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荀随凰再年轻几岁,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肯定会很喜欢心上人说类似的话,什么排除万难只为你,不在乎旁人目光只为你。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听起来就很风花雪月!
可她不是啊,她也是二十多岁人了,好歹也是方太傅学生,读过不少史书:“你这样不行啊,作为君主就要成为天下表率,这才当太女第一天,万一被朝堂上那帮老东西蛐蛐你怎么办?”
奚从霜好笑:“那没办法了,我不是永都长大的,只会随心而为。”
荀随凰直觉不妙:“那要是惹你不高兴怎么办?”
奚从霜淡定:“那我也要让他们都不高兴。”
荀随凰:“那要是我也在里面呢?”
奚从霜想也不想:“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不高兴,要是实在有那一天,肯定是旁人用君臣之道绑架你,离间我们。”
顿了顿,奚从霜说:“那他们就完了。”
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你的错。
“……”
这一番昏君发言听得荀随凰脑袋都大了,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昏君。
不不不,要对奚从霜有信心,大夫悬壶济世,她肯定也有一颗仁爱之心,只是成长的环境不太对罢了。
一想也是,她实在民间长大的,以前还是大夫,一下子变成太女是有点适应不来。
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被奚从霜收入眼底,她说:“你要是不放心,亲自看着我。”
荀随凰抬手指自己:“我看着你?”
奚从霜一拢宽袖,老神在在道:“你劝谏我,说不定比别人说话还管用。”
“我看陛下这些年一看见人劝谏就头疼,你倒好,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了。”荀随凰脑子里下意识想起以前特别烦的,一言不合就撞柱子的谏臣。
想了想自己也这样劝谏皇位上的奚从霜,一不答应就去撞柱子,把满朝文武吓一跳,然后全都蜂拥上来拉住她千万别撞柱子,就没能忍住,噗嗤笑出声。
“行,我站一边看着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荀随凰越想越好笑,扶着奚从霜的手继续笑。
“我不会。”奚从霜被她拉着,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不解但扶着人继续往里走。
笑着笑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会拉着她不要撞柱的人还有谁来着。
可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忘了什么,刚要细想,就被奚从霜拉着去吃早膳。
奚从霜顺便叫上了身后探头探脑的卢红豆,这些天她在外面东奔西跑,能成事也有她一份功劳。
“来了!”卢红豆双眼一亮。
她在奚从霜一露脸就想喊宗主,可一想现在宗主是储君,要是还喊江湖身份是不是不太妥当。
可是叫她像其他人一样称其为太女殿下,她也不是很乐意。
感觉这样太生疏了,这可是把她捡回家养大,还给她请武师傅的宗主。
听了奚从霜的唤声,她松了口气,提起裙摆大步跟了上去。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可是侯府主人已经回归,好像也没有缺什么。
府门前的人都由管家安排妥当,不过侯府的院子放不下那么大的马车,只能停在路旁。
这辆马车竟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出一时辰传遍了大半永都,引起不少议论。
大部分人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手握兵权的平定侯与新储君私交甚好,想要对此事提出异议的朝臣们也得好好想想,能不能承受得住荀随凰的铁拳。
此时也传回了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愁云惨淡地坐在桌案后,长吁短叹。
想起半时辰前,他才送走了太女和平定侯,本该是松口气,可以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里干了什么,这口气便死死堵在了心口。
马车浩荡,如来时一般,消失在街道尽头。
缄默不言的大理寺官员们都松了口气,直起身,摇头感慨。
大理寺卿低声:“万万没想到是这一位被立为储君。”
“是啊。”大理寺少卿一脸颓丧,事情怎么还能这么变?
他这得罪了平定侯,如今她翻身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小命应当是无虞,仕途难说。
谁知道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平定侯私藏罪臣之后的欺君之罪会有这等转机……
等等。
大理寺少卿霍然起身,终于想起一件事:“殿下接走了平定侯,还有个谷副将没人管!”
【作者有话说】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沙包大的铁拳……()
第106章 到底谁色令智昏
◎当真了怎么办◎
用过早膳后,宫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新储君去处理,奚从霜没能多留,起身回宫。
荀随凰也早吃饱了,丢下漱口的茶杯起身去送她。
路上,奚从霜有点遗憾:“好不容易把你给接出来,才见没有多久,又要回宫,该给你办个洗晦宴去去晦气才是。”
荀随凰一听,忙说:“免了,我现在是真不想见到太多人,不如叫我好好睡一觉再说。”
然后有空了,去她娘坟前多磕几个头,先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把人领过去。
说好了就算要入梦骂人打人都好,别去骂奚从霜,她愿意代为受过。
虽说到时候登基双方还是会在太庙里碰上,但不用让她九泉之下的娘太猝不及防。
就当是她也想她娘,屁大点事也想找她说说话了吧。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说出来,她自己去做就行。
到了前院,人便多了起来,宫里来的侍从侍卫规矩守着,侍女及时打开车门,等着她上车。
奚从霜越众而出,踩着阶梯登车,即将弯腰进去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在门前转身,目光落在一处:“澄之。”
荀随凰以为她有话要说,不知人心险恶地过去,却是眼前一暗。
车上的人单膝点地,举起宽大的袖子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在荀随凰脸上快速落下一吻。
她速度实在很快,快到荀随凰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就撤回了宽大的袖子,只留下她通红的耳尖。
奚从霜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敢多碰,亲一下好了。”
“……”荀随凰欲瞪又止,想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再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好到底是谁色令智昏。
这时候奚从霜还像正经人一样,拍拍荀随凰肩膀:“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似乎她只是正经无比地跟荀随凰交代了什么,说完就要走,那个偷香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殿下快走。”
奚从霜好笑:“这时候不应该说慢走吗?”
荀随凰:“…………”
这话我说不出口,万一你当真了怎么办?
眼见人耳朵尖的颜色要蔓延到其他地方,奚从霜不再逗她了,起身进了马车内。
一行人在府门目送马车离开,等人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荀随凰揉揉发烫的耳朵,回头看见不明所以看着她的侯府仆从们,双手一抬:“都撤,等会肯定又有人过来送请帖。”
刚好她趁这段时间好好消化消化这些日子的事情,顺便问问管家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觉得自己不是被关进去了十天,是十个月没有回永都,导致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觉的好像看不明白。
管家却说:“将军您说晚了,请帖在您与殿下用膳的时候已经着人送了过来。”
荀随凰也是稀奇了:“这么快就写好了请帖,都不吃早饭的吗?”
管家也不知道,她还说:“还有人已经提了东西想上门拜访您,但被侍卫们拦下,说太女殿下吩咐过不见闲杂人等。”
干得好,还是她想得周到。
荀随凰刚想高兴一下心上人的细心,就听管家终于说完刚刚没说完的话:“所以都说等您什么是有有空了就上门拜访,帖子都还在。”
“那不行。”荀随凰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也没看就说:“全拒了,本侯偶感风寒,闭门休养,见不了客。”
管家立马屏退端着一堆帖子的侍从,应道:“是,将军安心休息,等人来了我一个都不会放进来打搅您。”
跟之前相差无几的说辞被管家一遍一遍说给递请帖的人,不出半日,平定侯拒不见客的消息又传遍大半个永都。
之前拒不见客能说是明哲保身,这次拒不见客又是因为什么?
自从被陛下下旨无旨不得出京后,平定侯沉闷不少,都叫人差点忘了老平定侯还在时的荀随凰多爱出门结伴游玩,天天骑马被永都大街上的小姑娘扔花扔手帕。
思来想去想不通,只能勉强认为平定侯生来就不爱见客。
眼见在她那得不到什么消息,只好都偃旗息鼓,自己想办法摸清楚新储君的脾气,不再上门讨没脸。
可是……
那可是新储君啊,她做公主都没有超过半个月,还是民间长大,要怎么才能摸清楚这位的脾性?
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生母是寻常女子,生下她后撒手人寰,还在信王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门客,深得信重。
原以为多了一位公主并不会对朝堂有什么影响,谁知道恰恰是这位公主夺得储君之位,怎么不叫人稀奇?
但深想却不觉得太叫人意外,她都耐得下心在信王手下蛰伏,帮他获得皇帝的注意,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之辈?
要怪只能怪信王自己有眼无珠,把明珠当鱼目。
不论怎么说,都不是奚从霜会关心的问题,她需*要处理的问题实在太多,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
宫里,建兴帝依然病着。
其实他之前的病已经被金丝蛊治好了大半,昨夜一口心头血,吐光了他仅存的心气,白发都多了不少。
这次的病,是心病造成的。
太医说皇帝是忧思过度才病的,身体并无大碍,心中郁结要是继续下去恐怕伤身。
随后大笔一挥,开了苦掉舌头的安神汤,让皇帝一天两碗,再继续静养必能康复。
奚从霜也能看得出来建兴帝为什么病,他是接二连三被打击,没了心气,只是她不在乎。
算计了一辈子的建兴帝眼见挽回无能,破罐子破摔,更是借病了的事撂挑子不干。
心里大约也是存了打压奚从霜气焰的想法,不让她继续这么嚣张。
圣旨好下,太女难为,当真以为储君是那么好当的?
