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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想我当什么,你说,我全都……

惊诧之下,她睁大双眼,红唇微张,不可置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双手奋力挣扎地抵上他的胸膛,夏天衣裳单薄,温热的体温和蓬勃的心跳自掌心迅速蔓延上手臂,传遍五脏六腑,热热地裹着她一颗惊慌失措的心。

李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她的惊慌也好,诧异也好,甚至是愤怒,只要是因他而产生的情绪,于他而言都是胜蜜糖甜。

云棠越发挣扎,瞪着眼前人,警示他不要太过分!

李蹊衔着一点笑,见好就收,施施然放开她的手,顺带往下扶了下她的腰,以免她站不稳。

云棠连续退了好几步,脸颊绯红,那绯色一直蔓延到整片雪白的脖颈,艳若明霞。

抖着手将那绸帕塞入袖中,脑海中杂乱地跑过千百个念头,甚至开始回想,从前两人相处时是否不妥之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妥的?

亦或是别人家的兄妹也是如此,这其实并无不妥呢?

只是她多疑呢?

纷飞的思绪犹如纱茧将她将她重重包裹,越压越紧,简直要呼不上气。

“走吧,”太子仿佛无事发生般自然道,“一道去拜见你母妃。”

“啊?!”

见母妃?

见母妃要做什么?云棠犹如惊弓之鸟,眼眸闪烁不定。

“尚未向你母妃贺寿,一道去吧。”

“哦哦,贺寿。”云棠站着没动,言语像是未经过脑袋,只是借嘴巴说了出来。

太子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蹙着眉头,细细品尝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公主?”

陆明候立一侧,见她一直沉默,出声唤道。

云棠缓缓转头,看着陆明青峻的一张脸,眼睛清澈明亮,犹如一阵清风吹走她纷乱纠缠的迷思。

只要快快降下赐婚圣旨,快快嫁予陆明,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那颗吊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胸腔,不管是兄妹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她出嫁了,只要离了这宫廷,就好了。

云棠打定主意,“哥哥,走罢,一道去见母妃。”

听着那声加重的“哥哥”,李蹊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如春风般温暖。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得解释一下,又回头对陆明道:“方才是我没站稳。”

说完咂摸着味儿,好似又有些欲盖弥彰。

陆明亦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而后眉眼俱笑。

君子高洁,犹如清风明月般站负手在假山旁,面若冠玉、形若青竹。

这个人、这个人的笑,让她感受到了心安的滋味,一种对当下,对日后安稳人生的确信,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定然安静平顺,和美安康。

她微微颔首,嘴角亦带起弯弯的弧度。

李蹊十分安生地看着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甚至放慢了脚步,像极了一个体贴、称职的兄长。

“这么舍不得?”

他笑着问,语气亲切又自然。

云棠心有戒备,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搪塞道:“一般般吧。”

李蹊垂眉低笑,一般般啊,那就好办了。

待寿宴结束,母女俩到了寝殿,任凭贵妃舌灿莲花,她依旧严词拒绝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世家公子。

贵妃早已领略过她执拗的心性,也罢也罢,只要不留在宫里,不在她眼前日日提她的心,吊她的胆,一切都有商量余地。

如此便算是三方都落了定,云棠稍稍心安,但一想起白日里太子的那番行径,心里就又开始打鼓。

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刻,她躺在床榻上,外头的蜡烛都熄了,静谧的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翻来覆去,杂念丛生,最后不知何时才胡乱睡去。

次日,兰香掀起床帏,瞧见公主眼下那一团的青色,“呀,公主这是怎么了?”

兰香取来一面铜镜,举到公主面前。

云棠扫了一眼,双手呆呆地捧着脸颊,她此刻的模样,真像话本子里被妖精吸了一夜精血,力有不继的落魄书生。

摇摇头,叹道:“妖精啊。”

“公主说什么?什么妖精?”兰香不解问道。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妖精,东宫的妖精。

“公主快打起精神来,等早膳后,针工局的陈掌事就要来了,您昨日说好,要跟人家好好学女红呢。”

从前她在女红上不上心,绣出来的东西很拿不出手。

日后成婚,总不好在这一项上太露怯,这才找了针工局的掌事速成一番,起码得绣凤似凤,而非鸡|吧。

说到鸡?

脑海中登时浮现前些时候送太子的那一枚香囊。

啧,得想个法子要回来吧。

陈掌事人美心狠嘴刻薄,能走到她跟前的要么技法精湛,要么天资过人,想她在针工局纵横半生,头一次遇到像明华公主这般手拙之人。

练了两个时辰,云棠腰酸背痛,但看着手上的绣品,颇为满意,真是大有长进,孺子可教啊。

“陈掌事,你看,是不是很不错?”

陈掌事瞅了一眼,眼前一黑,险些支撑不住。

教了一整天,一整天啊,若放在平时,她立时就大马金刀一坐,激情开骂。

但对着尊贵的公主殿下,她忍了又忍,一番说辞在五脏六腑里翻来覆去地斟酌、润色,最后端起亲切又和善的笑容,道:“公主殿下真是圣质如初啊。”

云棠皱着眉,看看陈掌事,又看看手上的红绸。

骂我?

绣得不好吗?

“公主!”兰香一声惊呼,慌慌张张地从外头回来,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什么?!”

云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扔下手里的红绸,“怎么会无缘无故落水呢?!怎么现在才来报!”

兰香也是刚刚才听小侯爷身边的内侍说的,“昨日寿宴上喝多了些,陆大人出宫后要下轿子散散酒,不小心跌到京湖里头去了。”

“那救上来没有?!人怎么样了?!”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兰香赶紧道,“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何情形。”

“小侯爷人呢,”云棠急躁地边走边问,“在东宫吗?摆驾!去东宫!”

陈掌事大舒一口气,偷么溜地收拾家伙事儿,拎起东西脚下抹油般匆匆告退。

去往东宫的路上轿撵摇摇晃晃,坐在里头的云棠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

陆明参加完寿宴,这么巧就坠湖了?

联想到之前贺开霁下狱,那颗意味不明的红豆骰子,还有昨日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真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坐不住。

犹如热锅蚂蚁,万分煎熬。

“再快些!”

好不容易到了东宫,下了轿撵,她一路急行,却没找到小侯爷。

“奴婢也不知小侯爷去往何处,只是留下话来,若公主来了,他就只有一句话。”

宫人站直身板,清了清嗓子,学着小侯爷的语调,“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凑巧听到太子的暗卫说陆明落水,我也不敢多听,想要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他!”

说完宫人立刻躬着身,赔笑道:“公主,奴才先退下了。”

云棠沉着眉眼,怒火中烧。

这话欲盖弥彰、不尽不实,他若真的干了这等因私废公、残害忠良之事,还配当什么太子!

“公主,殿下请您到伏波堂。”清月姑姑从后头缓缓进殿,温声道。

云棠攥紧拳头,一定要据理力争,天理伦常在上,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伏波堂中,一身月白色常服的太子正弯着腰站在廊下,左手抱着小白犬,右手拿着一把金剪子,修剪花盆里的兰花枝叶。

低眉垂目,一向冷冽而锋利的气质好似散在和煦的日光里,对着小白犬浅笑时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她远远瞧着,就好似个气鼓鼓的皮球被针扎了下,方才的那口硬气慢慢泄了下去。

那年她初入宫廷,父皇冷漠,母妃疏离,宫人势力,过得是食不果腹、苦不堪言的尊贵日子。

唯一陪着她的,只有那只不知被谁遗弃的小白犬。

一人一狗,分食一点没馊掉的馒头,一样地瘦骨嶙峋,一样地惶惶不安。

也是在那时,遇到了太子,他笑着说,你们眼睛怎么这么像。

后来,小白犬被他抱回东宫悉心养着,而她,虽抱不回东宫,却也受他照拂多年。

是实实在在的这么多年。

别人或许可以质问、指责他,但她没有这个立场,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穿着一声暖黄色的襦裙,发带和裙摆被风轻轻带着飘动,望着他的神色像是伤心?

伤心?

眉心一皱,薄怒丛生。

他放下剪子,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可以是愤怒、焦急,但不能是伤心。

因为,既无法忍受她将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也怕自己会因为她的伤心而妥协。

无论是哪一样,他都忍受不了,所以不能是伤心。

云棠见他咳嗽,走到他的身侧,将他怀中的小白犬抱了过来,一下一下地摸着长毛,垂着脑袋问道。

“哥哥是风寒了吗?”

