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生了那等变故,她越发嫌恶端庄文雅,说话行事愈发肆意。
“我是牛吗?还冲撞,”云棠撩起衣摆跟尾活鱼般,溜出了马车,“停车。”
待马车停下,她不等人扶,也不等脚凳,提着衣摆就跳了下去。
“诶!”
小侯爷抓都抓不住她,只能骂骂咧咧地跟着下车。
太子爷就应当亲自来看看,到底是谁胡闹,他敢说,便是太子爷他自个儿亲自在此,也管不住那皮猴子。
云棠一路走一路买,小侯爷跟在后头追着付账,俩小厮手里满满登登提着,都快瞧不见面容。
走累了,就随意进了家茶楼歇脚,喝大碗盖茶,听左右磕牙。
可巧了,屏风后的那桌正在闲话沈侯家的公子,流放岭南之事。
云棠磕着瓜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竖起耳朵,听得专心致志,小侯爷喝多了茶,跟她打了个手势出恭去了。
“那沈洗终于走了,你是不知道他仗着家世,日日闲逛,一点差事不干,大理寺本就公务繁忙,多出来的活可不就落我这种寒门子弟头上了,”那白衣男子搭着友人的肩膀,一把辛酸泪,“陆兄,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有多苦啊。”
“每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你瞧瞧,你瞧瞧,我才刚及弱冠,就熬出华发了!”
云棠听得有趣,不料突然一声粗犷呵斥骤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编排我沈氏公卿!”
说话间,屏风后桌椅撞倒、碗碟碎裂,几人推搡、拳脚相向。
云棠放下茶碗,绕过屏风前去观战,只见俩彪形大汉膝盖顶着俩书生的背脊,双手反剪,另一位华服男子站在一旁,抬脚就要往人脸上踩去!
打人哪有打脸的!
“住手!”
云棠连声喝止,虽不知全貌,但以脚踩脸太过侮辱,况听方才所言,俩人当是朝廷命官。
官身何能辱。
那华服男子正是沈洗的堂弟,沈聪,素日在京里横行惯了,与沈洗是一路货色,平日里颇好些男风。
乍见一清秀过头的年轻男子,步履轻盈、面容俊俏,细细白白的脖颈没入宝蓝色襕衫。
他喉头微动,视线顺着肩背滑到那一把细腰上,真是比清雅楼里的头牌小倌儿还要纤细灵巧几分。
这一把好腰若是能搂在怀里疼上一疼,听一听那软语求饶,定是全身酥麻,快活似神仙!
他舔了舔牙,绕过地上的一堆浊物,贴近云棠,俯身道:“公子面生啊,刚来京城?”
衣料熏香混着酒气、浊气扑面而来,云棠捂着口鼻,急忙嫌恶地后退。
那人却更近一步,笑眯着眼,伸手虚虚地要搂她腰,“这京城水深,小公子要当心啊。”
话音未落,云棠忽然抬眸,一双春日般的杏眼里闪过冷厉寒光,手握成拳,照着他的左右眼,哐哐上去就是两拳。
哈!
当她好欺负啊,从前打遍一方野狗的功夫她可没丢!
“啊!!!”沈聪不防他如此刚烈,捂着眼睛节节后退!“痛死爷了!哪来的王八羔子,敢打老子!”
云棠在宫中憋了那么长时间的气,太子爷打不得,你这纨绔我还打不得吗?
岂非白白担了那公主的虚名?!
“你算哪门子老子,打得就是你!”
云棠面色赤红,犹不解气,抄起长条凳就要往那纨绔身上砸。
“你们都是瞎子吗?快给我拿住他啊!”
沈聪捂着钝痛的眼睛,一边逃,一边大骂那俩压着人的彪形大汉,心中惊慌无比,他莫不会要瞎了吧?!
且说那被反手摁在地上的俩人也十分机灵,听到这话,立时就双手双脚缠住俩大汉,且那小侯爷带出来的俩小厮早已奔过来,帮着摁住那俩。
云棠抄着家伙追在沈聪后边,一时间桌翻椅倒、鸡飞狗跳,人人侧目。
“啊!”
沈聪尖叫一声,后背一阵剧痛,险些背过气去,云棠还在后边张牙舞爪地追。
小侯爷就出个恭的工夫,回来一看都傻了眼,站在一边,伸着手都不知道要拦着哪个。
茶馆掌柜的是个机灵货,俩贵公子哥一进来,他就瞧见了,必定有多多的银钱。
这茶馆啊,开了多年,也是时候趁着这股东风,翻修翻修了。
他端着一盏茶走到小侯爷身边,笑着将茶递了过去,又将这闹剧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小侯爷一听就炸了!
调戏?
搂腰?
贴面?
这不是要他死吗?!
是他带云棠出来的呀!
太子爷知道了八成是要将他抽筋剥皮!
小侯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踹上沈聪的胸口,那厮嚎叫一声仰面倒下,追在后头的云棠急退两步,险些被砸到。
小侯爷拿过她手里的长条凳,横着架在沈聪上头,一只脚踩着凳子,将人限制在凳下。
沈聪前胸后背、*还有俩眼睛都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娘。
云棠撑着小侯爷的肩膀,喘着气地在长凳上坐下,沈聪骂地更激烈了。
“别骂了,看看我是谁。”小侯爷走到沈聪头那边,居高临下地俯视。
沈聪霎时瞪大了双眼,扯着眼眶,又是一阵“哎哟”。
“小侯爷!”
小侯爷让小厮放了俩大汉,又让人扶起来地上俩书生,打眼一瞧,竟又是熟人。
“陆明!”
这当真是天要亡他!
偌大京城拥趸数万生民,方圆百千公里,怎就喝盏茶的功夫,偏偏叫这二人撞了个正着?
难不成当真是缘分天定?
云棠探头看去,可不是陆大人,只是今日的陆大人不似往日翩翩君子,衣服皱巴、头冠歪斜,一侧脸颊还红肿着。
她自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髻半散、额间湿汗,整个人乱糟糟的,全然不似往日里的端庄滑跪的公主模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愣,如此这狼狈鲜活之态,不禁“扑哧”一笑。
小侯爷立刻回身挡在她跟前,阻止两人眉目传情。
云棠斜了他一眼,面色不愉。
“行啦,已经够乱了,咱们快走吧。”小侯爷伸手去拉她胳膊肘儿。
“那他怎么办?”云棠指了指还在凳子下哎哟叫的沈聪,“我们一走,他还会欺负陆大人的。”
小侯爷拉着人往外走,“他都那样了,还能欺负谁啊。”
说着抛了一袋银子给候着的掌柜,又眼神示意陆明他俩快走。
云棠被他扯着走,虽不大情愿,但这地方也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
“公,公子。”陆明追着两人下楼,到车架边,拱手垂谢,“今日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云棠已经弯腰进了马车,指尖轻挑车帘一角,看向站在街边的男子,尚未平静的那颗心上好似浇上了一壶烈酒。
遗憾中带着喜悦,难过混杂着无言,此间的酸涩情意漫上喉间,走入眼眸,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放下车帘不愿再看。
小侯爷进马车时,就看到她头靠着板壁,眼神虚虚地浮着,当下又是一惊。
“你咋了?伤着了?伤着哪儿了?”
云棠被他一嗓子喊回神,“沈聪因为沈洗流放的事,必定恨毒了陆明,日后说不准还会找他麻烦。”
“今儿的事没这么容易完,后头还有大苦头等着沈聪去吃。”小侯爷一抖衣裳。
此间大事,太子爷想来已经知晓,定不会轻饶那纨绔。
云棠见到陆明,方想起那事,“之前托你请华姐姐为陆明搬迁宅子的事,如何了?”
