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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霜澄姐路过(完)

◎留下神秘数字(带论坛体慎买)◎

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练箭,和陛下及荀侯一样厉害的箭术,小.秦.王每天都盼着长高,和荀侯一样高,和陛下一样高最好。

成长途中还是有一点烦恼的,那就是陛下还是没能包住火,一手绝佳箭术在荀侯眼前暴露了,好巧不巧,那天小.秦.王也在场。

回想那天她正好下学,带着侍从经过长围靶场的钟慎想起今天是陛下练箭的日子,她也跟着过来。

果不其然,小.秦.王看见了凉亭外的女皇陛下,她换好了更方便行动的圆领窄袖袍,是官绿色的,皮革腰带束在腰间,垂眼理着手上护腕。

钟慎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下学了?”奚从霜侧过脸,戴好护腕的另一只手指向凉亭,“饿不饿?那还有糕点,你先去吃吧。”

这位特立独行的女皇陛下没有多少养育孩子的经验,只觉得孩子养了几年还是那样矮墩墩的,要多吃点才能把秦王府亏的那几年营养给补回来。

若不是女皇陛下亲自确认过这孩子身心健康,没有任何暗疾,她会逃不过奚从霜亲自开的药方。

钟慎也确实是饿了,一板一眼行礼:“谢陛下赏赐。”

转身,走向凉亭吃糕点。

七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上了一早上的课,吃的早膳早就消化完了,她也知道这是奚从霜命人准备的东西,专门给她的。

因为陛下不爱在用膳以外的时辰吃东西,最多只喝茶。

奚从霜手一抬,服侍在身旁的侍从及时呈上托盘上的扳指,她抬手戴上,扳指掐在她拇指指根,走向靶子方向。

吃了几块糕点垫垫肚子,又喝了茶,钟慎忽然看见入口处来人了,双眼一亮准备放下茶杯说话。

来人弯眼一笑,竖起一根修长手指抵在唇上,无声的:“嘘——”

问世上有谁敢出现在陛下在的场合还让人不要声张,也唯有荀侯能做到,盛宠不衰,年年日日如此。

别说钟慎当真乖乖不说话了,一旁的侍从们及奋笔疾书的两位起居官也没有声张,继续无声奋笔疾书。

奚从霜没有察觉后面来人,在身后人含笑的目光中蓄力拉弓,本该是经常被荀随凰使用的重弓被轻松拉开,形如满月。

一眼闭上,瞄准百步开外的红心,片刻,随意松手。

搭在弦上的箭猝然射出,精准击中靶子中心,这还不够,奚从霜随手再度抽箭,发一箭,又发一箭。

“咻——!咻咻!”三箭互相紧随其后,箭头都刺穿劈开前一支箭矢,从中间破成两边,掉落在地。

这一手箭法实在精准,控制力简直恐怖,根本称不上技艺不佳,大内侍卫首领过来了都得叫一声好。

可在场众多侍从都见怪不怪,似乎习以为常,奚从霜摆手叫守在靶子附近的侍卫清走靶子上,和地上的断箭,侍卫熟练的动作彻底印证她的猜测。

此女百发百中无虚弦,眼神好得不得了。

“……”

钟慎吃了一半的糕点吧嗒落下,暗暗叫遭。

前方,似有所觉的奚从霜回头,跟身后的荀随凰对上目光。

奚从霜:“……”

“……”荀随凰,“陛下说自己准头不太好,臣今日一见,对准头不好有了新的想法。不过这样陛下就不用臣教了吧?”

奚从霜:“…………”

感觉说她把教射箭当成情.趣之类的话,会弄巧成拙。

于是陛下三天钻不了地道,敲不开平定侯的房门。

在场且没能及时提醒的小.秦.王也被牵连,那三天陛下深夜到访,考验完小.秦.王写到哪,就背着手离开了。

一头乱毛,睡眼惺忪的钟慎:“……?”

嗯?陛下就这么走了吗?

钟慎远不知道,自己要背负的远不止这些。

八岁时,被催烦了的奚从霜把她立为太女,一把送进了早就准备好的东宫。

在孩子十八岁时,奚从霜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干那么多年该放长假了。

放假之后也不能只在永都里待着,那样太无聊了,所以她打算微服私访,但不带仪仗和大批侍卫,只有一个平定侯傍身。

她做决定一向很快,不出三天就宣布此事,玉玺都给东宫送去。

遂将把江山一扔,留太女监朝,准备周游四海去了。

钟慎很惶恐,一觉睡醒一块玉玺放床头,从北定门追了出去,可算是追上皇帝的马车,拉着奚从霜的袖子求不走。

奚从霜抬手一按她脑瓜:“没关系,我当年临时上岗干得还行,你还有十三年的实习经验,只会比我更行。好好干,朕过段时间就回来。”

荀随凰:“……这样真的好吗?”

奚从霜讶然:“朕觉得很好。”

钟慎稀里糊涂的,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奚从霜突如其来还听不懂的话,人本就迷糊,还被一句很好迷惑住,在原地美了一会,随后才想起来哪里不对。

“不对,这不是多少年经验的问题!陛下别弃臣而去——”钟慎抬头找人。

再一看,人已经不见了,马车远去,后悔也晚了。

“带我走吧——陛下!”

钟慎在官道上追了几步,试图挽回。

马车依然不停,哒哒向前而去。

“……”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陛下,你知道我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吵架吗?”钟慎在东宫长史惊恐的眼神里一口气说完,“附近一农妇不满刚成亲的长媳连吃十六个鸡蛋,与其争吵,长媳怒骂农妇为何要把鸡蛋送给寡妇之子,短自家人吃食?”

“农妇大骂她大胖媳妇,一天吃十六个鸡蛋是饿死鬼投胎,长媳充耳不闻,狂扇丈夫耳光问给不给吃,吵着吵着寡妇出来劝架,媳妇发现那小孩跟自己丈夫长相神似,疑似早有苟且,遂叫来邻村娘家准备和离,顺便砸了丈夫的家。”

东宫长史:“……”

记得太女殿下只是骑马路过了一会,她怎么知道的?

不对,为什么要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说给陛下听啊?!

更让东宫长史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远去的马车忽然刹车,钟慎目露希冀。

马车内探出一张眼尾带泪痣的脸,她问:“在哪?朕去瞧瞧。”

“……”

钟慎欲哭无泪,原来自己还没有农妇的十六个鸡蛋重要。

不过北定门前的奚从霜没有骗钟慎,她在年前回了永都。

那天大雪,若是再迟一点,就大雪封路赶不上年前回永都。

钟慎差点喜极而泣,前去迎接。

谁知奚从霜下了马车,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干的不错,我回来交接一下工作,过完年我就和澄之去江南定居。”

钟慎:“?!!!”

在钟慎的苦苦哀求下,奚从霜答应了迟两年退位,不过她每年还是会有几个月时间离开永都,与荀侯同游天下。

只要奚从霜不退位,钟慎几乎是说什么都答应,如此又过了两年,又是冬日回归。

等到归人的钟慎没等高兴几分,又听奚从霜说退位的事情,才加冠的钟慎不舍得,又想恳求多留一段时日。

这一回奚从霜没有答应:“慎儿,你不让朕退位,你在怕什么?”

钟慎支支吾吾,旁人口中的推脱之语,其实是她的肺腑之言:“如果慎儿说,舍不得陛下,陛下会觉得儿臣软弱无用吗?”

奚从霜:“你不必害怕,我更不会觉得你无用,我说过很多次,慎儿做得很好。”

奚从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如此的感慨,看着眼前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女人,是的,她早已不是孩童,而是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女人。

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天天追在自己身后跑,明明二者之间性格与外貌都很少有共同之处,她却像是宽待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宽待对方。

果然两世人生,对她产生了不小的改变。

“人生苦短,我已经登过人间高位,如今海清河晏,心中早无更多牵挂,只想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奚从霜问,“现在还会觉得害怕吗?”

沉默良久,钟慎红着眼睛摇头:“儿臣不会。”

启元十七年,女皇传位于太女钟慎,称太上皇,移居颖水行宫,直至终老。

平定侯亦前往汶水行宫,伴驾左右,终其一生。

太上皇亲封柔则郡主卢红豆经常前往颖水行宫暂居,早些年独自前去,晚些年带了好几个徒弟去,把安静的行宫闹得鸡飞狗跳。

终将离去的那天是个冬日,处理完一切事情,力排众议,亲自将对方送进为自己修建的帝陵的人坐在屋内出神。

房内只有一个不解风情的苹果在说话。

“难度很高的任务你做的很成功!”红苹果兴奋扇翅膀,“我们获得超级多的能量和积分!”

无法明白死亡和离别是什么感觉的红苹果绕着她乱转,兴奋于终于结束本次任务。

时间真的太漫长了。

奚从霜动了动双眸,落向膝上的苹果。

红苹果落在老人膝头上仰望,扇动的翅膀不知不觉平息下来,似是无措,它吃到了浓重的悲伤味道。

情绪,不论是任何情绪,对于它来说都是甜甜的食物,成为它供应运转的能量。

但是它刚刚吃到的悲伤情绪甜得有点发苦,像是啃了一个极为酸涩的果子。

“……”

宿主的情绪渐渐变得浓郁。

“你只是一个人工智能,不明白也是好事。”奚从霜缓缓闭眼,“走吧,下辈子再见。”

红苹果:“?”听不懂,但是照做。

但是它还是想说:“直到完成任务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挑选任务途中我会护着您的灵魂,不存在下辈子见。”

感受到生命渐渐被剥离□□,前所未有的轻的人无言笑了,她心说:我没跟你说。

坐在炭盆前的身影没了声息,冬日暖阳映入窗内,落在她身上,无声无息如落满岁月沉霜的雕像。

房间外,传来谁的喊声。

“姑母,慎儿让厨房做好了午膳,您要用一些吗?”