李蹊没有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她。

无声中带着一点火气,一直盯到云棠抬头看他,才略略转开去。

毕竟多年兄妹,朝夕相处,云棠立时就察觉这人正在生气。

他还生气?

他把人半夜摁湖里,他还生气了?

就算是一国太子,未来君父,好歹也要讲点道理吧?!

兄妹多年,太子也一眼就看懂了云棠的意思。

冷哼一声,薄薄的嘴唇崩成一条线,“怎么,要来给陆明打抱不平。”

云棠刚歇下去的怒气,又被他轻易地挑起!

“陆明是什么样的人,太子哥哥难道不清楚吗?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样的栋梁之才是朝堂、万民的福气,哥哥身为储副,怎么能公私不分、草菅人命,若是被人知道,众口铄金之下焉有你立足之地!”

“什么公,什么私?”太子爷油盐不进,只听自己想听的,问自己想问的,“云棠,你的公私有分吗?”

“你背着我做了多少事情,又瞒了我多少事情,如今还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质问我,指责我吗?”

“噌”地一下,火气直冲她的脑门,厉声否认,“我没有!”

“没有什么?”

太子爷转身居高临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住眼前人,君王的压迫性视线高高垂下。

“是没有背着我与贵妃商量要陆明当驸马,还是没有给他送信,更或者,没有要与他私定终身!”

云棠偏过头去,桩桩件件确实她都干了,但什么叫做背着他?!

心头气血翻涌,她实在不擅长吵架,稍微一吵面色就通红,词不达意,平白气势就低人一头!

但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口不择言。

“这些事情,我,我难道不能做吗?女大当婚,我与母妃商量婚事,难道还要先与你说吗?!我与喜欢的人授受往来,难道还要先与你报备吗?!”

“咳咳!”

这咳嗽声像是从肺腑里用尖钩扎着柔软的血肉,生拉硬拽,一路顺着气管喷涌而出。

他手握成拳,抵着苍白的唇,咳地直弯下腰去。

“哥哥!”云棠放下小白犬,着急地伸手去扶他。

李蹊拂开她的手,恨恨地盯了她一眼,转身往殿内行去。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扣着手指。

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怎么好像她还没理了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拎起裙摆,快步跟着走进殿内,真把当朝太子气出毛病来,死罪难逃啊。

寝殿内李蹊站在长榻边,端着一碗冷茶,横眉敛目,活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云棠摸了摸鼻子,上前站在他身侧,见他喝完茶水,伸手接了茶盏。

“怎么了嘛,”云棠将茶盏放到小几上,“还要喝吗?”

这台阶过于僵硬,李蹊不想下。

他走到窗边的圈椅坐下,圈椅旁的高几上放着一只青玉长颈瓶,瓶中插着一高一矮两支白玉兰,花瓣饱满,枝叶舒展,映着窗外的碧空,尤为清丽淡雅。

“你想嫁陆明,到底是为了什么,”李蹊那颗被她激地发热的脑袋总算冷静下来。

“他为人刚正、清廉,无党、不争,以他的个性在京中定难长久,届时我也能和他一道离京,远离宫廷。”

太子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抬眼看去,“没有一丝私情?”

云棠走到旁边的圈椅坐下,男女之间,既然要成婚,若无儿女私情,婚后难免寡淡无趣,陆明是难得的好儿郎,她亦心向往之。

是故这问话,她不好答,说有私情,他不乐意听,说没有私情,又违背本心。

只能避而不答,反问其他:“他如今怎么样?”

“活着,”太子不再看她,“但你嫁不了他。”

“你也要拦我吗?!”云棠“唰”地一下站起来,裙摆垂地,怒目,“你明知我在这宫廷里日日焦心,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一个公主,除了婚嫁,我还能给自己找什么出路!”

“我,”太子仰头看她,“我说过很多次,万事有我。”

云棠红了眼眶,怔怔地与他对望,窗边有风吹来,淡淡的玉兰香气盈于鼻尖。

周遭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花瓣的声音,与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她不想流泪的,有很多话她也不想说,想要一直烂在心里,可是他一再提起这句话,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李蹊慌了心神,抬手就要去替她拭泪,却被她打了回去。

她拿起衣袖擦了擦那不争气的眼泪。

“你知道那晚我为什么一定要忤旨闯宫吗?”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即便当晚母妃拿到赐婚圣旨,你依旧还会有办法,我只用安安稳稳地等在昭和殿,你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但我不愿意这样,我宁愿死在那个晚上,都不愿意把自己活成一个软弱无能的,”她的身体好似在发抖,牙齿也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只知道等待和畏惧的废物。”

李蹊想要伸手去抱她,安慰她,她却极快地后退几步,退到阴影当中去。

“可到最后,在这宫城里,即便我拼尽全力,抛却性命,最后还是只能等着你来救我。”

“这比死,比那一碗茄鲞,都更让我绝望。”

李蹊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后知后觉醒悟,或许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不是血缘。

她要做她自己的那座山,即便山里有野兽撕扯血肉,有荆棘扎破手脚,她也不愿当一朵经不起风雨,被人娇养在后宫的海棠。

即便日后他能正大光明地解除两人的兄妹关系,他与云棠之间仍然遥隔千里。

太子心中升腾起一阵难言的恐慌,像烟雾一般,他抓不住却紧紧围绕在身边。

“那你要我如何,继续当你姓李,当你哥哥?”

云棠不敢看他,偏过头去,白皙的脖颈绷出一抹流畅的弧度。

李蹊走到她身侧,宽大的手掌握上她的下颌,虎口纹丝不漏地贴着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对上一双惶然又倔强的眼睛。

他贪恋地嗅着她的呼吸,半阖着眼,微凉的唇若即若离地划过她的额头、鼻梁、唇瓣,最后覆在她耳边。

“你想我当什么,你说,我全都听你的。”

云棠惊惶之下用力推拒,身体竭力往后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你放开,我们好好说。”

李蹊垂眸看着粉若桃花的唇瓣开开合合,殷红的舌上隐含水光,清润含泪的双眸,顷刻间少女的青稚与诱惑像一股海浪朝他汹涌而去,将人彻底淹没其中。

钳制着下巴的拇指带着薄怒碾向那柔软的唇,柔软而温热,淡淡的口脂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忍不住想要更多的触碰,想要抚摸她白而硬的齿,红而软的舌,甚至想然这个人满足他更多更深入、更直接、更不为人所知的隐秘欲望,想要折断她所有的倔骨,安分地臣服在自己身边。

云棠眼见这人眼神越发疯魔,张口咬在他的虎口处,跟小白犬叼住肉一般,死死咬住,眼神凶狠地警示他放手!

白皙的虎口处很快破皮、流血,带着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唇瓣渗入她的口中。

但他就是不松手,反而是她先挺不住,害怕了,松了牙。

口中一股鲜血的味道,下意识的吞咽下去。

李蹊长眉一挑,手掌下感受着她脖颈处的吞咽,极度欢愉又极度难受,他像是无法忍受般将头垂在她肩上。

像一只大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身,将人牢牢控住。

“李蹊!”

云棠忍无可忍,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扯着嗓子直呼太子名讳!

太子伏在她肩窝里,觉得这声音格外悦耳,低沉的嗓音带着酥麻应了一声,“嗯。”

云棠心如油煎,既盼望如今能进来个人,帮她把人拉开,又害怕有人进来,看到如此此间荒唐。

她还要嫁人的啊!

“我的手好疼。”李蹊伏在她的肩头,闷闷地说。

“疼就去找太医治!”

云棠用力推他,手掌下的身躯哪里都是硬的,推都推不动!

“汪汪!汪汪!”

小白犬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后腿屁股着地,睁着一双圆不溜秋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李蹊慢慢直起身,看看身前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的云棠,又看看地上的小狗,笑出了声。

那笑似从胸腔里振着,按了按云棠的肩膀,自去金盆处净手。

云棠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这地方半刻都不敢再待,生怕他洗完手又作妖,提起裙摆快步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蹊净完手,拿着一方素色布巾擦手,一排牙印嵌在他的虎口,不时仍有鲜血渗出。

云棠脚步一滞,想走又不敢走。

“跑什么。”李蹊行到她身侧,见她发带挂在金钗上,伸手想要帮她取下。

云棠警觉地立刻往旁边退,眼神警惕地瞪着他。

李蹊哼笑一声,收了手。

“阿棠,往后你可唤我名讳,唤我殿下,但不能再唤哥哥。”

这怎么成!

那还有什么活路可言,她只想安安耽耽地等到出嫁之日,公主也好,平民也罢,活着最重要。

“我和哥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再干涉我的婚事,也不能再去折腾陆明!”

