合作伙伴会不会搞小动作,但一听到合作伙伴也是偷鸡摸狗弄来的宝贝,又瞬间放心不少。
好像跟太干净的人站一块,会让他们太显眼,感到不满。
等了两天,奚从霜收拾好东西,佩上白鱼佩跟着信王一块进宫。
与此同时,偷溜出去洗澡,顺便逛一圈大理寺狱的荀随凰满头雾水。
她跟谷代芳都能说上几句话,那犟牛还不觉得自己是方太傅的孙女,因为她写字贼丑,没有半点文采,怎么可能是大儒之后,肯定是谁栽赃陷害的。
荀随凰没有反驳,她写字写字确实很丑,方太傅曾经对她抱怨过家里有个小辈的字怎么教都不甚美观。现在看来那个写字奇丑的正是眼前的谷代芳。
这也就罢,谷代芳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荀随凰回自己牢房的时候看了其他地方的,说好的关着吴王府的人,现在都变得空空荡荡。
要不是荀随凰真的听见过模糊的哭喊声,连她也会觉得这帮人从没有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雪花战绩[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
第102章 思念成疾
◎不对,是真人◎
自关在偏殿的敏真道人服毒自尽,被吴王顶撞到吐血晕倒后,建兴帝再明白不过自己是被欺骗了。
他的儿子联合外人一块欺骗他,愤怒之余,他赐死了吴王。
但是死再多的人,也改变不了建兴帝僵硬的,无法自控的身体。
几个月前吃下仙丹,轻松不少的身体让建兴帝以为自己福寿绵长,如今美梦破碎,他想迁怒人都因为说不清楚话,提不动笔下圣旨而困难重重。
莫名的恐慌笼罩了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叫建兴帝愤怒又无力。
这时候却有最后一个儿子在身边侍疾,尽心尽力为建兴帝找到良医,这让建兴帝舒心不少,多有倚重。
到了养心殿宫门前,信王回身说:“你在这等着,本王去觐见了父皇再传你进来。”
说完,信王旁若无人走向养心殿大门,早有太监在门边为他推开大门,他直接提袍而入。
腰板也挺直不少,不再和以前那样,总躬身入门。
连拱卫着皇帝的侍卫也隐隐向着信王,态度隐隐恭敬。
奚从霜不用看周遭宫人的态度,听信王敢在养心殿门前说这种话,就知道这几天信王的确春风得意。
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有宫人出门通传,请奚从霜前往偏殿等候。
果然,面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奚从霜跟着宫人离开。
离开前,她余光看见了有谁在远处游走,转头看去,正是带着钟慎的杨娘子。
对方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奚从霜没有理会,跟着身前的太监离开。
她该是宫外的人,理应对宫内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谁都不能给予回应。
淡蓝衣衫的人影很快离开,杨娘子也觉得自己不妥,牵着钟慎离开。
“娘,我们去哪?”
“先回去,外面不太平,这段时间都不要出房间。”
钟慎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生得瘦瘦小小,这段时间还要假装取血入药,杨娘子更不敢让她在宫里多吃什么,怕明显长身体惹人起疑。
以至于她已经三岁了,还是小小一团,她抬起脑袋看杨娘子时,下巴尖尖小小的,惹人心疼。
钟慎问:“不去找娘要找的人吗?”
这段时间死了太多人,被取血入药的钟慎母女倒被皇帝遗忘,挪出长生宫后,住进了偏远宫室中。
今天偶然听见信王带人入宫,还是个擅长医术的女大夫,一下子就让杨娘子想起那夜里见到的女人。
还有她一直总挂念在心的白玉佩,她绝对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但第一次见到不是在奚嫣身上。
杨娘子摇头:“不找了,慎儿记住,娘今天没有带你出来找过任何人,只是走走。”
钟慎被抱起,趴在杨娘子肩头往后看,在晨阳下巍峨的养心殿装进她乌黑的双眼里,点点头:“好。”
到了养心殿偏殿,宫人为奚从霜开门。
“奚姑娘请进。”
跟屋里一群太医对上眼,奚从霜心想果然。
皇帝果然心有疑虑,留了信王在殿内,让一帮太医来试她。
“这位就是信王殿下举荐的奚姑娘?”
奚从霜颔首:“我是。”
“……”
淡然的态度引起偏殿内的太医们些许不满,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山野大夫,就敢越过宫廷御医夸下海口说能治。
至于毒医圣手是她手下的传言,说不定也是空有其名的江湖游医,敢招摇撞骗到皇帝面前,就是找死。
若是当真药谷门徒也罢,偏偏是个弃徒,说不定是学艺不精才被逐出师门的。
诸多猜测,都落在了奚从霜身上,她像是没看见这些眼神的意思,只看向她走来的太医。
为首的太医白发苍苍,宫人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太医院院首,武院首。”
他早为皇帝的病忧心忡忡多日,有人说能治,作为太医院院首肯定要询问一二。
但他对来人的身份没有过多在意,因为当下最主要的是……
武院首说:“陛下说,凡宫外的药都要经过太医院的检查,才能送到养心殿去,奚姑娘将你要呈上的要交给我等,待检验过后呈于陛下面前,事后必然重重有赏。”
这要求放在旁人身上,那是过分,可谁叫是给宫里的皇帝治病,在不高兴也得受着。
太医们早已习惯,也不知这个乡野游医肚子里有几分本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武院首面前露怯。
奚从霜想也不想,直接点头:“好。”
有人代劳施针,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奚从霜不介意有人把这份功劳抢走,甚至乐意至极。
正以为奚从霜会觉得被冒犯而发怒的太医们:“……”
她说什么?
好?
压箱底的东西也能说好?
答应得太畅快,倒让太医们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好。
奚从霜见众人沉默,她又问:“我拿来的金丝蛊需要用金针引路,哪位太医会?不会我也能现在教,谁来?”
看一眼都睁大眼睛的太医们,奚从霜说:“还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们都学?”
“……?”
她的语气太轻松,好像能续断筋断骨的金丝蛊是什么街边大力丸,随随便便就能用板蓝根熬成的药泥搓一颗出来。
不,金丝蛊蛊虫是活物,但也是极为珍贵之物,哪能这么随便对待?
还有配套的金针针法,这也是能让全部太医随便学的?
不该是和金丝蛊一块是压箱底的东西吗?
“金……金丝蛊?奚姑娘说的是金丝蛊?”
“我只在古籍中见过此物的记载,从未见过,此话当真?”
“担心真假,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奚从霜从袖中拿出约一指长的木盒,“东西就在里面,都拿稳了。”
别说,上前接过木盒的药童还真哆嗦了一下,马上被武院首拿过木盒,围在中间看。
只简单几句话,太医们对奚从霜的态度端正多了,尤其是见到了只活在传闻中的金丝蛊本虫,看奚从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有真本事的人,可不是寻常江湖游医。
可能见到金丝蛊,和操控金丝蛊就是另一件事,引路的金针也不是随随便便扎几针就行,必须要有深厚的功底。
整个太医院能驾驭的,不过三人,经过商量,最终还是由武院首亲自施针最好,其余两位太医在一边辅助。
此法也得到了皇帝的同意,在第二天开始施针。
而奚从霜被隔绝在屏风之外,等着太医院院首施针出来,和周遭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气定神闲的,笃定她的东西一定有用,让养心殿宫人和太医院太医们一样,态度尊敬不少。
原本紧张的信王也多了几分安慰,没人知道正盯着地面的奚从霜正在想什么。
漫长的时间过去,内室里施针的太医们都满头大汗,在浓重药味中开始拔除比银针更粗一些的金针,针尖沾的药早就成了金丝蛊口中吃食。
最后一根金针拔除,太监总管轻声呼唤:“陛下?”