房内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钟慎心头一沉,莫名心慌,“姑母?慎儿进来了。”

影响她一生的三个女人离开了一个,是早年征战沙场的平定侯,一身年轻时不显,年老后如何调理也调理不好的暗病就是她的催命符。

剩下的两个女人在她心中同等重要,莫名的迫切感让她推开殿门,才发现宫内的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奚从霜全部遣走,里面没有别人。

钟慎没有犹豫,直奔内室,看见了微微低头,靠在椅背上的人影。

那一瞬间,钟慎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轰然落下。

殿内响起哽咽的声音:“姑母……”

*

一世结束,红苹果为了方便抢到任务,团吧团吧把身边沉睡的灵魂球藏好了。

它一头冲进拥挤的任务大厅中,终于抢到了非盲盒任务,抢完回来忽然很好奇关于奚从霜的评价。

这还是它第一次带把自己干成皇帝的宿主,之后回去了能跟主神好好炫耀一番的程度。

虽然它本身就是第一次带宿主,谁知带了个叛逆的王炸。

不管奚从霜好不好奇,她大概率是不好奇的,系统倒是十分好奇。

于是一头扎进了数据洪流中,定点在一千年后,在庞大的网络世界中开始搜索。

因为红苹果是以数据流的行驶出现,它只能穿梭在网络之中,以数据流为载体收集关于奚从霜的全部消息。

“嗯?怎么没有?”

红苹果找不到关于奚从霜的记载,它觉得奇怪,转而搜永朝肃武皇帝,那永朝第一位女皇的记录详实地展现在红苹果面前。

奚从霜辞世后,红苹果也跟着离开那个时代,因而不知道她的谥号是什么,只能用大名搜。

奇怪的是居然搜不到奚从霜相关的,但是另一个女皇的记载能搜索到。

红苹果:“?”这不是能找得到吗?

大家都是女皇,凭什么它家宿主不能上榜,永朝史不准区别对待!

“等会。”红苹果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知道宿主大名奚从霜,但是大家所知道的宿主是叫……”

红苹果改掉了搜索框里的“奚从霜”,改为“钟嫣”。

翅膀一拍,打中确认搜索那一边,无数跟“钟嫣”相关的数据蜂拥而至,差点把红苹果淹没。

红苹果简直要挑花眼了,正要仔细查看,翅膀尖尖不小心打中一股数据流,直接被吸了进去,等它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解码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

但是关于“钟嫣”的,刚好符合红苹果要求,也就停留继续查看。

励志成为好厨子第一天:最近迷上搞永史,求此女相关知识。

【戴冠女皇图】

1l:“我坚信永朝启元女皇跟荀侯是不清白的!”

“附议。”

“附议+1。”

楼主:“附议+10086!”

2l:“谁家女皇一生不婚,每次出去巡视江山都要平定侯陪同,还在对方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口哺汤药那样的照顾?谁家君臣这样啊?”

“只此一家好吧,我家cp千年青铜婚。”

“我不行了,千年青铜婚,不过真的有一千年了,cp依然长长久久。”

3l:“世上最快登基的女皇,百日速通皇位,一己之力干穿两个还活着的哥哥,就问还有谁比她更强?”

“绝无仅有!”

“确实绝无仅有……”

4l:“我就说弃医从什么都能成功,永景帝弃医从政直接当皇帝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我说钟嫣干啥都能成功好吧?十几岁就创办由她统领的组织,凭借创始人身份混进三思王的王府里,让三思王短暂获得荣宠体验卡。”

楼主:“三思王是谁?永朝封王都是一字亲王吧,是哪个郡王吗?”

回楼主:“信王钟盛啊,他经常找还是门客的钟嫣商量事情,无论说啥都容本王想一想,因为实力过菜所以过于谨慎。”

5l:“不过有研究永史的学者怀疑,三思王忽然谋反可能跟跟大永计算机有关系,她数次不让灵帝见三思王。”

“也不是吧,明明就是灵帝自己爱磕丹药,把自己身体磕坏了只会昏昏欲睡,根本起不来见三思王。”

“唯一一次果断就是带人送死,三思王真的够霉的,点根蜡。”

楼主:“那我也点根吧(蜡烛)”

6l:“一蒿堂有没有解码是什么意思?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女皇要给自己创办的组织叫这个。”

“解码了,她说过的,取雪上一支蒿的意思。可能想平等毒死任何人吧,我一直觉得她在史书记载里有种活人微死感。”

“回楼上,不对吧,她在平定侯面前会耍赖,假装自己射箭射不中让平定侯教她。”

“你也说在平定侯面前了哈哈哈哈哈哈在平定侯面前她什么都干得出来还会叫她一块爬墙头看别人吵架哈哈哈哈……哈哈哈。”

“姐妹你吵到我眼睛了,不愧是太太,几句话就是一顿好饭,好吃爱吃下次还吃。”

7l:“嘶,不对吧,她专毒钟氏皇室,登基之后把自己创办的民间组织变官办医院,在位年间几乎没有发生过瘟疫,无论规模大小都很少。不对,我明明回复5l的,怎么自己单开了。”

“有道理,那时候还没有完善的卫生习惯,每当自然灾害后就会因为卫生问题爆发瘟疫,光是永灵帝在位期间都有几十次,景帝上位后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景帝虽说在永朝几位女皇中在位时间属于倒数,最短的十年,她是十七年,但是她留下的种种政策是运用时间最久的。继位的宣帝甚至还下过令,不许后代改祖制,但仅限于跟景帝相关的。”

“众所周知,宣帝一生激推景帝,脑残粉级别的,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不好,骂她可以,别骂姑母,真的会被砍头。”

8l:“据说钟嫣之前一直蛰伏不动,本来打算等宣帝长大了再扶她上位,忽然百日速通是为了捞平定侯?”

“哪位姐妹想出来的梗?不管了,好饭我先吃……”

“不是梗啊啊啊啊是真的,钟嫣留下的手稿里说过,还有宣帝钟慎亲自承认的!她自己也是被景帝捞出来的一个,不愧是永都捕捞手,捞完这个捞那个。”

9l:“看完楼上,不管了,霜澄姐路过留下一串神秘数字。”

“双橙99。”

“双橙99。”

“……”

红苹果看着长得点了展开好几次都没有加载出全部高楼,陷入深深沉默。

“我这是,跑到哪里了啊?”

忽然,红苹果觉得自己读取的数据有了变动,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刷新查看。

结果刷出了楼主二编:其实是期末学累了上来吃饭,没想到大家都那么有默契,吃得好饱呜呜呜,下辈子还跟你们一块搞永史……

红苹果:“……”

看不懂,但是主神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感觉会被雪花亲自点赞的帖子

少宫主攻x药人受

第112章 那药人跑了!

◎来吃药了◎

“药好了,谁给少宫主送去?”

粉裙女修抱琴而出,抬眼看向广场上打闹的年轻女修们。

“大师姐来了!”

众人一听,全都跑了,只有年纪最小的粉蓝裙女修被留下来。

“怎么都走了,等等我——”她回头看见大师姐没有表情的脸,心头一突。

女修哆哆嗦嗦地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器,一把瑟由小变大,她跳上瑟弦,着急忙慌用灵力护住双脚不被瑟弦割坏鞋子伤脚,摇摇摆摆地就要飞走。

被留下的女修才获得本命灵器不久,还没有学会精准操控御器而行的法门,飞起的距离还没有隔壁仙鹤随便一翅膀高,以蜗牛搬家的速度移动。

“……”

飞仙宫首徒大师姐兰徽一动不动,平静地看她笨鸟快飞。

眼见人真的要笨鸟飞走,兰徽袖中飘出白绫,缠住她的腰一卷,重新拉回地面。

兰徽问:“跑什么,今天不是轮到你给少宫主送药?”

被拉回地面的羽瑟一懵:“是吗?”

兰徽:“三日前,你找我说跟清笛师妹换日子,今天是你。”

羽瑟:“……”

兰徽:“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去吧。”

片刻后,哭丧着脸的羽瑟带着药,坐在送药仙鹤身上往宫中之宫飞去。

少宫主不和其他门中长老或弟子那样,住在飞仙宫各峰中,而是住在由数万只灵鹤托起的仙阁之中。

那仙阁足有一个山头大,以数件天阶法宝筑起结界,严密护卫着住在其中的人。

修真界灵器以天地玄黄分总四大类,以高到低排序,再细分一到九品,数字越小,等级越高。

在天阶一品之上,还有仙神圣三大等级,大多已经成了传说中的灵器,飞仙宫就有一样不出世的神阶灵器,但从未有人见过它的模样,也不知是何种灵器。

每一件天阶灵器都属世间罕有,少宫主光是住处就用了好几件,可见飞仙*宫宫主有疼爱她的掌上明珠。

越是靠近仙阁,羽瑟越是忐忑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去送药。

听师姐们说,让少宫主独自住在仙阁中是有原因的。

一是为了防止有人伤到少宫主,二是为了不让少宫主伤到人。

疑似前后互博的规定,的确是真是存在的。

玄昆大陆有六门四宗三派飞仙宫。

其中以退魔族有功的飞仙宫为首,实力独占鳌头。

早些年,修仙界天下第一就在飞仙宫,但门内弟子仅收女修,门内弟子分两大派,一方擅音律,一方擅阵法。

飞仙宫宫主奚怀蓁是琴阵双修,在她手下一草一木皆能成阵,以身撼天。

羽瑟是五年前才入门的筑基期弟子,去年弟子大比她因资质出众,才得以进入内门,拜入宫主门下做记名弟子。

大多数时间还是由大师姐兰徽教导,鲜少能面见宫主。

羽瑟只能寄希望于少宫主和昨天一样,正在闭关不出,这样就没人能责怪她送药不及时。

因为前面的师姐都是这样过来的。

送是她们的职责,少宫主讳疾忌医便不是她们所能控制的。

羽瑟带着药,从仙鹤身上下来,行走在这空中仙阁之中,以灵力惊动结界,从缝隙里塞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她传话道:“弟子羽瑟前来为少宫主送药。”

与此同时,惴惴不安的羽瑟不知道,正在闭关的人早已苏醒。

“这是哪?”奚从霜问。

红苹果用翅膀拨了拨奚从霜垂落肩上的白绫,答道:“玄昆大陆,你在飞仙宫中的家……相关资料再等等,我正在整理。”

奚从霜:“……”

花了好一些时间,奚从霜才接受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的事实。

因为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褪色的画面,大片大片的模糊,差点以为自己穿到了谁笔下未完成的画稿中。

这样什么都看不清,一点都不方便。

奚从霜闭了闭眼,身体记忆自发而动,双眼似乎有凉意闪过,那股凉意与耳垂连接,等她再次睁眼时,迎接她的是光污染画面。

“……!”