届时还不是得回来求他指点,况且储君立了又不是不能废,用无能,不堪为储君的理由废。
此时的建兴帝还存着废了奚从霜的心,做着重掌大权的美梦。
他的两个儿子死了,可是还有世子在,只是被贬为庶人,想要还重新册封世子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他在养心殿宫里待了一天,扔了好几碗安神汤,因为他觉得自己眼前看见的东西都是有毒的,吃了就会死。
宫人们也习惯了建兴帝的疑心疑鬼,继续去熬注定会被倒了一地的安神汤,也没察觉到宫中渐渐有了皇帝病入膏肓的传言。
理由很简单,没谁会去刺探皇帝脉案,但看一碗一碗的药送进养心殿里,怀疑皇帝命不久矣实在太正常了。
反而给了朝臣们错误的信号,都觉得皇帝被信王谋反气得不行真的快要驾崩,急病乱投医立公主为储君,甚至连亲自教导的力气都没有。
那何必现在就跟储君较劲?
她可是从没有碰过朝政的公主,让她稳稳当当登基,肯定会有很多事情都要倚靠老大臣们,这时候大家才能真正的有利可图。
于是奚从霜被立为储君的事情意料之外的稳当,至于质疑她是否皇帝血脉的人不是没有,但这番论调支持的人不多。
皇帝自己认的孩子,还都册封储君了,要不是亲生的,就是建兴帝真的被吴王埋的巫蛊咒到失心疯。
“啪!”又一碗药被扔在地上,随着一声暴怒的“滚!”准备上前收拾的宫人们都一顿,纷纷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出去,都滚出去!你过来。”床上的老皇帝点中一个太监,这人他记得是邓勤的徒弟,应当会跟他说实话,“你告诉朕,钟嫣如何了?”
太监跪在床边,如实回答:“太女殿下英武无双,将宫中上下的事情打理妥当,上下称赞,有明君之像……”
说着,太监听见一声闷响,他惊讶抬头:“陛下?”
就见皇帝仰面躺在床上,竟是被自己气晕了过去。
太监:“……”
太监惊恐起身:“传太医!快传太医!”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的养心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还引来了在议政殿处理事情的奚从霜。
当时她以为建兴帝应了宫中传闻,真的要死了,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大夫,之前把脉结果是建兴帝至少还能造一年的事情。
这种好事那是得抓紧时间过来送终,谁知听了这啼笑皆非的理由。
无言片刻,奚从霜让那太监好好伺候皇帝,她转身离开养心殿。
回去途中碰上意料之外的人过来,准确来说是杨娘子主动拦下奚从霜仪仗,说自己有事相告。
说意料之外,其实也不算意外,奚从霜早知道杨娘子会主动见她。
只是没想到她主动求见的日子会这么早,还以为对方会为了求稳,再过一段时间才出现在奚从霜面前。
还带上了迷茫懵懂的钟慎。
奚从霜向后说一句:“不必跟随。”说完,她主动走向杨娘子母女。
杨娘子在对方越过她时也跟着站起来,牵着孩子往前走,钟慎年纪虽小,但很乖,亦步亦趋跟着母亲。
她不觉得走在前面的人有多可怕,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盯着对方看。
开始和母亲并排而行,后来发现前面的人腰间佩戴的玉佩好看,不由自主追了上去,超过了母亲,可她挣脱不开母亲牵着自己的手,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影子上。
蹦蹦跳跳地追着前面人的影子跑,自己跟自己较劲。
因为年纪还小,很多事情她都看不懂听不懂,杨娘子从不将眼泪和愁苦给孩子看,让钟慎还保留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杨娘子越走,越想起这条路是自己走过的,在她还是秦王妃时,进宫给皇后请安,便经常走这条路。
昔日王妃生活好像只是泡影,被幽闭的前两年杨娘子也曾怨天尤人,甚至后悔过烧掉名录册,不该把侍从姬妾都放出去,还烧掉证据死无对证。
这些人自由了,自己却身陷囹圄,实在不公。
有时候连带丈夫孩子都埋怨了,都是他们的存在才叫自己也跟着被困在封闭的王府中。
之后也释然了,既然没办法出去,只能好好生活,为了慎儿好好活着。
光明正大走在宫里,不用退避任何人的生活,恍若前世。
不过很快她就再也不用看见这些熟悉的场景和画面,不必再为以前的事情触景伤情。
钟慎不懂母亲的忧愁,嘿的一声,从一块砖蹦到另一块砖里,鞋尖没有超过砖的两边,正正好在中间。
这一点小成就就让钟慎高兴不已,看准了下一块砖,准备瞄准蹦过去。
身后蹦跳的动静终于让奚从霜注意到她,余光往后看去,才想起小孩身量矮小,小短腿扑腾得不够快,放慢了些速度。
刚好钟慎起跳,她没能踩中想要跳进去的砖块,一头撞进了散着淡淡草木气息的怀中。
意识到自己撞到人了,她下意识后退,结果却差点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个屁股敦,还好奚从霜及时伸手,扶住了钟慎,才没叫她直接坐地上。
杨娘子一惊:“慎儿你在做什么?”
到底是亲娘,知道自己小孩情况,拔萝卜似的一把揪起钟慎,把她捋直了:“快给殿下赔罪!”
钟慎马上站直了,学舌道:“给殿下赔罪。”想了想,她抬起双手作揖,大声重复,“赔罪!”
奚从霜:“……”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短小几天休息休息一下(轻轻跪下)
第107章 收留吗?
◎我没有拒之门外的意思◎
“慎儿,胡说什么呢!”
杨娘子冷汗都要下来了,还想说什么,奚从霜抬手阻止:“还是个孩子,孤不会同她计较。你想说什么,就现在说罢。”
“贸然拦下太女殿下,罪人失礼了。”杨娘子也不再纠结此事,说起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罪人这次前来,是想向殿下辞行,我想带着慎儿出宫去,从此做个市井百姓,不再沾染朝堂之事。”
杨娘子向来是个果决的人,下了决定的事情就尽快去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二则也是提前向奚从霜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母女两为了自由愿意被利用,现在只求功成身退,绝不留恋。
奚从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去垂眼看向刚扑到她腿上,大声赔罪的小孩。
对方也正在看她,准确来说是看着她腰间的葫芦形状的玉佩,察觉到奚从霜的目光,她抬起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清澈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钟慎听见她说:“不,你们不能走。”
她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但是抬着脑袋脖子好累,她重新把视线放在对方腰间玉佩上。
这个很漂亮,她很喜欢,但是不敢要。
杨娘子瞬间慌了:“可是事情已经结束,殿下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东宫之主,不日就要入住,我和慎儿并无此意,也绝不会被任何人利用对付殿下。”
奚从霜:“别紧张,当初向王妃的承诺我都会一一兑现,可能中间有些事情变得太快,让你有点误会,有一点还是不变的,她将来依然是大永的储君。”
“……”
杨娘子一愣,奚从霜的话确实是她心中所想,当初对方问自己想不想做太后,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的确超出她的预料,饶她千算万算,也没想过还有奚从霜自己做储君的结果。
其实奚从霜自己也没想过这个结果,她把手一抬,按在钟慎的脑袋上:“留下吧,我将来不会成婚,我需要一个储君。”
矮墩墩的钟慎一懵,举起双手摸了摸脑瓜上的手:“哇,手凉凉的。”
不会成婚?
“……”这种话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这是可以的吗?
杨娘子被奚从霜的话冲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认为奚从霜有什么必要对她撒谎,可当真听见了,还是觉得不切实际。
“我的手冷到你了?”奚从霜给她点时间回神,低头问。
“没有,慎儿不怕冷。”钟慎想了想,“你要是怕冷,慎儿帮你暖一下。”
奚从霜摇头说不必,继续问杨娘子:“三岁了,给请了开蒙老师吗?”
杨娘子摇头:“没有。”
先前入宫只是假借侍疾的名头入宫,实则是为了给皇帝入药,都被当药材用了,虽然不用继续在王府中消耗生命,但入宫后能长久活下去都是难事,更不可能请来老师给钟慎开蒙。
入宫一事有利有弊,好处是天下眼里有了钟慎这人,坏处则是还得谨小慎微做人,免得一招行差踏错,断送小命。
最终都得看储君的裁断。
奚从霜也知道建兴帝不干人事,没想到能不干到这份上。
随手摘下了腰间玉佩,放到钟慎手上:“那该请老师开蒙了,孤会着人去办。”
钟慎终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双眼发亮地捧在手上:“谢殿下!”
杨娘子只好由她去了,也跟着说了句谢殿下。
交代完事情,奚从霜本打算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她又问:“你们住在哪?”
见杨娘子露出难色,也知道住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便说:“孩子还小,住得太差伤身,今夜你们就先挪去昭华宫吧。”
昭华宫是奚从霜现在的住处,杨娘子本能要拒绝,况且东宫还没有处理好,要是被她们住了,太女殿下住哪?
“无需多言,你们去住吧。”奚从霜没有给出正面回答,带着一行人离开。
留下一头雾水的杨娘子:“我们住了她住的地方,那她住哪?”
大小会被质疑鸠占鹊巢的罪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不过是太女殿下主动的,应该不会有事吧?
疑惑奚从霜今晚要住哪的不止一人,随行宫人听了吩咐也是一懵,下意识问:“东宫还未修好,那殿下您呢?”
奚从霜:“别管,我自有去处。”
宫人不解,待黄昏降临,她便明白太女的话究竟何意了。
因为太女殿下换了身衣服,坐上马车就跑了!
目标明确地直奔宫外,比进宫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
也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黑影蹲在荀随凰床头,眼神幽怨,活像一只座山雕。
察觉到床上人苏醒,她低头,幽幽道:“你醒了?”