这话不顺耳,太子幽暗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应了?

这反而让云棠心生疑窦。

“不信我?”

云棠摇头,“我如今才发现,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那你想听实话吗我说给你听。”

李蹊垂眸,眼睛如一汪夜空下的湖水,泛着轻柔的水波。

料想没有好话,转身就跑。

“我如今不想听了!”

一鼓作气行至外间,站在廊下,扶着胸口急促地喘气,心里将那厮一顿臭骂!

脚边正好是方才太子修剪的那盆兰花。

心生恶气!

什么花嘛,都是臭的!

上去就是一脚,花盆掉地碎裂,棕黄色的土、皎白的花叶,凌*乱成一片。

清月等公主走后,才堪堪上来,瞧着那一地的狼藉,摇摇头进了殿。

“殿下,方才公主将廊下的兰花踢碎了,可要更换一盆新的。”

李蹊已落座书案后,案上叠着两摞未批复的奏折,第一本已经铺陈开,奏地还是江北大旱,官员贪污赈灾款的事。

他手执御笔,笔尖蘸满朱墨,下笔行云流水,字迹苍劲俊逸。

“放着吧,等过几日看她怎么说。”

过几日?看谁?

公主吗?

清月心里嘀咕,瞧公主方才离开时的神色,估摸着半年都不见得会再踏东宫的门。

那盆兰花想来是要烂在那了。

她摇摇头又走了出去,招呼来洒扫的宫人,嘱咐那一滩泥土不要动。

气呼呼从东宫出去的云棠,没有立刻回昭和殿。

打发了轿撵,一个人带着兰香沿着红色的宫墙,漫无目的地走。

回想起进宫后的日子,起初她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待适应了宫里的规矩后,她又有了新的期盼,或许只要自己做得更好一些,更合母妃心意一些,母妃会喜欢她的,即便不像对淮王那般,她只要一点点的好,就够了。

可这终归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于母妃而言,是悬挂头顶的利剑,谁会想要拥抱一把随时会致自己于死地的剑。

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原谅,也无法释怀,因为是母亲,是生母。

但这些曾经折磨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在如今看来都不紧要了。

如今最要紧地是,出宫。

她必得去见陆明一面,经历昨晚的变故,她得给人个交代。

再者,太子虽应允不再干涉于她,但她就算用脚趾想,都知晓他说的是假话。

曾经的依仗,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她将当前混乱的局面捋出些许章程。

陆明还活着,她的血脉身世也未暴露,即便风雨飘摇,总还是能拉扯起一间破茅屋抵御风雪。

如此一想,心中安定不少。

“公主,那不是小侯爷吗?”兰香眼尖,出声提醒一直神游天外的公主。

云棠抬头看去,凉亭里站着的人可不正是他。

与他说话的两人是谁?

两人并未上前,只是远远站在树荫下,兰香拿出手绢将石凳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公主,坐着等吧,昨晚你就未安寝,今日又做了半日的女红,还和还和”

兰香结结巴巴,不敢说。

还和太子大吵了一架。

云棠在心里给她补全了这句话。

她拍了拍兰香的肩膀,还是侍女靠谱可人啊,知冷知热,不像某些人。

兰香低着头,不敢看公主赞许的神情。

凉亭中坐着两位华衣女子,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哭吗?

不会是小侯爷的风流债吧?

他都有华姐姐这么个京城第一贵女了,还不知足吗?

一下子还俩!

只见小侯爷从袖中拿出一方绸帕,递给对面的女子。

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想来应当是怜香惜玉的。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落日西垂,云霞漫天,三人未做深谈,只是略略歇脚,小侯爷将两位送出凉亭,又把自己的轿撵给她们,静立一旁,目送二人离去。

云棠站起来,伸手朝他招手。

小侯爷像是失明了般,径直转身就走。

嘿!

什么意思?

被她当场撞见,不说几句,就打算一走了之了?!

“公主,小侯爷跑了。”兰香道。

云棠拎起裙摆,“追上去!”

小侯爷一边快走,一边用余光往后瞥,瞧见云棠那来势汹汹的架势,额头一片湿汗。

她平时能坐着就不会站着,能躺着就不会坐着,今儿是哪里来的精神头,脚步这么矫健!

“哎哟,你行了,”小侯爷在宫墙拐角处,扶着墙指着同样气喘吁吁的人,道,“你有空追我这二里地,干点什么不成。”

云棠亦扶着墙,脸色涨红,“你跑什么,方才那两人是谁?”

“我告诉你,你不能做对不起华姐姐的事!”

小侯爷一怔,是为着这一桩官司才追得他啊,当下就不喘了。

“是崔昭然和她母亲崔夫人。”

“啊?”

云棠眨了眨眼睛,他俩一向不对付,见面就掐,什么时候发展成执手相看泪眼的关系了?

“崔夫人有个内弟,一直在江北任职,最近不是出了旱灾,陆明一道奏折上来,太子爷顺势往下查,结果就查到了这位内弟身上,人落了大狱,还未判决,崔夫人就这么一个弟弟,只好进宫求见陛下。”

“陛下未见到,又去求见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也称病未出,娘儿俩求助无门,刚好被我撞上了。”

“竟然是这样?“云棠转念一想,又问道:“为何崔尚书不出面?”

小侯爷压低了声音,低头与她道:“听说这崔尚书与崔夫人一向只是面上和气,夫人没有生儿子,男人嘛,都讲究个传宗接代,夫妻间也没多少情分。且这段时日,崔尚书的日子难过地很,陛下要户部拿出钱款去修被雷雨劈了的太庙,户部哪里有钱,可不就触了陛下的霉头。”

这倒有几分合理。

“那你跑什么?”

小侯爷摸了摸鼻子,将身子站直了,贴着宫墙,“你去过东宫了吧?”

云棠抿了抿唇,神色不愉,方才遭遇实在生气,但也不是都能往外说的,只草草应道:“吵了一架。”

“嘶。”小侯爷牙痛般,又抓了抓后脑勺,“你是不是以为是太子害得陆明?”

云棠点头,“不是你的内侍说,是东宫暗卫动手的吗?”

而且,昨日在蓬莱殿,太子对陆明的态度就很值得揣度!

小侯爷默默退开一步,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一点点,“我也以为是,但是事情有一点点变化。”

“我发誓,我也是刚知道的,是方才崔昭然告诉我的!”

“昨晚沈洗落狱,听说被杖责四十,依照律法还要流三千里。”

沈洗?母妃向她力荐的驸马人选?

说话行事油滑地很,她很不喜欢。

“罪名是指使家仆,谋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小侯爷道,“你明白的吧?沈洗、陆明。”

云棠一下子就明白了,背靠着宫墙,只觉通体寒凉。

昨晚,沈洗知晓尚公主无望,于是怀恨在心想要去除了陆明。

再往深一层想,沈洗不一定有这个胆量,更可能是母妃授意?

而东宫暗卫中有一些人担着暗查百官的职责,不是暗卫推人下水,而是救人上岸。

“怎么夏天的晚风也冷飕飕的。”云棠木着一张脸,望着那金橘色的落日,“他为什么也不说明白?”

“我只是着急,才给你通风报信,又怕太子爷责罚,所以才避了出来,谁知道这里边还有这样的内情。”小侯爷也靠着宫墙,两人并排望着那夕阳。

“我骂他公私不分、草菅人命,”云棠呆呆地道,“骂他嘴里没有实话,骂他愧为储副,还骂他没有立锥之地。”

“你说我此时回东宫,他会不会剥了我的皮?”小侯爷道。

“他好像生病了,咳地厉害,我还把他最喜欢的兰花踹烂了。”云棠道。

“要不今晚我还是回陆王府,避避风头吧。”小侯爷道。

两人望着同一轮落日,却各说各话,晕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光。

云棠就是这金光,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昨日太子在花园里,当着陆明做得那般亲昵举动,不是做给陆明看的,是做给她看的,就是要她心生成见。

他又由着小侯爷给她通风报信,就是要她误会,就是要试探,她对陆明到底有几分真情,对他又有几分信任。

往后别说陆明,无论是谁她都嫁不成,母妃和太子爷算是一道把她架到火上了。

想到这里又灰心又无力,她转头看向小侯爷,“我好像真的嫁不成陆明了。”

“好想回江南啊。”

用的是回,而不是去。

这座宫城,她从未有过归属感,公主的新装一点都不好穿,不如回去跟野狗争食来地畅快自在。

小侯爷抬眼看她,晕黄的光落在琥珀色的瞳孔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她血迹斑斑躺在稻草堆里的模样。