亮,很亮。

各种颜色的光点呈现在灰黑褪色的画面上,本来隐约能看清的形状被各色光芒所遮挡,看不清不说,还觉得眼睛很吵。

低头一看,她独自盘腿坐的地上更是庞大的光污染制造物,像是坐在冰蓝的巨大灯泡上,差点闪瞎双眼。

奚从霜下意识又想那还不如刚刚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

眼睛一眨一睁,纤长睫毛扫过蒙在眼睛上白绫,再度睁眼看见的便是刚刚什么都还不见的灰黑底的草稿图。

“……”奚从霜还没搞清眼前一切是什么缘故,大致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她眼睛处于某种视力障碍状态,没办法看清肉眼能看清的东西。

抬眼碰了碰眼睛,摸到了柔软冰凉的丝织物,再摸向耳垂,同样摸到了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水滴形的耳坠,且只有一侧耳朵才有。

大概率这两样东西是她看清能世界草稿图和光污染的渠道,有点像连接显示器的数据线?

奚从霜摸摸眼睛,继腿和耳朵之后,终于轮到了眼睛。

大片灰黑阴影里,有一团阴影钻了进来,扇着两根三角粗线条,摇摇晃晃地朝她飞过来。

奚从霜谨慎地没有去接,刚要退开,就看那一团疑似鸟的阴影一头撞在她身下的“大灯泡”上,落在“灯泡”边。

随后口吐人言。

“弟子羽瑟给少宫主送药。”少女清脆的嗓音从纸鹤口中传出。

“弟子?少宫主?”奚从霜根据这两个关键词意识到自己穿进了类似高武的玄幻世界中。

这种世界背景大多弱肉强食,跟人治的古代背景相比,危险度会更高。

因为拥有天翻地覆能力的强者不一定会遵从纪律法度,倚靠皇权的王公贵族则会,起码不敢明面上反抗。

她用手摸,彻底确认这是一只纸鹤,一只会说话的纸鹤。

探出头再往下看去,地上零散的模糊影子跟手上的纸鹤一模一样,这瞬间让奚从霜明白,不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办法送药。

根据地上的纸鹤数量来看,至少有几十次,稍远的地方还滚落着圆滚滚的小阴影,她在外人目光中应该是个避世不出的人,或许还有点性情古怪,不可靠近的那种古怪。

结界之外,羽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里默默倒数时间。

师姐们说过,要是一刻钟后没有等到少宫主的回答,就可以放下炼好的药直接离开。

心中倒计时即将归零,羽瑟目露希望。

“砰!”

眼前大门却轰然打开,爆冲的灵力挂起一阵罡风,她连忙把自己塞进仙鹤翅膀下,才不被冰冷的风吹飞。

等待罡风平息时,羽瑟在仙鹤翅膀下瑟瑟发抖,心想师姐们果然说得没错,这结界当真是为了防少宫主伤人的。

幸好带她上来的仙鹤是金丹后期的,能稳住不被吹走。

好一会后,猛烈的风平息,一道缥缈的声音传入耳中:“进。”

“真要我进啊?”怎么和其他师姐的经历不一样?

羽瑟浑身寒毛一竖,哆哆嗦嗦地走进洞开的大门。

自她迈入伊始,殿内两侧人鱼烛无风自亮,把羽瑟吓了一跳。

这是她第一次迈入仙阁之中,也不知道有被师姐们讳莫如深的少宫主是长什么样的。

随着一步步走进,她被满地的纸鹤惊了一下,好多,地上好多纸鹤。

刚这么想着,羽瑟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低头一看那东西十分眼熟,她手上有一模一样的瓶子那样眼熟。

都是师姐们留下来的吗?

早知道少宫主讳疾忌医,阴晴不定,原来是这么严重的吗?

奚从霜正在看自己的手,纤长手指抓握成拳,但在她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断在动,看不清真切。

就在刚刚,她试着操控那种浑身游走,焦躁不安的暴动能量开门。

没想到她还真能调动,来不及感叹自己还是个修炼奇才,浑身经脉蚀骨的剧痛袭来,喉头一甜,让她没控制住,反而用更庞大的能量冲开大门。

门已经打开,奚从霜迅速调整好状态,看见一团模糊人影向自己走近,站定在不近不远处。

对方说:“少宫主,弟子羽瑟给您送药。”

强行压下全身经脉要断裂般的剧痛,奚从霜下意识想调动灵力拿走对方手上托着的模糊阴影,才起了这个念头,刚消退不久的剧痛再度席卷而来。

诡异的痛让奚从霜意识到不对,放弃了动用灵力,摊开白净掌心。

奚从霜:“嗯,拿来。”

羽瑟全程没敢抬头,低着脑袋把手上的药瓶放在奚从霜掌心上。

余光能看见修长白皙的手指摸索着打开瓶口,倾倒出一颗药丸,清淡的药味在内室散开。

恰逢此时,红苹果也说:“资料读取完毕,要给您传送吗?”

一份痛是痛,两份痛也是痛,奚从霜无声示意她同意让系统传资料。

被她放进来的女修听声音年纪不大,会给她上门送药,应当无法对她构成威胁。

但在羽瑟看来,眼前的少宫主平静地吃下丹药,平静地盘坐在玉床上,没等她松口气,玉山似的人忽然直接倒在玉床上,闭上眼睛不省人事。

“……”

羽瑟惊恐:“!!!少宫主?!”

不对啊,少宫主眼睛蒙着白绫,她也看不出来对方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的。

比起考虑少宫主是不是醒着的问题,她更想知道少宫主还活着吗?

活着的人会脸色那么惨白吗?

少宫主在她送药的时候出事会不会罚她啊??

羽瑟想上前为少宫主输送灵力,可她才筑基期修为,贸然靠近少宫主被震飞的可能性更大。

“我我我,师姐,哪个师姐都好,少宫主她……”羽瑟着急忙慌往外跑。

“站住。”

像是被下了定身咒,羽瑟瞬间站住,动作一顿一顿回头,果然看见倒在玉床上的白影缓缓坐起来。

对方冷冷道:“外面什么动静?”

羽瑟奇怪:“外面?外面没有什么……”

五感遵从少宫主的话去细听,还真被她听到了一点动静,但这里距离演武场不远,有点动静是应该的……

“少宫主?”

端坐在玉床上的白衣人影起身下床,刚下地的人还不太适应,步履摇晃,站定好一会找回感觉,才慢慢开始动了。

路过呆滞中的羽瑟,经过人高且宽大的水晶镜时她侧头看了一眼,眉间闪过一丝红痕,很快便隐下不现。

意料之外,她什么变化都没有。

预想中吃了药之后,暴动的灵力得到了很好的梳理,眼睛能看见非草稿图的世界,像是被上色和完善的草稿图,这个世界的一切在她眼前渐渐鲜活有色彩起来的事情没有发生。

她看清不清镜子中的自己,里面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影。

奚从霜看不清自己,羽瑟却能纤毫毕现地看见镜子中的人。

一身白衣的女人经过镜前,雪白长发过腰,容颜姣好,眼睛的位置蒙着轻薄白绫,左耳处缀着水滴形状的红耳坠。

红耳坠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再往上看去,隔着白绫隐约能看清她双眼的形状,白绫覆盖着眼睛和一部分高挺鼻梁,如此容颜却因无法视目遮蔽掉自己双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叫人心生惋惜。

羽瑟悄悄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明明是紧紧闭着眼睛,却有跟镜中人对上目光的感觉。

其实没有,奚从霜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做不到对视。

“……”

望着水晶镜方向的人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快速整理关于自己的资料。

原主也叫奚从霜,是玄昆大陆中天下第一宫飞仙宫宫主之女。

天生目盲,却能用天阶灵宝辅助自己视物。

母亲修为天下第一,在三百年前退魔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战争结束后也留下了难以平复的重伤,不再是修为上的天下第一。

有其母珠玉在前,天下第一之女的少宫主本就万众瞩目,不能落后。

事实上少宫主也的确是天纵奇才。

她剩下便是天灵根冰灵根,五岁炼气,七岁筑基,十八岁就是元婴后期,即将突破化神。

可因急躁激进,反让原主在冲击化神期时险些走火入魔,幸好被宫主及时发现,保住性命,但损伤的经脉难以再续,她成了不可动用灵力的废人。

三百年来修为寸步难进,世间再无少宫主之名。

原主也因此闭门不出,高高住在仙阁之中,性情阴晴不定,打伤送药弟子的事情经常发生。

连宫内弟子也对少宫主心生惧怕,闻送药色变。

为了治好原主,飞仙宫宫主想尽了各种办法。

都说飞仙宫宫主一世英明,偏偏在不成器的女儿身上栽了跟头,还常年为了女儿穷尽天下寻找灵药为其治病,经常落得一身伤。

原主却觉得是母亲当初怀有身孕上战场被魔气入体,因此连累自己,才导致她十八岁险些走火入魔。

这话怎不叫人寒心?

可飞仙宫宫主依然慈母心肠,依然想各种办法为她治病。

甚至找来了一个药人为她试药,还在将来打算剜掉这药人的双眼为原主换眼睛,经脉损伤之事还能再想别的办法。

不过在奚从霜看来,事情这么做有点扬汤止沸。

原主在险些走火入魔中活了下来,落了个损伤经脉和双目失明的结果。

但这个失明本就是天生带来,以往能看见建立她经脉正常运转灵力的情况下,现在她经脉受损,不好动用太多灵力借助灵宝继续视物,只能看见世界草稿一样的各种粗线条。

当然还有光污染模式能切换。

所以原主的症结是经脉受损断裂而导致的无法视物,要恢复了经脉,让浑身暴动的灵力缓慢循环,就能恢复视力。

所谓挖走谁的双眼安进她的眼眶里只是舍近求远的无用功,她只是能看见了,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原主的结局也跟奚从霜预想的差不多,得到药人双眼后,她获得了短暂的数年光阴。

数年后,她再度陷入失明,比自己原有双眼失明得更厉害,模糊的阴影和线条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

最终,她也因为这双眼睛而丧命,被人强行灌入魔力,生生爆体而亡。

短短几息之内,奚从霜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她举步向敞开的大门走去,在羽瑟震惊的目光中即将跨出门槛。

在她看来,少宫主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踏出过仙阁,今天却要出去,怎么会不震惊?