这声陛下惊动了在屏风外等候的信王,他动了动,没敢擅自闯入。
只敢站在原地,伸长脑袋表忠心:“父皇?父皇可好?”
奚从霜也有了反应,目光落在绣着万里山河的屏风上,里面传出了建兴帝口齿清晰的声音:“将药端来。”
用金丝蛊的最后一步就是喝下专门激发药性的药汤,那药早早就熬好,一直在炉上煨着,就等皇帝开口。
听见熟悉而清晰的声音,信王脸上一喜,有点激动。
照顾了几天建兴帝的信王可太清楚他是什么状况了,口齿不清,提不动笔,连说什么都让人听不清。
有宫人端着药经过他身边,走进屏风之后,靠近床边跪下。
“陛下请用药。”
太监总管正要端起来喂皇帝,却被挥退,一只右手从床边伸出,稳稳端走了药碗,强忍着苦意一饮而尽。
“善。”建兴帝起身更衣,双脚稳当,不用宫人扶着侍奉,“传信王进来伺候。”
内室里的太医们识趣退下,奚从霜也跟着离开,她知道过不了多久,皇帝会召见她的。
信王走进内室:“儿臣见过父皇,恭喜父皇重获健康。”
建兴帝却说:“你这个大夫,就是你府上清客?”
信王深深低下头:“回父皇,此人的确是府上清客,忠心耿耿……”
“如今忠心耿耿,往后呢?”
“她会一直忠心的,她吃了儿臣给的灼华。”信王声音稳了稳,“不敢不忠。”
“不敢不忠,甚*好。”建兴帝换好衣服,“有这种诡谲手段的人,能为你所用实在好不过,若是不能……你可要想好了。“
“儿臣省得。”
“朕要见一见她,替你掌掌眼。”
没有走太远,奚从霜就被宫人叫住,说陛下传召。
没能说上几句话的太医们心有遗憾,还是放人离开,说不定是陛下要封赏她。
重回养心殿,信王也还在,侍立在一旁,高高在上的建兴帝给人极高的压迫感。
奚从霜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跟第一次觐见的敏真道人大不一样,没有一丝即将受到封赏的急切。
这态度,建兴帝却觉得她心思深沉,可逆光而来的身影隐隐有种熟悉感,叫他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来人高挑清瘦,一身飘逸青衫,步伐缓缓引得腰间玉佩微动,鱼尾处垂下的淡青络子一块晃动。
建兴帝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草民奚嫣参见陛下,陛下万……”
“砰!”重物落地的巨响打断了奚从霜接下来的话,她面露慌张,后退的步伐却更清晰地露出腰间垂下的游鱼玉佩。
“父皇?”信王不明所以,紧张看去,不知道他这江湖门客有什么特别之处,让父皇如此激动。
“你别动!你别动,你说你叫什么,奚嫣?”建兴帝忙叫住人,沉了语气,“你腰间的玉佩是从哪来的?摘下来给朕瞧瞧。”
“这位是我娘留下的,陛下也知道此物?”奚从霜的表情看起来奇怪又不解,摘下了白玉,放在太监端来的托盘上。
随后她趁太监转身,看向了信王。
见她也不知道发生何事,本还有所疑虑的信王立马消了怀疑,不过也是,奚嫣不过第一次面圣,又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白玉被呈到皇帝眼前,建兴帝没有上手拿,又让身边太监去内室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那块白玉十分珍贵,是用一整块玉雕刻而成,被圣祖皇帝作为满月礼送给建兴帝,他从小佩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块玉的每一处细节。
直到山盟海誓时,他掰了一半,送给一个女人,承诺她要接回宫里。
那个女人在建兴帝的记忆中还算深刻,并非她容颜多好至今念念不忘,也并非爱之深切,成了心头朱砂痣胜过所有人。
因为她是主动逃离自己的,还是留了一封书信,主动逃离。
她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宫里,太闷,别叫人找她了,她也不会让孩子回来。
从此,梁妃渺无音讯。
那是建兴帝拥有过的最不顺从的妃子,与宫中故意耍小性子引起他注意的妃子不同,梁妃是说走就走,绝不回头。
“陛下,东西给您拿来了。”太监的声音唤回建兴帝思绪。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人影,模糊的记忆在此刻似乎越来越深刻,跟年轻时看见的人渐渐重合,好像梁妃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一去不复返的女人,却在他病重之时再度出现,还治好了自己……
莫不是天意?
建兴帝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信王悄悄用余光偷看,眼睁睁看见皇帝把两样东西拼在一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那玉分开了不稀奇,挂在奚从霜身上也不稀奇,但是能跟皇帝手上的合成一块就十分稀奇了。
这玉是打哪来的,父皇的玉又是怎么回事?
信王两眼一瞪,又看向了大殿中央的青衫人影,对方垂着脑袋,没给他反应。
不知为何,信王心里隐隐有种忧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叫人难安的沉默中,建兴帝急急问:“你说这是你娘给你的,你娘是谁,她人在何处?”
悬而未决的巨石沉沉落地,信王虽不明白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他也不可能明白,毕竟梁妃是先帝妃子,是建兴帝隐藏许久的秘密,他之后会今天让奚从霜出现在建兴帝面前。
并且这种后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烈。
*
大理寺狱还是那样无人问津,本想一鸣惊人,在皇帝面前立下头等功劳的大理寺少卿也息声了。
因为自从皇帝病了,没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监狱中的平定侯给他添堵。
都不约而同忘了这人似的。
有交好的朝臣终于知道了事情,本想为她求情,可皇帝病了,奏折无人理会,更没办法上朝。
想要面圣?
那也不行,丞相来了都见不着皇帝,更别说其他朝臣。
大理寺少卿也不例外,他的顶头上峰也撇下此事不管,还叫他歇歇吧。
可今天,大理寺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浩荡尊贵的车架停在了大理寺前,马车中金贵的客人下车,受官员行礼。
“微臣参见瑞国公主。”
牢头也在行礼官员的身后,听见清越微冷的声音说:“平身。”顿时更加心情复杂。
上一次见到对方,她还是个白身,需要依靠户部尚书的手书才能进来一炷香时间。
然而现在,对方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前,接受官员行礼。
还是以一国公主的身份,怎么能不叫人心情复杂?
“谢公主。”
大理寺卿问:“不知公主大驾光临大理寺,所为何事?可让下官分忧?”
“有。”被簇拥着的华贵女人说,“平定侯,我来找平定侯麻烦。我向陛下请过旨,陛下同意了。”
众人:“……”
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清新脱俗,不加掩饰的找麻烦。
没想到是出自公主之口,可以说不愧是民间长大的公主吗?