“这个你现在是公主,不是街边流浪的弃儿,不是说去哪就能去哪的。”

云棠叹了一口气,双目无光,“我知道,说说而已,也只是对你说说。”

小侯爷瞧着日头,“我得趁着宫门下钥前赶紧出宫。”

“我跟你一道走,明日去探望陆明,是我不知深浅,连累了他。”

“啊这我出宫有腰牌,但是带着你,我不敢如今我在太子爷那欠着账,本就是出宫避祸,哪还有带着你的道理。”

“走吧,”云棠手掌反撑着宫墙,将自己撑起来,“你若想平了在他的账,就带我一道出宫,我保证,回来后他对你,定如春风般温暖。”

“什么意思?”小侯爷跟着她一道往宫门走,“诶,你的轿撵呢?这过去还怪远的呢。”

“走走吧,路虽长,行则必至。”

这话她说得有气无力,步伐也很沉重,但她心中有股微弱的光。

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既然当初能进来,就不信会困她一辈子。

次日,云棠戴了帷帽,坐着马车先去了一趟望金楼,还是上次来时的雅间,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两人都无甚胃口,略略用了一点,又让店家又做了一道水晶肴肉、红烧鸭子、莲子南瓜羹、鲜炒时蔬装盒上了马车。

“怎么不点他家的招牌鲜蒸鲥鱼,我方才用了还不错,口味鲜美,鱼肉入口即化。”小侯爷道。

“咱俩是去探望一位刚刚落水的人,送人鱼脍,多少嘲讽了吧。”

“再说,陆大人生在江北,长在江北,一点水性没有,想来也不爱吃鱼。”

“你对他倒是蛮了解,当真想嫁他?”

“当真,当假,如今都不算数了,这件事日后也不要再提,平白耽误陆大人前程。”

小侯爷半倚靠着,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那枚金镶玉的骰子,“我看你对陆大人也没几分情谊,若是真喜欢一人,不会是这般冷静。”

他坐了起来,正色道:“你瞧我,若是要我与华儿分开,我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卷他个满城风雨!谁也别想好过!”

云棠心中一跳,“你和华姐姐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在哪儿相识的?”

“好几年前,皇后娘娘办得送春宴上远远见过,后来在那次春猎上,我俩说话了。”小侯爷还怪纯情,耳朵都红了。

“这两次,太子爷都在吧?”

“在,怎么了?”

云棠放下帷帽,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陆宅逗留不过两刻钟,瞧着陆明精神尚好,直夸东宫暗卫捞得快,他不过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许惊吓。

云棠此番前来,除了问病,还有就是,要回那封信。

陆明不明所以,将信件取了出来,还给公主。

云棠看着那封遭瘟的信,心中五味杂陈,无颜面对陆明,匆匆出了院门,不曾道一句再见。

回宫后,她在昭和殿里闷了三日不曾出寝殿。

直到实在躲不下去了,才登了东宫的门。

伏波堂里一切如旧,清月姑姑在左前,为她引路。

竟真如殿下所言,公主真的来了。

走到廊下,云棠瞧见那一地的狼藉。

她看了一眼清月姑姑。

清月佯装耳聋眼瞎。

“扫了吧,听说花房育了新的兰花品种,我等会去选两盆来。”

清月心中诧异,前几日那般怒气冲冲地走,今日竟这般和颜悦色?

“殿下在书房吗?”

清月道:“是,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云棠点点头,“我先去寝殿,前儿落了东西在那。”

那只香囊,当妹妹的时候,可以送兄长,但如今当不成兄妹,就必得拿回来。

清月不疑有他,之前公主在太子的寝殿住过一晚,当下就要引着人去。

“姑姑不用管我,我自行去即可。”

太子寝殿中燃着淡淡的四合香,气味幽香隽永,她走过落地罩,行至床榻前。

之前是挂在床头的,怎么不见了?

她不好上床翻找,只是站在脚踏上逡巡一番。

莫不是收起来了?

走到书案边,一个个翻看博古架上的锦盒,抬手间不小心碰落了一副画轴。

卷轴落地,徐徐铺开,画上美人的婀娜身姿一点点显露出来。

衣着清凉,只虚虚地盖了一件轻薄的纱衣,纱衣上点缀着数朵并蒂海棠,莹润如雪的皮肉隐隐从里头透出来,香肩圆润光滑,胸脯饱满而娇嫩。

待她看清画上容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

“阿棠。”清冷而低沉的嗓音伴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而后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将画卷轻柔地卷起。

“画得像吗。”

第22章 烧得了画,烧不了心中的情丝……

她好像一叶海上孤舟,而太子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汹涌海浪铺天盖,不断将她淹没,又将她托起。

惊惧不定的眼眸中映着他清雅俊美的容颜,这世道真是崩碎了。

“殿下,此非君子所为!”

太子眉眼俱笑,他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太子哥哥,不是哥哥,而是殿下,而是一个男子。

经年累月的念想,深埋心中的爱慕,终于,得见天日。

他提笔在她眼尾点上一粒红朱砂,妖冶、惑人。

“如此,我们之间没有清白二字了吧。”

云棠眉头紧蹙,下意识猛力拍开他的手。

御笔“啪”地一声落地,镶嵌于笔身的翡翠碎裂在她的脚边。

寝殿内安静地连气息都像是凝固的,太子垂眸、沉默地看着她。

不安、畏惧如同涌动的暗流在她身体里奔走,不敢抬头去看,于是只能低着头。

脚边碎掉的翡翠,幽幽绿光中沾着朱砂红墨。

她跟这翡翠真像。

是镶嵌在御笔上的装饰,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无用之物。

在昭和殿里躲了三天,今日硬着头皮来,是想冰释前嫌。

痛痛快快地承认那日是她的错,不该口不择言踩着他的痛处,句句诛心。

他是一国太子,自有一国太子的尊严,不能被别人指着鼻子骂。

再者,为私心计,她如今在宫中举目无亲,群狼环伺,她不能没有太子的庇护。

当日他的出格举止,定然只是一时起念,入了迷障,更何况封禁东宫那晚,她听到过太子心有所属。

只要今日严词拒绝,多多铺垫数年的兄妹情分,他不会强求的。

结果,竟是当头一棒!

“当了三天的鹌鹑,头都抬不起来了?”

太子瞧她半天没动静,笑着问道。

云棠整张脸都烧红着,听到他这等轻松逗弄的语气,更是火冒三丈。

反正她是不会认的,她也不会行此乱|伦之举。

“外臣都道太子殿下光风霁月,高洁如山巅雪、云间月,若他们知道你对自己的妹妹抱有此等龌龊邪念,你要如何自处,你让群臣、百姓如何面对这样的储副!”

“我去烧了它,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往外说。”

话毕就伸手去卷那幅糟心的画,烧了就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太子料到她会是这般行止,当下也并不阻拦,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看她瞎忙活。

“那边的青花宽口花盆里还有许多,你要不要一道烧了?”

云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书案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盆,里头高高低低地插着不下二十余幅。

不是说太子宵衣旰食、日日勤政吗?

他哪来的瞎工夫画这么多!

云棠抖着嗓子,嘴唇嚅嗫半晌,天塌了般:“那,那都是?你就那么放着?”

太子诚恳点头,拿过她手中的那幅,轻轻一抛,画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入那青花宽口瓶中。

“这是我的寝殿,无人敢动。”

云棠犹在震惊当中,胸腔里一颗心跳得如乱弦琵琶。

这要如何收场?

这要如何收场!

“你也不是我的妹妹,我为何无颜面对朝臣百姓。”

太子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说得理所当然。

云棠不想听他说话,也听不见他说话。

那些东西必得烧掉,如此想着就要越过太子往书案走。

太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腕纤细,玄色袖口上的蟒纹张牙舞爪地贴着她藕荷色的衣袖。

“别费这工夫了,烧得了画,烧不了心中的情丝。”

情丝?

脑海中霎时闪过皇后娘娘说的那句话。

这一缕情丝沾在眼睛上,就叫你昏了头了!

云棠双眼发虚,语气疲软,“当晚,皇后娘娘说的,是我?”

太子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光滑柔软的皮肉,冰凉的玉扳指一下一下蹭着,颇为爱不释手。

“不是你,还能是谁。”

云棠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唇,耳边如有惊雷,震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太子俯首瞧着她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面容,招魂般在她眉心中央点了一下。

云棠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立刻后仰,又飞快地甩开他的手。

指着他,深呼吸几个来回,却找不到什么词能形容此人,厉声喝道:“你让开!”