“固辞不受,华儿说陆明刚进京的时候陆府就想安排,那时已经被拒,因着你的意思,又上了一次门,人家清贵地很,说现在住的地方很好,无需在此项上费心。”
云棠垂下眼,默然不语。
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公忠体国又实心用事,这样的人应当有大前程。
她又忍不住撩起车帘一角,视野中的那人站在街边,青衫铮骨,渐行渐远。
这样的人不该和她牵扯上关系,即便心中如此想着,却仍不肯放下车帘,直到车架转弯,斯人不再,才放下车帘靠坐了回去。
“不是他需不需要,而是我需要。”
想要补偿,想要他过得好,想要他仕途顺利,想要他平安喜乐。
云棠阖了眼,咽下喉头的涩意,一路郁郁,不曾再有言语。
此间热闹早有暗卫记录,一五一十地传回了东宫伏波堂。
太子爷看完秘奏,未有言语,面色亦如平常,只是那捏着宣纸的拇指指尖泛着白,原本平滑光洁的宣纸亦被生生捏下一角。
两人身形狼狈,相视一笑,临别不舍,隔帘相望。
这一行字像尖刺一般扎在他这副血肉之躯上,胸中怒意翻滚之下推案而起,行到窗边负手而立,英挺的眉骨如山沉沉。
晚风袭来,玄色龙纹宽袍袖如水波浮动,腰间的白玉带泛着冷光,而天边乌云翻涌,似有雷雨之势。
不该心软放人出宫的。
应该将人日日拘在身边,让她的眼、她的心都只能望向自己。
徐常侍垂手一侧,他侍奉殿下多年,观其如今神态,虽无愠色,但知其心绪不佳,他几不可见地往旁边挪了挪脚,离得稍远些,免得灾火烧身。
太子爷转身回到案边,拿起那张宣纸,置于灯烛之上,瞬间烧了个干净。
“传令旨,沈国公教子无方,着罚俸三月,沈聪杖三十,由沈国公亲手执杖。另派翰林学士入沈府为沈氏子侄讲学授经,课业未结前,不得出府。”
听这令旨,徐常侍倒吸一口凉气,沈家子侄们出了名的纨绔,打地皮开肉绽之余,还要日日拘禁府中,对那些骄公子而言,比之酷刑不过。
“遵旨。”
至入了夜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小侯爷让人在廊下摆了一桌席面,就着烟雨朦胧、雨打芭蕉的景儿,两人心中都有愁肠难解,当下便如痴如醉地豪饮起酒来。
酒过三巡,云棠撑着腮,醉眼看雨帘,蕉叶左右摇曳,宽大的绿叶兜住蹦跳的雨珠又被夜风抖落,点地成碎星。
她迷迷糊糊地想,陆大人此时是否亦在家中,垂眸看窗前落雨。
“阿棠啊,他们李家这口饭,真不好吃啊!”小侯爷醉眼迷离,双颊红晕,显然已经喝高了。
他捶着胸口,言辞憋闷,“我,我和华儿,男才女貌、天造地设,但是家里不同意!我哥来信说,就算我打一辈子光棍儿,陆家都不会娶中书令家的女儿!”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薄情寡义的话,嗝~”一个酒嗝上来,他抽了抽鼻子继续道。
“他自己不敢违抗,听爹的话娶了个见都没见过面的媳妇儿,就见不得别人成有情眷属,他这是嫉妒!自己吃不上饭,就来掀我的桌儿!”
“都说西北开阔,教的人心胸开阔,怎么他这当哥的如此小肚鸡肠!他的心眼儿,”一根小拇指戳到云棠眼前,“他的心眼儿就这么,这么点大!”
云棠醉眼朦胧,心有戚戚,“你说得对,当哥的怎么就那么多贼心眼子!”
小侯爷无比赞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推案而起,踉跄几步抱住了廊下的柱子,看着漫天地风雨,心中凄凄。
“我一风华正茂的俊美小侯爷,凭什么不让我娶华儿!”
云棠歪着头,一团浆糊的脑袋闪过一丝清明,“我知道为什么那个香囊眼熟了,那是之前崔昭然送给贺开霁的。”
“哦吼!”小侯爷转身瞪大了双眼,“这妖女,拿贺开霁不要的东西来送我!我难道还比不上贺开霁那厮!”
“你比他好,好得,远甚!”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小侯爷旁边,想要安慰他,结果站不稳,一咕噜坐到地上,衣摆铺地。
拎起酒壶,仰着脖颈,哐哐往下灌,烈酒入肠,开始做梦。
“你说我去跟母妃求和,去跟太子求和,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那日子虽不好过,总也比现在好过,我明日就跪去蓬莱殿,跪去东宫,万一他们心软了呢,万一他们人性未泯呢。”
小侯爷虽醉了,却还没她这般痴心妄想,他顺着廊柱一出溜,与她一道坐在地上。
俩小苦瓜肩抵着肩,迎面对着飘扬的细雨,细雨随风扑面,冰冰凉凉。
小侯爷抹了一把脸,放狠话,“明日我定要让那崔昭然好看!”
云棠这边已经放弃幻想,抱着酒壶拍着地,哭上了。
“我每天,每天都睡不好,早上起来那日光照过来,我都觉得自己要就地化成一滩水。我,我还吃不好,吃什么都是那股味道,很吓人的马上就要死掉的味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真是听者伤心,闻着流泪,小侯爷想想自己的处境,这么多年,文不成武不就,还娶不上喜欢的媳妇儿,当下也“哇”地一声,两人抱头痛哭。
泪眼朦胧里,远远瞧见一人,身量挺拔,着墨色长衫,手执一柄青罗伞,绣着团龙暗纹的皂靴碾过零落在地的凤凰花瓣,缓缓朝两人行来。
云棠又醉又困,勉强撑着一双醉眼,却还是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看到了执伞之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
李蹊今日已生过一回气,来陆王府的路上,好生安慰调理过自己一回,谁知一进院门就看到两只醉鬼,席地而坐,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见一面后就这么难过?!
难过到豪饮大醉?!
视线落去两人相互靠着的肩膀,云棠的一只手还横放在陆思明的怀里,眼角一跳,眸色暗沉。
“是太子爷啊”勉强还有几分神志的小侯爷咧着嘴,挥着手朝人打招呼。
李蹊拾级走入廊下,行至两人身边,高大的身影犹如一团无声的黑雾,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地上的俩人。
云棠的神志早就喂了那壶好酒,待看清了他的好容貌,痴笑着嘟囔了一句,“哪里来的俊俏小郎君?”
啧。
李蹊俯身长臂一伸,将人抱进怀里,云棠温热的面颊贴上凉滑的衣料,舒服地蹭了蹭,白皙柔软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墨色衣襟,如此全然依赖不设防的姿态,让人一时欢喜一时气恼。
他淡声吩咐宫人将小侯爷拖回去,自己抱着人往寝殿行去。
两个宫人也机灵,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立刻上前,一人抬脚,一人抬肩膀,麻利地将小侯爷抬走。
只是这一路上,小侯爷还在口齿不清地叫嚣着:“来啊,再喝啊,大战三百回合呀!”