连欺负人都能直接说出来。
不过瑞国公主什么时候跟平定侯结仇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解答,奚从霜随着牢头的指引,纡尊降贵地走进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即将被找麻烦的荀随凰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端着碗,盯着桌上的饭出神。
几天时间过去了,她没能再见到奚从霜。
这几天时间说起来不长,她在这里吃喝睡就过去了,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有点担心奚从霜的安危,她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永都,还身体不好。
近日的雨,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正想着,荀随凰脑子里似乎想起奚从霜的声音:“怎么盯着饭发呆?”
荀随凰觉得自己应当是思念成疾了,竟然听见了奚从霜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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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很会算计()
第103章 奉旨找茬
◎实则光明正大来私会◎
好一会,荀随凰觉得不对,抬起头来,还真在牢房外看见了奚从霜。
站在门前的人广袖轻拢,乌发挽起,一改从前清雅,变得华贵无双。
她身边簇拥着好几人,或是身穿官服,或是穿着宫中服饰,都俯首帖耳以她为首。
第一眼差点叫荀随凰认不出来人是谁,再看一眼,她觉得奚从霜就该是这样的。
奚从霜:“都退下吧。”
随行的官员有点犹豫:“可是……”
奚从霜下巴一抬:“门锁着,她出不来,难不成你们想看?”
荀随凰:“?”
看什么?
众人一凛,忙说不想看不想看,连忙离开了。
谁要听啊,公主奉旨找茬,还是跟平定侯找茬。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说不定是平定侯出狱,那时候她说不定会反过来把围观过她落难的人一一找出来,找茬回去。
就算没有,这位公主也不是好惹的,也不是没可能把见过她找茬找出来,再次找茬。
吾等屁民,还是远离纷争吧。
没见信王殿下都在她手上吃了鳖,亲自做了她的踏脚石,还全程心甘情愿,事成了他也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不敢言语。
要是他们犯到公主手上,还真不知道什么下场。
反正两个人无论哪个拎出来都不是好惹的。
人都退下了,荀随凰扔下碗筷走到栏杆前,她刚想说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拿出钥匙,把手伸出栏杆缝隙开了锁。
锁应声落地,奚从霜刚要动,却见荀随凰一手抱着栏杆,另一手拉住挂锁的铁链不让门开。
奚从霜:“?”
不让进?
荀随凰一脸认真:“这里不太干净,鼠妹一家刚走,你要进来吗?”
“……”奚从霜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拿来,用另一只手拉开门进去。
荀随凰一看她表情就一激灵,不停地喊:“手手手!你手,我手!”
抓着她手的人充耳不闻,丝毫不顾身上的锦衣华服,迈入牢房之内。
除了总被荀随凰记挂的鼠妹,里面打扫的挺干净,虽然东西都不成套,各自不一,但都挺齐全。
被褥枕头,茶壶茶杯,水盆毛巾都有,还有给她打发时间的话本,就差要住下了。
这两天换了个新狱卒过来送饭,由大理寺厨娘友情扮演,她仗着自己年纪大,送得更加肆无忌惮。
大理寺狱卒都在争当睁眼瞎,反正老厨娘又没把人放出来,就随她去了。
况且这可是大将军!
人活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能和大将军说上几句话,还给她送点东西接济一二?
还是打败也蛮的平定侯,那行个方便又有何妨。
奚从霜将一切收入眼底,回头看荀随凰,她低头一直盯两人交握的手。
广袖下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与她交握,带着体温的袖子盖住两只交叠的手,犹如她们无法公之于众的关系。
连奚从霜想看看她,都得找点理由,荀随凰不傻,看得出来这帮官员怪异的表情代表这什么。
察觉到奚从霜的目光,荀随凰抬眼,跟她对视,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喝中药调理了吗?”
“……”奚从霜深吸一口气,“没有,不过我有丰富的压抑经验,曾经的痊愈经验可以用在这上面,暂时还感觉良好。”
其实荀随凰听不懂她说什么,但人家是大夫,说什么都有道理。
不对,现在不只是大夫,还多了一层身份。
“那你这……”
“此时说来话长,一时半会我解释不清,那我长话短说,我现在的封号是瑞国,祥瑞的瑞。”
“瑞、瑞国公主?”荀随凰好半天说不出话,抬起另一只手,“你把另一只手递给我。”
奚从霜不明白,但是照做了。
然后荀随凰抓住了另一只手,她要冷静冷静。
她说出去想想办法,结果给自己想出了一个公主身份。
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不是!这也太超过了吧!
“……”
也不知道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建兴帝临老疯了,可人就这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外面过去了很长时间吗?”荀随凰发出了梦游似的声音。
奚从霜:“挺长的,五天。”
如果不是皇帝太磨叽,事情进展只会更快。
五天?
竟然才五天吗?
五天把自己变成有封号的公主,光明正大到了大理寺狱里跟她私会。
荀随凰发问:“你是神仙?”
“我怎么可能是。”奚从霜表示不理解。
时间紧迫,她没法继续留下太久,估计是前几轮欺骗还是给皇帝留下心理阴影,皇帝把她当大夫和煎药工用,把她当成死去的梁妃送来的护身符,谁送来的药都不吃,只吃奚从霜送的。
这些小事就不用跟荀随凰说,以后再说也不迟。
荀随凰:“那……”
“澄之你放心,皇帝抽不出手处理这件事。”奚从霜又平静地给荀随凰放了个惊雷。
轰隆隆一道雷劈到荀随凰头顶一样,她第一反应就是奚从霜又干了什么惊天大事,皇帝也抽不出手的大事。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吴王已经被秘密赐死。
不止她不知道,文武百官也不知道,只在私底下悄悄揣测。
这是皇室秘辛,不为外人道也也正常。
奚从霜看出来她的疑惑,忽而笑了,觉得荀随凰震惊又迷茫的表情很可爱,凑了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荀随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奚从霜身后看去,外面空无一人,才叫她放下心来:“你要忍住,忘了这是哪吗?”
奚从霜:“我记得,作为交换,我跟你说点小秘密。吴王被皇帝赐死,但是他正在怀疑信王,腾不出手做别的事情。”
挑拨离间的事情,奚从霜顺手就干了。
荀随凰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不少,在公主奚从霜面前,死了谁都不觉得有多稀奇了。
她还有余力问:“为什么?”
她知道八成还是奚从霜干的,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奚从霜:“因为我让人给皇帝呈上吴王可能是无辜的证据,巫蛊好像不是吴王埋的,挖到娃娃的侍卫,似乎跟信王私交甚笃。”
巫蛊?还有巫蛊的事情?吴王是死在巫蛊的事上?
方皇后的事情还没过去多少年,荀随凰可是亲眼见证过的人,怎么不知道这个的厉害。
被亲了一下的震惊瞬间被复杂的信息量冲刷殆尽,她抬眼和奚从霜的目光碰上。
也是这时候荀随凰发现一件事情,奚从霜一直在看她,尤其是现在,她好像有点紧张。
为什么会紧张?