荀随凰一激灵,彻底醒了。
要说谷副将年方十八,劲瘦修长,怎么看都跟座山雕没有关系。
奈何荀随凰刚睡醒,人也迷糊,猛然一眼没把把蹲在床头边的乌黑一团当成鬼,抄刀就劈已经是大将军见多识广,定力十足。
“……”荀随凰叹气。
随后她抬脚,一脚把人蹬下床。
那座山雕顺势一滚,掉下了床,她仰面躺在地上,发出一声喟叹:“我想不通。”
“别说你了,我也想不通。”荀随凰是和衣而睡,她翻身坐起,往下看去,见到人的那一刻,她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她忘了问这个倒霉孩子的下落!
荀随凰震惊道:“你怎么出来了!?”
谷代芳:“……”
她脸上的幽怨实在明显,荀随凰心虚又难以忽略,一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我是说是谁放你出来的?”
老实说,这二者之间没有区别。
谷代芳还是回话了:“太女殿下一封手书去了大理寺,我就出来了。”
荀随凰继续心虚:“原来如此。”
谷代芳在原地盘腿坐下,一手托腮,继续思索:“我想不通,将军,我太想不通了。”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了,谁曾想外面直接变天了。
先是吴王死了,管家说坊间传闻疑似陛下赐死,不等谷代芳心惊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就被陛下赐死就听管家说吴王曾派人往侯府里藏龙袍,顿时大骂死得好。
紧接着又听说信王死了,谷代芳继续震惊,管家继续说因为他谋反被被大内侍卫杀死了。
听着,谷代芳就觉得不对:“陛下就剩两个儿子,两个都死了,那谁来继承皇位?”
管家奇怪看了她一眼:“没有皇子还有公主啊。”
谷代芳:“???”
公主?皇帝哪来的公主,进大理寺之前她也没听说那位后妃有孕啊。
就算有,皇帝真的能熬到小婴儿长大吗?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管家把对荀随凰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给满头雾水的谷代芳听,“您入狱不久后,陛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公主,封为瑞国公主,您和将军能出大理寺还是因为她,哦对了,我忘了跟您说,她现在是太女。”
谷代芳:“瑞国公主……不对,失散多年的公主什么时候跟将军有了交情,还把她救了出来?”
要是有这人,她没理由完全不知晓。
管家还真不知道她认不认识,犹豫道:“应该认识吧,她大名钟嫣,她还有个表字叫从霜。”
怕被人发现自己直呼太女名讳,管家还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声音清晰传入谷代芳耳中。
钟是永朝国姓,去掉钟这个姓氏以外的名字就十分熟悉了。
在她认知范围内,大名单字讳嫣,并表字从霜的女人就一个。
一蒿堂宗主,信王门客。
“……我想起来了。”谷代芳面容扭曲,蹲下抱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奚从霜啊!
这个表字瞬间激起了谷代芳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一张清冷虚弱的脸。
第一次见面就吐血,还打蛇随棍上住进伏州将军府的女人,竟然是公主???
我滴娘,熟人当太女了?
但是她跟将军入狱前还在奚宅围墙上吵了一架,在伏州时也多有怠慢,按道理能老死不相往来都是最好的结果,没有在狱中落井下石都是好修养。
怎么会是她救了将军?
时间回到现在,持续想不通的谷代芳坐在地上,对荀随凰念经。
“将军,我真的想不通啊,你要不给我一拳,看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谷代芳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对床上的人说。
荀随凰倒是心宽,起床伸懒腰,路过她时拍拍她肩膀:“放宽心,世上想不通的事情还多呢。”
这话一语成谶,仆从通传太女殿下来咱府上了。
谷代芳立马弹起来:“那应该得去正门迎接吧?”
仆从摇头:“不必正门迎接,太女殿下嫌麻烦,已经自己走进来了。”
谷代芳:“那她带来的人呢?”
这等贵重人物,那次出门不是侍卫护卫,侍从随行,准备周全的,排场很大的。
仆从又摇头:“殿下是自己来的,只带了一个马夫驾车。”
谷代芳:“这未免也太随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是觉得怪怪的。
挠挠脑袋,谷代芳道:“太女殿下好像朋友串门啊,将军你说……嗯?”
她习惯转头找荀随凰说话,却不知身边的人什么时候消失了。
谷代芳指了指身边空位:“将军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通传的仆从奇怪道:“我说太女殿下到咱府上的时候,将军就走了,您没看见吗?”
当时将军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去,快是快了点,她以为谷将军看见了。
谷代芳:“还真没有……”
*
有早上那一遭,侯府仆从面对奚从霜时没有太拘谨,在将军还没到时,给她上了茶。
没有等太久,奚从霜就等到了相见的人,放下茶杯看去。
夜色将近,华灯初上,有人踩着灯影穿过点灯的人群走来。
荀随凰大步跨入厅内,还真看见了换了一身衣服的太女:“这么晚了,你出宫怎么没带多几个侍卫来,晚点回去的时候我亲自送你?”
奚从霜弯眼一笑:“我现在出宫,就是做好了今夜不回去的准备,别说现在就叫我走,现在这个时辰已经落钥了,我回不去。”
想说的话都被说完了,成功堵住了荀随凰的嘴。
她转而问:“不回去的话你住哪?”
奚从霜:“东宫还在修,我暂时没办法住进去,昭华宫我让孤儿寡母住了,思来想去,我只好来投靠你了。”
荀随凰:“……”
所以宫里那么多宫殿不去住,大晚上跑出宫里,来找她才修了一半的平定侯府借宿?
平定侯府修缮情况可不比东宫好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宫只是没有主人,还是有宫人与工匠日日打扫维护,现在只是缺了布置,而平定侯府是实打实地空了一年余,草都长得有人高了。
要是留宿一夜,她不敢想事情传出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奚从霜看了她一会,放下茶杯走近:“我突然过来,你不愿意吗?还是今早上我做得太过分叫你不高兴了,要是这样,那我还是回去……”
“等会。”荀随凰直觉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抓住了要走的人的手,“不用回去,我没想过把你拒之门外。”
奚从霜不满足于只隔着衣袖触碰,握住荀随凰的手:“你愿意留我?”
荀随凰奇怪道:“我为何不愿意留你?”
奚从霜垂下眼睫,白日把皇帝气昏的人顿时多了几分楚楚可怜:“我以为我今早上做的过分了,你不高兴,讨厌我了。要是你不喜欢,我下次再也不了。”
不提也罢,一提荀随凰的心就跟着跳,早上那一遭真是给她莫大的刺激,生怕被人看见。
她下意识看向左右,还好没人在,她低声回:“讨厌倒是不讨厌,只是我还不太习惯而已。”
永都很多风雅都是荀随凰不大喜欢的,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豪迈,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在奚从霜面前她就是手下败将,经常被搞得招架不能。
荀随凰没忍住,小声问道:“我说你是打哪学来的这些,实在是……孟浪。”
奚从霜闷笑,步步靠近:“你凑过来些,我在你耳边跟你说。”
神神秘秘的,还真勾起了荀随凰的好奇心,附耳过去。
熟悉的气息靠近,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待奚从霜开口说话时,荀随凰立马后悔了。
“其实我是看……”
话未说完,奚从霜话语一顿,因为荀随凰快速转头,抬眼看向从庭院中而来的人。
来人正是迟了一步的谷代芳,她正疑惑不解地看向这边,迷茫飘忽的目光忽而落在奚从霜脸上,但是看不懂她眼神,也就挪开了。
谷代芳:“将军,殿下,你们……”
其实荀随凰也不打算继续瞒着身边的人了,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告知她与奚从霜的关系也无妨。
可惜她高估了谷代芳这个犟牛,她的脑子里就装不下舞刀弄枪以外的东西。
谷代芳看着两人拉扯的手,近到离谱的距离,两眼清澈,发出了棒槌般的声音:“啊?原来将军和殿下交情不错吗?”
从神色微妙的荀随凰,看到分外坦然的奚从霜,一顿绞尽脑汁后,她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的。
史书君臣天天抵足而眠,殿下只是和将军说话距离近了点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要是正常的,这又是因为什么?
谷代芳一拍脑袋,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她恍然大悟:“那之前伏州那会,原来将军是做给别人看的样子!我明白了!”
荀随凰没眼继续看,心说你明白个屁,你个倒霉孩子。
【作者有话说】
慎崽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跟大姐姐做了什么交换
第108章 啊,好冷
◎一块取暖吧(捉虫)◎
院门被人推开,庭院内场景映入眼帘。
才入夏不久,还不到梅花开放的季节,枝节上的绿叶也寥寥,沉默地立在庭院中。
正如荀随凰所说,整个平定侯府只修了一部分,还没达到金玉在外的效果,更像是家徒四壁。
这还是紧着先修缮主院的情况下,其他地方更是难以直视。
荀随凰走在前面:“委屈你今晚住一夜了,其他地方都没有修好。”
奚从霜跟在她身后,踩着灯影往里走,转头看周围。
之前她说她家挺大的,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一看她家确实很大。
这个规格她在信王府时也看过,但对方在不受宠也是一字亲王,荀随凰只是一品侯,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荀随凰带着人走过小路,走向主屋正厅:“还好当年上了一封折子缩小府邸规模,不然陛下赏的金子都不够用。”
门推开,里面灯火通明,早有侍从提前为她点上了灯。
当年圣祖皇帝对这个妹妹有愧疚,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府邸规格堪比亲王府,府内所用达到了爵位所能用的顶格。
不过老平定侯本身就是有封号的公主,能用得上亲王府规格的府邸再正常不过,无人会质疑。
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府邸从老平定侯年轻到年老,早就染上了不少岁月痕迹,有些地方变得腐朽。
但因为老平定侯还在,依然辉煌,直至传到这一代平定侯。
谁都没想到,荀随凰她继承爵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请求缩小府邸规制,原以为她年纪轻轻,会年少袭爵而变得轻狂。
没想到意料之外的谨慎知进退。
只因自己不过是侯爵,使用亲王府规制是僭越,请求陛下同意缩小府邸规制。
起初皇帝拒绝了这种请求,在荀随凰的再三请求下答应了,在侯府西边砌起一堵墙,分走了一部分面积,如今是侍郎府。
那时候的建兴帝还没有吃仙丹吃到病入膏肓,还记得自己是荀随凰表哥的事情,赏了不少东西作为补偿。
求情之事发生后,平定侯彻底被皇帝厌弃,朝野皆知。
咎由自取也好,不知死活也罢,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愚蠢,既然能明白自请缩小府邸规格,避其锋芒的道理,又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为方太傅求情?”