李蹊抱着人一路走回寝殿,行至拔步床将人轻轻放下,待要起身时,胸前的衣襟却犹自被她抓着。
看着近在咫尺的姣美面容,白润细腻的纤颈,微微露出的锁骨,凛冽的酒气伴着她身上的少女香气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紧紧将其缠绕其中。
李蹊霎时心跳如雷,呼吸渐重,这副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娇软身躯,就这样躺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伸手就是温香软玉满怀。
他忍不住抬手以指腹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眉眼,蜿蜒而下,抚过挺巧的鼻梁,嫣红的唇瓣。
嘴角还沾着一点薄酒,他贴着那处,眼眸中泛起浓厚的、欲将人拆吞入腹的占有欲。
想看她浑身泛粉细汗连连,想听她喉间漏出来的喘息,更想要彼此交融,百般疼爱。
云棠不喜唇上的力道,压地她生疼。
平日里委曲求全惯了,现下喝醉后本性露出,她抬手握上那不知是谁的手腕,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尖尖的虎牙厮磨着他的拇指,微微张开的唇瓣里,软舌鲜红,隐隐似有水光。
李蹊压抑着滚烫的气息,喉间滚过重欲,吐出来的声音喑哑低沉。
“松口。”
第26章 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云棠大约自小与野狗打架打多了,身上难免沾染了些穷凶极恶的气息。
譬如当下,虽是酒醉之中,头脑混沌,但有人如此用力碾着她的唇角,都欺负到她脸面上来了,焉能松口?!
上下两颗虎牙死死地叼着那处皮肉,直到口中隐隐泛起血腥味,她才清醒了几分松了口。
抬眸看向来人,面容重影,天旋地转,她揉了揉眼睛,勉力定睛一看,才看清来人是太子哥哥。
当下就红了眼眶,双手撑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脸伏在他的肩头,哭得声泪俱下,哭声间隙中夹杂着一声声“太子哥哥”。
“母妃好吓人,我百般请求,她一句都不听,还让嬷嬷强塞我吃茄鲞,她为什么那么狠心。”
“这么恨我厌恶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云棠好似忘记了后来事,好像这一晚仍旧是忤旨闯宫的那一晚,好似抱着的这个人,仍旧是她无所不言、全心依赖的哥哥,她要将自己那晚的眼泪和委屈全都哭给他听。
滚烫的眼泪洇湿了李蹊的肩膀,也将方才平白勾起的浓厚欲念冲刷地一干二净。
早前就觉得云棠反应太过平静,原以为让她知晓真相,就能将心结解开,到了此刻才知道,原来这道伤口并未结疤,只不过上头盖了一层纱布,底下依旧夜以继日地流着滚烫的鲜血。
她没有走出那个风雨交加、性命垂危的夜晚。
而自己又做了什么,害怕她会对宫廷绝望而生了离开之心,害怕她对陆明有意而生生斩断两人多年的兄妹之情。
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哥哥,她一个人熬着、忍着,找不到一点出路。
云棠的那些眼泪好似流到了他的心口上,一点点哭软了他那颗无坚不摧的心。
昨晚他还信誓旦旦地想,怀里的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全心全意地投入他的怀抱,不是把他当哥哥,而是当一个中心藏之的男人。
但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要走到那一天,这人还要流多少眼泪,熬过多少个那样的夜晚。
他低下头,微凉的面颊轻轻贴着她哭得满是眼泪的脸。
“阿棠,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碎了。”
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把人从江南带回来,打上所谓兄妹的烙印。
若不是兄妹,他们只是在江南相遇的一对陌生人,巧取豪夺也好,两情相悦也罢,他都能毫无顾忌地将人绑在身边,百般占有她所有的依恋和情欲。
可现在,他轻轻拍着云棠的肩背,只能温声安慰,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和口吻。
好像这一场眼泪,又把两人的关系哭回了原地。
只是李蹊心里明白,有些话已经说出口,即便他想收回,也是回天乏术。
这一夜好似一个幻梦,让他能够窥见云棠心里的伤口,接住她的眼泪。
待明日云棠宿醉醒来,她依旧会对自己敬而远之,避如蛇蝎。
这是他的报应。
李蹊这样想。
当晚,云棠蜷缩着伏在他的肩头,抽噎声渐弱,终是哭乏了,羽睫上还挂着泪珠,歪在他怀中睡去。
他将人放倒在榻上,谁知这人睡得十分不安稳,不过片刻便会迷迷糊糊地惊醒。
帐外烛火明明灭灭,在她不时颤动的眼皮上投下细弱的光影。李蹊索性卸了外袍,斜倚在榻边。
又让宫人熬了一剂安神汤,亲捧着喂了半碗,后半夜总算安稳睡去。
天光一开,他需上朝问政,将贴身伺候的宫人留下,吩咐不可打扰后,才顶着熬了一夜的青灰面容先行回宫。
崔府的这一夜,过得也不平静。
崔钟林突发恶疾,崔府急递了帖子进宫请太医。
卧房内整夜灯火通明,奴仆进进出出,不时更有女子压抑的哭声传出。
崔昭然一夜未眠,想要守在父亲病榻,却被母亲劝了回去。
及至次日一早,她梳洗后立刻来到父亲院落,却见母亲与程夫人正在饮茶。
这京城的高门大户都有家丁值夜,昨晚崔府的动静不小,程家素日与程府交好,是以一早就上门来问候。
崔夫人熬了一夜,勉强打起精神应酬,眼见女儿进来,眼中泛起几分真实笑意。
招手让她见人,“来见过程夫人。”
“程夫人好。”崔昭然将昨晚便煨上的参汤递给侍女,微微屈膝行礼。
“真是好模样,”程夫人眉开眼笑,夸赞之语张口即来,“满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和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地,不知道以后谁家能有好福气,聘了昭然去。”
崔夫人摸着女儿的头发,之前贺开霁住在崔府时,她就极力反对,但见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又不忍她伤心。
如今挺好,贺开霁被贬离京,女儿也不用去淌那浑水。
“她还小,且要在我身边多养几年。”崔夫人道。
送走程夫人后,崔昭然扯着娘亲的衣角,关切地问:“娘亲,爹爹的病要紧吗?”
她撩起女儿嘴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会好的。”
“那我去给爹爹请安!”崔昭然面露喜色,起身就要往卧房去。
在崔夫人心中,这个丈夫倒是其次,自己生的女儿才是心尖上的肉。
她在崔家煎熬一世,如今人老珠黄,不期盼能有多少夫妻情谊,只盼女儿能落个好人家,求个一世平顺。
她拉住女儿,“你父亲那里有人伺候着,你过去少不得要过了病气,等他好些再去请安罢。”
崔昭然眼睛虽还往卧室方向望,但她甚少忤逆母意,“女儿知道了。”
快至午时,她带着侍女上了马车,徐徐向望星楼去。
只是这一去,便是天翻地覆,热闹了一夜的崔府,彻底炸开了锅。
云棠宿醉醒来,已经是未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四肢绵软无力,好似昨晚出门当了一夜的飞贼。
床榻里的细微动静传出,候在寝殿里的侍女上前来,双手拉起厚重的帷幔挂到金钩上。
“公主,奴婢服侍您起身。”清月温言细语。
“你怎么在这?”云棠就着她的手借力半坐了起来,如瀑的情丝一半垂在胸前,一半落于背后。
她的面庞白皙,杏眼微肿,薄薄的眼皮上还泛着些未褪的红,带着几分可怜模样。
清月服侍她盥洗、穿戴,“昨日晚间奴婢跟着殿下出宫,殿下今早已上朝去了,吩咐奴婢好生伺候。”
“太子爷昨晚来了?”云棠眼睫轻颤,那抹惊讶自眼底漾开,她怎地一点都不知道?
不该说的清月一句都不会说,扶着云棠走到八仙桌边伺候她用膳。
只是一盏清粥尚未用完,小侯爷身边的小厮来喜一路哭喊一边往寝殿奔来。
“求公主救救我家小侯爷!”来喜跪在寝殿外,一边哭喊一边磕头,直磕得额头淤红一片。
云棠听见声响,小侯爷?
她立即起身,匆忙走出寝殿,厚重的朱门一开,毒辣的日光直直照了过来,耀眼地人睁不开眼睛。
身后的清月紧跟着拿过折扇,替她挡在额前,“公主莫急,日头毒辣,奴婢请他进来问话。”
云棠却不听,拿了扇子,大着步子行到来喜跟前,“你好好说,小侯爷怎么了?”