奚从霜:“我这样让他们父子几人互相斗得遍体鳞伤,他们都是你的表哥和侄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了?”
这时候的奚从霜倒是完全忽略了自己跟他们其实也是亲戚这事,而且还是血缘亲戚。
“……”不提这茬,荀随凰都忘了她好像跟皇帝是一家的事情,不光她是,她娘也是。
不过奚从霜是为了她才这样做,不得已而为之。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她娘会不会揍她,揍她也受着,奚从霜身体不好,还是别揍她。
纠结半天,荀随凰道:“大不了到时候我去我娘坟前多磕几个头,解释解释你不是故意的,如今情况,你也有很多难处……”
要保住北燕十三营,还要保她安危,保谷代芳安危……真神仙来了都分身乏术,别真把奚从霜当神仙,仗着她能干把担子全甩她身上。
荀随凰叹了口气,她是北燕主帅,欺君之罪真压了下来,跟她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也都落不了好。
这也是她咬死不认的理由,死了她,大概率还能保住剩下的人,要是认了,会牵连很广。
听她叹气,奚从霜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做的太过,让她不高兴了。
她大可把吴王派人往平定侯府藏龙袍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多博几分正当理由。
可她不愿意。
然而下一刻,荀随凰松开她的手,张手抱住她:“我怎么舍得怪你?”
“你已经做很多,很累了。”
她怀疑奚从霜根本不知道自己眼底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也就仗着没人敢直视她的眼睛,把自己当灯油烧,殚精竭虑。
奚从霜沉默回抱,又是一个承诺:“不会让你等太久,我就接你出去。”
没法留太久,不过出宫不到一时辰,宫里就派人催她回去。
传话的宫人没敢靠近,在拐弯处高声通传。
等了好一会,宫人才等到了奚从霜出现,她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沿着来时的路回宫。
皇帝不让成年的公主出宫建府,赐住昭华宫。
他将遗落民间的公主昭告天下,赐封号瑞国。
从皇帝对祥瑞和长生的迷信程度,可以见得这个封号实在是深得帝心,还传达出了皇帝对她的在意。
但这点在意还不至于引起文武百官的注意,可放在患得患失的信王身上,就变得不一定了。
他直觉这个把他当踏脚石,半路出家的妹妹是莫大的威胁。
建兴帝本就子嗣不多,还痴迷长生,到头来只有四个皇子。
长子幽闭府中,次子早早病夭,第三个儿子也犯了和废后一样的错误,还顶撞他,说他活该孤家寡人,活该被人欺骗。
如今就剩下最后一个儿子,可他的人却查出了不一样的线索——他那爱妃病逝前求他照顾好的三儿子好像是被冤枉的。
是被他最小的儿子冤枉的。
这让建兴帝产生了新的猜忌,疑心信王这段时间的春风得意是不是胸有成竹,是不是有十足把握自己死了就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他。
要是自己不,他是不是会亲自动手?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奚从霜冷眼旁观。
忽然,奚从霜坐着的马车一停,有谁在前方说话。
同坐一车的侍女扭头去撩开门帘往外看,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奚从霜睁开眼睛,这是公主车驾没有几个人敢拦,拦下是死罪。
能拦下的人,还是在这时候拦下她的人也就是信王。
恰在这时,侍女扭头:“回公主,是信王爷拦住了马车,他说要见你。”
要问奚从霜的答案,那当然是:“不见。”
“事情不是轮到你说了算。”信王让王府侍卫掣肘宫里侍卫,大步走向车旁,抢过侍女手上的车帘撩开。
果然看见高坐车内的奚从霜,他从未觉得眼前人的脸竟是这样面目可憎:“奚嫣,你可真会吃里扒外,翻脸不认人,把本王当阶梯踩,现在想跟你说句话,你还摆起了架子?”
“王爷此言差矣,何来吃里扒外翻脸不认人,只是时辰不早了,我是赶着回宫煎药。”奚从霜不冷不淡道。
其实奚从霜态度一直都这样,不论是作为清客还是作为公主时,总是很少顺着他话说的,要是只顺着信王的话说,还真当不了他信任的门客。
那叫拍马溜须之辈,不是能解决麻烦的门客。
可如今身份转变,两人地位平等,信王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信王:“你要给本王一个解释,你到底对父皇说了什么,父皇不肯见我。”
奚从霜问:“你要听?”
信王:“是,你说,你有胆子做没胆子说?”
“好。”奚从霜答应了,她还真如实说她对皇帝说过的话,“陛下龙体如今虚不受补,不可再服丹药,安心修养,少食肥腻吃清淡些……”
奚从霜又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皇帝的心里是心头朱砂痣送来的护身符,应该好好当一个护身符应该做的事情。
最好像梁妃,一点朝政都不懂,不在乎宫内外的事情,一心扑在药局之中,整日与药材打交道。
她在建兴帝面前就是这样的人,奚从霜对自己定位很清晰,她是来挑拨离间的,多余的事情根本不用做。
信王越听,表情越不对:“你耍本王?”
奚从霜静静看着信王,忽而反问:“那王爷希望我在陛下面前说什么?说,信王对储君之位……”
“住口!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进宫禀明父皇!”信王直接慌了,他没想到这人如此口无遮拦。
“去啊,我没拦着你,你怎么不去进宫面圣呢,是因为不想吗?”奚从霜继续火上浇油。
信王:“……”
哪里是不想,分明是他不能!
皇帝根本不愿意见他,怀疑是他栽赃了吴王,他分明没有?
永朝可是出过圣祖皇帝这位女皇,现在父皇是不杀他,可不愿意见他,又有新的公主在身边吹耳边风,他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出怎样的结果。
奚从霜将信王的神色收入眼底,说信王窝囊吧,倒是谨慎,没有张狂到以为自己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得意自满。
而皇帝因也刚好在这这一点而对关于信王的处置感到犹豫,信王看起来十分恐慌,是否还有悔过之心?
他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儿子了。
奚从霜开口:“若是王爷没有别的话要说,我要回去为陛下煎药了。”
“且慢!”信王自认还捏着奚从霜的把柄,“你的灼华之毒……”
“这有何难?宫中这么多灵药,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奚从霜打断对方。
“……”
信王脸色突变,皇帝竟然连她的毒都帮她解了,那岂不是……
总被信王拦着,宫人也着急了:“王爷请您高抬贵手,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公主回去。”
信王松了手,眼见奚从霜的车驾离他远去,最终他下定决心,认为不能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应该去要求面圣。
只有见到皇帝了,他才有解释的机会。
但他来晚了一步,宫人传话道:“王爷请回吧。”
“父皇不见我,父皇还是不见我?”信王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来求面圣,也不知道第几次等到这个回答。
宫人为难摇头,只说:“陛下睡了,他说不见任何人。”
“……”
父子情分浅,信王得宠堪堪一年,皇帝连宠爱的吴王都杀了,自己不过是不受宠的宫婢所生,论尊贵根本比不上吴王。
信王摇摇晃晃的,被宫人劝走了,一路上他神思恍惚,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我还有什么办法?吴王死了,他真的会放过本王吗?”