太子颇有些可惜地捻了捻手指,侧身让人走过去。

云棠一路急行,经过那青花宽口大花瓶时,还特意绕开几步远,跟后边有脏东西般飞快地奔出寝殿。

殿外廊下,清月姑姑正带着宫人在清扫好那一处狼藉,转身瞧公主出来了,笑道。

“公主,何时去花房挑兰花?这儿空荡荡地,不好看呢。”

云棠横眉怒目,兰花高洁清雅,他哪里配得上兰花!

“下辈子吧!”

清月闻言一惊,扑通跪下,这话大不敬啊!

看到殿内太子亦走了出来,心中更是惊惧不敢说话。

看清月的眼神就知道太子出来了,云棠生怕又被逮住,立时提起裙摆,不顾宫廷礼仪健步如飞般奔出了伏波堂。

太子笑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道,“你去花房挑吧,顺带送两盆到昭和殿。”

清月领命而去。

入了晚间,刑部尚书程邈来报陆明的落水案,请朱批。

经查明,系沈洗与陆明在贵妃寿宴上起了争执龃龉,沈洗喝多了黄汤,才指使家仆推人,人证口供俱在。

按我朝律令,蓄意谋害朝堂命官,当处流刑,三千里。

太子爷看着铺陈在书案上的那一份口供,提笔书写一字:妥。

刑部尚书程邈道:“臣听闻沈家老太爷曾去中书令府哭求,说沈家九代单传,独得这一子,不求其能光耀门楣,但求能承欢膝下、养老送终。”

太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刑部尚书,官场不倒翁一枚,笑道:“这话倒也情有可原。”

程邈琢磨着太子爷的意思,提着胆子为沈家多说了一句。

“沈家愿出重金补偿陆大人,按照律法,倒也能稍做减刑。”

太子的笑意越发深了,口吻也十分亲和,“沈家在京也算得上是有名头的勋贵世家,陆大人刚才江北而来,不懂京中官场,此番遭受无妄之灾,收些钱财确也理所当然。”

程邈闻言通体寒凉,立时从圈椅里站起,快步到书案前仓皇跪下,躬身触地,“殿下明鉴!我朝律法森严,皇子犯法均与庶民同罪,沈洗不过一无能纨绔,怎可践踏于律法之上。”

太子闲靠着椅背,锋利而冷峻的目光看向几乎跪扑在地的尚书大人。

食指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案面,好似一下一下叩在程邈的心上。

"去吧。"太子爷淡声道。

程邈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了腔子里,磕了一个响头,扶着膝盖站起来。

行到殿外,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忧惧未散。

沈家的礼就不该收啊,多嘴说了那一句,平白被殿下疑心收受贿赂、为官不正。

如今户部崔钟林站在风口浪尖上,江南贪腐还未落下帷幕,这火可不能烧到他刑部身上。

他低声吩咐跟着来的侍郎:“派人出去沈大人府,准备送沈公子上路。”

数日后,小侯爷带着沈洗流放的消息到了昭和殿。

他今日来,也不光来说这个闲话,更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她商讨。

云棠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死守着昭和殿,仿佛外头有洪水猛兽般。

“稀奇,你竟然在做女红,”

小侯爷穿着一身草绿色如意云纹圆领袍走了进来,精神饱满、步伐轻快。

云棠放下手中的绷布,瞧着容光焕发的他,心中叹息,“针工局的掌事姑姑夸我天资甚好,左右无事可做,能习得此间技艺也是好事。”

这话说得,小侯爷一撩衣摆,在旁边坐下,挤眉弄眼道:“你,不着急啊?”

自从知道太子爷掀破了那层窗户纸,他是一边为云棠担心,一边又忍不住地好奇。

“事缓则圆,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

如今她不仅做女红养气,睡前还会再抄些经文,以求静心、安眠。

“啧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今日来是与你说,那沈洗流放岭南,陆明今日也上朝了,听说太子爷让他牵头江北赈灾,这差事要是办好了,就擎等着升官发财了!”

说到陆明,小侯爷沉吟几分,道出心中疑惑:“我一直觉着那陆明有些奇怪,按理说你俩都心心相印了,但那天你要回那封信,他只是有点愕然,却一句都没问,这不大符合常理啊。”

云棠微微蹙眉,回想那日场景,确有几分不对劲。

但她当时被太子爷冲昏了头脑,无暇顾及到此。

“若说是畏惧上权,不敢言语,倒也罢了,但他都敢单枪匹马捅了江北官官相护的天,还有什么不敢的。”

“或许是在给我留颜面,”云棠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可能。

但若真是这个因由,她更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特地送了香粉、信件,又让人请他来寿宴相会,却害得他无端落水,差点丢了性命。

后头又上门取走了信件,权当无事发生,这般行径和流氓也相去不远了。

“兰香,去取些银票过来。”

陆明好歹是朝廷六品官,却还住在庆贤胡同里,家里就两间房,一间给自己,一间给仆从,他连间正经书房都没有。

“我不方便出去,你找牙行给陆明挑个宽敞些的院子,别说是我的意思,”她接过银票递给小侯爷,想想又嘱咐道,“你也不能去,还是请华姐姐帮忙办吧,她与陆明是远亲,身份也合适。”

“华儿哪有这工夫,我等会出宫捎带手的就办了。”小侯爷道。

云棠摇摇头,“不成,你与陆明非亲非故,太子立时就知道是我的主意,万一他起了歹念折腾人家怎么办。”

小侯爷抖着肩膀,他不想笑地,实在是忍不住,“太子爷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至于嘛。”

云棠抄起那绷布就往小侯爷脸上扔,“你看热闹不嫌事大了,是吧!”

“我如今日日悬心,你不能两肋插刀也就罢了,还上门来嘲弄我!”

“想想真是后悔呀,小时候我就不该替你打架出头,我要是不替你打架出头,下巴尖上也不会留这个疤。”

“这个疤”

“行!行!”

小侯爷被念得头大,“我去跟华儿说这事,保证让陆大人住得舒舒服服,公主您看行不?”

“行。”云棠满意了,收回那块绷布,拿起针线,叹了口气,继续静心养气。

“公主,清月姑姑又让人送了两盆建兰。”

兰香领着两个手捧绿色兰花的宫人,走到窗边,放在旁边的高几上。

翠绿的兰花枝叶舒展,阳光和煦地为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配着扇形的窗柩,生成一幅是清新而雅致的窗景。

刚刚能静心养气的云棠却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就站了起来,长长的衣摆划过绣墩,一路飘着往窗边去。

只见她拿起搁在旁边的剪子,一顿咔嚓,花叶零落,转眼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太子爷人虽没有来,但一天天地往她宫里送这遭瘟又晦气的兰花。

这人就是不想她好过!

“咚”地一声,扔了那剪子,眼冒火光地走了回来。

小侯爷目睹这一幕,嘴巴张成个半圆。

啊这不是说,事缓则圆,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

“看什么!”

恶狠狠,跟只被踩了尾巴的急兔子般,逮谁咬谁。

“这就是你方才说得沉得住气?”

云棠端起茶盏,仰脖饮下一大口,那被太子爷拱起来邪火略略下去后,才道。

“有些气不撒出去,伤身。”

小侯爷摇着头哼笑几声,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太子爷碰上你这块硬骨头,日后有苦日子要过喽。”

“这几日我又深入地思索了一番,太子生出这样的邪念,我应当要担些责任的。”

云棠细细与小侯爷道来,“你看,自我进宫后,就与东宫走得很近,总是在他跟前晃,一道用膳、起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免得晃出心魔来。”

她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换位而处,若陆明这等青峻之人时时与自己待在一处,对自己又千般好,她也很难不生出别样想法。

“是故,惟今之计,只要我离他远远地,久而久之也就淡了。再者,太子有那么多的朝务要处理,淮王、中书令虎视眈眈,陛下对他也多有猜忌,朝堂臣工乌烟瘴气,这些难道不比情爱重要?难道不值得他花费心力、时间?”