荀随凰没有第一时间进屋子,她停在一棵栽种好的梅树下,手掌按在枝干上。
抬头仰望,眼底装着天边残月。
估计是从生死里走了一遭的缘故,今夜的荀随凰格外有倾诉欲,将从不对外说的话说了出来。
“多少朝臣为方氏求情一块被清算,跟方氏有交情的更是没放过。”树下人影回头,回望奚从霜,“我是仗着老平定侯留下的北燕十三营侥幸保住了命,好在陛下只是罚俸思过,当夹着尾巴做人。”
但荀随凰当夜就翻墙去偷尸体,单枪匹马地去,把人葬在了鸣凤山,立下无名碑。
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拖油瓶,差点被发现她私自离府治罪。
奚从霜听了一耳朵的离经叛道,没有半分意外,她问:“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是第一个跟荀随凰说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反而问她这个犯了欺君之罪的怎么想的人,她稀奇地咀嚼这句话一会,开始理解自己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对方,就会下意识产生忌惮警惕。
也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几乎要拿盆接血的人会以太女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我怎么想的。”荀随凰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为人学生,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
也从不后悔。
奚从霜赞同点头:“你就是这样的人。”
杀伐果决的将军皮下,长了一颗博爱的心,她明白为何建兴帝为何会这么厌恶她。
准确地说,荀随凰的确是个忠臣,在很多方面都做到分毫不差,很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都自愧不如。
回想她以往人生,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承爵,二十五岁大败骚扰了几十年大永的也蛮而归,封无可封。
放在史书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桀骜少年臣,要么功高震主,要么下场凄惨。
她在班师回朝后只要钱不要封赏,拿了钱安安心心窝在府邸里不出,依然没能改变来自皇帝的猜忌。
因为她根本不是忠君之臣,是忠天下之臣,无论皇位上是谁,荀随凰都会做那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皇位上坐着婴儿或是老头就改变想法。
偏偏对方还拥有能影响皇权的能力,没有人能看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并非不能看清,而是不接受所看见的事实。
荀随凰好笑:“我是怎样的人?”
“是我心上人。”奚从霜向她走近,“你现在还有没有更想做的事情?比如翻案?”
“翻案?”荀随凰奇怪,“你要为谁翻案?”
建兴帝在位十一年,前几年堪为守成之君,这几年疑心病越来越严重,手下不少冤假错案,烂账一堆。
连荀随凰也分不出奚从霜打算为谁翻案。
秦王?方太傅?还是方皇后?
忽略恩怨关系,吴王和信王也能榜上有名。
不过此刻的荀随凰不知道造成后者两位的死亡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从她决定要从大理寺牢狱捞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两个人活不长久。
信王就更不用说,提前半年死了,结局从壮年暴毙变成谋反而死。
奚从霜也抬手碰上树干,触感粗糙,其中蕴含着生命力,再多血时日就会抽条发芽。
不过她矜持许多,不是和荀随凰一样,将掌心整个贴在树干上,袖中伸出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收回。
她对荀随凰说:“信王死了,婉贵妃还没有死。信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写好了的册封诏书迟迟不下,甚至还烧掉了。”
当时信王还为此担心不已,后面就发生了吴王为皇帝引见老神仙敏真道人。
这更坐实了信王心中的忧虑,担心自己要彻底和东宫之位失之交臂。
由贵妃册封皇后,是没有继任大典的,但会有一封圣旨,那封圣旨在奚从霜出发伏州前已经写好。
这一切都给了信王欣欣向荣的信号,他信心百倍地等着,谁知道等来这样的结果。
荀随凰惊讶:“还有这样的事?”
要是皇帝烧掉了封后圣旨,也不难理解一生谨慎的信王为什么能下定谋反的决心。
奚从霜点头,将事情和盘托出:“因为陛下一直犹豫要不要册封这个宫婢出身的女人为后,谁知这消息被婉贵妃得知,她一时心急,扯出了当年巫蛊案,想以此打压吴王。”
巫蛊案好端端的怎么又跟吴王扯上了关系?
紧接着,奚从霜就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疑惑:“巫蛊案发生前,向帝泄密的人是吴王之母贤妃,皇帝大怒,果然在皇后宫中找到了生辰八字以及写了皇帝年号的巫蛊娃娃。”
“上面的字与方皇后笔迹一模一样,纵然与他貌合神离多年的方皇后如何解释,这些证据都坐实方皇后厌胜之术诅咒陛下。”
“证据摆在眼前陛下震怒,方皇后被废,秦王被牵连,然而仅仅过去一年,好像置身事外的贤妃病故。”
“吴王之母出身将门,一向健康,离世前一个月还跟陛下出巡,还有太医日日请平安脉,她会忽然病故实在奇怪。”
荀随凰:“她的死也有蹊跷?”
“的确有,贤妃是中毒身亡的,她的近身女史也在同一天死了,对外宣称是主动殉主,据传她很擅长模仿字迹。”
奚从霜语气平静地说出当年真相,“也是从那时候起,皇帝知道秦王母子是冤枉的,圣旨已下,就这样翻案有损英明,相当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承认自己做错了,便将错就错下去。”
只是这样还不够,秦王死了还要将他弃尸荒野,无法面对。
奚从霜:“有贤妃的前车之鉴,皇帝很轻易地相信了吴王也会诅咒他的事情,吴王也知道自己被搜出厌胜之物,凭对方多疑,自己必然活不下来。”
恐慌之下直接跟皇帝撕破脸,怒骂他杀子杀妻,不得好死。
直接把建兴帝气到吐血,差点瘫痪在床。
思绪回到现在,奚从霜说:“贤妃死得突然,身为亲子的吴王肯定有所察觉,但他耐性极佳,直到他的王府上也出现不应该出现的厌胜之物。”
他没有荀随凰幸运,有人先一步及时转移并毁掉了东西,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王府里搜出了这种东西,当真百口莫辩。
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造成无数人命的巫蛊案,源自于建兴帝的轻信多疑。
奚从霜脑子闪过审讯官记录下关于婉贵妃对自己的诅咒和谩骂,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吴王和吴王的死都和我有关,婉贵妃掌握的关于贤妃的证据也是我给的,入宫之后我就让人控制住了她,不让她自尽,可以说是恶事做尽。”
“你会害怕我吗?”
“……”荀随凰久久不能言,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听到了奚从霜问她会不会害怕,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出生入死,闯过尸山血海,怎么可能会听了点往事就觉得害怕。
很快她就意识到,奚从霜问的“害怕”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害怕。
站在她眼前的奚从霜,不再是江湖宗主,现在是太女,将来是皇帝。
都说人心易变,奚从霜这番话像是在问她怕不怕自己将来被权势影响也变心,可她也不想想,会变心的人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
“比起这些,我更想问你,”荀随凰抬眼,手碰上了她的侧脸,指尖轻*轻碰过眼下,“十天内做那么多事情,你是不是很累?”
奚从霜本能抬手握住她手背,强行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满足,察觉到手下的手背在动,她用了更多力气握住,抬眼看去。
荀随凰没办法,又动了动手:“不回我就是不累了。”
奚从霜还真点头:“的确还好。”
荀随凰看不下去,还好个屁,人都把自己当灯油熬怎么可能还好。
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曾经身中剧毒的病人?好全没有学人家逞强?”
奚从霜从善如流:“那我很不好,体内余毒还没散干净,每天晚上都很冷,一个人的话睡得不好。”
不得了了,荀随凰紧张起来了:“真的吗?”
奚从霜没忍住,唇角翘起:“假的。”
荀随凰:“……”
把手抽走,扭头就走。
才走了几步就看侍女朝自己走来,说:“将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要用吗?”
荀随凰应了一声,站定在原地回头,奚从霜还在原地,歪了歪脑袋,面露疑惑。
最终还是她转身走去,抓起宽大衣袖下的手腕,把人拖进房里。
夜色渐渐深了,荀随凰在床上躺下,也不知是不是今下午睡得太久,现在竟睡不着。
她翻身坐起,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灯火幽暗,床上的人只能看见房中央的屏风。
奚从霜也住在主院,只不过她在偏房暖阁睡,那里本是荀随凰冬天才会过去的房间,比这边更加温暖。
想起梅林里听到的话,什么余毒未清,夜不能眠……
弯月如钩,披衣出门的人推开了房门,手持烛火走向暖阁。
满脑袋想法的人即将碰上暖阁房门时忽然醒悟,自己这样贸然夜袭,好像也是扰奚从霜清梦的一员。
算了,明天再看吧。
虽然奚从霜自己就是大夫,但是她还是听过医者不能自医的话,谁说大夫就不能讳疾忌医的。
她看起来就很会讳疾忌医的样子。
肯定要想办法让她给另一个信得过的大夫把把脉,好问清楚情况。
记忆里口吐鲜血的场景后知后觉让荀随凰产生后怕,她之前见过的会吐那么多血的人大多都死了,侥幸活下来的都身体虚弱,恐怕命不久矣。
“怎么还不睡?”