羽瑟不由喊出声:“少宫主。”

奚从霜果然顿住,她的鞋尖碰上了高高的门槛,她回头:“拿我墨龙杖来,我要出去。”

羽瑟找到了被扔在角落的指路灵器墨龙杖,双手递给奚从霜。

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抬起,拿走了手中沉重的墨龙杖,杖尖点地,摸索着跨出门槛。

奚从霜说:“带路,我要出去。”

羽瑟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浑身雪白、恍若谪仙的少宫主并不可怕,竟有胆子问:“去哪?”

奚从霜:“找人,找帮我试药的药人。”

不仅要找人,有一件事她要实验一下。

*

仙阁位于飞仙宫上方,被数万只仙鹤背负着移动,乃飞仙宫中一大奇景。

奚从霜跨出门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风,而是一团又一团的灵气争先恐后涌入她体内,还全都是纯净的冰灵气,无法利用涌入的灵气循环训练的她像是被冻住,眉毛浮起一层白霜。

怪不得飞仙宫少宫主十八岁就能元婴,原来她呼吸都是在修炼。

她只要出现在结界外,天地间的冰灵气自发往她靠近,钻入她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扩大暴.动大军。

“……少宫主?”羽瑟直觉这情况不对,忍不住说话,想把人劝回去。

奚从霜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头也不回道:“肃静。”

“……”羽瑟双手捂嘴,别说少宫主眉毛浮一层冰霜,她说话的语气也好冷。

有一件事她想试一下。

奚从霜忍住了要撕裂般的剧痛,调动将要溢出的灵力,外放神识,将方圆百里的动静都收入眼底。

但她没有就此收手,强行忍耐要将理智摧毁般的剧痛,将灵力附着在蒙在眼睛上的白绫,阴影和凌乱的草稿变得更加清晰,现在大概是描线后的感觉。

没想到还真可以,她没有想错,这破烂的经脉和灵府还是能动用灵力的,前提是能忍住浑身经脉要裂开般的痛。

才这么想,奚从霜的神识感知到了仙阁之下由远及近的骚乱。

一句喊声冲破天际:

“那药人跑了!快抓住她!”

【作者有话说】

新卷开启[撒花]

第113章 引路灵器

◎学会了放你走◎

“宫主有令,不准伤她,必须活捉!”

一声厉喝声起,演武场附近所有蓄势待发的攻击都被急急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柔软的各色绫罗。

飞仙宫门中弟子或擅阵或擅音律,这在单打独斗中可容易不讨好,大多数弟子还会多练一样武器,最好是叫人出其不意,还以柔克刚的。

因而门中弟子袖中都藏绫罗法器,必要时会以此为武器作战。

谁也不敢小瞧飞仙宫弟子飘逸袖子里飞出的绫罗,看似柔软优雅,实则是用砍不断烧不坏的千韧丝织成,注入灵力后像钢刀一般,切下谁的头颅不在话下。

飞仙宫女修袖中绫罗名声在外,没人会在绫罗齐出时有心观赏,只想逃之夭夭。

在这天女散花般的盛景中,一道瘦弱身影从中滚出,不知谁一声“又跑了!”中,她一个利落翻身,竟冲破了多双伸出的手滚到攻击死角。

脱离包围圈后头也不回,劲瘦的身体顺势爬起,在路过弟子始料未及的震惊目光中风似的往前跑。

她的目标是飞仙宫大门。

但在前方,她见到了世间罕有的奇景。

远在天边,要仰断脖子才能看清,被数万仙鹤托起的空中仙阁有了动静,一白衣仙人乘仙鹤而下,恍若堕仙。

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偏过头朝向蚂蚁似的汇集在一块的众多弟子,仙鹤下落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就是动静有点大。

“啊——!!我要被吹飞了!”

那声尖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魂都快被吹掉了的羽瑟,而是按住羽瑟肩膀帮她稳住身形的人,巨大的仙鹤重重落地,白衣女子飞扬的宽大衣袖随之落下。

坐在仙鹤上的人抓起膝头横着的木杖,起身翩然落地,蒙着白绫的双眼给人一种她正在看的感觉,她的目光就落在左躲右闪的狂奔少女身上。

奚从霜抓在肩膀上的另一手松开,晕鹤的羽瑟缓缓融化在地上,暂时支棱不起来。

就算是动用不了强大灵力的元婴期修士,那也不是筑基期修士可以比拟的,羽瑟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站是地府,睁眼一看还好还是人间。

“少宫主怎么下来了!?”有人惊叫道。

瘦弱少女呆住一瞬,也是这片刻的迟疑,被后来赶到的弟子按住。

女修们都追累了,从没有抓过那么难抓的人,一时间想不起用绫罗把人的手脚困住,用最原始的办法——好几个女修蹲在地上,用手压住不断乱动的人。

好久没有经历过这么不顾形象,酣畅淋漓的抓捕了。

上一次还是抓御兽门弟子上门玩时不小心放出捕兽袋里的龙猪兽,茅屋似的大小,猪突猛进,差点撞断了演武场的柱子。

不,现在问题不只是乱跑的药人,还有两百多年没出门的少宫主。

上一次出门,她真的打断了演武场的柱子,比龙猪兽更凶。

奚从霜似乎没有察觉到严阵以待的女修们,确认了方向,转过正面朝向众人,手中墨龙木杖点地。

飞仙宫弟子们盯着那根墨龙木杖,上一次打断柱子的,就是这跟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杖。

“少宫主怎么下来了?”迟一步赶到的兰徽讶然,她不似其他弟子那般惧怕,径直上前,“有什么要的跟羽瑟说,我让人给你送上去,你怎么直接下来了?”

她边说着,边向奚从霜靠近,仗着对方看不见,视线落在被紧握的木杖上。

有大师姐打头阵,其余女修也跟着动了起来,说什么也得把这祖宗送回仙阁里别再出来。

“……”

奚从霜的沉默不言在兰徽眼中再正常不过。

对方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对她的脾性分外了解,这么多人里,也就她能跟少宫主说上两句。

从一群向自己靠近的光点中,奚从霜看见了被压住且火苗微弱的红光点,心底有了几分异样情绪。

那红光点在她眼里实在桀骜不驯,不过萤火之光,还敢跟其他指甲盖大小的双色或三色光点较劲。

在仙鹤背上时,奚从霜就切换成光污染模式,不然全是模糊的阴影和凌乱线条重叠,她根本看不清。

不想外面修士的修为无法造成光污染,反而能看清不少东西。

她不仅看清了试图咬人被塞了一嘴绫罗的红光点,还看清了领着好几个师妹试图把她围住的深蓝光点向她靠近。

谁说光污染模式不好了,光污染模式挺好的。

一眼就能把对方修为和灵根看穿,以光点大小和范围做能力评估。

奚从霜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也是个天灵根,单系水灵根,修为在元婴期初期。

忍一忍痛,能打得过。

不仅是深蓝光点,全场的光点都能打得过。

那又有何惧?

兰徽不清楚沉默的少宫主正在想什么,见她一动,便开始紧张:“少宫主?”

奚从霜抬手,把手上的墨龙木杖当导盲杖用,不断挥舞,虎虎生风。

她终于说话了:“让让让让,少宫主驾到通通闪开。”

众人一惊,全都下意识闪开了,虽然少宫主没有动用灵力,但是挨上一棍子还是会痛的。

别看这个木杖平平无奇,那可是地阶一品灵器!

奚从霜就这么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往前走,终于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光点密集的人群前。

女修们还惊疑不定,却见少宫主不再挥舞木杖,杖尖只一点地,灵力便将附近女修震开。

另一边,少女呸掉注意力的绫罗,不顾女修惋惜的叫声,还在不断挣扎,一心想挣脱按在肩上身上的手,无暇关心她以外的所有动静。

更不关心为什么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她只想走。

直到她听见有人说话:“此人是谁?”

话音刚落,淡淡阴影落在身上,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雪白的裙摆。

少女毫无波澜的漆黑双眼向上看,她看见一尊眼睛蒙着白绫的冰雕人像正在看她。

不,与其说是在看她,更应该说是在感应她的存在。

这人是活的,不是冰雕。

是个瞎子。

那瞎子还敢摸索着单膝蹲下,广袖中伸出一截雪白手腕,试图向她的脸靠近。

毫不怀疑的,只要奚从霜的手碰到她,对方就会张嘴在她白皙无暇的手上留下重重的咬痕。

门中弟子也顾不上害怕少宫主,低声提醒:“少宫主……这是苏问心!”

奚从霜往前伸的手果然停了,往回收了几分,又问:“苏问心是谁?”

她在明知故问,当她落在地面上时,就收到了来自系统的任务。

冰冷刻板的机械声播报道:“改变女主苏问心血洗飞仙宫,成为喋血大魔头的命运。”

门中弟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互相对视,其实她们也不太知道。

有人说了一句:“不可教化之人,认妖为母,还意图弑父!”

“……”

苏问心瘦弱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一阵红光,浑身热度陡然变高,按在她身上肩上的女修们好像被熔浆烫了手,下意识松开,摊手一看手心,果然被烫伤了。

瘦弱的身体像是桀骜不驯的野猫,龇着牙往正蹲着的少宫主身上扑去。

旁人都说她野性难驯,被妖养大的野人。

其实苏问心的想法只有一个——这个瞎子是她们的少宫主,能用来威胁她们把自己放走。

白衣人影近在眼前,闭眼淡然若仙,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向她靠近,只偏了偏头,慢半拍抬起手。

苏问心下意识偏头躲过攻击,却后领一紧,无法再往前半分。

众人:“……啊,抓住了。”

从苏问心动身,奚从霜就察觉到她的想法,也看见了她萤火之光忽然爆亮当前场景。

她想法是很好,很可惜奚从霜和其他女修不一样。

不仅没能扼住对方咽喉要命处,还被抓住了衣领,像抓野猫后颈肉一样,直接抓着一人站起身来。

很轻,还干巴巴的,真像抓住野猫了。

奚从霜全程闭着眼睛,苏问心被强行提到跟她对视的高度,又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看。

这种感觉让苏问心很不痛快,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奚从霜:“筑基初期火灵根,你打不过我的,趁早放弃吧。”

苏问心充耳不闻,抬手抓住奚从霜胳膊,一口咬在她小臂上:“!”