前头那句小侯爷不大赞同,但后头这句很有几分道理。

云棠还有句话没说,君王之爱,什么时候长久过,要不能有后宫佳丽三千。

往后只要太子爷跟前多点美人出没,环肥燕瘦、投怀送抱,不出半年,也就将她抛之脑后了。

“我劝你不要太乐观。”

小侯爷道,“他能隐忍如此之久,想来也不是能爽快放手的。”

云棠耸了耸肩,“如今在这宫中,我除了他无人可靠,虽是饮鸩止渴,但我也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她这几日除了闷在昭和殿,昨日夜里,悄悄去了一趟皇后宫中。

希望娘娘不要让她失望。

小侯爷睨了她一眼,腹诽,你岂止不是软柿子,你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倔又硬。

想起今日要商量的事,也不跟她闲扯了,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

“我今儿来,也不是跟你说闲话,是有件棘手的事,要与你商量。”

第23章 这合,合适吗

“那日我在宫中帮了一把崔昭然母女。昨儿午后,崔府一仆人送东西来,我当时没看,到了晚间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香囊,香囊里头放着我的那方帕子。”

云棠拿过那只香囊细看,做工精巧,用得上好苏杭丝绸,一面绣着白鹭戏水,另一面绣着并蒂牡丹。

“你俩不是见面就掐的关系吗?什么时候发展成暗送秋波了?”

“你不要一上来就造谣啊!我跟她清清白白!”小侯爷梗着脖子,义正言辞!

云棠把香囊往他眼前晃了晃,“你俩非亲非故,她若不是看上你了,为何送你香囊?”

小侯爷也很纳闷儿,当下两人坐在一处,瞧着那只精致的香囊,齐齐陷入沉思。

云棠歪着头蹙眉,手肘杵了杵小侯爷,“啧,她怎么会看上你了呢,没道理啊。”

小侯爷心思细腻,敏锐地识别出话语中对他的损意,立刻反唇相讥。

“怎么,我好歹也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怎么就不能看上我了?太子爷不也瞧上你了?!”

云棠将香囊扔回他怀中,“那你打算怎么办?假装没收到?还是将这香囊还回去?”

“你觉得哪种好?”

她琢磨了会儿,道,“还是,还回去吧,不然人家姑娘会一直误会。而且你敢背着华姐姐偷偷收别的姑娘香囊,这事儿可大可小。

“反正我是守不住这个秘密的,”

小侯爷白了她一眼,“我琢磨着找个日子去望金楼,将香囊还给她,你跟我一道去,就当做个见证。”

“成。”

云棠也不想待在宫里,能出去自然是好,遂答应下来。

这厢小侯爷落定了这件烦心事,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宫,刚进伏波堂,远远地就瞧见太子殿下在廊下修剪兰花。

瞧那品种就是送到云棠殿中的。

“太子爷,少费些工夫吧,”小侯爷落定了烦心事,笑着上前说风凉话,“你修剪地再好,送给云棠也是白糟蹋,她那把剪子又快又狠,比你的这把可好太多了。”

太子爷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薄薄的眼皮垂下来。

穿堂风过,青色宽袖随风飘*动,颇有几分清雅公子空牵挂的寂寥之感。

“你说你为何非要挑明这关系,弄得连兄妹都没得做,她现在打定了主意,要和你划分界限呢。”

“谁要做兄妹,”太子放下剪子,往殿内走,“早点让她清醒,是好事。”

啧啧啧,这话说的,像是多有把握,多有主动权似地。

小侯爷撇撇嘴,跟了上去。

“听说云棠托你传话,给陆明安排宅子?”太子爷站在金盆边净手,问道。

“稀奇,这消息也太快了点吧,我才刚从昭和殿回来,你就知道了?”

他知道都有一会儿了,气都已经生完一道了。

但想想她都能在信里写,不辞青山,相随与共,如今不过区区安置一所宅子,又能算什么。

思到此处,他的眼眸略眯了眯,暗蕴锋芒。

教了她这么多年书道,好不容易教出来个样子,没给自己写一个字也就罢了,却给别的什么陆什么明写那般情深意重的信,辞藻华丽、行文流畅,想来写时必是用了心血。

真真是一片赤诚之心照明月。

“你和云棠,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我是去还是不去?”小侯爷问道。

太子爷唇角勾起一点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去吧,清贵守贫的栋梁,应当过得好点,好日子也不能全让蠹虫朽木、贪官污吏给过了。”

这话话说得极漂亮,既宽和又大度,犹如贤惠正室得知夫君养外室,他也得将那外室照料地舒舒服服。

“你带她出去散心可以,但不许胡闹,用完膳就回来,别再往不该去的地方去。”太子嘱咐道。

“谁带谁胡闹啊,一向是她比我能闹腾,当初那京湖、那陆宅都是她要去的,我不过就是个作陪的添头。”

小侯爷大呼冤枉,太子爷说不着云棠,就逮着他教训,他多冤啊。

太子爷没耐心听他喊冤,挥手将人打发走,自个儿落座御案后,提笔批奏折。

周世达下江南已有个把月,他将自己当时查到的线索一并给了出去,让他一到江南就暗中查访,必得从速从快。

这人也算得力,来信上书,证人证言均已在京途中,由暗卫护送,不出一月即可到京,此次定能让崔尚书认罪伏诛!

太子合上书信,起身走到书案边的灯柱旁,将信点了火舌,橘红的火焰迅速舔舐宣纸,眨眼间化为灰烬。

他没有周世达这般乐观,帝王断案有时,或多时看的是立场,而不是真相,尤其是他这位陛下。

上一次的弹劾便已经是前车之鉴,若未能彻底离间陛下与崔尚书之间的信任,就不算万无一失。

“来人。”他出声唤道。

平日里侍奉的宫人没有来,暗卫也没有出现,反而走进来一个婀娜多姿、容貌绮丽的美娇娘。

只见她脚步轻柔,手中提着一只紫檀木雕花的食盒,似是有些重了,美人蛾眉微蹙,目带盈盈柔光。

“太子表哥,”美人行到书案边,将食盒放在脚下,低着头不敢抬头,轻声道:“今日进宫探望姑母,听姑母说起太子表哥日夜勤政,特让我送来一碗甜酥酪。”

此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外甥女-陆婉,年方十八,待字闺中

她自小便见过太子,待及笄后,又在皇后娘娘的送春宴上遥遥看过几眼,早已心生爱慕。

家族勋贵耆老也有意推她入东宫,以保全侯门荣耀,她自然无有不应。

“妾身记得从前在姑母处与表哥一道用膳时,表哥对此颇有赞誉呢。”

话毕便俯身打开食盒,将那一碗冰冰凉的甜酥酪端了出来,置于案上。

太子心生不喜,但面上未露,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一向锋利的眸色看了她一眼。

母后最似乎日益着急,总不时往他这里塞些人来,打发起来虽不费事,但总归影响他清誉。

“出去吧。”

太子言语冷淡,既没有留她的意思,也没有要用那碗酥酪的意思。

陆婉十指揪成结,咬着下唇,鬓间隐有香汗,“表哥,”她低低地、柔肠百转地又唤了一声。

“此处为东宫,没有什么表哥,当唤殿下。”语气虽不严厉,却也瘆人。

陆婉仓皇跪下,哭得梨花带雨,“妾身知错,跪求殿下海涵。”

一直静立殿外的清月听见这动静,知道这是又不行了,遂撩了帘子走进来,顶着殿下指责的目光,将落泪美人扶了出去。

而后又走进来,跪在御案前请罪。

说是请罪,但心里是不认的,这母亲要给儿子房里塞美娇娥,她不过一个掌事姑姑,能说得上什么话。

理虽是这么个理,但也恰恰是个掌事姑姑,领着每月的月钱,所以还是得乖巧地跪着请罪。

太子倒未责罚她,只是问了一句:“近日公主去过母后处吗?”

“五日前去过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清月垂着眉眼,恭敬地答道。

太子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哼笑,亏她想得出来这种馊主意,自己是只小鸡崽子,不知死活地去给黄鼠狼拜年。

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那字端雅冲和、刚劲险美,她不是说两人关系是饮鸩止渴吗。

他不认可这个说话,在他看来,如今两人的关系,更像望梅止渴。

“你将这字送去昭和殿,公主近日十分勤勉女红,让她给我绣个香囊,就说之前那个,“太子顿了顿,似想到什么,笑道。”用旧了。”

清月微微抬头瞧了一眼殿下,陷在情网里的人真是容易蒙了心智啊。

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也不能免俗。

公主从前对太子是满心的信任,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会想着殿下,送来与他同享。

别说一个香囊,就算殿下想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奇珍,公主都会想方设法,上天入地地给他弄来。

如今,他自个儿生生将这一层窗户纸捅了出去,别说一个香囊了,怕是半根针线都不会给他。

但这些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能说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殿下指哪儿,她打哪儿就得了。

“是。”清月谦卑地领命而去。

昭和殿中。

果然如她所料,原本正在用膳的公主,瞧了那字,立时就将筷子撂下了,若不是兰香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抱住,“望梅止渴”这四字早就被公主撕个粉碎。

“尊者赐字,不能损毁啊公主。”

殿内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云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手上那张轻飘飘的宣纸,那面目可憎的书道,再联想到那幅露骨的画,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简直想即刻奔去东宫,将那斯文败类从头到脚、痛斥一番。

纲常伦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清月默默将那书道合起来,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嘴,待公主冷静,坐下了,才又说了香囊的事儿。

云棠:!!!