荀随凰刚想走,里面传出了奚从霜的声音,要走的人顿时没动了,停在了门前。
果然,里面细微动静过后,有人走近了门前,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身宽大中衣的奚从霜,洗尽铅华的她在夜色中颜色淡得几近剔透。
奚从霜以为她有什么事找自己,又问:“怎么了吗?”
荀随凰:“我睡不着,就想过来问你冷不冷。”
奚从霜一愣,摇头说:“我不冷。”
荀随凰没有信,要眼见为实才放心,在对方否认的同时把手心往扶在门上的手一摸,触感冰凉,哪有她说的不冷。
她不满道:“你骗人,手那么冷还说不冷。”
奚从霜失笑:“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个温度,可能我刚刚在看书的缘故,没有及时把手收进被子里。”
现在无论奚从霜说什么,在荀随凰听来都是在狡辩,她叫来了侍女烧水灌汤婆子,自己也没闲着,把人往房里推去。
“都入夏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还有谁的手是这么冷的。”荀随凰也是奇怪,“你自己就是大夫,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状况不对吗?”
奚从霜一噎,没敢说她习惯如此,要是说了肯定免不了一顿被说。
可她说与不说,都被荀随凰看透,心想养身体之事得提上日程。
最叫人操心的不是明着抗拒的人,就是这种闷不吭声,问了也不说的。
看见床边翻了一半的书,随手拿走,在奚从霜抗议之前按住她肩膀,荀随凰俯身压住:“不看了,睡觉去。”
奚从霜没办法,只好躺下,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己的睡前读物清走,还拿来了侍女灌的汤婆子,沉甸甸的东西往她手里一放。
她自己往床边一坐,拿出大将军的气势盯奚从霜,说:“你睡,我看着你。”
从奚从霜这个角度看,能看见柔和的光亮温柔地蒙在荀随凰脸上,雷厉风行的大将军也变得温和柔软。
在这时候会不得寸进尺的,就不是奚从霜了,被压进被子里的手探出,缓缓地,顺着荀随凰的手背往上滑。
“刚刚还不觉得,现在有你在,真的觉得有点冷,你陪我一块好不好?”奚从霜动了动身体,让出了点空位,“这张床不大,刚好我们一块睡,互相取暖。”
荀随凰:“……”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集妖妃与昏君为一体的储君,大晚上不肯睡觉,忙活着把大将军往自己床上拉。
没能抗住诱惑的人被拉动,躺在让出的空位上。
后背附上一具温凉躯体,张开怀抱将人环抱住,双唇在光洁的后颈落下一吻。
荀随凰瞬间一麻,她的动作被身后人按住,柔声道:“睡吧,晚安。”
*
谁都没想到,建兴年间第一个太女被册封后做的第一件立威的事情,是为废后翻案。
废后方氏是因巫蛊被废,于冷宫用白绫自尽,连带方氏一族一块被连坐,诛九族。
储君刚册封不久,册封大典也还没过去几天,大赦天下的圣旨都没来得及传遍大永国土,储君上书请求为方后翻案。
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叫众人震惊,然而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面对暴怒的建兴帝,太女不卑不亢,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拿出不少人证物证,证明当年的方皇后是无辜的。
荀随凰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在朝堂上向来沉默的她也跟着出列,请求为方后平反,正方太傅清名。
这么多年过去,荀随凰还是忘不了方太傅,那天正好还是大朝会,谷代芳也在场,她见荀随凰出列附议议,她也跟着附议。
不管发生了什么,将军说的话都是对的,将军做什么,她也做什么。
有荀随凰开头,渐渐有人跟着附议,站出来的朝臣越来越多。
可大多数还是按兵不动,坐观山虎斗。
本次上书最终还是被建兴帝压了下去,咬牙斥责奚从霜:“偏听偏信,不堪为储君。”
正待奚从霜东宫属臣人心惶惶,担心会被废,奚从霜却八风不动,只说:“圣旨下不了,陛下废不了孤,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这群东宫属臣来得晚,还不清楚奚从霜的太女之位都是自封的,自然会有更多办法让自己废不了。
事实也正如奚从霜所说,建兴帝的“不堪为储君”好像是一片落叶,或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无论说多少遍,奚从霜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然而这只不过只是开始,下一次大朝会,奚从霜再次上书请求为方后平反。
这一次附议的官员越来越多,几乎有大半朝臣同意。
不管是附庸还是跟着凑热闹,仗着法不责众看看事情最终结果,看起来确实很人多势众。
建兴帝当场被气得吐血,正要骂奚从霜不孝不悌。
朝臣们也惊慌失措,大呼传太医。
荀随凰也有点慌了,心想皇帝可不能现在就死,这会让奚从霜背上不孝的罪名。
但这些在奚从霜眼前都是小意思,只见刚还领着群臣上书为方后平反的太女殿下一扔笏板,大步跨上丹陛:“等不了太医,孤亲自来。”
说着,她从广袖中摸出扎好的针包,一字摊开,太监忙端来烛台给,扯掉灯罩。
众人:“……”
差点忘了,太女殿下在成为太女殿下之前是做什么的了。
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夫,重金难求的大夫,更是治好了陛下因此被认祖归宗的大夫。
奚从霜简单把针尖在火上烤烤,她知道建兴帝现在一时半会死不了,就算要死她也会在方后彻底平反之前保他死不了。
还真当金丝蛊是随随便便就能培养出来的蛊虫?
建兴帝顺理成章的被扎醒了,一睁眼,他面对的不是养心殿龙床顶部的幔帐,而是奚从霜的眼睛,顿时一激灵。
这双眼睛跟他年轻时的眼睛长得很像,现在不像了,因为他老了。
奚从霜单膝跪在一边,衣袍曳地,手边的针包摊开,修长手指捻着另一根银针,说出来的话如数九寒冬般冰冷。
“陛下,请下旨为方后平反。”
建兴帝:“……”
有时候还真不如就这样直接死了。
她不动手,只纯折磨,开的补药比建兴帝之前吃的仙丹都管用。
建兴帝还想故技重施,直接晕过去,人中传来一阵刺痛,一枚金针扎进了穴位中,源源不断的疼意刺激着建兴帝的感官。
根本晕不了,还分外清醒。
奚从霜继续重复,且更大声:“陛下,请下旨为方后平反,肃清上下,还方氏清白!”
有她开口,更多人跟着开口重复:“请陛下下旨为方后平反——”
最终事情如奚从霜所料,建兴帝同意下旨为方后平反。
当着天下人的面,打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驾崩不了,根本驾崩不了(咋可能)
第109章 现在呢陛下?
◎吃药药()◎
圣旨一下,为方后平反一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展开。
不过半月,事情查明七八分,不久将大白天下。
被讳莫如深许久的秦王府话题也渐渐被提了起来,年轻而贤明的亲王得到了不少怜悯与士子的悼念,传送其的文章多了不少。
还一度传出若是当年亲王不死,东宫之位不会落在民间公主的手上,可惜了秦王。
这番言论甚嚣尘上,让杨娘子一度惶恐,经常带着钟慎过来请安。
她很担心奚从霜会因为这些言论而对她们感到不满,以为自己有了二心。
奚从霜听了一耳朵小朋友背书,听她说的磕磕巴巴,拆东补西的,满脸严肃。
东宫内侍从知道太女殿下要求严格,宫内上下莫敢不从,这样的水平,只会被太女嫌弃。
就是听不懂小孩结结巴巴念的是什么,也不知会不会被太女厌弃。
果不其然,奚从霜说:“把她老师叫来。”
给钟慎配的老师少说有七八位,其余的在完成本职要务之余还得为钟慎的学业负责,轮流前往昭华宫为钟慎授课。
主要的开蒙老师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最经常前往昭华宫的也是此人,宫人应答一声,便命人前往翰林院将人传至东宫。
这位侍读学士是往届状元,学识渊博,给钟慎开蒙绰绰有余,好不容易见一面太女,却是这样的这样的水平。
不会有人觉得是状元教得不好,但会觉得这孩子资质平平,不堪大任。
杨娘子心头紧缩,东宫内侍从也为两人悬心。
却又听奚从霜说:“不,不必叫侍读学士过来,这么会卖弄才华,阳奉阴违,拿《资治通鉴》给三岁小孩开蒙,不如去官办学宫展示才华。”
大笔一挥,写下一封调令书,吹干墨痕盖上印章,“去,传给侍读学士,叫他即刻上任,莫辜负孤的期待。”
“是。”侍从接过调令书,带着一身冷汗退出。
论阴阳怪气,太女也不甘落后。
就这么几行字,就将前途无限的侍读学士赶出永都,归期不定。
这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钟慎磕磕巴巴,说半天都让人听不明白的原来是《资治通鉴》内容。
她是怎么听出来的?身为亲娘都听不出来自己孩子在念什么。
把一脸无措的钟慎叫过来,端起桌上没碰过的糕点塞她手里:“拿去吃吧,今天表现不错。”
抬头她则对杨娘子说:“年纪尚小,过犹不及,改用《论语》开蒙。杨娘子有空可一块旁听慎儿授课,谁有意见叫他亲自来找孤。”
听这意思,不像是责怪的意思,杨娘子这才放心不少。
回去的路上,杨娘子忽然想起来:“开蒙不该是用《三字经》《增广贤文》吗?”