“今日正午小侯爷去望星楼与崔家女公子会面,说是要去还东西,进了雅间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忽然崔府的嬷嬷带着家丁就杀了上来,推开雅间的门,就,就!”来喜声泪俱下,哭劈了的一把嗓子,嚎地整个院落都听见了,“就瞧见小侯爷和崔家女公子衣衫不整,搂在一处!”
云棠指尖的团扇骤然掉落,上头的红玉宝石坠子应声而碎,她的眉峰聚起,眼底乍然起涟漪。
这是怎么回事?
“你亲眼见到?”
来喜膝行几步,上前抓着公主的衣摆,“奴才一直候在雅间外,那嬷嬷进去时,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我家侯爷虽衣衫不整,但瞧着面色不对,定是被人设计了!求公主速速去崔府搭救我家侯爷吧!”
喝酒误事啊!若不是她宿醉,今日也不会睡过了头,若她能与小侯爷同去,说不准就不会发生此事。
当下要紧地还是先寻回小侯爷,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摆驾,去崔府!”云棠厉声言道,提着裙摆就要往殿外行去。
清月快步追了上来,劝谏道,“公主,此时事关重大,奴婢想着还是先禀告殿下,由殿下出面解决此事会更为妥当。”
她自然知道,因着先前和贺开霁的婚事,崔尚书怕是恨上了她。
再者,她这个公主,便宜地很,她的话崔尚书不见得会给面子。
但她必得先去试一试,不能让小侯爷一直困在崔府。
“你回宫禀告殿下,我先行一步。”说话间,云棠已经过了两道门,快快往奔去候在院中的软轿。
她到崔府后,崔尚书以病势威重为借口,推脱未现身,只见到了哭得泪如雨下的尚书夫人。
云棠不久前在宫中遥遥见过,那时好似她也在哭。
她起身拖住下跪之人的手,将其扶了起来,“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本宫到此,是听闻顾府有极好的芙蓉春,慕名而来,还请夫人割爱,能让本宫喝上一盏。”
崔夫人拿着绸帕拭泪,双眼通红,挥了挥手让侍女前去准备。
见堂中已无闲杂人等,云棠开口道:“夫人,今日望星楼之事,须得细细分辨,如今本宫须得见一见陆小侯爷,问清其中原委。”
崔夫人心中只有一爱女,不过出门一个时辰,竟然出了此等大事,如今女儿几次寻死,更是像在挖她的心一般,疼得她喘不上气,当下言语也不客气起来。
“公主殿下,我家嬷嬷与小厮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陆小侯爷纨绔之名在外,日前在宫中相帮,妾身还以为是他好心,不成想竟是圈套!”
“一方绸帕,我儿已归还,他却还要再三相邀,难道不是心中藏奸,其心可诛!”
“崔府虽比不上侯府荣耀,但天底下逃不过一个理字!为了两家的脸面清誉,也为了小女性命,还先请陆小侯爷在崔府住上几日,待两家商量出了定策,再与公主相见不迟。”
云棠蛾眉蹙拢,这话里没有余地,她与小侯爷不过友朋,非是姻亲,没有立场管这件事。
陆王府诸人远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对方心疼爱女,是打定了主意,要先将人控在手里。
如此僵局,叫人心焦。
今日邀约,是为归还香囊,却遭此横祸,小侯爷的心性她了解,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
但见崔夫人如此哀痛,且之前早有听闻,崔尚书府未有男丁,只得一个女公子,崔家二老视女公子为掌上明珠,此番局面亦不像故意为之。
必得见上小侯爷一面,才好分辨其中真伪。
她的身份不够,只好借一借太子这表兄的身份,小侯爷在京,若真要议亲,也惟有这表兄够分量。
但还未等她假借太子名头,太子爷就已自堂外行来。
“崔钟林病得下不来床?”
清朗之声伴着君王威严,如金石叩玉,震慑人心,堂内诸人纷纷垂首下跪,无人敢视其尊颜。
云棠宿醉的头隐隐眩晕着,自那日东宫争吵后,两人已有月余未见,乍然见到,心惊之余尚不知该以何态度应对。
于是她垂下了眼眸,视线里却看到明黄绣金龙的下摆和玄色织金的龙靴一步步行来,最后停当在身侧。
看着两人随风拂动的衣摆,月白与明黄不时轻碰在一处,她几不可见地、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挪。
第27章 “我娶。”
太子爷依旧是那副明月高悬的尊贵模样,但与崔夫人说话时,刻意收敛了君王威严,反而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谦平姿态。
云棠方才的悄然退避,他心里虽不舒服,但念及昨夜她伏在他肩窝,抽噎得几乎断了气息,到底还是心软。
这人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倔强,对她不能操之过急,不能逼迫太过。
李蹊认为他远比云棠更了解她自己,这世上有除了他以外更了解她的喜好,能把她照顾地更好的人吗?
想来是没有的。
眼下她若接受不了男女之情,那就当一世的兄妹又能如何,左右人都在身边,不能给他的,别人也不会有。
等哪天她开窍了,身边也只有一个自己,届时自然是水到渠成。
如此一想,他倒也能耐下心来,情志平和。
“众位都起身罢。”太子爷落座上首后沉声道。
崔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擦着脸上未干的泪,又吩咐下人上茶。
“圣驾至此,自是蓬荜生辉,妾身这就去将家夫请来见驾。”
崔夫人话毕转身要往后堂走,但没走几步,就见崔钟林由小厮搀着,气喘吁吁地往堂中来了。
观其面色、体态,倒真似一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太子颇为关怀的免了他行礼。
“尚书乃国之栋梁,须得保重自身才是社稷之福啊。”
崔钟林听这不阴不阳的话,心中不是滋味,这太子爷一面在人后下死力气扳倒他,一面在人前又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笑面虎的工夫比之圣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艰难地撑起乏力、沉重的身躯,跪了下去,抹一把辛酸泪道。
“殿下,老臣自天和十年始,任职户部侍郎,后又升任户部尚书,距今已有三十余载,此间都仰赖圣上恩德,如今老臣业已年迈,又身虚病弱,膝下只有一弱女,今日遭此横祸,还请殿下主持公道!”
太子爷未看崔钟林一眼,只是淡然瞧着右手侧小几上的汝窑茶盏。
茶盏沿口镶着细如韭叶的鎏金边,一看便是前朝的名家手笔,盏中浮着数片雀舌状茶叶,茶香清幽清丽,正是江南今年的明前龙井。
中宫皇后才得两饼,如今竟在尚书府的待客茶案上见着了,当真阔绰。
只是不知这一两龙井能换江南多少凄苦佃户重获天日。
云棠瞧着崔尚书面色青白,老泪纵横跪在堂中,崔夫人强压着抽泣之声亦虽夫君跪拜,又转头看向旁边未置一言的太子殿下。
夏末的穿堂风带着暑热不时吹进来,却吹不散这堂中凝滞的空气。
见其看着那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就落在茶盏边,食指成弓,指腹点着檀木小几。
云棠心下明了,日常太子所食之物皆有试毒太监尝过,今日约莫他出来地急,未带太监出门。
一路奔波,大约也是渴的,不然为何一直盯着那茶盏看呢?