信王回望宫门,默默下决定。
现在留给他的路只有一条了,不反则死。
当夜,信王秘密联系驻扎在城外洞山皇城军的消息传入宫内。
信件有二堂主何意蕴亲笔所写。
而她得到的答复是:帮信王瞒住,不要泄露。
何意蕴不明白,这不应该让他的马脚大漏特漏,马上传进皇帝耳朵里最好吗?
这个疑惑还是卢红豆给了正确答案:“可能宗主不想让皇帝觉得信王还有药可救吧,记得二堂主说过敏真道人,他输光了家产还是没有被赶出家门,直到他为了还债把小侄子偷去卖,才被赶出家门。”
一切还没变得无可挽回,身在其中的人很难最后的决定,包括历尽千帆的皇帝。
何意蕴恍然大悟,是她把事情想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
雪花最终成就结算倒计时……
第104章 太女殿下
◎我来应约,过来接你◎
临近皇帝千秋宴,愿意继续等待,只能等到皇帝将瑞国公主的存在昭告百官。
现在只是圣旨昭告天下,来日会如何可就说不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说反就反其实很难做到,对于生长在宫闱中的皇子而言,反这个字出现在脑子里就是大逆不道。
以前光是想想就让信王战战兢兢,辗转反侧的话如今成了他心中的定海神针,如有神助般做了下去。
下决定要反是信王最不优柔寡断的一次,却不想事情远比想象中的顺利,更叫他信心倍增。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短短三天内,信王就集齐了人手,效忠他的臣子。
一切实在顺利,几乎是一呼百应。
这更叫他觉得自己正在顺应天命,天也要帮他!
信王整装待发,骑在马上,看遍一众决意效忠他的人。
良久,他手一挥:“今日之事,背水一战,封王拜相近在眼前,出发!”
月黑风高杀人夜,在黑暗的遮蔽下,好像勇气也会跟着翻倍增长,做出从来都不敢做的事情。
今夜的永都不平静,入夜后,城外洞山上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条燃烧的火龙,蓄势待发地下山。
那条火龙在寂静夜里冲破城门,轰隆的马蹄声惊醒了永都梦中人,随即夜空中响起檄文诵读声,消息灵通的一听,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外面在念什么?”
“好像是……讨伐的檄文?”
长驱直入的洞山皇城军自然惊动了长宁巷,全都怕惹火上身,都紧闭门府,不敢出门。
“永都怕是要变天了。”——这是此刻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檄文说瑞国公主身世不明不过是平民出身仗着手段控制皇帝,谋图皇位谋害皇帝,还秘不发丧,作为儿子特来清君侧,还天下一片清明。
才找回几天的公主,还能控制皇帝,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今夜起事的真正缘故分明不在瑞国公主身上,是在“秘不发丧”上。
谁都清楚“清君侧”是一场连皇帝也在清除范围内的造反,不论今夜结果如何,永都都将迎来一场大换牌。
各自站队的人暗自希望是自己支持的人获得胜利,好一步登天,从此平步青云,也有人心神难安,一夜未眠。
夜才开始,已经有人忧愁得睡不着。
皇城军剑指皇宫,浩浩荡荡而来,顺利冲开了皇宫的大门。
而此刻,本该陷入惶恐和慌乱的皇宫内安静得过分。
身披盔甲,手握长剑的信王听属下来报:“没人?怎么可能到处没人,难不成这个只会跟草药打交道的大夫还学人家唱空城计?”
属下依旧单膝跪地:“我等起兵突然,宫里不知道消息才对。”
明明还有一道门就要突破前朝,即将闯入后宫,众人却在门前举棋不定,各自疑虑。
“王爷必要小心为上!”
“大内侍卫都是一群富家子弟,说不定闻风丧胆,弃战而逃了!”
“可是我等一路进来实在顺利,除了永都东城门有守将值守,用了一刻钟时间才打开城门。”
洞山皇城军首领沉默不言,身负武器,在烈烈火光中询问:“王爷,如今我们要去哪?”
信王一咬牙:“得去养心殿吧,但是一路上没人,会不会有诈?”
他一问,众人纷纷开口,都催促着信王快点行动。
要是晚了一步,就不是清君侧,是抄家灭族的造反,信王到底在犹豫什么?
早就听闻信王温雅谨慎,如今一看,确实谨慎,简直谨慎过头,优柔寡断了!
怨不得皇帝迟迟无法下决定立信王为储君。
一部将一抽缰绳,催马上前:“怎么可能有诈?宫里不过宫女太监,轮值的侍卫没办法那么快集结起来,肯定该在赶来的路上。”
“也有可能陛下听了风声,将人都叫到养心殿去了,我等该小心为上。”
“对对,是该小心为上。”信王抬头看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宫道,硬着头皮策动马匹,在众人簇拥下撞开第二重门。
这一声巨响,终于惊动了宫廷深处,传来呼喝与骚动声。
正是这份人气,反而激起了信王血性,一马当先,朝可望也可及的养心殿奔去。
养心殿内,并不如外人所想象的恐慌,安静得一如往常。
一侍卫手扶腰间佩刀,在殿中单膝跪地:“回殿下,信王率洞山皇城打进宫了,约有千人。”
奚从霜:“他用什么理由进宫?”
被打到家门口的人还不慌不忙,不是等死就是胸有成竹,很显然桌旁的人是后者。
身旁侍立的宫人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侍卫将身体伏得更低:“清君侧。”
奚从霜看起来没有很大的反应,只点头说:“不错,让人都动起来,迎战逆贼钟盛。”
回禀的侍卫应了一声,霍然起身大步出门。
宫人们却因为这一句不错感到胆寒,低垂的脑袋看见眼前的衣摆离开,才敢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头。
也只能看见来人挺拔清瘦的背影,垂下的手修长莹白,那应该是用来写字或画画的手,谁能想到这双手搅弄风云也如写字一样轻松。
入宫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当她是下一个敏真道人,又是谄媚之辈,都对她的存在不以为然。
谁知短短几日,成了皇帝亲自拟定封号的瑞国公主。
圣旨上说,她是皇帝巡幸民间时留下的遗珠,在机缘巧合之下回到皇宫,还治好了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
一举获得皇帝的信任,也顺势留在了皇宫,成了近期皇帝最信任的人。
养心殿门前是宽大的广场,信王一马当先,他满心欢喜,胜利在望。
“咻——”从暗处飞来的箭矢捅破了信王的喜悦,紧随他身后的部将中箭倒地,轰然摔在地上。
受惊的马匹发出嘶鸣声,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扬声高呼:“有埋伏!王爷小心!”
可惜已经迟了,刚还觉得广阔的广场四周墙面冒出无数人,一路以来稀少的守卫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真正的守卫早藏身在墙头上,侍卫手持弓弩,利箭被火光映得发亮,无一例外瞄准着广场方向。
沉重有序的脚步声从暗部发出,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包围住,有人想要往后逃,身后的沉重大门轰然关上,呈瓮中捉鳖之势。
火光明亮,几乎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信王惨白的脸,他脑子里只来得及装下一个想法——完了,一切都完了。
侍卫统领抬起一只手:“逆贼钟盛,我等奉陛下之命,诛反贼,你可认罪?”