《论语》她七八岁才开始学,五六岁也可,但对三岁还是太难理解了。
这个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因为被奚从霜亲自点过来的新侍读学士手里拿的是三字经,也不敢要求授课时不能有旁人在侧。
有前车之鉴,谁还敢捧高踩低,敷衍了事,就算要教导的孩童现在还没有身份也不敢。
关于为什么临时改成《三字经》,因为还有一个人问过奚从霜同一个问题。
“给小孩开蒙不应该使用三字经吗?”荀随凰问。
从小多语教育,不会写字就得学会背诵不然不能吃饭的奚从霜:“……是吗?”
荀随凰点头:“对啊,我娘小时候让人给我开蒙用的是《三字经》。”
桌案后的奚从霜提笔,刷刷写字,从四书五经改成了《三字经》。
荀随凰继续说:“但是我上学不专心,三岁到六岁都被不了一整篇的三字经,六岁学写字只比鸡爪子随便划拉好看一点,差点被我娘和开蒙老师以为是脑子有疾,不敢过多要求,只要我长大之后下雨了会往家里跑就满足了。”
“后来我被方太傅收入门下后,我娘才放心,相信了我不是脑子有疾,写字也不差。”
跟谷代芳比起来,大概是从伏州到一百次永都的距离。
奚从霜抬头:“你小时候真的下雨了不会往家里跑吗?”
荀随凰:“……”
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她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不觉得天热的时候,凉凉雨水淋在身上很凉快吗?”
奚从霜摇头:“不觉得。”
她抬手,将手上文书递出,侍立一旁的东宫长史双手接过,躬身退出东宫,端着新鲜出炉的文书送了出去,途中路过涕泗横流请求面见太女的侍读学士。
那侍读学士发现了昂首挺胸的东宫长史,正要扑过去说话,被一旁的侍卫二话不说架走,眼睁睁看着东宫长史领着随从离开。
外面的动静无法影响东宫里,侍读学士被侍卫架走,要么辞官不干,要么乖乖上任,别无选择。
果然她还是小时候太调皮了。
感觉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自己在奚从霜心里会变成下雨天不会往家里跑的傻子,荀随凰改而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慎儿,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不是奚从霜想办法把人从秦王府里捞出来,还这么没人能知道她的存在。
奚从霜答:“回去念《三字经》了。”
她刚刚就把文书让人传出去,免得钟慎对着《论语》两眼转圈圈。
荀随凰:“……《三字经》还能不能过去了?”
奚从霜噗嗤一笑,起身过去坐在她身边椅子上:“我没有逗你,她是真的回去念《三字经》了,最近外面有了些风言风语,杨娘子有点担心便把孩子带过来看看。”
荀随凰低头喝茶,沉默不言。
用行动表明,原来如此,但暂时不想理你,这茶真茶啊。
喝光了茶,她才说话:“这样啊,那不错,等长大点我给她当武师傅,教她骑马射箭。”
这让奚从霜明白荀随凰忽然过来的理由,她了然道:“你是因为外面传言过来找我的?”
自从入主东宫后,荀随凰很少正大光明地往东宫跑,平时都在家盯梅树,今天忽然过来实属稀奇。
与死人争名在奚从霜眼里是很没必要的事情,想要造势她还有别的办法。
况且盖棺定论的死人总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跟她争抢什么,她也不至于小气到忌惮一个话都说不全的小孩。
荀随凰矢口否认:“没有,我是来看小孩的。”
本还担心奚从霜会因为风言风语而不高兴,但看现在她挺好的,也就放心不少。
奚从霜盯了她一会,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一下,在宫人们发现前起身,回到桌案前继续处理公文。
“……!”
而被袭击无数次次的荀随凰早就习惯,按住被亲过的地方,无奈平复心跳。
日子还在继续,甚嚣尘上的传言没有影响奚从霜分毫,因她善待秦王妻女还有了宽和容人的名声。
事情终将水落石出,被弃尸荒野的秦王尸身也被找了回来,还有方氏一族的后人。
被告知自己就是一代大儒的孙女,谷代芳忧愁了许久,但依然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在房间里闷了许久。
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就是一代大儒后代,她连夜上山祭拜方太傅。
痛定思痛,下山了就闷在房里练字,不敢辱没先人名声。
谷代芳从一堆废稿里挑出几份觉得能看的,前往平定侯府请求点评,看看哪里还能修改一二。
荀随凰第一眼没看出来写的是什么,还问她:“你最近在家里养鸡了?别让鸡飞上书桌啊。”
凑近,仔细观察,她认真赞叹:“不过你家的鸡挺有灵性的。”
谷代芳:“……”
要是直接喝墨水的话,可以让字变好看吗?
期间建兴帝借故病了几次,依然没能拦住奚从霜端着圣旨找他的步伐。
日理万机的太女还不忘给皇帝开药方,一次比一次管用,喝了几次之后,建兴帝如鲠在喉,坚决不愿再吃。
倒叫众人不解,以前陛下穷尽天下也要找到长生之法,怎么要亲手倒掉真能延年益寿的汤药?
建兴帝心中想法无人知晓,他一看最近天气渐热,便要求去万庄园避暑,由太女监朝。
万庄园是历代皇帝前往避暑的地方,行宫面积与皇宫不相上下,内设园林,珍兽园,清爽宜人,在夏天时比宫里舒服许多。
这似乎是个退避的信号,都以为奚从霜会答应,她却拒绝了。
她以储君在位时间不长,国事都离不开国君为理由,把人留在宫中。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上书为死去的秦王恢复爵位,以秦王之仪下葬,在此之前已经下旨为方后追封皇后,生前衣冠葬入皇陵,依然享皇后尊荣。
奚从霜大手一挥,言说挪动方后陵寝劳民伤财,不如在原地修建,扩大至皇后规格即刻。
于是就有了永朝第一位和皇帝分葬的皇后,不跟皇帝挤一块,自己一座皇后坟。
一切事情仍未尘埃落定,死人的事情大部分处理完了,现在还剩下活人的事情。
于是开始有人上书为秦王后代请封,将秦王女加入宗牒,册封其为公主。
所谓有人其实是东宫属臣上书,这些都代表着东宫之主的意思。
事到如今,奚从霜的举动反而让人感到难理解了,要是想为自己造势夺权,为方后平反一案上已经做得很好。
现在为秦王女册封公主又是为了什么?
奚从霜的理由很简单,她对杨娘子说:“她会是我未来的储君。想要成为储君的第一步,就是恢复公主身份。”
“公主?可慎儿是曾经的亲王之女,当为郡主才是。”即将恢复秦王妃身份的杨娘子说。
她没有提起钟恒的世子身份,他能活着平安长大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些富贵荣华早就不在她的期望之中。
奚从霜不怕将事实如实相告:“要不是她慎儿年纪小,怕压不住,我还想直接为她请封秦王,秦王爵位该由其后代继承。”
谁都知道钟恒痴呆如幼儿,扶他上位比阿斗都不如,倒是天然的傀儡。
在奚从霜看来,他从一开始就被剔除在继承人选,就算他没有烧成痴呆,也绝不会在奚从霜选择名单内。
放在人均寿命偏低的时代,八岁已经年纪不小,过不了几年就会有自己的想法。
杨娘子神色犹豫,桌后的人提笔继续写:“看来五年的幽闭磨掉了杨娘子大半心气,只是继承个爵位就胆战心惊,往后成为储君又该如何是好?”
“你该为慎儿想想,尽快立起来才是。”
杨娘子:“……殿下说的是,我是该为了慎儿早早立起来。”
夏末,秦王女钟慎册封为安国公主的圣旨正式下达,因年纪尚小,暂不出宫府,依然居住昭华宫。
秦太妃也同居昭华宫内,亲自照顾公主生活。
这个封号起初引起了不少议论,纷纷猜测太女拟定这个封号的缘故,无他,因为和她之前的封号很像,并且也居住昭华宫。
此时的朝野还不知道,历史即将发生改变,永朝册封太女前的居住昭华宫的传统在此奠定。
第一个居住昭华宫,奠定此基础的奚从霜终于答应了建兴帝前往行宫避暑的要求,虽然这时候已经入秋了。
建兴帝忙不迭叫人收拾东西启程,实在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皇宫里。
浩浩荡荡的皇帝仪仗离去,前往万庄园,被留下监朝的太女率领百官送行,山呼万岁。
直起身后,奚从霜带着人回东宫,留了平定侯共商大事。
被叫下来商量大事的平定侯喝了东宫一大壶好茶,才问:“我看陛下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怎么还是着急去万庄园养病?”
奚从霜若有所思。
荀随凰满脑子天马行空,她问:“不会去了没多久,陛下就真病了吧?”
万庄园比较清凉,园内有不少湖泊池塘,其实不适合身体不好的人常住,容易因潮湿而生病。
“会,不到十天他就会重病。”奚从霜说。
荀随凰疑惑:“为什么是十天?”