周围惊起呼声:“少宫主!”

才咬住奚从霜手臂,她就瞬间松开,捂住了嘴。

此人铜皮铁骨,咬不动,差点把她牙崩掉。

奚从霜提着人走出人群包围,巍峨的仙宫大门在苏问心余光中露出一角,瞬间够动了她的兴致,反手去抓挠后颈处的手。

然而只是徒劳的,奚从霜偏头问一个双色光点:“她不是宫内弟子?”

那光点从未见过如此心平气和的少宫主,受宠若惊道:“她不是,她是来飞仙宫受罚的,宫主怜惜她年少,或许是被妖迷了心智所以就放出监牢,平日只需为少宫主试药。”

剩下的光点们纷纷发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关于苏问心的事,语气愤懑。

“那药也不伤身,第一次是有试药鼠吃了没事,再让她吃的。”

“而且试完药还不用回监牢去,不用跟其他凶穷恶极的修士关在一块,这都不愿意。”

“果真是不堪教化。”

这些话不知哪里惹到了苏问心,明知道不能伤到奚从霜,还是继续咬她小臂。

估计是觉得隔着袖子啃不解气,推开了广袖,直接咬上她的手腕。

这一次一咬,苏问心还真在她手腕上留下牙印,她震惊松嘴,看见咬痕上缓缓渗出血。

奚从霜:“用灵力防你我痛,随便咬吧,反正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问心:“……”

光点们:“……”

总觉得少宗主不太对,她是关疯了吗?

奚从霜只能看见一群光点朝自己靠近,看不见她们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地继续问:“试药?你是说本少宫主吃的珍贵丹药是被人和老鼠吃剩下的?”

“都让别人先吃了,怪不得本少宫主的眼睛一直看不见,原来是有药效的都被吃了!”

光点们纷纷:“???”

抬手,她的脸转向正犹豫要不要来第二口的苏问心:“那些丹药你吃得明白吗?”

苏问心:“?”谁要吃了?

奚从霜把人放在地上,握在另一手上,让人和柱子闻风丧胆的墨龙木杖塞到她手里:“本少宫主缺个引路的灵器,我看你就不错。”

沉甸甸的灵器落在她手上,分量不轻坠得她朝奚从霜弯了弯腰,额发擦过她手背,得来一句:“不错,挺有礼貌的。”

“……”

苏问心似乎没反应过来,耳边声音再度响起奚从霜的声音:“就当是你吃了我那么多灵丹的补偿。”

事情的发展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飞仙宫弟子们都迷茫地看着少宫主说着丹药珍贵,迷茫地看着干巴巴的小药人把沉重珍贵的墨龙木杖握在手里,本能感到心头一紧。

苏问心双手收紧,刚想挥动,后领熟悉的力道传来。

她又被人连人带杖提了起来,双手被墨龙木杖坠得下垂。

“没反对就走吧。”奚从霜甩了甩另一只手,往来时的路走过去。

若是有人有心观察,就会发现奚从霜的方向,乃至步伐之间的距离,跟她走过来时分毫不差。

苏问心:“……”

“不可少宗主。”兰徽终于说话了,她追了几步,“这孩子平素寡言少语,还打伤过几个药师,实在冥顽不灵。不如把人给我教导几天,学乖了再把她送过去?”

苏问心晃晃脚,想挣开奚从霜的手落地,总算舍得说话了:“我不去。”

这人住在天上,更加难逃。

“那不是正好?我住仙阁,她只能打我,却又打不过我,生一次闷气就能过一天。”奚从霜把人往身旁提,“你看,她都说不去。”

正在生闷气的苏问心:“…………”

我!就!说!很!讨!厌!这!个!人!

兰徽哑口无言。

只好眼睁睁看着少宫主将人带走,抬手扔上仙鹤背上,瘦弱人影就地一滚,举起木杖就要攻击奚从霜。

奚从霜抬手就是一道冰盾,那是由多到逸散的冰灵气凝成的,悄然发白的脸色在苏问心叮叮当当打不穿的冰盾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反正奚从霜使用灵力会浑身经脉碎裂般的剧痛又不是秘密,她非常不怕死地大方地用。

能打断演武场柱子的墨龙木杖的前提是往里面灌输灵力,苏问心修为浅薄,能举起这根木杖已经是勉强,当然无法更好地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要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动用高阶灵气,那可就乱套了,相对应的灵力是必不可少的。

但苏问心天生偏执,出现奚从霜就咬奚从霜,出现冰盾就敲冰盾,全无战术可言,当真如门中弟子们所说那样野性难驯。

奚从霜忽然收了冰盾,始料未及的苏问心往前扑,被故技重施的人一托,按住她肩膀,另一手掌心巧劲推走龙头。

仙鹤动动身体,展翅起飞。

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苏问心舍不得手上被众多女修惧怕的木杖,拖着她就要往仙鹤身下跳。

可惜已经迟了,仙鹤展翅数百米高,地上的女修们也成了芝麻大小的点。

这个距离跳下去她必死无疑。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白衣瞎子。

待人离开,兰徽拎起蹲在地上试图躲起来的羽瑟:“你跟我说清楚,给少宗主送药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话?”

*

仙鹤翩然落在仙阁平台上,身形之庞大扬起一阵风。

优雅仙鹤一抖翅膀,就把试图扒在它身上的人抖落,再度翩然而去。

奚从霜往比刚刚更红的光点走去。

她大概总结了规律,颜色越深,扩散越宽的光点就是修为越高;要是忽然颜色变深,周围还有同色系的烟朝光点靠近就是蓄力攻击;要是只是单纯颜色变深,比准备攻击还要再深,光点收缩成一团,就是生气。

地上的光团就是在生气,奚从霜不太懂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换成草稿图模式,在一道瘦弱人影身上发现一根模糊的细长条,形状十分眼熟。

原来是被墨龙木杖压得起不来了。

“这个东西是不是很重?”奚从霜颜色浅淡的双唇勾起笑意,阴影笼罩住了地上的人,“这是我的导盲杖,必要时候充当我的灵器对战,我看不见了,弹箜篌退敌太慢了。”

在苏问心看来,她仰面躺在地上,被身上的墨龙木杖压得翻不了身,那白衣瞎子还笑着探头“看”她。

这分明是嘲笑,更生气了。

苏问心:“你是故意把这个东西给我的。”

还压得她起不来身。

奚从霜点头:“对,它太重了。”

苏问心:“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把狼带进来了。”

“你想说引狼入室?”奚从霜弯唇一笑,“如果你是狼的话,就是一头狼幼崽,咬到我的伤痕甚至存在不了多久。”

说话时,她抬起手,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在苏问心的目光中,手腕上渗血的伤痕顷刻痊愈,变得完好无损。

苏问心:“……!”

她不服气地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杖,骨碌碌滚到奚从霜脚尖。

刚刚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东西很好,但是她用不*了,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把它点燃。

奚从霜:“这么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很不服气啊?不如我答应你一件事,你打赢我三招之后,我放你离开。”

苏问心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下意识要踮起脚尖达到跟她平视的高度,一想这人是瞎子,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她把脚跟落回地面上,努力绷紧声音:“这不公平,我只是筑基期,永远都打不赢你一招。”

奚从霜讶然:“怎么会?我教你不就行了,我刚刚探你气海,心法杂乱无章,继续这样修炼下去,轻则修为无法寸进,重则走火入魔。”

苏问心:“像你一样?”

谁不知道飞仙宫少宫主就是因为修炼不当,差点走火入魔的。

任谁别人这样问了都会生气,苏问心知道她会生气,但还是这样问了。

说不定少宫主会嫌她烦,把她打一顿之后扔下去。

到时候她抓住路过的仙鹤,大概率能安全落地,不能就调动全身灵力只护住心脉,落个重伤。

奚从霜没有生气,点头:“对。”

苏问心:“可是你是看不见,能教人吗?”

“你这是歧视残疾人。”奚从霜蹙眉,挥袖给她扔了一块冰块。

苏问心抬手接住,托在手心上,冰冰凉凉的:“。”

残疾人是什么?

她还想问,奚从霜却不听了,转身走进门内。

苏问心犹豫一会,随手扔了冰块跟着她往里走。

高挑清瘦的白衣人影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没有管身后跟着进来的小尾巴,在一扇门后,她挥袖关上门,高大殿门轰然关闭。

苏问心被关在门外,抬手推了推门,没有推动。

“……?”

她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不道,你敲门看看会不会回你

第114章 给你倒茶

◎骗你的◎

一门之隔,关上门的人闭眼昏倒在地,如玉山倾倒,雪白衣袍如白莲绽开。

仙阁里没有人伺候,更无人能打开大门,她强撑着回到结界最强的地方,直接不省人事。

失去意识之前,奚从霜唯一的想法就是——强行动用灵力的感觉真的很痛。

那种痛苦非常人能忍受,大家眼里的奚从霜站得好好的,能说能笑,好像只是看不见,还云淡风轻。

实际正在强忍全身经脉要撑爆的痛苦,更痛苦的是受损的灵府无法承受这些纯净灵力。

亲近她的冰灵气找不到可以炼化的地方,在废墟一样的灵府里打转,不断乱冲,她不得不废些心神去压制那种痛楚,梳理经脉内灵气,面上应对所有人。

若是压不住,就会忍不住发泄出去,导致恶性循环。

修炼本能奚从霜暂时无法控制,暴露在外的每一刻都在不停吸纳冰灵气。

对于修炼多年的修士来说,提纯五行灵力里符合自己的灵力比呼吸还简单,就像人不能不呼吸那样,她控制不了纯净灵力涌入经脉中。

要是奚从霜天赋差一点,像初学者那样磕磕绊绊地提纯,反而能减轻不少痛苦。

世上之事总是如此,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

静默一会,门内外都没有动静。

“砰砰砰!砰砰砰!”