信王:“不,不,我要见父皇,我是父皇最后的皇子,我不信是父皇下的命令,我要见父皇!”
忽然他想起什么,恨声道:“是不是奚嫣搞的鬼,你叫她出来,本王要跟她当面对质!”
侍卫统领满脸冷漠:“信王拒不认罪,其罪当诛。”
“不!你不能——”
内室之中,奚从霜听见了外面的呼喊声,没有理会,连眼神都没有给。
红苹果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夺嫡现场,感觉十分刺激,比它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速度快很多。
不少人都听见了信王的喊声,红苹果也不例外,它看了看面对寝宫深处的奚从霜,有点好奇:“你要出去看看吗?”
曾经的谋士一朝翻身,摆脱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命运,走向明处,现在还要把信王当阶梯踩在脚下什么的。
红苹果是土狗,它真的会炫耀一下,感觉很爽。
有种底层小职员在老上司面前逆袭CEO的感觉。
奚从霜却说::“不去,感觉很浪费时间。”
红苹果:“……”
谁跟你做对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斗又斗不过,气的要死是肯定的。
不怕反派智商高,就怕反派话少,打出致命一击之前总要将自己遗忘苦水全部倒出,导致错失良机,被反将一军。
红苹果:“你变了,你变得不爱狗血剧了,现在应该是狗血剧的高潮之处,而你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话没说完,里面传来了动静,皇帝醒了。
喊杀声四起,睡梦中的皇帝被惊醒,按住心跳快速的心口,今夜莫名心慌。
暂时睡不着,建兴帝觉得有点头晕,身子也很沉,吃了丹药轻松的感觉不复存在。
他最近睡得有点沉,太医院说睡得沉是好事,他病了几次耗尽太多心血,再睡不好恐难恢复。
这么想着,建兴帝开口叫来侍从:“邓勤。”
邓勤是太监总管*,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叫他伺候。
床上的人才坐起身,就有太监快步而来:“陛下有何吩咐?”
“怎么是你,邓勤呢?”
“回陛下,邓总管来不了了,今夜由奴婢伺候您。”
建兴帝下床穿鞋,听了这话他踢了身旁太监一脚,厉声道:“放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朕问你邓勤去哪里了?”
小太监就地一滚,才睡醒的老人力气不大,他挨了一脚不疼不痒的,还有力气回话:“自作主张的岂止奴婢一人?陛下您没听见吗?外面有人反了,冲着您来的,浩浩荡荡近千人,根本没想着让您活。”
建兴帝方才就意识到不对,邓勤向来不轻易离身,更不会小太监随便传话了事,这番话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问:“你想说什么?谁反了?”
“信王反了。”
“混账东西!”在听小太监说有人反了时,他心中早有想法,可当真听见是谁后,还是怒不可遏。
“钟盛反了?他怎么敢的?谁允许他反的?”
皇帝的怒骂声惊动了宫人,宫女轻手轻脚进门,点亮了内室的烛火。
暴怒中的皇帝没有察觉到这点不对劲,就算有,也无心去管。
外头的声音逐渐平息,没有蔓延到养心殿里,便是守住了。
建兴帝理所当然地认为守住了,也清楚他的窝囊儿子没有那个血性,没有他的命令,估计这会还在嚷嚷着要见他。
“你,你叫他进来,朕要亲自打死这个混账东西。”暴怒的帝王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无力瘫坐在椅子上,模样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建兴帝又重复一遍:“叫这个逆子滚进来!”
周遭却安静无声,烛火明亮,侍从成排,都低垂着脑袋没有人回答建兴帝的话。
“没听见朕说的话吗?叫这个逆子滚进来!”
大殿内响彻皇帝的暴怒声,若是细听,就能听出愤怒中的惶恐,并不微弱,听在门后人耳中十分明显。
“听见了,不过见面就不必了。”一道声音答道。
这声音耳熟,建兴帝倏地抬头:“何意?你是谁?”
内室门被宫人大开,染了血气的夜风被灌了进来,久居温暖内室的皇帝打了个哆嗦。
多少年没有闻过这么浓重的血腥气,不,顺利上位也从未去过伏州的建兴帝不可能闻过这么浓重的血气。
猎场里被驯养得温顺的猎物总是死的很快,也没有过多少年,建兴帝迷恋上了寻求长生,再也没有涉足猎场,双手早已变得弯不了弓。
一道清瘦身影背着腥气的风走进内室,干净得像个浑身书卷气的文人墨士,偏偏是她引动今夜风云。
门外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朦胧中熟悉的人影越走越近,建兴帝差点脱口而出:“梁……”
下一个字戛然而止,因为建兴帝清楚,古灵精怪的梁妃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也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无法言明那是怎样的情绪,但绝不是看一位尊贵帝王的眼神。
“钟嫣?”建兴帝准确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你在做什么?朕要见信王。”
奚从霜抬手,紧随身后的侍卫停住了脚步,守在原地。
她语气不紧不慢:“谋反者当诛,信王犯的是死罪,其罪当诛,业已伏法,就不必将尸体带到陛下面前,污了陛下的眼睛。”
建兴帝暴怒:“你杀了信王?朕没有下令,你竟敢杀了盛儿?”
他才站起身,宫内一众侍从都看向他,不用怀疑,这些人都在提防他,为了她提防他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
“你说错了,怎么能说是我杀了信王?”奚从霜冷静补充,“是他谋反,打着清君侧名义,写了一封檄文,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瑞国公主毒害陛下,秘不发丧。”
“……”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建兴帝站不住脚,重重往后倒去,捂住心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这一口血,似乎把他毕生的力气都吐光了,整张脸更加颓败,一切已经无力挽回。
“这个混账东西!朕如此宠爱他,他竟然也想朕死?”
奚从霜平静地看着他无能暴怒,她知道自己离成功已经不远。
直到死之前,信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心支持他的洞山皇军首领会拔刀相向,还在他死之后拿着他的头颅向门口的奚从霜邀功。
雄赳赳气昂昂跟着他谋反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满宫的人都唯奚从霜是从。
大势已去,本来仅剩的儿子是入宫杀他的,清君侧的信王碰见被秘不发丧的建兴帝会发生什么,建兴帝再清楚不过。
本该死在瑞国公主手里的皇帝,就不应该继续活下来,起码钟嫣比信王强一点,不会杀他。
他还能如何?
若钟嫣想名正言顺,就根本不能杀他。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想做什么?”建兴帝问。
“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为了捞人而已,以前我人微言轻,办事不方便。”奚从霜想了想,“现在方便多了。”
天下之主,莫敢不从,别说捞个人,把人捞出来封王都不是难事。
建兴帝:“?”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出了问题。
废那么大功夫,竟是这个理由?