桌案后的人在荀随凰的目光中站起身,在她身旁落座,修长白皙的手指端起茶杯,荀随凰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听她声音响起时回神。
奚从霜说:“因为他的身体在常年累月的吃仙丹里已经吃坏了,金丝蛊就是他唯一续命的办法,没有我给金丝蛊养料,蛊虫会在陛下体内蛰伏。”
先前奚从霜开的药方,十次有八次是被偷偷倒掉的,但总会有一两次被吃下,勉强给体内的金丝蛊提供养分。
要是皇帝离开皇宫,不再有奚从霜按照太医记录的脉案提供金丝蛊养分,那么饿肚子的金丝蛊就会沉入休眠,不再起作用,也不再为皇帝续命。
饲养金丝蛊的办法只有她知道,所谓从师尊手里偷蛊的话是她骗人的,建兴帝没办法找到续命的办法。
*
在冬季来临之前,建兴帝驾崩,太女钟嫣继位。
忙活了大半辈子给自己的建兴帝驾崩于五十二岁,在位十一年,后定谥号为灵。
比一生多病的先帝永惠帝仅晚了一年驾崩。
永惠帝在位十五年,因天生体弱,有十年都在仰仗圣祖皇帝处理朝政,圣祖皇帝驾崩时哀恸不已,哭晕过去五次。
这似乎是个预兆,五年后自己也驾鹤西去,传位于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建兴帝。
建兴帝人生最后一段路是在万庄园里度过的,在他驾崩后,有传言说他前往万庄园十天就开始重病,一直说有人下毒害他,还让人把太女叫来治他。
可朝政这边离不开太女,她自然是没有去的。
不仅如此,建兴帝卧病在床时,总说方后在他床边看他,擅长女红的贤妃一直在绣娃娃。
终日梦魇,一日还将自己吓得摔下床,还能自由活动的另外半边身子也跟着瘫了。
即将登基新君在皇帝葬礼上听礼官念祭文,听见永惠帝和五年时,不小心笑了一下。
礼部的礼官是个老眼昏花,得戴着叆叇才能看清字的老人,没看见奚从霜脸上明显的笑意,继续用长而缓的语气念下去。
文武百官都站在她身后,更没人看见她的笑。
倒是一边记录帝王日常起居的起居郎看见了,两人同时一愣,互相对视。
一直都不爱笑,甚至很少笑的新君在先帝葬礼上笑了,该怎么记录?
苦苦思索过后,两人想出了好办法,提笔如实记下这一幕——“新君感怀先帝之教诲,悲极而笑……”
“这样可以吗?”起居郎问同僚。
同僚挠挠脑瓜,良久,她闭眼点头:“我觉得可以!”
不可以也不可啊,总不能写“新君被先帝祭文逗笑了,不明所以”吧?
先帝驾崩了,大家还是要活的。
停灵七日,灵帝葬于帝陵,因国丧,满城素缟。
月余后,再度恢复寻常,民间婚嫁照常,新君以身作则立誓守孝三年,绝不破戒。
突如其来的决心让众臣措手不及,先帝临死前下旨不愿扰民,民间婚嫁照常,女皇陛下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正常守孝一年即可,她倒好,还没登基就预定了三年!
但新君心意已决,她都当着历代祖宗发誓了,大家做臣子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没关系,反正新君还年轻,三年而已。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历代女皇都对平定侯情有独钟,分外偏爱。
新君也不例外,还是太女就经常赐下各种赏赐让人送去平定侯府。
待建兴帝驾崩了,她跟群臣斗斗心眼之余,还能抽空下旨赏赐,并且更加经常,送东西的宫人得排着队才能进侯府内。
侯府依然在修缮中,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是时间漫长得有点久,久而久之大家有点相信了之前平定侯在跟建兴帝诉苦时说过的话。
——说不定,平定侯真的很穷。
因为穷,所以修府邸修的慢,那就太正常了。
在平定侯离京前,她备受先帝厌弃还得咬牙找户部要钱养北燕十三营,离京后,她依然想尽办法到处要钱养北燕十三营。
现在女皇陛下接过了北燕十三营这个吞钱大窟窿,但平定侯以前肯定用自己钱补上不少,还因为跟先帝僵持兵权之事,补进去的钱肯定没办法张嘴要回来。
说不定先帝之前不着急就是打着把平定侯耗得撑不住,向朝廷求助的主意。
要是这样的话,还是别给平定侯说亲了吧,她都穷到家都修不完。
就这情况成亲了,不得害人害己吗?
最近莫名被朝臣用同情还欲言又止目光看的荀随凰:“……”
这些人怎么回事?
眼睛有毛病为什么不去找大夫?
谁知流言越传越广,谷代芳都找上门来,询问要不要自己给将军送点钱,才让她明白最近的眼神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是在同情她!
荀随凰脑门青筋直冒:“回家练你的鸡爪字去!”
谷代芳欲言又止,嘀咕一句:“怎么还恼羞成怒了?”便挠着脑袋走了。
荀随凰:“…………”
被塞了一堆工匠不说,还增加了一条地道建设工作,结果因为地道修建日期被以为自己穷得响叮当。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
荀随凰当夜就从地道去了皇宫,当着面控诉奚从霜把她害惨了!
控诉完了,顺便盯着女皇陛下将苦掉舌头的药汤给喝光。
此人先前果然撒谎,跟荀随凰说她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已经无恙,体温偏低是天生的缘故。
结果药谷谷主迟迟等不到徒弟回家认错,自己出谷找人,便听见了奚从霜是新君的消息。
千里迢迢来永都,药谷谷主一个照面就看出了奚从霜余毒未清,直接把她的老底给揭了,叫奚从霜防不胜防。
要不是奚从霜反应迅速,用皇宫药库里有许多珍稀药材,引起了谷主的兴致将她引走,奚从霜身上要插满了荀随凰飞来的眼刀。
不过最终还是奚从霜棋差一着,沉浸在皇宫药库中不止天地为何物的药谷谷主还记得抽空给她开药,让人给送了出来。
这才让大家明白,原来喜欢百忙之中开药方劝人吃药是师门传统,师尊是这样,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
但天底下能盯着女皇陛下把药全喝光的,也只有平定侯一人。
今天也是如此,批阅奏折的奚从霜在侍女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药味,想找借口溜走。
荀随凰就学谏臣说话:“陛下,切莫讳疾忌医,为天下苍生着想,您得保重身体啊!”
她学得认真,大有你不答应我我就去撞柱子的架势。
奚从霜:“……”
她哭笑不得,只好端起药碗,盯着药汤酝酿片刻,放在一边。
荀随凰盯,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她桌安旁坐着盯。
奚从霜说:“有点烫,我等会喝。”
荀随凰从袖子里拿出油纸包:“吃吧陛下,你吃完臣给你献蜜饯吃。”
奚从霜:“你带来的蜜饯就是我让人从宫里送出去的,没什么特别的。”
荀随凰一想也是,捻起一块蜜饯在奚从霜目光中舌尖上靠近,作势要放在舌头上。
看来的眸光潋滟,她问:“那现在呢?”
【作者有话说】
好啊橙汁,你也学坏了!
第110章 给陛下留点清白吧
◎荀侯教我◎
隆冬之际,永都下了一场大雪。
才撤去国丧麻布的永都被覆上一层白,天地同色。
雪初停,长宁巷经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只一眼就知道,女皇陛下又去了平定侯府。
为何说又?
女皇陛下爱往平定侯府上去早就不是稀奇事,朝臣们从一开始的大动干戈,上书劝谏,到之后的见怪不怪。
去就去吧,还是少上书了,先帝不上朝是真的,新君会贬官也是真的。
她不爱杀人,纯爱贬。
一言不合就一封调令书下来,继续上书继续贬,天南海角地贬,立志向各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调任。
被点中的官员都归期不定,各自天涯海角,有的忍受不了路途艰辛,或是治理的下县实在穷山恶水,自己辞官不干。
不用担心朝廷班子转不动,新君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多得是人削尖脑袋要当新君的心腹大臣。
这帮人不干有的是人干。
据说平定侯家里的红梅盛开如火如荼,实属世间奇景,女皇陛下数度御驾亲临就是为了观赏这等美景。
搞得大家十分好奇,平定侯府家的梅花有多好看,连陛下都要从宫里跑过去看,递上拜帖的人顿时络绎不绝。
梅花到处都有,在哪都是看,非想去平定侯府的人只是纯凑热闹。
其实平定侯府树上的梅花根本还没完全开放,只有稀稀疏疏两三朵,被新雪压着枝头埋在雪中,还没到完全开放的时候。
如此梅园没有什么可赏的,可无人知道,女皇陛下看的梅花本就不是树上的梅花,是平定侯身上的梅花。
外面细雪纷飞,房内却是满室春.情,迎来送往,雪白山峦落下点点*红梅。
终了,荀随凰趴着床上,外面还是寒冬,她却在室内出了一身汗,晶莹湿漉的,睫毛也被泪水濡湿,一缕一缕地垂下。
从小到大,荀随凰挨揍的次数可不少,也受过深可见骨的致命重伤,次次都是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在奚从霜面前却是相反,对方分明柔情蜜意,动作缓缓,轻而易举拨动她的深思,叫她快把前二十几年的眼泪都流光。
被濡湿的被子已经被清走,屋内烧了地龙,未着衣物趴在床上也不觉得冷,就是有点不习惯。
压在被褥上的手一动,慢慢摸索至身旁位置,那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刚刚还在身侧的人不知何时起身离开,在她还在余韵中失神时。
忽然,荀随凰睫毛一颤,发红的耳朵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垂下的床帐被人撩开,露出奚从霜的脸。
“你醒了?”奚从霜坐在床边,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里衣,一头长发随手用木簪挽起。
屋外天色大亮,天光透入屋内,行动间隐约能看见她的轮廓。
荀随凰脸下意识一红,含糊应声的同时垂下视线,避开视线里的人影。
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此人就是昏君。
很快又抬起眼光明正大地看,又不是第一次看,自己都从里到外被啃完了,看几眼又会如何?