门外再度响起急促又大力的敲门声,门内却无人理会,像是当外面的人不存在一样。

隔了一段时间,拍门声再次响起,重复三次后,确定门内的人不会回应,内外都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倒在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背靠着门倒下的奚从霜意识复苏,眼前阴影模糊更甚,她恍惚明白这是动用灵力之后的副作用。

缓了一会,奚从霜抬手按住冰冷地面,撑起身体,单薄的后背撑起弧度,满背白发倾泻而下,落在一侧。

凌乱的草稿也模糊了,她看不见,好在来自破碎灵府的痛意消退。

她觉得这个跟仙阁内阵法有关,先前时间紧迫,神识只覆盖了一瞬,整个仙阁也刚好在神识覆盖中,她察觉到整座仙阁被补灵阵法笼罩。

阵法控制了仙阁内灵气的浓度,但修士缺了灵气也活不下去,只能润物无声般地吸收入体内,勉强维持平衡。

让奚从霜死不了,但也活得不舒服。

怪不得少宫主几乎不出仙阁,一旦出了仙阁就是大动静,让门内弟子对她害怕不已。

仙阁就是她的天然牢笼,少宫主本人也不愿意出的牢笼。

然而这是少宫主十六岁时胡闹似的研究出的阵法,用在了自己养了多年的受伤灵宠身上,现在倒是用在了自己身上,成了保她一命的最后屏障。

缓了好一会,奚从霜觉得自己应该有余力动弹。

现在不痛了,是不是代表还可以试一下?

不死心的奚从霜用上灵力灌入眼上,耳上两件灵器,跟上次清晰一点的草稿图不一样,直接眼前一黑。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本能咬紧牙关,闷哼出声,修为深厚修士冒了一身冷汗,久久才得以平复。

掐诀给自己施了净身诀,奚从霜抬手开门,咚了的一声有什么倒在她腿上,后脑勺砸中大腿。

“……”

奚从霜往下看,她的腿上趴了一团红光,光芒扩散的感觉有点像毛茸茸的博美犬。

她知道,靠在她腿上的人也仰头看她。

“……”

苏问心的确在看她,都过去一夜了,这人才醒来,还一脸没事人一样出现在门后,所以昨晚上她就是故意的。

奚从霜没有动也没有后退,修长手掌按在门上问:“你怎么坐在这?”

苏问心:“敲你门,你不理,我只能在这等你。”

听起来很乖很安分,仗着瞎子看不见肆意打量她的脸。

说起来这可恶的少宫主千不好万不好,脸是长得好的,眉眼修长,唇如花瓣,放出去说不定真会被当神仙供起来。

奚从霜听了她的话,却牵起唇角笑了。

苏问心本就是沉不住气的脾气,鼓了脸问:“你笑什么?”

“笑你不诚实。”奚从霜语气悠悠,曲起指节准确无误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都快把我仙阁能去的地方都摸透了,你却说得像老老实实等我一夜一样,这不是不诚实?”

“!”她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她的确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下面的仙鹤也都睡了,她没办法才回这里等人的。

苏问心立马跟她拉开距离,抬手捂额头,在两步外盯她:“你都看不见,你怎么知道?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

她说着,在自己身上开始翻找,头上的发髻也拆了下来,不放过每一寸地方。

奚从霜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收敛笑意:“我没放东西在你身上,仙阁是我的地方,谁来了我都知道。”

窸窣声一顿,苏问心半信半疑收了手,如果奚从霜能看见,就能看清她眼里写满了不信。

可就算被人放了什么东西她也没办法,对方比她强多了,自己没办法反抗。

奚从霜抬腿迈出门槛,慢步往外走去:“过来。”

这一次没有犹豫,苏问心爬了起来,跟在奚从霜身后,肆无忌惮的把眼前浑身如雪的人背影看遍,最后目光落在长到腰间的雪发发尾。

一头白发被一根银白发带绕了几圈束起,长出来的发带自后背垂落,比发尾还长一点,随着她走动不住飘荡。

那根发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似乎是千万银亮丝线编织而成,行动间折射出星点般的光芒。

亮晶晶的发带,她从没有见过,感觉很喜欢。

苏问心盯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停了脚步,再度撞上她后背,鼻尖闻到一股冷香。

但是很快,她捂着鼻子后退开了。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被撞了一下的人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不等苏问心窘迫,奚从霜伸手过来准确抓住她肩膀推到桌前。

原来奚从霜不知不觉将她带到了另一处房间,桌上放了不少灵果,是她昨晚上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食物。

“仙阁上会有门中弟子定时送来灵果,我不吃,你都拿去吃了吧。”奚从霜摸索着往另一边走去。

路过桌子时,膝盖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放着灵果的整张桌子为止一抖,她却只蹙了蹙眉,找到了位置坐下。

她神识是覆盖完了整座仙阁的时候获得了地形图,可她是第一次瞎,真正行动起来还是有些阻碍,这不,第一次实验就撞到了桌角。

那桌子也太重了,撞得她真有点疼,但没有动用灵力那么疼。

坐下后,奚从霜借着广袖的遮挡揉了揉膝盖,没有表露自己的脆弱。

她看见那团红光点没有动,似乎呆在了原地,便问:“怎么不吃?是还不饿吗?”

没有着急扑向食物的苏问心往后看去,身后的门是奚从霜亲手打开,原来是这里有禁制,所以她才找不到这地方。

听了奚从霜的问,她回神摇头,随后想起这人虽然行动利索,但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开口补充道:“没有。”

她坐下来开始吃。

怎么会不饿?

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尝到来自食物的味道。

苏问心被送来飞仙宫之前就是有罪之人,在地牢中关了好几个月,每天只有一粒辟谷丹充饥,早就腻歪了苦涩难咽的药味。

奚从霜安然坐在一侧,等她吃完。

整理完相关资料后,大致明白了为何会被门中弟子说是不可教化之人。

苏问心本是玄昆大陆修仙世家,苏氏之后。

前家主苏映本与飞仙宫宫主是好友,三百年前在战场上通力合作,一块了杀了魔主,赢来最终胜利,逼魔族残党退至魔渊内。

她与纳的主君感情甚笃,用灵宝育有一女,满心期待地等着出生,苏映却在孩子出生前渡劫失败,就此陨落。

主君转投苏氏下任家主怀中,琵琶别抱。

就在这时,灵宝里的苏问心即将出生,却被守候多时的赤金鸟妖叼走,从此一去不复返。

赤金鸟妖天生喜欢璀璨夺目的东西,兴许是苏问心出生时灵宝的灵力波动引来赤金鸟妖,掐中机会将人叼走。

十五年后,苏氏门下弟子出门历练,发现神似前家主的少女,一一对比后认定那就是苏映之后。

主君闻讯赶来,也认定这是苏映之女,不仅长相连灵根都一模一样,必然要将人带回家中。

于是他联合门下弟子将鸟妖杀死,把苏问心带回了苏氏。

原以为就这样皆大欢喜,可谁知苏问心在这些年里认妖为母,被教导得仇视亲人,还想攻击生父。

她差一点就成功杀死了生父,最终被打伤,准备关进禁地受罚。

还是路过的飞仙宫宫主念及往日情分,把人带回了飞仙宫,关了几个月等风头过去,又将人给放了出来。

可苏问心依然不满足,她被鸟妖养着长大,自由惯了,不认生父也不不认罪,飞仙宫宫主罚她为少宫主试药。

一连几个月,苏问心借着试药完就能自由活动的机会,摸清了飞仙宫出宫路线,于是就发生了今天的事情。

如果按照原来进展下去,少宫主今天不会下仙阁,苏问心还是会被抓回去。

数年后,她被急病乱投医的宫主挖了眼睛,那时候她因多次出逃,偷盗灵器,杀死门中弟子被数罪并罚。

只是在处死她前取走双眼,还是秘密进行,宫中上下弟子皆不知。

谁知苏问心被挖去双眼,击碎灵府扔出去之后还能活下来,掉进了一处机缘秘境,再度出来后,便彻底入了魔,还有了一身修为。

她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苏氏屠族,第二件事,血洗飞仙宫上下,宫主同样被挖去双眼,当着她的面,将魔力灌入少宫主体内爆体而亡。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忘恩负义的苏问心,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事实上,苏问心也确实死在围攻之下,小世界运转戛然而止,再度陷入循环。

奚从霜思绪回笼,手伸向桌面,摸索着茶壶的方向。

照这么看来,飞仙宫宫主的做法确实不太英明,故人之女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对待。

最后还对她的眼睛有了想法,剜下双眼给少宫主换上,以为她必死无疑。

谁知苏问心有体质特殊,生来就会濒危之际仅护住心脉的法门,还有一线生机。

看来自己这次依然反派身份不变,幸好一切还来得及,苏问心只当了几个月的药人。

看不见的人动作有点慢,缓缓摸索,纤长指尖终于碰到了茶壶,她提起来,另一只手则摸索茶杯。

苏问心看着看着,手上的动作慢了,注意力全被对方吸引。

漆黑眼底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奚从霜的身影,看她慢慢提起茶壶,壶口找准杯沿往里倾倒温热灵茶。

行动看不太出来,这种细节能看得出来,少宫主的确目不能视。

倒茶的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另一人朝她看来的目光,自顾自喝茶,喝完一杯,觉得不够,又摸索着倒第二杯。

好慢。

苏问心彻底受不了她慢腾腾的速度,抬手抢过奚从霜手里的茶壶茶杯,往杯子里倾倒一杯热茶,抬手端起准备递过去。

“你要在里面放东西吗?”眼上蒙着白绫的人说,她笑着指自己鼻子,“我闻到了。”

“……”

她不是看不见吗?又怎么发现的?

羽毛根本没有味道啊。她小心闻了闻。

奚从霜敲敲桌子:“我渴了。”

苏问心倒了杯中灵茶,默默收起了一根湿漉漉的赤金色羽毛,用新杯子倒了一杯新茶。

推过去,闷闷不乐道:“给你。”

赤金鸟妖的羽管处有剧毒,少宫主修为高,只会麻痹昏倒一会,毒不死。

不过她比苏家主君强多了,自称是她爹的人喝了一大杯都没察觉自己吃了什么,昏过去了还被自己吐的血呛醒,大喊苏问心要弑父。

苏氏弟子一看主君一身都是血,嘴里哇哇吐血,苏问心还拿了细软准备逃跑,顿时相信了他的话,把苏问心抓了起来。

“很乖。”奚从霜摸到了茶杯,端走喝下,“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发现的?”