她抬眼看了一眼立在太子左后侧的清月姑姑,但对方好似什么都没看到,也未体察到主子需要。
眼前这烂摊子还得仰仗他周旋,云棠只好如从前般,伸手端过那盏茶,朱唇贴着青瓷茶盏,饮了一小口,又重新推回他手边,茶盏的边缘轻轻碰了下太子的手指。
李蹊抬眸看去,坐在他右手的云棠仿佛无事发生。
他的目光自她额间滑落,白玉般的肌肤上泛着细腻的柔光,眉如新月横斜,底下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他的指尖轻轻碰着茶盏边缘,目光滑过挺翘秀美的琼鼻,最终定在那略带湿润的嫣红唇瓣上。
他端起茶盏,半阖的眼帘下,唇印若有似无地印在白皙温润的茶盏上,他眸色一沉,凸起的喉结重重一滚,清润的茶汤随之咽下。
“崔尚书公忠体国之心,孤自然知晓,待查明事实真伪,自当给崔尚书、令爱一个公道。”太子放下茶盏言道,“在此之前,为保令爱名誉,此事不可声张,陆思明今何在,速速提来。”
听太子爷这口风,这婚事大约能成,他忙着人将陆小侯爷请上来。
话说今日正午,崔府人杀去望金楼时,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奴仆,将两人带走时,又蒙了盖头从后门走,如今除了崔府和宫里,京中的王侯将相们都还不知发生何事。
陆思明发髻松垮,衣着皱巴,显然是经过一番拉扯,他面上愤怒,一进来就挣脱了家丁的束缚,直直跪倒太子跟前。
“太子爷,我是冤枉的!”
一句又惊起堂中二老的怒气,胀红了脸却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太子爷。
太子见人没事,便没有理会陆思明,他没有在崔府开堂的意思,招手让宫人将其拉走。
“这”崔尚书抖着下巴肉,想要出言阻止,却被太子先堵上了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陆思明分属公侯,在六议之列,他的罪责不是孤或崔尚书能定,当交由宗正寺亲审。”太子道。
崔尚书大惊,“殿下,此事涉及小女终身名誉,万万不可闹到大理寺啊!”
他将人绑来尚书府就是这个意思,一则怕人跑了,拿在手里总是妥当,二则是想私了,从速将婚事落定。
“那尚书的意思是?”
这事经不起细查,又思及殿下方才承诺,就先由他将人提走,若是不成,他也有后招!
“殿下英明神武,一切交由殿下定夺。”
云棠在旁一直吊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小侯爷细皮嫩肉,若真去了宗正寺那等鬼蜮,还不知要被折磨到何种境地。
她转头看向太子,对方朝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孤先带陆思明回东宫,后面的事,待陛下与陆侯爷定夺。”
回宫的车架上,小侯爷灰头土脸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直到快瞧见东华门了,他才慢吞吞地将望星楼之事一一道来。
正午他一进雅间,就要把香囊还给崔昭然,但崔昭然不认,她只是吩咐侍女将绸帕洗净,且是她亲手放入檀木盒内,并未放入什么香囊之中,但她也承认那香囊确实是她所绣。
两人争执之间,不知为何渐渐变了味,他像是不受控般衣裳半解,浑身似有火在烧。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在崔府的后宅。
云棠着急,直起肩背还待细问,怎么突然就变味了?
这其中大约是些下作腌臜手段,太子不欲云棠知晓,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将案上的那一碟荔枝推过去给她。
“给他剥点甜的,晚间陛下要垂问,得有精神。”
云棠看看荔枝,看看小侯爷,二话没说,立刻开剥。
“此事陛下已经知晓,崔家姑娘约莫活不了,届时如何回话,你心里要有数。”
云棠手上一顿,手上剥了壳的莹白荔枝滚落下来,打了几个转,停在几案的脚边。
怎么就活不了?
她虽对崔昭然无甚好感,但毕竟一条无辜性命,更何况事有蹊跷,怎能草菅人命!
她若死了,就更没有清白可言了!
小侯爷瞧着案几下的那颗荔枝,面容萎顿地道:“我会娶她。”
今日事发后,他在崔府时便已想通,是有人在设计陷害,他虽是个无所建树的纨绔,背后却是西北十万大军,更有国之储副和中宫皇后。
太子未有言语,崔家女命薄,想来无福消受此等天恩。
但云棠不知其中关窍,炸了锅。
“那华姐姐怎么办!”
“你明知有冤情,为何不将事情查个清楚明白,为何不想想其他的办法,难道要解决此事,就只有娶为妻房这一个办法吗?!”
两人心心相印,如今他却突然要娶旁人,这让华姐姐情何以堪,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受委屈的要是她。
小侯爷眼底泛红,偏过头去,双手抱着膝盖,垂手不语。
云棠亦是生气地掷了荔枝,转过身去,不想看车架里的两个男人。
数日过后,陛下赐婚,圣旨到东宫时,身形消瘦的小侯爷沉默地接了旨,而后便一直关门闭户,谁也不见。
直到两日后,沈栩华随母亲进蓬莱殿拜宫请安,小侯爷开了殿门,着人将公主请了过来。
他像是多日都未曾梳洗,黑须覆面,眼下乌青,原本圆润的双颊现下也凹了进去。
云棠原本一腔怒气未散,但看到他这副形容,心肠先软了一半。
“这方帕子,你替我还给华沈姑娘。”
手上是一方叠得工工整整的丝帕,白而净,缎面光滑,可知他平日里用地有多珍惜。
云棠转身就走,羽睫微颤,眼眶发酸。
小侯爷伸手拉她,青白的唇扯出一点笑,“我如今没几分力气,拉不住你。”
云棠静立片刻,双眼泪盈满眶,眨眼间一行清泪无声而下。
眼前依旧是旧时玩耍的院落,院中的蔷薇都还未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若那晚她没有喝醉,次日没有睡过头,此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当日她在蓬莱殿里生死一线,是他拼死将她救了出去,怎么到了他自己,反而认命了?
小侯爷又回身拿过一只缠枝莲花的檀木盒,递了过去,“这里头是我给,给沈姑娘剥的一碟荔枝,你替我一道给她罢,就说是你送的。”
云棠转身,红着一双眼,接过食盒,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去罢,把眼泪擦干净了再去。”
小侯爷抬起衣袖给她抹了一把坠在下巴的眼泪,青灰色的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云棠提着食盒,一步一回头,小侯爷站在门边,黄昏落日里,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青灰色的影子。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的嬉笑怒骂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躯壳,堪堪支撑着。
这种滋味她尝过,直到现在那种几欲死去的味道依旧停留在她的喉间,久久未散。
她在蓬莱殿的西偏殿见到了沈栩华,她身着淡青色暗花绫罗襦裙,裙裾曳地处绣着缠枝莲花纹,走动间映着晚霞光影,似是步步生莲。
“华姐姐,”云棠起身将人迎了进来,两人自她的及笄礼后就未再见过,如今再见都有物是人非之感,“知道你喜欢吃荔枝,特地让人剥了一盘给你尝尝鲜。”
沈栩华心中了然,思明与崔家女公子的婚事早已传遍京城,她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看见这荔枝,她的心灰了一半,待看到云棠拿出那方丝帕,一向礼仪出挑、举止有度的京城贵女忍不住失了态、落了泪。
云棠慌得忙起身,走到她身前,一边轻拍其背,一边替她挡住外头的视线。
无声垂泪,双肩颤动,清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落裙摆之上。
云棠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此刻亦又开闸。
片刻后,沈栩华收敛泪容,“我欣赏他的豁达热忱,每每与他一道都好似摆脱了这贵女的束缚,但他身份贵重,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他能定的,权力纵横、姻亲联合,不过都是寻常手段。“”更何况,我与他,本就没有缘分。”
云棠知晓其中的缘故,那晚醉酒时好似听小侯爷说过,但那时的他信誓旦旦要抗争到底,如今却是满目萧索。
“这方丝帕,既然送出去了,就不会再拿回来,”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一碟莹润剔透的荔枝,“替我谢他一番心意,也遥祝陆公子姻缘美满、白头永偕。”
云棠欲告知其中隐情,却又有顾忌,两难之间如游魂般回了昭和殿,在堂中枯坐,呆看天光落下。
殿中点上琉璃灯取光,鎏金香炉里亦开始燃上安息香,淡淡清甜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兰香取来陈掌事绣好的香囊,“公主,这是您出宫前吩咐陈掌事绣的香囊。”
她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听到声响后转过面颊看去,那明黄香囊绣着五爪盘龙威风凛凛地腾于半空,底下尚缺一片祥云。
“公主现下要将这片祥云补上吗?”