奚从霜抬手招来宫人,一宫女双手捧着木匣,里面装着一封卷轴,另一宫女手捧托盘,笔墨备好。
显然是早有准备,这些东西都被呈到建兴帝面前:“陛下,我拿出了全副身家,这么大的投资也该有报酬了。”
还真以为她是愚孝愚忠,奉献所有,以身为阶依然无怨无悔?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传位诏书我已经写好了,您高抬龙爪,在上面签字落款就好,还有公章……不对,玉玺也盖一盖,我与天下愿意尊您为太上皇。”
这话意思很明显,他还能当太上皇,比“秘不发丧”强上不少。
当然建兴帝也清楚,钟嫣是为了不背骂名才留下他。
“……”
建兴帝瞪了她很久,目光复杂,最终还是无可奈何,衰败而发颤地接过笔,签下传位诏书。
在此之前,奚从霜还得再耐心一下,在储君的位置上坐几十天。
总得留点时间准备登基大典,快归快,不能匆忙简陋。
奚从霜不顾建兴帝悲痛欲绝哭声,转身出门。
新的储君站在台阶上,身边侍从提着灯笼为她照明,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着被宫人们一块清洗的广场。
“殿下您当心台阶,下面还在清洗,仔细路滑。”提灯的宫人提醒道。
奚从霜没有下阶梯,站在平台上俯视,目光落在遍地血水上,刚刚叫人胆寒的场景竟不能触动她分毫。
柔和的灯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斗争胜利的喜悦没有让她产生过多的喜悦,好像今天只是寻常。
*
天还没亮,一匹快马飞奔在大街之上,踏过空荡的街道,停在大理寺门前。
一大早的,大理寺里留下值守的官员还在睡梦里,昨晚上听见了宫变的声音藏了起来,谁知藏着藏着就睡着了。
被人一叫门,又都醒了,睡眼惺忪地摸摸自己。
手脚齐全,还活着。
不对,大家还活着,外面叫门的人又是谁?
有胆子大的人打开了大门,悄悄探头往外看去,也不知叫门者谁。
“吾奉太女殿下之令,传殿下口谕赦平定侯与振威将军无罪!”
门刚开,一块令牌怼在眼前,占据了该官员的所有目光,差点变成斗鸡眼。
而后,他反应过来:“太女?什么时候有了太女殿下?”
“今天就有了,大朝会上正在宣旨,等不了多久就昭告天下。”
官员:“啊??”
那英姿飒爽的侍卫还说:“届时太女殿下会亲临大理寺,尔等准备准备。”
官员两眼睁大:“啊???”
太女亲临?!
真的吗?
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那传令的侍卫才走没多久,天边开始泛鱼肚白,大街上传来了更多的马蹄声。
太女出宫远远和往常不同,仪仗更是比瑞国公主时更加浩荡。
有侍卫开道,后跟五匹马拉的马车,四角挂玉饰,随着马车的飞驰而晃动。
大理寺官员出了门往外看去,大喊一声我娘啊就又跑了回来,边往里跑边喊:“快!快派人把大理寺卿和少卿大人请来!不对,两位大人去参加大朝会了,应当很快就到。”
“还有平定侯,快叫平定侯起床,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宫里来人做什么?”荀随凰奇怪道。
也怪大理寺建得太深,有大半是在地下的,很多动静都听不见。
最近她无事一身轻,没事就想想府里还要怎么修,要是修不了就下地府找娘告状,总之忙得很,也睡得香,自然错过了昨夜的动静。
来不及过多解释,她被满脸着急的狱卒大姐拉出了牢房,外面天色大亮,荀随凰眼前一亮。
恰逢此时,不由分说的大姐终于有了回话的余地:“太女殿下亲临大理寺,发话要赦免平定侯,您可不能继续在那待着了!”
荀随凰被强行叫醒,满脸迷惑:“你说什么?”
刚好,她被拽着拐出牢狱,到了前庭。
高大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守在太女会经过的地方两旁,马车上正走下一道玄色身影,一众匆匆赶到的大理寺官员上前行礼。
“臣等参见太女殿下。”
荀随凰视线越过一众俯身行礼的官员们,跟来人对上了眼,顿时一怔。
奚从霜也注意到来人,情绪平淡的脸立马多了几分情绪,双唇牵起笑意。
跟温柔笑意截然相反的,她身上衣衫颜色深沉,气质也威严深重,两者相结合却不矛盾。
说好的出去闯一闯,意中人穿着太女衮服来接她了。
不过时间紧迫,这身衮服是临时赶工,取亲王衮服改成的,仍不失尊贵。
奚从霜朝她笑,好像除了身上的衣服,她什么都没有变化,语气柔和如常:“我来应约,过来接你,我快不快?”
荀随凰:“……”
快,那可太快了。
快得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总容易偏头痛,今天通宵写了一章大肥章,开始祈祷今晚还能写的出来[求你了][求你了],写不了就要请假了啊啊啊啊啊[裂开][裂开]
第105章 舌头伸出来
◎还疼吗?◎
眼前人宽袍大袖,威仪无双,在场官员都对她俯首称臣。
好半天,荀随凰没找到自己该说什么,纵然是有,周边那么多双耳朵也说不出来。
一番欲言又止后,她沉默下来了。
在场唯有两个人是站着的,一个是新出炉还热乎的太女,另一个则是状况外的平定侯。
唯二站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在场的人能管的。
狱卒大姐本想提醒一下傻站的平定侯,好不容易有希望放出来了,可别因为开罪太女又关回去了。
这段时间送饭送习惯了,荀随凰随性又不难打交道,大姐顿时抛弃永都把荀随凰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言,不把人当高高在上的权贵看,跟人混熟了。
但一看金贵的太女一进门只跟平定侯说话,顿时把脑袋给低了回去,把自己想说的话当屁放了。
人家太女殿下就是奔着人平定侯来的,自己瞎掺和啥。
“几日不见,你又清……”奚从霜话语一顿,双眼低眸一瞬,将未说完的话给收了回去,改口道,“时间不早,府上已经准备妥当,我送你一程。”
荀随凰:“……”
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快说我在里面几天清减了啊!
大理寺伙食真的很一般,大家只是看在这是平定侯的份上没有缺斤少两,两餐正常。
原以为荀随凰一个权贵会受不了粗茶淡饭,浑然忘了这是个生死里打过滚的人,口渴的时候生啃过积雪,没有什么能让她吃不下的。
吃得饱还睡得香,还将生死置之度外,自然就跟清减没有太大关系。
“……”
奚从霜看见了她脸上的不满和沉默,又是低头一瞬,上前拉人袖子:“走,回去吃早膳,我忙了一晚上还没吃上。”
拉了一下,又拉一下,力气轻缓。
荀随凰动了动手,认真思索后,她没舍得抽走。
你这人可真是太坏了,到底是什么投生的,这么会戳人心窝。
她显然被说动了,无言看了一眼奚从霜,立马没了气。
一大早赶来的人才是真正的清减,本就浅淡的血色更加淡,被身上的衮服一衬,更是冷白如雪。
说来也是,为了这一天殚精竭虑,宫里可不是能让人享受的地方,估计在里面不好过,过得不舒服。
这时候的荀随凰还不知道,在宫里只有奚从霜叫人不好过的份,可没有人让她不好过的份,建兴帝也不例外。
出狱必清减的固定环节被打破,奚从霜让人平身,转头就把人给领走了。
这回可没人说瑞国公主奉旨找茬,害得平定侯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是一伙的!