苏问心有点紧张,但还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奚从霜:“有妖的气息,你拿出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苏问心更加紧张,下意识要藏起袖子里的羽毛,隔着桌案的人却不再提起她的羽毛从哪里来,也不问是不是赤金鸟妖的羽毛。

见苏问心迟迟不动,奚从霜问:“吃好了?”

苏问心看过桌上还剩不少的灵果,她感受到体内灵力充沛,再吃下去反而对自己不好,纵然不舍,也只能说:“我吃好了。”

“吃好了就走吧,去看看你未来要住的地方。”奚从霜还是不问她的羽毛,起身要走。

这一次她准确避开了刚刚撞过的桌角,畅通无阻地往外走去。

忽然想起什么,奚从霜回头对恋恋不舍的苏问心说:“我会对你解开这里的禁制,往后自由出入,谁找你麻烦你只将事情推我身上即可。”

苏问心沉默片刻,她在奚从霜转身时说:“你就不怕我去外面惹了麻烦,杀了人,还将事情推到你身上?”

她自己的生父都这么说自己,她就是一个麻烦,还喜欢到处惹麻烦让别人操心。

不仅如此,还当着她的面杀死了把她养大的养母,说是为她好。

奚从霜:“那没办法了,你是我带回来的人,犯了错该由我来承担……”

苏问心心中暗嗤,心想谁都是这样说的,后面还不是说她是认妖为母,不可教化之人。

“要是我承担不了的话,只能你我一块叛逃飞仙宫,浪迹天涯了。”奚从霜慢悠悠补充完没说完的话。

苏问心:“……?”这跟她听过的答案不太一样。

奚从霜看见模糊的红光团顿住,忍不住弯唇笑了。

她双手一摊,神情无奈:“可如你所见,我是个看不见的盲人,在外流浪的话一切事情都由你来照顾。衣食住行,都得拜托健健康康的你了。”

苏问心:“……”

飞仙宫不是名门正派吗?为什么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些话?

奚从霜转身出门,苏问心追了出去:“你这么大个人,还要我照顾?把我扔出去不就行了,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仙阁一侧有空房间,我记得里面放了我年少时的法衣,你将就着穿。”奚从霜边走边回答。

苏问心:“你不会真的惦记我吃了你的丹药,要我给你赔吧?”

奚从霜自顾自说要说的话:“等你休息好了,我再给你找合适的功法,开始修炼。”

苏问心又生气了,站定在原地:“你根本不听我说话。”

在前面的人走了几步,她回头:“嗯,要打我吗?”

苏问心愤怒但诚实:“我打不过你。”

奚从霜:“确实,好好修炼,说不定哪天就能偷袭我成功,你就能顺势离开,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问心彻底是没气了,她是知道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对方根本不会生气。

偷袭的话都敢说,她到底是不是名门正派的少宫主了?

眼见人要消失在眼前,苏问心还是跟了上去,又看见了她背后的发带。

被赤金鸟妖养育多年,她的确染上了一点习性,对少宫主晶莹璀璨的发带有了莫大兴趣。

不过不行。

苏问心伸出的手收回,指尖碰到发带就满足了。

她没有偷盗灵宝的兴趣,养母如挑唆她都不去偷,现在更不会。

她是人,无论是被人养大还是被喜欢偷盗宝物的赤金鸟妖养大,都改变不了她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的事实。

前面的人忽然回身,抓住了苏问心没完全收回的手。

“等……”

她一惊,下意识抬眼去看奚从霜的反应,想解释自己只是不小心碰到的,没有要拿的意思。

奚从霜哼出一声:“嗯?”

被感受的感觉又笼罩了苏问心。

她似乎是在“看”她的,还是那样眼蒙白绫,双眼闭上样子。

修长手掌隔着衣袖握住苏问心的手腕,往关闭的房门上按去。

奚从霜说:“输入你的灵力。”

掌心碰到了冰凉的温度,苏问心本能动用灵力,小小的火束被如海般深沉的阵法尽数吸收,她能感受到上面禁制全都消失,昨天将她拒之门外的地方如今朝她敞开。

苏问心惊讶侧过脸。

只要她用力一推,就能将这扇门推开,走进里面。

“这是给你住的地方,你自己开门。”奚从霜说。

【作者有话说】

新家

第115章 枕在膝上

◎婉拒了哈◎

苏问心按在门上的手动了动,坚不可摧的描金房门还真被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空置许久的气息从门缝传出,苏问心手腕上的手抽走了,站直在一旁。

她再一次抬头看奚从霜,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下定决心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内烛火无风自动,亮了起来,苏问心一惊,后退时后背被一只手掌抵住。

苏问心紧张的心情安定了些。

刚要走,按在后背的手抓住肩膀不给走,苏问心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难不成这里有什么不妥?

奚从霜的声音在她后上方响起:“我有点站累了,指个路椅子在哪。”

沉默一会,苏问心说:“你左手方向走十一步。”

“好。”奚从霜动了,顺便叮嘱,“装法衣的箱子你找找,我很久没过来了,分不清东西放在哪。”

她边说边走,苏问心盯着她背影数。

七,八……不对。

数到九的时候刚要说话,奚从霜腿一抬,一声沉闷的:“咚。”

她把坐墩踢倒了。

奚从霜垂首,奇怪地“嗯?”了一声。

没有用灵力视物,奚从霜草稿图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来。

“……”苏问心心虚转过头。

差点忘了,她个高步子大,步数跟自己有点差别。

心虚走过去,扶起坐墩,苏问心小声:“扶起来了,坐吧。”

奚从霜敛袖坐下,安静下来时跟樽雕像似的,没声没息。

怪不得自己昨天不觉得她是人。

苏问心退开了,在空荡宽大的偏殿里乱逛,不时回头看,一身白衣的人依然坐在原地,眉眼微垂。

有种冷漠的怜悯。

放任苏问心在这里乱逛的人耳尖一动,片刻后,轻快的脚步声靠近,苏问心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说话。

苏问心:“我只找到了一些弟子服,可我不是你们飞仙宫的弟子。”

“那大概是我十五六岁时的弟子服,你不愿意穿?”奚从霜调整方向,面朝苏问心。

“没有不愿意。”苏问心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她忽然问,“你是少宫主,也要和大家穿一样的衣服?”

奚从霜:“哦,那时少年心性,觉得穿内门弟子服忽然出手展示修为会引人惊叹,所以格外喜欢。”

苏问心:“……”

她也是好意思说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奚从霜补充道,“我的弟子服比其余弟子服多了几道禁制,能抗住一次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你先穿着吧,等改日我让人做了新的送来。”

“不用……”苏问心到现在还是不想和飞仙宫的人有太多牵扯。

话音刚落,就见奚从霜抬起手腕,纤长指尖夹住了什么东西。

那只纸鹤口吐人言:“少宫主,兰徽前来送药。”

送药,原来这人真的每天都在吃药。

那她会把人放进来吗?

飞仙宫的兰徽大师姐一直都不喜欢苏问心,经常对她叹气,说她堕了苏仙尊的名声。

次数听多了,苏问心果然更不喜欢名门正派,让她留在这是一千个不愿意的。

要是把她放进来了,兰徽肯定又会劝少宫主别她留下。

不留在这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以这种形式离开,她心里不痛快。

奚从霜听完后直接一掐,那只纸鹤化为齑粉,从她指尖滑落,随后起身准备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苏问心犹豫一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她身后一块出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的奚从霜问:“你不是不喜欢兰徽,怎么要跟我出去?”

苏问心惊讶:“你怎么……”

奚从霜:“你是被苏家送过来的,还是以戴罪之身的方式送过来,飞仙宫上下你能喜欢谁?”

苏问心语塞,好有道理,根本不想反驳。

说她顽劣心性也好,不堪教化也罢,关于苏家和飞仙宫的,哪怕是一根杂草她都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多苦口婆心都不会喜欢。

更别说总是带头镇压她的兰徽大师姐,要是少宫主在她眼里是会动的冰雕,兰徽就是食古不化的秤砣。

又冷又硬。

奚从霜却在此时提起兰徽:“至于兰徽,她是修无情道的,对万事只有责任心,性情古板按规矩办事,不用太在意她的态度。”

苏问心:“无情道?”

很快,苏问心就明白兰徽的按规矩办事是什么意思了。

等在门前的兰徽站了一会,身旁的仙鹤怎么顶她都不理会。

只在被顶动了的时候才严肃警告道:“你今天吃了不少,我不会再喂你的。”

那仙鹤不满,扇动翅膀吹乱她的长发,被兰徽用定身咒禁住。

兰徽低声道:“就不该看你可怜,多给你两条鱼……少宫主,你怎么从那出来?”

奚从霜今天没走大门,从隔壁小门转了出来,手上也没有墨龙木杖却步伐稳当。

见了人,兰徽下意识要拿出袖中药瓶。

奚从霜抬手拒绝:“这些药都没有用,以后都别送了。”

“可是这是宫主为您寻来的灵草炼成的药,宫主闭关前吩咐我日日为您送药,兰徽不敢不从。”兰徽依然坚定。

奚从霜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挡住了身后忍不住偷看的瘦弱身影:“再灵用在我身上不灵就是没用,吃再多都是浪费,别送了。”

兰徽:“少宫主是因为那些弟子的态度吗?”

奚从霜摇头:“是与不是,已经没有意义。”

满地的纸鹤早就表明了她的态度,不论是恭敬还是害怕,她都不愿意看到。

“少宫主……”

“不必为我伤心,药很苦,别送。”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女一身白衣站在眼前,因目不能视蒙上白纱,乌发变雪发,纵然修无情道的兰徽也会为此痛心。

好像对方平白比自己沧桑一百年。

其实两人相差不过二十年,对方修为却一骑绝尘,远超自己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兰徽不断进阶,如今也达到了元婴中期,快要赶上十八岁的奚从霜。

可奚从霜像是凝固住的一样,不论是修为还是心境,甚至在步步后退。

兰徽余光看见她身后闪躲的脑袋,不再提起她的伤心事,转而道:“那个苏家女,少宫主为何留她?”