云棠沉吟几许,道:“取针线来。”
不会没有办法,世间任何困境都有解法,她想不到,太子一定想得到。
看着香囊上那只睥睨众生的盘龙,她拿起剪子将上头的花线铰了。
有求于人,得有诚意。
她的女红虽不出众,但好歹是自己通宵达旦亲手所绣,或许能搏得太子一点青眼。
次日,东宫伏波堂。
太子收到八百里加急密报,上书周世达漏夜从公署回府途中,遭盗匪袭击,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他沉眉敛目,面色不愉,又飞快地去看第二张密报,上书,自江南而来的证人意外沉江,尸首于长河下游寻到。
气息陡然加重,唇角似露出一抹讥诮冷笑。
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崔钟林啊。
一手在京攀结陆氏侯门,一手在江南翻云覆雨,刺杀朝廷命官,湮灭贪腐罪证。
清月见太子爷怒气,站在暗处不敢言语。
云棠正是在此压抑低沉之际,踏入伏波堂的书房。
她抬眼看了下殿内诸人的神色,尤其是太子殿下,面色沉郁,周身仿若筑起一道无形冰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的脚步略略停滞,想着还是另寻别个时辰再来,刚转身就听到御案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回来。”
云棠暗暗深吸一口气,僵着转了回去,兜起一张笑脸,缓步走了上去。
“太子殿下万福,”她小心地行礼,小心地将袖中的香囊拿出来,恭敬地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之前殿下让我绣得香囊。”
太子阴沉的眉眼稍霁,拿起那只香囊前后翻看,一条坑坑巴巴的盘龙蜷缩在一朵懒散的云朵上,爪子都好像伸展不开,只有那一双龙睛,尚可入眼。
看起来还算用心,起码不是只敷衍他一朵祥云。
略略开怀之余却又想到,这并非她心甘情愿,不过有所图谋,那微微和煦的眼眸又重新蒙上了一层冷厉之色。
但转念一想,她有所图谋,也只是对自己,世间那么多人,她并没有去图谋别人,也不曾为了旁人如此费心。
自己对她来说,到底是特殊的。
如此一想,那抿成一条线的唇又略略弯起。
“不错,绣工有大进步。”
云棠是第一次绣如此繁复的图样,绣完一瞧,心里直打鼓,威风凛凛的盘龙被她绣得好似一条歪歪斜斜的长虫,还不如就乖乖绣朵祥云,锦上添花。
“当真?”
听闻此语,喜笑颜开,原本还惶恐会被责难有辱圣颜,没想到得了夸奖。
太子“嗯”了一声,将香囊递给身后静立的清月,清月目不斜视,却还是窥见了那香囊上的一只龙爪。
她用眼尾略略瞥了一眼殿下,默默退下。
云棠见他好似心情不错,将来意娓娓道来后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太子爷哼笑一声,“有。”
云棠快步上前,行到他身侧,心潮激昂,“什么办法?”
“我娶。”太子盯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容,仔仔细细将她的反应经收眸中。
云棠下意识觉得,这个好。
但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我朝虽有兄终弟及的惯例,但和当前情形不同,太子若因此娶了崔昭然,恐英名有损。
太子捏着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但他面上依旧柔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和亲切。
“云棠,想清楚再说。”
到底和他做了多年兄妹,立时周身起了点点冷汗。
脑海中翻过无数说辞,陡然间昨日华姐姐的那番言辞点醒了她。
“殿下身份贵重,婚姻大事需思虑家国天下、朝堂纵横,更要顾虑陛下心意,不是谁人能轻言谋划的。”
太子似赞同般点了点头,眼底却泛起层层寒光,“于是你就推着我去娶别人,又撺掇母后往东宫流水样的塞人。”
她没有这个意思吧?
她也没有撺掇,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而已。
“不是在说小侯爷的婚事吗?”云棠欲把话题拉回来,“小侯爷与华姐姐心心相印,如今生生被拆散”
太子爷不想听这话,直接截断这话头,冷言道:“怎么,我就没有心心相印之人,我就不是生生被拆散。”
云棠:
她跟殿下说不了这个,只想落荒而逃。
太子爷立即抬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腕,但没了方才那般横眉冷脸,青峻的一张脸显露出几分示弱可怜模样。
“你是在与沈栩华感同身受吗?”
与她心心相印的陆明,被生生拆散的陆明。
第28章 “你怎么能偷看我的信?!……
她在感同身受吗?
在太子点出这句之前,云棠从未作此想过,只是一心想着怎么帮小侯爷和华姐姐。
在皇城的这六年里,真心待她之人屈指可数,不说旁人冷眼,连母妃都是那般冷酷算计,是以她格外珍惜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给予她的情意。
其中以小侯爷和华姐姐尤甚。
但经太子这般提点,隐约觉得或许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想要历经磨难的人能勇于冲破桎梏,坚守本心拥抱自己所爱之人。
就如同她与陆明,虽远隔天堑、关山难度,但只要还未行至末路,只要彼此坚守,说不准日后真有机缘呢?
太子见她垂眸沉思,长长的睫毛如蝶翅不时轻颤,嫣红的唇瓣偶尔轻启,似要说什么却又蹙眉。
如此反复,将他的那一颗心压得越来越沉,手上攥着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啊!”云棠一声惊呼,手上的痛感将她从沉思中拉扯出来,抬眼对上一双黑沉沉、冷冰冰的眼眸。
面容冷峻,浓浓的压迫感随着手上的力道扑面而来。
“你放手!”
太子未放,反而用力将人往身前一拉,云棠猝不及防间踉跄着撞向他胸前,连忙伸手撑着案面,美目圆睁,蛾眉骤蹙!
殿中还有众多宫人,兄妹之间如此亲昵,这要是传出去,她怕是立刻要被解送进宗正寺了!
太子低头看着离自个儿不足一寸的姣美面庞,手上拇指缱绻地揉着她的手腕,温热滑腻,颇为爱不释手。
“放心,无人敢看,无人敢说。”
云棠手上用力挣扎却不得解脱,她压低了声音呵斥,“成何体统!你放手!”
太子像是听到极好笑的话,胸中醋意翻滚,他微微俯身,贴近她的面容,近到彼此间的吐息都交融,周身衣物上的熏香都彼此纠缠,难分彼此。
云棠欲后退,后腰却突然贴上一只手掌,夏末衣裳单薄,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烫着她的纤腰,那热意沿着肌理上下游走,带起一波又一波细微的颤栗。
“我夜夜不得安枕,起身绘制海棠春睡图时,你怎么不斥责我成何体统。”
“你宿醉伏在我怀中,一声声唤我哥哥,还捧着我的手舔舐时,怎么不斥责我何体统。”
太子盯着她的眉眼,一句句话犹如惊雷炸在她的耳侧,一抹绯红如潮水般飞速漫上的面颊、耳朵,并沿着脖颈一路红了下去,直到漫入领口,才没了踪迹。
“我没有!”云棠矢口否认,她何时抱着他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
太子瞧着那一抹绯红,嘴角挑起一点笑,将手掌伸到她面前,拇指上带着一枚青玉扳指。
“要看吗?自己取下来。”
她不可能做过这种事!立刻伸手去取,但当手指碰上那枚扳指,又犹豫了。
悄悄掀起眼皮看了眼胜券在握般的人,他甚至眼神鼓励,充满期待。
此刻混乱如浆糊般的人,寻回了一丝丝理智。
差点又上了这人的当!