竟然还有脸跟自己再要一个,他们是能赠香囊的关系吗?!

“他怎么不上天要月亮!”

清月传完话,将书道交了出去,今儿的差事也算干完了。

她面带微笑地福了一福,“公主用膳吧,奴婢先告退了。”

兰香捧着那书道,期期艾艾地问,”公主,这要裱起来吗”

云棠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眉眼甚至还带上一点笑意。

“裱起来,搁在床梁上,每日我入睡前、睡醒后,一睁眼就能立刻看到了。”

“啊?这合,合适吗?”

第24章 她一日活着,就一日是我的人……

“你说呢。”

云棠本就没有食欲,眼下气都气饱了。

起身经过兰香身边时,双手用力贴着她的脸颊,胖嘟嘟的脸颊肉挤到中间。

平日里清脆悦耳的声音此刻挂着的寒浸浸的碎冰:“扔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哦哦。”兰香被迫嘟着嘴应道,“那,那香囊呢?”

云棠松了手,“谁爱绣谁绣。”

反正我不绣,本就想离他远远的,还绣个香囊让他日日带在身边,时时提醒还有自己这么个人,当我蠢吗?!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安排的世家贵女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他喜爱的。

这皇宫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啊。

尚书府的崔夫人也是如此觉得。

内弟落了诏狱备受折磨,家里的老爷也不安生,这日子啊是一天比一天艰难。

她和崔钟林成婚三十余年,事事以他为尊,为他主持中馈、侍奉公婆、广纳姬妾,但自己的内弟出了事,崔钟林却连一句话都不肯替她说。

她就这么一个弟弟,心里难免觉得丈夫凉薄。

却道那崔钟林自贺开霁落去江南后,好似没了从前的心气。

再者太庙梁柱倾塌又需要银钱,他呈上户部一本本厚重的账簿,表明国家财政两年赤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实在是没钱,即便是剥去他的官服拖出去砍了,也变不出金子来。

气得陛下当庭就把手里的玉如意砸到了他脑袋上,额角瞬时破皮,一行赤红的血液从额头淌了下来。

正好,他趁势告病在家,日日饮酒,夜夜宣淫。

崔夫人送汤药过来时,屋里头正闹着,她脸色落了下来。

“谁在里头?”

身边的嬷嬷垂着眼回道:“姬妾张氏。”

崔夫人让侍女放下汤药,嘱咐一句后就回了自己院子。

“老爷身体有恙,少让他饮酒。”

房中的崔钟林却不只饮酒,还用了药,毕竟年纪大了,需借助点外力。

“瞧见没有,”崔钟林从玉瓶中道出三粒红色丸药,“宫中有言,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啊。”

张氏心中厌恶又畏惧,面上却柔美欣喜。

他用酒送服三粒,片刻后今药性上来,整个人飘飘欲仙,眼睛赤红。

床榻间翻云覆雨、娇叫连连,崔钟林如一滩流动的肥肉般,眼冒金星地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妾室张氏倒在他身侧,肩背痕迹交加,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眸中暗含恨意,整个人疼地瑟瑟发抖。

“舒不舒服,”崔尚书缓过劲儿来,拍了拍小妾的脑袋,让她爬起来伺候自己,“你也就是命好,能嫁进这尚书府,江南那么多没钱没家的姑娘,可都进了秦楼楚馆,千人骑万人睡。”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我们才没有了家!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氏忍着疼痛爬起来,拿过床头的丝帕,软着腰肢,低着脑袋为他清理。

“老爷说的是,妾有个远房表妹,年方十四,老家遭了灾,跟着爹娘逃荒来京城,结果刚到京没几天,竟被沈国公府的公子看中了,当即被强掳进了府,可没过几天,就一张草席卷了扔到了乱葬岗。”

说到此处,她抬起楚楚可怜的脸,双眼含情,“妾当年也从江南逃荒而来,若没有老爷,怕早也没命了。”

这话说得崔钟林十分受用,他又一向宠爱这个姬妾,在床榻上放得开,又能玩。

当下对张氏又多了几分怜爱,拢着爱妾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那沈公子叫沈洗,是个兔儿爷,只喜欢些清秀俊俏的小倌儿,”脸上笑眯眯,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山,“他就是个拉皮条的,替京中的要员搜罗姑娘,尤其是年幼未经人事的幼女。”

张氏诧异,“啊?那我表妹送给谁了?”

“能让沈国公府出面干这事儿的,那必然是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崔钟林神清气爽,随手逗弄着怀中人,“那人玩得可比我花,你要是落到他手里,早就没活路喽。”

“老爷”张氏仰面问道,“说得是谁?”

崔钟林心中闪过几分不悦几分怀疑,蒲扇般的厚掌毫无预兆地狠扇了她一巴掌。

张氏不备,整个人摔倒在侧,整张脸连同着背脊,火辣辣地疼。

“不该问的别问。”

房外响起三声叩门声,他翻身下床,穿上外衫,去了书房。

这些日子他虽一直未出府门,但耳聪目明,府中陈门客收到消息后,立刻报了过来。

“尚书,江南那边的按察使扛不住了,周世达下去后,明察暗访,弄得人人是苦不堪言,递了信上来,想请尚书疏通疏通,再这么闹下去,纸实在包不住火了。”

崔钟林面色如铁,“搜刮金银,花楼买醉的时候怎么不说难处了!都是属貔貅的,只知道进,不肯往外掏一个字儿!“”还有脸写信来威胁本官!”

“尚书息怒。”

崔钟林稍稍收敛精神,太子爷面上亲和,当初处处维护,为他说话,实则背地里藏奸,他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娃娃,手段伎俩还是嫩啊,他以为光凭一个周世达能成事!

当我三十年的户部尚书是白当的?!

“吩咐下去,若姓周的软硬不吃,就都别吃了,赶紧送他上路。”崔钟林道。

“这,”门客道,“毕竟是御赐的官员,不到数月就客死异乡,恐怕陛下那会起疑心。”

崔钟林面色冷辣,“陛下对我早就起了疑心,也不多这一桩。”

何况,他早有筹谋,眼见陛下是靠不上了,他得给自己另寻一枚护身符。

他招来嬷嬷垂问:“近日昭然在做什么?可有出门?”

嬷嬷回道:“小姐自从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听闻晚间收到了一封宴请单子,是陆小侯爷派人送来的。”

在摇曳的烛光下,崔钟林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愈发明显,显现出些阴谋算计的奸诈模样。

吩咐道,“下去安排吧,务必要周全。”

“是。”嬷嬷领命而去。

坤宁宫中,琉璃灯亮,一室静谧。

“母后不要再为儿臣安排内帷之事了。”

太子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衫,头戴掐丝错镂金冠,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清清淡淡,仿佛毫无人伦欲望,身心皆已许国的清冷姿态。

皇后坐于上首,卸了钗环妆容,素净而柔和,长发披肩,看起来不似国母,而更像一个寻常母亲。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儿子,算得上是知之甚深。

直到那日云棠找上门来,才惊觉,这戏都唱到她头上来了。

当年,该守国门的天子仓皇南迁,留下他们母子镇守京师,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两人守望相助着走过来。

太子虽年幼,却足智多谋、镇静果决,生生用数千骑兵拖住了敌军破城攻势,将这一副战火焦灼的土地给扛了起来。

那时候的太子与如今坐在下首的太子,皇后仔细地瞧着,是同一个人吗?

“那日夜间,也是这里,你对母后说的话都是假的?”

太子自知理亏,言辞诚恳:“母后,当日阿棠危在旦夕。”

“儿子对她的倾慕之意,早已有之,望母后垂,能与儿子共进退。”

皇后久久未有言语,瞧着太子颔首喝茶的模样,他话说得软和,意思却强硬。

“你在我这演一出兵不厌诈,云棠在她母妃前豁命唱空城计,你们俩真是真是”

皇后娘娘一时都找不出个词来形容他俩。

太子殿下放下茶盏,眸光清浅,唇角弯弯,掷地有声,落下两字。

“般配。”

皇后闻言,气出一声冷笑,“混账!你想要,人家不愿意!”