将人领到马车前,宫人们侍立在左右,有车辙旁的宫女素手一抬,打开了车门,迎人入内。
这是一辆能容十人同坐的马车,宽大非常,但里面只坐了奚从霜一人,桌上香炉白烟袅袅,侍女只倒了茶便退下,留下两人在车内独处。
饶是荀随凰也没见过这阵仗,眉毛一挑,跟着走入车内。
她才坐稳,就听身旁传来疑问声:“为什么坐得离我那么远?”
不等荀随凰回神,身边便多了人,温凉手指按上荀随凰手腕,一会后松开:“好在你身体康健,才在里面待了数日,入体的寒气很快就能养好。”
离开的手转而去端桌上热茶:“牢狱里寒凉,喝杯茶暖暖身吧。”
荀随凰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似的,魂在天上飘,她还是不明白,怎么就成了太女?
她是真的还活着吗,难不成是赐毒酒后的一场梦?
眼神复杂地看了奚从霜一眼,接过热茶就要往唇边凑。
“等等。”奚从霜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和冒着热气的茶杯离唇边远点,无奈道,“茶还烫,你吹吹再喝。”
她知道一时半会让荀随凰接受全部事情有点困难,亲自过来接人就是为了给她更多的适应时间,只是好像还有什么事被忘了。
不过想不起来,应该是不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人。
“哦,好。”荀随凰慢半拍地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果然嘶了一声。
第一口喝得少,不甚烫嘴,第二口喝得多了,在嘴里炒了一遍才吞下去。
“烫着没?”奚从霜眉头一皱,捏住她下巴,挨得更近,“把舌头吐出来给我看看。”
萦绕在身边的宫内熏香忽然变得不甚浅淡,一股淡淡草木味变得更加明显,也是这份熟悉感让荀随凰找到了几分实感。
坐在身边的是奚从霜,不是别人。
确实是她,不会再有人能和她靠那么近。
“很疼吗?快给我看看,要是烫伤了得上药。”
“……好。”
荀随凰觉得自己也是傻了,还真吐出了舌头,嫣红舌头探出双唇之间,贝齿洁白整齐,眼睛似乎不知道该往哪放好,不自觉往一边瞥去。
随后她意识到不对,抬眼果然看见对方陡然变深的双眼,想收回舌头,却已经迟了。
“咚”的一声,茶杯落在衣摆上,顺着衣袖滚落的同时,荀随凰后背被人压在车厢上,仰头承受来自另一人的亲吻。
荀随凰下意识回应,然而这是火上浇油行为,不但没法平息对方激烈的情绪,还被得寸进尺握住了手。
那双温凉而存在感明显的手顺着手掌往上,缓缓移动,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动作都叫人心旌摇曳一样,越发得寸进尺,往深处探去,握住肘弯轻轻摩挲。
“唔……你轻一点,有点疼。”
“哪里疼?”
含糊的回应在紧密相依的双唇间黏糊,隐约的黏腻水声响在耳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奚从霜回应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
不等迷糊中的荀随凰想清楚奚从霜到底有没有笑,刚被烫了一下的舌尖被人舔过,酥麻颤栗的感觉瞬间在脑内炸开。
直接给荀随凰脑子搅得七荤八素,好半天也没回过神,只失神地倚靠在奚从霜身上。
“澄之。”
“嗯。”
“缓过来了吗?”
“……”
奚从霜声音沙哑:“要是没有的话……”
“!”
荀随凰察觉到她意图,马上坐直要跑,环在她腰间的双手收紧,不光没能跑走,还坐在了奚从霜腿上。
吓得她忙说:“缓过来了缓过来了!你是奚从霜,在我府上定了一间屋子,说好冬天要一块赏梅的奚从霜!”
又要动手把人扳过来亲的奚从霜满意了,放松了力气,安心跟人窝在一块。
垂下的手摸到了什么,荀随凰说:“从霜,你的衣服要脏了。”
“怕什么,只是一身衣服而已,脏了就换了。”奚从霜看了一眼被濡湿的衣袖,毫不在意道。
在她看来,这确实是一件衣服,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衣服,就算有,那也不是对着荀随凰的。
不多时,车外传来侍女通传声:“殿下,平定侯府到了。”
侍女的声音叫回了荀随凰的理智:“……这么快到家了?”
头顶传来奚从霜的回答:“其实我也觉得快了,早知道让侍卫绕永都一圈,炫耀一下我的马车,顺便……”
荀随凰带着我要一头碰死你胸口上的悲愤,把自己埋在奚从霜肩窝出,露出发间通红的耳朵,一动也不动。
奚从霜笑而不语,怀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埋怨:“你什么时候还对炫耀身外之物感了兴趣……”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真实目的昭然若揭。
马车外通传的侍女没有等到里面的回应,便没有再问,安静侍立在一旁。
平定侯府先一步接到消息,虽然满府上下没几个人反应过来,但是还是老实出来迎接,打开府门。
华贵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等候许久的人翘首以盼,想要看看有些日子没见到的平定侯,等了好一会,都没有人下来。
“怎么还不下来?”卢红豆等得有点急了,她没能忍住,在人群中抬起头,眼珠子一转,溜了过去。
侍卫本想拦住,斥责其失礼,冲撞太女殿下。
马车门动了,里面走出一人,玄衣广袖,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
她才站定,门前响起众人齐齐唱喏声:“参见太女殿下——”
马车里刚想动的人咕咚坐回原位,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早知道就自己先下马车了,现在下去要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看。
烟灰色双眼看遍在场所有人,她鹤立鸡群站在车前:“平身。”
“谢殿下。”众人都站起来了,看向奚从霜。
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谁都想不到,拖了那么多年的储君之争是花落奚从霜,几乎是名不见经传的公主。
还是当了半个月不到的公主。
一会后,奚从霜没有等到人,转头看向马车门,朝车里的人眼神示意:“下来啊。”
荀随凰摇头,手划拉了一圈,用动作表示:“人太多了,我不是很想下去。”
率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还不至于像个小孩怕人看,但是目前这情况就是很古怪,让人很难下定决定下车。
奚从霜了然点头,在众人迷茫不解的目光中,就要抬手将所有人都挥退。
“住手,别!”
察觉到她意图的荀随凰蹭地站起来,一把拉开门跳下车,把人抬起的手按了回去。
“走走走,我们回家,看看梅树吧,也不知道开没开花。”荀随凰提防奚从霜说出什么让人受不了的话,忙抢过话头。
“?”奚从霜迷惑,“最近快入夏了,梅树不能开花吧?”
“别管了,看不了花就看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荀随凰拉住奚从霜大步往侯府大门走去,把所有没反应过来的人抛之身后。
众人:“???”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闪过去了,没看清人影就不见了。
进了大门,荀随凰放松了不少,抓着奚从霜的手也没放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到平定侯府自动染上她娘的毛病,忍不住话,连带着奚从霜的份也一块糟心。
“三思啊从霜,你现在不只是宗主,你还是太女,以后还要登基当皇帝的。”荀随凰边走,边跟身边的人絮絮叨叨,“不能因为我的小问题去做大动干戈的事情。”
奚从霜发出了色令智昏的声音:“可是你不喜欢,只能叫他们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