奚从霜一句话堵住了兰徽的所有犹豫:“你没发现她很会认路吗?才来飞仙宫短短几个月就敢往外跑,留着她给我认路。”

“……”兰徽先前以为那理由是胡诌的,没想到少宫主还真这么想。

不过少宫主年少时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凭我乐意,不凭得失。

也罢,何苦为难好不容易愿意出门的少宫主。

纵然无奈,她仍说,“既然少宫主收她为身边近侍,我迟些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在理事堂记名,记在仙阁名下。”

奚从霜嗯了一声,又问:“份例?”

兰徽无奈更甚:“我让人送上来。”

得到满意答案,奚从霜挥手:“好了,我等你下个月让人带上来的仙阁掌事份例,现在你就回去吧。”

正要上仙鹤的兰徽回头:“一山之主近侍份例和掌事的……行,掌事就掌事。”

等人离开了,奚从霜回头招手:“还在看,过来……人呢?”

奚从霜回头时,藏在柱子后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身后空荡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确定人还在仙阁范围内,奚从霜没有再去找,数着步数回到房里。

还在家里就行,总会自己出现的。

*

夜里,万籁俱寂。

终日盘旋的仙鹤们都纷纷睡了,但背负着仙阁的那一批像永不知疲倦那样,终日扇动这翅膀,背负偌大仙阁。

深沉夜色中,一道纤瘦身影出现在阴影中,迈着轻灵的脚步往主殿飘去。

抵达熟悉的门前时,少女犹豫片刻,将手按在门上,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还真说到做到,仙阁上的大部分地方都对她开放禁制。

现在只要苏问心用力就能毫无阻碍的推开房门,来去自如。

这么想的人也这么做了,双手用力,无声推开房门。

单薄的身形在此刻成了好处,她顺着缝隙溜了进去,高大殿内的人鱼烛无风自亮,把小心翼翼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大殿深处的人影。

盘坐在玉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温润火光落在她身上,好似冷漠又慈悲的神像。

她没有注意到亮起的烛火,仍然闭着眼睛,大概是入定了没醒。

僵立的人送了口气,继续蹑手蹑脚朝玉床旁靠近,小心屏住了呼吸。

藏了一下午,苏问心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脱身办法,打算来试试看。

就是少宫主挂在腰间的玉哨,她昨天亲眼看见对方催动玉哨发出声响,让仙鹤载她回仙宫。

由此反推,能催动仙鹤往仙阁飞,是不是也能催动仙鹤往仙宫飞再带她下去?

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于是月上中天之时,她出现在了奚从霜的房门外。

一步,一步,又一步。

距离玉人似的人影越来越近,对方呼吸平稳,仍处在入定状态。

仔细看看,苏问心发现奚从霜还换了一身衣服,从纯白换成了月白,淡淡的蓝,整个人也变得没那么疏离。

但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问心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奚从霜腰间挂的玉哨,不过拇指大小,轻巧玲珑,很轻易就被她拽了下来。

东西到手,苏问心也没有冒进,保持原有的动作和呼吸,小心翼翼退开。

直到温凉的玉哨被握在手里,苏问心才松了半口气,还剩下半口得出去了才能松完。

“别再见了少宫主,你们名门正派容不下我的。”苏问心缓缓后退,退出一点距离后慢慢转身。

等她下去之后,就把这个玉哨挂回仙鹤脖子上,这些仙鹤是飞仙宫饲养的,都是认主灵兽,不会跑出飞仙宫。

她就不一样了,两条腿就是她的翅膀,很快就会逃之夭夭。

想到自己终于能逃跑成功,苏问心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看不见的后背,闭眼打坐的人手腕一动。

一道残影从广袖闪出,速度奇快,无声无息。

啪叽一声,苏问心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后背上,身体变得僵直沉重,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缚。”身后响起奚从霜的声音。

这人竟然这么快从入定醒过来,苏问心挣扎不能:“你在我身上贴了什么?”

“同感纸人,不枉我摸瞎剪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奚从霜两指并拢,转腕回转,被贴了纸人的人也跟着回头,面对着奚从霜。

苏问心从未见过这么能折腾的瞎子,都瞎了还不忘剪个纸人捉弄她。

莫名的不服气涌上心头:“你早就知道我今晚会过来?”

奚从霜摇头,垂在肩处的发带也动了动,端的是飘飘欲仙,干的是狡猾手段:“不知道,单纯防患于未然。”

“……”

“白天故意躲起来不让我找到你,晚上倒是愿意出来,你是猫吗?”奚从霜不再计较此事,招手催动背后的纸人。

“等等,你要做什么?”苏问心无法自控地动了起来,朝奚从霜床边走去,浑身像提线木偶那样,坐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头上。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对,你现在不能修炼。”

苏问心要摆的姿势就变了,挪动调整了一会,直接躺下,后脑勺压在柔韧温暖的东西上。

花了好一会,苏问心才接受自己正枕在飞仙宫少宫主金贵的大腿上。

她是何德何能,敢用飞仙宫少宫主大腿当枕头?

快放她出去!

这回传来声音则是正上方了,奚从霜说:“既然如此,早点睡吧。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

苏问心说不了话,瞪着眼睛枕在她膝上,心说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被撤掉背后纸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拽过奚从霜的袖子当被子盖。

冰灵根适用的冰玉床对于筑基期的火灵根小修士来说,确实有一点冷。

枕在膝上的人嘟囔着翻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宽大衣袖盖住大半身体。

奚从霜被扯衣袖的动作惊动,脸微垂,闭上的双眼睁开,白纱下是无神双眼。

她依然看不见,看也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她依然在看,直到天光乍亮。

*

说起来苏问心自己也不会相信,从被认出自己是苏映遗孤的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是在少宫主的膝上。

堪称一夜无梦。

先是养母死在自己眼前,只来得及留下一根羽毛,化成她的发丝。

她不知道双方到底是谁撒谎,究竟是赤金鸟妖误把婴儿当宝盗走,还是鸟妖路过捡走被抛弃的婴孩,当小妖怪养大。

在赤金鸟妖里,她被鸟妖一族排斥,因为她是人,背上没有生翅膀会自己飞。

被鸟妖用山羊奶喂大的,不是从蛋里破壳而出,鼻子还没有赤金鸟幼鸟灵,闻不到哪里有灵宝,那真是非常没用了。

可回到苏氏,她依然被排斥,因为她是鸟妖养大的,一身野蛮习性。

苏氏里真正会接纳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老了,纵然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新家主是苏映从没记住过的堂妹,她从小就被苏映压着打,被苏映光芒覆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跟苏映极其相似的孩子。

把她当笑话看了几天的苏氏家主很快就腻了,看在她灵根不错的份上,让人带下去当普通弟子教导。

能不能成事,就看苏问心自己的命了。

但苏家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上行下效的,被苏氏家主看过笑话的人又怎么会被耐心对待,从心法到行事作风都被嫌弃了一遍。

嫌她打起架来都比别人有劲,更会直击痛点。

好像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她,做什么都会变成不堪教化,野性难改。

苏问心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又有什么错。

那帮苏氏子弟用捉妖兽的千杀网捆她,怎么她就不能学赤金鸟妖用手戳瞎谁的眼睛。

就是可惜修士身体好,没真戳瞎谁,敷药养上几天就能好。

根据家规,苏问心得被关禁闭,还得受鞭刑。

这些她都受了,关禁闭期间没人给她上药也随意了,反正她做好决定伤好了就离开这里。

哪怕真把自己当成鸟蹲树杈上风餐露宿,也不要在苏氏继续待着。

只是没想到,她的生父会在禁闭结束的第一天就过来叫她去给苏家主下跪请罪。

更没想到,他修为那么弱,能活到这岁数还能保持样貌纯靠吃驻颜丹,一点点赤金鸟妖的毒都扛不住。

他差点被赤金鸟羽毛毒死,苏问心拿了东西就要走,但是他被吐出来的血呛醒了。

还好她及时把羽毛藏回头发里,重新变回发丝,免去了被收掉羽毛。

才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总有种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感觉。

果然,少宫主的仙阁不能久待。

苏问心慢慢睁眼,眼前是一片月白色,精致华美的布料绣着暗纹,繁复又玄奥。

看不懂一律当禁制看,苏问心出神地想,要是自己养母在,肯定会为这身衣服嗷嗷叫。

她就是只聒噪至极的鸟,胆子也不大,净喜欢撺掇自己去偷灵宝。

赤金鸟天性难以压抑,让她自己动手却是不敢,只敢嘴上嚷嚷,做赤金鸟族群里最穷的那只鸟,连带着年幼的苏问心一块给赶出族群。

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睡醒了?饿不饿?”

苏问心终于察觉到身后的纸人消失了,身上还盖着东西,一骨碌爬起来,对上了奚从霜的脸。

她还是和昨夜里那样,没有动怒,蹙了蹙眉道:“你还挺无情。”

苏问心:“?”

奚从霜拍拍膝盖,用微弱灵力冲刷发麻的大腿:“昨晚上才枕了我的膝头,抢我衣服,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好,我现在给你报恩。”苏问心不改心意,“留下我不是好事,我是灾星,把我放走你会少了很多麻烦。”

要是奚从霜与她不曾相识,也或是在第一世,她会二话不说答应苏问心的要求。

既然剜目命运改变,苏问心不会再血洗飞仙宫上下,把人放走再派宫内弟子看管,大可一劳永逸,坐等任务完成。

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把女主捆在身边不是唯一的办法。

但现在的女主对于她来说并非单纯的女主,对方的一切都跟她息息相关。

“论灾星你还能灾得过我?”

坐床上的月白衣袍的人语出惊人,跟她对坐的苏问心呆住了。

好像在奚从霜面前,苏问心经常会被她的话震惊。

奚从霜实事求是:“没出生连累母亲一边应战一边保护灵宝里的我,十八岁差点走火入魔,天下第一宫差点出了个魔修,现在三百多岁了,没有大成就,还连累飞仙宫宫主的一世英名。”

她摊手:“我是想不到还有谁比我更灾了。”

苏问心又呆住了,有她灾得无人出其右对比,自己好像确实灾得浅显,一时无言以对。

奚从霜眼蒙白绫,拍拍自己膝头,大言不惭道:“看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要不要再睡一会,时辰还早。”

苏问心推走了她的手,表示婉拒:“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霉王争霸大赛谁能荣获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