拇指上若真有痕迹,说不准是他自己咬的,或是别的什么人,更说不准是与小白犬玩闹时咬的。
若摘了这扳指,可不就要栽赃到她身上了?!
“我行得正、坐得直,从不曾做过那等事,又何须证明。”
云棠收回手,说话十分硬气。
只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太子。
“行得正,坐得直,”太子咬着这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之感,“不辞青山,相随与共,未出阁的公主给不过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写这样的话,也算行得正,坐得直?”
他怎么知道?
这八个字是她写给陆明的,他偷看了那封信?
“你怎么能偷看我的信?!”
我还打算偷你这个人,区区一封信算什么。
李蹊瞧着那张愠怒地、鲜活的面庞,又开始反悔那夜的心软。
愈来愈无法忍受她言语中对他的不在意,对别人的维护,好似在她的心上,旁人比他更重要。
难以想象日后,云棠会离开他,会站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将她所有的笑颜,将她在春花秋月中感受的快乐与感动全都奉于他人。
一旦想到此处,哪怕只是一个开头,他就百抓挠心,恨不得立时将人囚在东宫。
“临别不舍,隔帘相望,你背着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嗯?”太子掐着她的手腕,力道愈发失控。
云棠从未见过如此色厉内荏的太子,剑眉凌厉,墨瞳似深潭寒冰,下颌绷得近乎要碾碎齿间的愠怒。
他知道自己给陆明写的信,知道那日酒楼里两人见过面,她的一举一动他一直在暗中监视。
一想到这里,周身就全是惊出来地冷汗。
太子尤自不满足,渐渐向她压了过来,温热的鼻息落到她的唇上,仿佛能闻到她唇齿间的甜味,在这将触未触间极尽旖旎磨人。
“你和陆明,没有缘分。早早了断,对彼此都好。”
言语中像是在劝诫,实则在威胁。
眼前人与从前的太子哥哥判若两人,言语中的势在必得好似不是她回避、推脱能湮灭。
而陆明,若因她之故,遭受无妄之灾,亦非她所愿。
如今,要怎么办?
剑拔弩张之际,忽听得一苍老声音,“殿下,方太医到了。”
书房外徐常侍领着人,通传道。
太子敛了眸中寒色,缓缓站直了身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太子殿下,甚至十分贴心地扶了一把云棠,托着她的后腰不至于脱力摔倒。
“进来。”
清月方才见情状不对,早早已退了出去,此刻听得殿下声音,默默随着太医一道走了进来。
太子瞧了她一眼,示意她领着人去里间伺候问诊。
云棠跟逃命般快步移去里间,里头设有屏风,她躺在屏风后的长椅里,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心还在怦怦跳,神魂尚未归位。
清月矮身在旁,在其手腕上系上诊脉的细绳,却见那手腕上印着发青的指痕,皓腕柔软显得那指痕更加凶蛮。
她悄悄看了眼公主,面色红白交杂,似是受了惊吓。
绑好细绳后,又贴心地端来一盏参茶,“公主,喝口热茶再看诊罢。”
云棠像是没听见般,心中惊惧不安,他怎么会知道她有味觉的病症?她从未对他人吐露过啊。
如今小侯爷的事尚未解决,自己更是深陷此不伦之事,当真是前景一片灰暗。
“公主?”清月又唤道。
云棠被唤回神志,看向清月,想了想问道:“太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这病症的?”
“有段日子了,应当是那日您与小侯爷出宫,太子爷后来也外宿了一宿,次日清晨回来时吩咐的。”
“本想当日就派太医去,但思虑公主定然不肯好好就医,就等到今日您来了这东宫,才请太医。”
那晚两人宿醉,莫不是太子后来也来了?
方才他说自己宿醉伏在他怀中,难道是真的?
云棠闭了闭眼睛,不愿再去想,那一场酒当真是误了太多事。
太医诊脉后,行到外间开下药方,又将药方呈与殿下御览。
“臣方才诊脉,公主盖因情志不谐,郁结于心的缘故,才会引发味觉失调之症,药石之物能从旁调理,却不能治这心病,请殿下恕老臣无能之罪。”
太子面色沉沉,将药方给了清月,令其日日亲手煎了,送去昭和殿,亲眼看云棠服下才可。
方太医抖着一颗心,背着医箱,与清月姑姑一道出了书房。
瞧着外头的日光,这周身的寒毛才算软了下去,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如今担着监国之责,威重地很哪。
里间的云棠待外头没了声音,立刻起身,不能再留在这里,以后更是半步都不能踏入这龙潭虎穴。
她打定了主意,也不管这主意奏不奏效,太子会不会配合,就凭着一腔的冲动快步从里间走出,假装没看到御案后的那道明黄色身影。
“回来。”
太子没抬头,神色已缓和,他端坐在御座里,手执朱砂御笔,批阅奏折。
云棠如被踩了尾巴,咬咬牙,转身走了回去。
太子从一叠奏折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
云棠不明所以,接了过来,翻开一看,是陆侯爷从西北来的奏折。
她越看越心惊,陆侯爷言辞沉痛,痛斥小侯爷胡作非为、毁人清白,其罪当诛,子罪父亦有责,惟今之计陆府愿以万金之数为聘,迎娶崔氏女进门,结两姓之好,成姻缘佳话。
“陆侯爷也同意娶吗。”云棠放下奏折,呐呐地道。
“原是不愿意,但崔府放出风声,言当日望星楼之事,陆氏没有退路了。”
太子瞧她整个人都萎顿下来,眉眼耷拉着,想了想道,“圣旨已下,婚期定在下月月初,这段时日你就待在昭和殿,不要出门。”
云棠闷闷地,想到小侯爷昨日那般消瘦的身影,全然没有他素日里白白胖胖、笑口常开的乐呵。
还有华姐姐,强忍泪眼,无语抽噎的伤心模样。
“不想回昭和殿?想留在东宫?”太子见她愣着,问道。
云棠欠身福了一福,转身飞快地走出书房,一路近乎跑着出了伏波堂,一头钻进停在夹道的软轿。
“快走!”
她原本想再去见一见小侯爷,问问宿醉那晚之事,太子是否真的来了侯府。
但这糟心的婚事,便是宿醉之后发生的,不好在他面前提这等伤心事。
等到下月月初,小侯爷成婚后,他便要搬出东宫,往后再见怕是难了。
想到这里,愈发难过,都说皇宫是人人羡艳之地,可在里面的人怎么个个都这么伤心。
回到昭和殿后,她将写给陆明的那封信取了出来。
原本只是想留个念想,但观太子今日言语,这信不能再留了,平白要给陆明招祸患。
第29章 你偏心
崔尚书自从接到赐婚圣旨后,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神清气爽,见人就是一张笑眯了的脸,抬手拱袖,客气地紧。
崔府中也热闹,光是给女公子的嫁妆,就生生排出两个院落,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崔夫人惟此一女,更是恨不得将整个崔府都搬到陆侯府去。
而陆侯府这边,因父兄都在西北,府中无人操持婚事,便由皇后娘娘出面,料理一应婚嫁事宜,虽不似崔府珠光宝气,倒也中规中矩,礼数周全。
但新郎官本人陆小侯爷,一直待在东宫,不曾过问一句。
是日午后,他来伏波堂寻太子爷,没寻到人,倒在御案上看到一张展开的信。
瞧着字迹十分眼熟,他又多看了几眼。
檐角铜铃轻响,太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今日休沐,他穿着一身素白色常服,衣襟处绣着几杆青竹,如清风般疏朗,长长的乌发用一根翡翠玉簪簪起,倒将往日里尊贵逼人的气质融去不少,反而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闲散模样。
“这不是阿棠之前制得香粉配方和用法吗?她写这个作甚?”