奚从霜是昏君又关自己什么事?
反正本侯不是妖妃。
说好的体弱多病,奚从霜还有力气下床,早知道不该哄骗着自己动,浑身力气都卸完了,后半程无力躺着,任人摆布。
一堆腹诽都不能被床边的人听见,奚从霜没听见回答就知道她累了,还不想跟她说话。
转过修长白皙的脖子,将双手浸入她端来的热水,拧干了帕子按在她落了吻痕的后背上。
慢慢擦去上面的薄汗,动作轻缓,反而磨人。
“……唔。”荀随凰一抖,咬唇闷哼一声,绯红的眼角似乎变得更红。
“……”
奚从霜的手停顿,目光从落满红梅的后背上移开,看向了荀随凰的脸侧:“我弄疼你了?”
“没有。”荀随凰哑声道。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似乎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实在安静,好像天地只剩下她们二人一般。
荀随凰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看着,斗气似的,将脸埋进枕头间,说什么都不肯抬起来。
“不理我?”奚从霜双手撑着被褥,在她耳朵上吹气,痒痒的,闹得人难耐,荀随凰双手捂住耳朵,也不管春光乍泄。
奚从霜低笑一声,被她的姿势可爱到,就着这个姿势撑起一点身体,双唇在她背上亲吻。
从后颈开始,一直往下,还坏心眼的着重照顾曾经的伤痕,身上全部伤痕都已经好全,但被身后的人一碰,痊愈的地方变得格外敏感,只是温热的呼吸呼在上面就浑身跟着颤栗。
“你别……”一声啜泣之后,撩起半边的幔帐再度垂下,将外面天光挡住,床上重新变得昏暗。
荀随凰的后背压上被褥,抬手揽住身上人的后颈,扬起下巴回应。
被端来的热水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直到放凉了也没人去管,之后更是用不上,直接去沐浴。
夜间,荀随凰终于穿上衣服,在榻上看上次没看完的画本子,侍女看她正在看书,将灯火调得更亮,轻声退出。
“陛下。”
“嗯。”
盯着文字发呆荀随凰回神,抬头看去,门前果然多了一道人影,随手放下手里的画本。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正是刚出门的奚从霜,身上披了一件狐裘。
边进门,奚从霜边解开披风边跟荀随凰说话:“好了,让红豆穿我衣服上马车回宫了,我没有在平定侯府留宿。”
荀随凰:“……”
这话简直自欺欺人。
奚从霜先到炭盆边烤火,烤暖了手才过来:“有点冷,给我抱一会。”
无法抵抗,荀随凰被整个抱紧怀中,随手扔下的话本也被奚从霜拿走继续看,这本来就是她看的。
讲的是一个红娘在给人牵红线的故事,以红娘的视角看各种人的人生,文中故事都涉及市井生活,跟王公贵族没有半点关系,有时用词之粗糙,叫荀随凰惊奇地说这成何体统?
荀随凰本不觉得这些家长里短,鸡飞狗跳有什么意思的,但奚从霜还挺爱看的,她也就着她的手一块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喜欢跟人挨在一块?”
只要没人,就要跟她黏在一块,至少保持一个地方有长时间肌肤相贴,可以什么都不做。
奚从霜下巴磕在荀随凰肩膀上:“一直都喜欢的,只是在忍耐,那时候也有比满足欲.望更重要的事情。”
确实。
那时候危在旦夕,棋差一招变会陷入无边地狱,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想别的事情。
说起这个,荀随凰用脸蹭奚从霜耳朵,凉凉软软的:“你今天怎么坐马车过来了,从地道过来不是更快吗?”
奚从霜翻了一页:“有人参你,理由是你之前修府邸时种了梅树,引诱了皇帝不思朝政,没有做好臣子本分,还顺便参了我一本,说朕玩物丧志。”
她差点就要把这个只会嘴上说说的御史发配下县,让对方跟满山的土匪斗嘴皮去,没有治理好就不准回来。
但是对方都八十岁了,即将致仕,她怕人死在路上,但没理由就这么忍了,折中一下,就发配他儿子去跑了几个县令的下县。
荀随凰啼笑皆非:“你才登基,御史台的人肯定要做点什么,不然会落下尸位素餐的印象……”
“哼。”奚从霜轻嗤一声,大有朕知道,朕不在乎,朕还要跟你对着干的意思。
这许久未见的叛逆风味,跟她讳疾忌医时如出一辙。
又来了,昏君。
荀随凰失笑,继续看她手上的话本,待夜深,便熄灯同睡。
这几天是休沐,不用上朝。
奚从霜闲来没事,光明正大在府上乱逛,府中上下生怕惊扰圣驾,战战兢兢伺候。
这凝固般的场景被没事过来串门的谷代芳打破,她如今改回方姓,但她还是更习惯荀随凰给她取的名字,也就这么继续叫了。
谷代芳轻车熟路到了主院,看见有人对着雪景写字,十分震惊:“将军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写——”
奚从霜抬头。
谷代芳:“微臣参见陛下。”
大步过去的人在看清桌后站着的人脸后,动作从招手转换成躬身行礼,规矩得简直不像本人。
举着题字晾干的侍女们:“……”
第一次见谷将军这么规矩,真是稀奇。
奚从霜低头继续写:“平身吧。”
谷代芳像是浑身长了虱子一样,浑身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她没看见荀随凰,正绞尽脑汁怎么离开去找将军。
说谷代芳犟牛就是太直,多好的跟皇帝独处机会,她倒是想着要怎么离开。
低着头的奚从霜说话了:“澄之还没起,你且再等等。”
谷代芳瞬间站直了:“臣遵旨!”
奚从霜:“……”
低头,继续写。
她给荀随凰还没取名的院子给取名,把一整座侯府能起名的都起了,稍后先让人做成匾额送送来,免了荀随凰自己找工匠做匾额的功夫。
看了半天,谷代芳没能憋住:“陛下是在题字吗?”
奚从霜再次抬头,只见谷代芳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上垂着几根编了两色发带的细辫子:“也能给微臣赐一幅吗?将军说您字好看。”
“……”
奚从霜忽然明白为什么荀随凰会那么操心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点头:“可。”
拿了题字的谷代芳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全然忘了要等荀随凰睡醒,赶着回家做匾额。
时至中午,一睁眼,得知家里即将会多了一堆匾额的荀随凰:“……”
真是好大一惊喜。
等匾额做好了,运到平定侯府上,那数量远比她想象的还多。
旁人能得一块皇帝御笔,都恨不得供起来,传到天荒地老,荀随凰满家都是,看到麻木,连仆从们都觉得平常。
*
过了年,登基大典就该提上日程,同时也选定了年号。
——启元。
启元二年始,起居郎正式更名起居官,设二人,从六品,专司帝王起居记录。
启元三年,春末。
帝召平定侯入宫伴驾,谈及箭术,命平定侯传授之。
准备周全的靶场中,难得换上窄袖衣袍的女皇站在靶前,弯弓射箭。
只是陛下长期在书房中处理政事,射艺平平,不是射错靶,就是半途不中,插在了草地上。
平定侯可算找到了女皇陛下不会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讲了几次,手把手地教。
途中下学的钟慎也过来了,她可算到了学四书五经的年纪,颇为老成。
钟慎板板正正行礼:“臣参见陛下。”
奚从霜还在瞄准,头也不回道:“平身。”
谁知覆在她手上的手松开了,荀随凰往后看去。
奚从霜:“……”
荀随凰:“秦王殿下下学了?”
钟慎努力抬头:“下学了,荀侯也在。”
荀随凰蹲下,跟钟慎说话:“现在殿下年纪还小,暂时不能练习。”
钟慎绷着小脸:“那要跟陛下一样高大才可以联系吗?”
荀随凰:“倒也不用。”
老成的小.秦.王吸引走了平定侯的注意力,互相约定等她再长大一点,能拿得动弓的时候请平定侯做她的老师教她射箭。
荀随凰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没忍住手捏了捏人家的脸颊,她小时候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原来世上真有一本正经还不叫讨厌的乖孩子。
殊不知,被晾在一边的女皇陛下挽弓如满月,咻的一声,箭矢快如闪电,正中红心。
一次不够,又来一次,在小.秦.王忍不住高兴的说话声中,连中三箭。
奚从霜放下手,示意侍卫更换新靶,才换好,平定侯就跟小.秦.王说完话回头。
荀随凰:“我刚刚听见你射箭了,怎么样?”
奚从霜愁苦摇头:“不怎么样。”
荀随凰了然,安慰道:“没事的,这并非一日之功。”
奚从霜把手一抬:“劳爱卿指点一二。”
钟慎个矮,但是能看见被侍卫扛走的靶子,三根箭正稳稳当当地插在红点上。
钟慎沉默了:“……?”
不怎么样?
不远处,两个史官凑在一块,在绿荫下嘀嘀咕咕,抓耳挠腮。
“启元三年四月,帝与荀侯于长围共骑射,君臣相得……”
“你说这样对吗?”
“那你说要我怎么写?”起居官问身边的同僚,“写启元三年四月,陛下休沐什么都不干,净拉着荀侯射箭,荀侯在就中不了,荀侯不在百发百中,帝威猛过人?”
“……”
要是真这么写,那真是太完了。
为了不让陛下形象在史书上各种完了,还是想办法给陛下留点清白吧。
其中一个起居官看见一边的小.秦.王,一拍脑袋:“把小.秦.王请安也写进去吧。”
要是放个孩子在一边,看起来就很光明磊落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不用留也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