“如今不愿意,总有一天会愿意。”

“怎么,难不成你还要这样和她耗着?难不成日后还想娶她当皇后?上至百官、下至万民,谁不知道她是公主?!你别忘了,当年迎她回宫是多大的阵仗,陛下不仅大赦天下,还免了一成赋税!”

“莫说你还没登基,就算登基为帝,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宗庙、礼法也不会允许你胡乱施为!”

“这条路,你走不下去。”

皇后这番话点中了要害,见太子沉默,又下一刀。

“更何况,她是沈贵妃的女儿,就算你能为她改头换面,沈贵妃和淮王焉能容你,上好的把柄送上门,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一个乱|伦的太子,岂堪托付江山宗庙!”

殿中烛影晃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掩于宽袖当中,不自觉地收紧。

若非顾忌着这些,他又何须隐忍到如今才叫破这关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和阿棠原本就是这样的关系,却生生被这些俗务、奸人所阻挡。

“这些话,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摆在你面前的,不是江山美人二选一。”

“趁着一切都还能挽回,趁早放手,我会与贵妃商量,为云棠挑一好人家,速速嫁了,省得总在你跟前晃。”

“她不能嫁!“

掷地有声的喝止之语刚落,便见母后扶着圈椅的手指猛地一颤,待看到母后惊诧的面容,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

他缓了缓语气,慢慢讲道理,“母后,嫁人也没有用,即便如今我没办法,但日后待我登基,难道不能再夺回来?”

“她一日活着,就一日是我的人。”

“你?!”皇后被这话激地白了脸,再坐不住,起身厉色道,“你越是这样,就越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太子知道此时让母后接受云棠,并非易事,但事缓则圆,行到母亲身边,一掀衣摆,如同小时候一般跪在她的腿边。

“母后,儿子是太子,肩上担着家国基业、天下万姓,却也是一普通男子,难道连与心爱女子共携连理都是奢望吗?!”

见他冥顽不灵,皇后痛心疾首,“真真是一缕情丝迷人心智!“”那么多阴谋算计、明刀暗箭你都能应对自如,怎么到了这件事上,你会如此天真!”

太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双手扶着皇后的膝盖,“求母后成全!”

皇后见他如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何至执迷到此啊。

可前些时候,云棠也是这样跪在她的脚边,拉着她的手,泪眼朦胧地说着:“求皇后成全。”

都叫她成全,可叫她如何成全?

“母亲有白头发了,”太子望着母亲,如瀑的青丝里夹杂着几缕白,他起身拿过梳子,站在母亲身后,将那些白发梳进去,“母亲记不记得当年兵临城下,儿子也是这样为您梳发。”

皇后自然记得,那日生死一线,全城惊慌,一旦城破,她必当引颈而亡,不受蛮人侮辱。

太子却镇定自若,信誓旦旦对她说:“儿子定会让母亲活到鸡皮鹤发的年纪。”

皇后一时软下心肠,爱怜地看着自己唯一的骨血,她抬手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嘱咐。

“回去吧,今日的话要放在心上。”

“儿子知道,”太子放下发梳,依旧不改其志,“此番变故母后一时不能接受,情有可原,此事并非云棠的错,望母后切勿迁怒于她。”

太子坐轿撵回东宫,路行一半,敲了敲板壁,吩咐徐常侍绕道去昭和殿。

徐常侍不知太子对公主的绮思,笑着奉承道:“殿下对公主,当真是兄妹情深。”

太子却没搭理他,长街的夜风吹着徐常侍纳闷的脑袋。

稀奇,往常只要说起公主,殿下再不高兴,也高兴了,今儿这马屁竟没拍到位?

又听清月这几日嘀咕过几句,两人最近似乎起了几分龃龉,公主都不愿意登东宫的门了。

他悄悄往上瞧了瞧自家殿下,当殿下还是一样牵挂公主,都这个点儿还巴巴地要去昭和殿。

轿撵过了长春宫,沿着长长的宫道,拐着弯儿就往昭和殿方向去了。

太子双目轻阖,端坐如松,周身散逸的沉静气韵,恰似雨过天青的古玉,颇有些遗世独立的高雅君子之感。

但他脑海中却在一句一句审视皇后今晚说过的话。

仔细分辨哪些是母后之意,哪些可能出自云棠之口。

手上转动着玉扳指,时而快时而慢,泄露了此刻他难以安住的心。

两人多年来不说同卧同息,却也是朝夕相见,餐食同桌,其中情谊在他看来,早就远超兄妹之情。

难道在云棠心里,对他没有一点点的男女之情?

就只想推开自己吗?

这不可能。

如今云棠不过是骤然无法接受,待多给她一些时日,自然能认清她自己的心。

至于在她心上,自己能占几分,如今或不好讲,但年深日久、水滴石穿,来日必然是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般思忖透彻,只觉心头枷锁尽卸,指尖挑起车帘一角,远远地已能看到昭和殿的屋檐。

此刻,在做什么?

在为自己缝制香囊?

思及此处,他笑着摇了摇头,方才那些还有理可循,到这便是彻底的痴心妄想了。

若此时自个儿进那昭和殿,恐怕门都还没进,剪子、针线就要先飞出来砸他了。

左右他已经想通,今日见与不见都无甚紧要,是故又敲了敲板壁,轿撵只在昭和殿外略停了停。

他屈指支着下颌,透过车帘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心满意足地打道回了东宫。

而身在昭和殿里的云棠,丝毫不知太子那曲折的心路历程以及他自顾自得出的满意结论。

甚至还在虔诚地焚香祷告,希望过往的神灵能大显神通、飘去东宫,抽了太子那根长歪了的情丝。

明朝日头升起,就又是从前的日子,又是从前的那个哥哥。

这般想来,从前的日子竟已是她能过上的最好日子,但那时她也并不开怀。

更深露重,静跪蒲团的她心中隐隐升起一阵恐慌,泛而思之,难不成现在还不是最难的时候?

这遭瘟的日子,还要怎么坏下去?

还能坏到什么田地?

到了次日午后,小侯爷来寻云棠一道出宫放风。

“我已经和崔昭然约好,明日午时和她在望京楼的天字雅间见面,到时候你就坐隔壁,若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立刻冲过来救我,知道吗?!”

云棠朝他扔了颗红彤彤的荔枝,“约午时,你们还挺吉利的。”

小侯爷挠了挠后脑勺,“不正好饭点吗?望京楼的肴肉做得真不错,还了她香囊,咱俩正好好好吃一顿。”

云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没胃口,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既然是明日午时,咱们今日就出宫啊?”

“宫外自在啊,你不想出去?”

那还犹豫什么,“速走!”

第25章 “松口。”

云棠立刻起身,去内殿换上男子的常服,还让兰香给她梳了个利落英气的发髻,活脱脱一个漂亮过头的小公子。

小公子离宫前,亲切嘱咐来教她女红的陈掌事,定要绣好那枚香囊才能走。

但也不能绣得太好,得符合她初初入门的水准。

一脸菜色的陈掌事嘴唇微微颤抖。

自从来教过公主一趟,公主像是认准了她般,回回都点名要她来,推都推不掉。

虽说每次来昭和殿,走得时候都能得颇多赏赐,但公主的针工技艺实在逊色,看得她是眼睛也疼,心也疼。

她劝谏道:“公主,若全然由小人捉刀,旁人一看便知呢。”

“有理,”云棠沉吟几分,道:“那就留一小片云,等我回来绣,就一小片啊。”

一脸菜色的陈掌事应下了。

两人一道上了车架,迎着和煦的暖阳,伴着“哒哒”马蹄声,欢欢喜喜地出宫去了。

因着太子爷那句不许胡闹的话,小侯爷也不敢带人往别处去,车架自东安门出,过青鹿街,走文昌路,径直奔着陆侯府而去。

云棠偶尔挑起车帘,随着马车行进,目光掠过帘外熙熙攘攘的人潮,只见各家商铺旌旗飘摇,引车贩浆的叫卖声混着糖画摊前孩童的笑闹,远处酒楼二层洞开的窗柩里飘出的琴弦歌声,似裹着酒铺新开坛的凛冽香气,凡此种种,汇集成一片市井烟火、人间喜乐。

这才是她想要的平静日子,不是宫墙内剑拔弩张的你死我活,不是头顶利剑的惊慌失措,更不是转眼就翻脸的人心难测。

“我们下车走走吧。”云棠跃跃欲试。

“不成,外头那么多人,冲撞了怎么办。”他们这次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侍卫。

云棠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在江南乡野里长大,即便进宫五六年,面上像个公主,骨子里还是那个满大街乱跑的山野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