太子瞥了那信一眼,眉眼未动,这封信是前儿云棠派人送来的,大约又生了好大一场气。
他有心想去安慰一二,但想想自己若去,恐是火上浇油,只能吩咐侍女好生照料,待其消气了再行登门。
他款款在案后的圈椅落座,“这是我写的。”
“你能仿她的字?”小侯爷将那信拿起来细看,不说十成香,八九分绝对有,“香气幽微,若至于绢帕上效用更佳,香气能保数月不散。”
小侯爷心思灵活,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云棠送给陆明的信,你给调包了?我说呢,当日云棠跟他要回这封信时,那陆明神色有些奇怪。”
“他估计心里都在笑我俩,为一封这样的信兴师动众去他府上。”
这封信出现在这里,想来云棠已经知道了太子的手笔,敲了敲案面,笑道:“你这是露馅了。”
太子之前谋算过,以云棠的心性即便拿回这封信,也定然不会再翻看。
谁承想,那日将人惹急了,她回去要烧信,结果偏偏舍不得又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可不火冒三丈,气冲冲地将这杰作物归原主了。
太子难得带起一点苦笑,“她啊,总不按常理出牌。”
说到此处,小侯爷谈起当初崔昭然的那封信,云棠拿着一封空白的信就敢去诈贵妃和中书令,还说赌准了对方不会翻看。
如此看来,倒真是一脉相承了。
“太子爷,教点好的罢,这些谋算人心的诡计就不要再教了。她胆子大,什么都干得出来。”
太子语带宠溺,笑道:“我没教,是她有天分。”
云棠聪慧、果敢,还带着些稀缺的自然纯真,所以常常会被情分所困,总是想要一点纯粹的父母之爱、一点纯粹的兄妹之情。
方才谈到崔昭然,小侯爷叹了口气,两人当真是孽缘一场,他俩个性不合,想来婚后当是一场鸡飞狗跳。
太子瞧他面色郁郁,道:“你可会怪我?明知是一场设计,却未为你查明真相,反而向陛下请旨赐婚。”
小侯爷未答,只是道:“听说陛下前些时候因修太庙、江北赈灾款的事,跟崔尚书生了好大一场气,但听到这婚事,还是给崔府送去诸多赏赐,三十余年的君臣关系当真是牢不可破。我这纨绔能当他的女婿,论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再说,我生在权贵之家,油皮都不曾破过一点,既然享了这份富贵,也要担起这份责任。这浅显的道理,我懂。”
朝堂之事,太子未作多言,周世达身受重伤,证人生死不明,如今送到京城的唯有一箱子的契书、账本。
没了苦主,要如何当廷状告。
自去岁下江南见民生艰苦、豪强掠夺,就一直想一举起底崔氏在江南数十年来的剥削、贪腐,让江南数万贫苦百姓重返良田,得以安居乐业。
这是立国之本,也是立民之本。
为黎明苍生计,这个恶人他得做。
大婚前夕,小侯爷没有出宫回府,反而拎了几壶荔枝春到了昭和殿。
云棠瞧着他左右手里拎着的酒,又瞧了瞧外头乌云压城的天气,这场景分外眼熟。
“你又要喝酒啊?”
云棠将酒接了过来,又绕着他看了一圈,不似之前那般颓废消瘦,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陪我再醉一场罢,等过了明日,往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小侯爷掀开酒坛的封口,一股凛冽的酒香争先恐后地飘了出来,荔枝的甜像一层软纱裹住酒香,醇厚又香甜,让人闻之欲醉。
这话像是在离别,说得人听的人,都是伤心,于是两人各抱着一坛酒,对月豪饮。
喝多了的小侯爷,全然忘记了那日在书房说过的那些话,又开始抱着云棠的胳膊,哭哭啼啼。
云棠看这熟悉的模样,大为感慨,这才是她认识的小侯爷,趁着还有几分清醒,问道:“那晚我俩在侯府喝醉酒,太子来过吗?”
小侯爷整张脸都泛着红,脑袋被那荔枝春搅成一团浆糊,朦胧间抓住关键词。
“太子爷?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小侯爷握拳愤愤,开始臭骂,“那晚,他自己抱着你走了,就让小厮把我拖回去!这怎么还区别对待了!”
“就,就你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我就,就是皮糙肉厚的老爷们了!”
云棠的心一下就凉了,那日他竟然真来了。
隐约中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个人嚎啕大哭,一直以为是小侯爷,如今想来,难道竟是太子?
她猛猛灌了自己几口烈酒,不敢相信这事实,不过须臾,眼前就开始重影。
她伸手想去拍小侯爷,却总是拍空,用力之下差点跌出去,揪着他的一点衣襟,口齿不清地道:“不,不是老爷们是是小爷们”
“阿棠啊我心里苦啊我命也好苦啊”小侯爷开始抹着眼泪,双手拉着她的手,“崔昭然个凶悍丫头,她日后定然会往死里折磨我,我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云棠看着他哭,也跟着淌眼泪,握着他的手掌,“我也好苦啊母妃凶狠,太子疯癫,他盯上我了,说什么也不听。日后你出宫了,就我一个人在宫里,他们定然会往死里折磨我,我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兰香候在一侧,听得小腿肚子直打颤,她默默退出去,将房门关紧,又将宫人们都赶到二门外去,独自一人候侍在门外。
潇湘夜雨,打落一地三角梅,远远瞧去,如一地热烈的红。
晨曦微露,殿门被宫人拉开,门槛跨过一双玄色烫金镶龙纹的靴子。
两人宿醉未醒,酒坛子滚得满地都是,一人躺在榻上,一人坐在榻下,半个身子伏在榻上,均是呼呼大睡。
来人见此场景,额角忍不住跳了跳,着人端了一盆冷水,轻抬下颌,示意泼。
“啊呀!好冰!”
一阵透心凉,小侯爷骤然惊醒,睁着迷蒙肿胀的眼看向那明黄色的身影,又瞧了瞧外头的天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水,道,“天亮了啊,该成亲了。”
太子冷笑一声,“”小侯爷成亲前一宿,与明华公主夙夜酒醉,当真是风流少年。”
小侯爷宿醉头疼地很,人也不大清醒,因而没有听得出这话里捻酸夹醋的意味,还转头去看侧卧向里睡的云棠。
真是不公平,凭什么都是喝酒宿醉,就只数落他,不数落云棠,那盆冷水泼得更是偏心,全在他身上,旁边那人连丁点水滴都没沾到!
他晃着脑袋,伸出手指,大胆指责:“你偏心!上次是这样,这次又这样!”
太子爷懒得搭理这醉鬼,端坐一旁,又让宫人泼了他一脑袋冷水,灌下一碗醒酒汤,闹出好一番动静,吵闹地榻里头的人也醒了。
云棠顶着松散的发髻,睡眼惺忪的眼,转头往外瞧了一眼,待对上太子那双锋利尊贵的眉眼,犹如冰雪没顶,瞬间清醒得一骨碌爬起来,溜下长榻,跪在小侯爷旁边,神情紧张得咽了咽。
太子爷缓缓转着手上的青玉扳指,嗓音如金石叩玉。
“昨晚崔昭然死了。”!!!
两人俱是一惊!
“怎么回事,谁干的?!”
“还不知道,我要去崔府,思明跟我一道去。”太子道。
小侯爷被惊地浑身又冷又热,宫人扶着他去洗漱。
云*棠连忙道:“我也去!”
太子清冷的眸光落到她身上,凌乱的发髻上沾着一根不知哪里来的红色羽毛,尾端绒毛翘在半空中,随着她细微动作,轻轻飘动。
他指尖微动,携着一身冷香,起身朝她走来。
指尖堪堪触及那缕乌发,温软的触感尚未落定,云棠便如受惊的雀儿般侧首,往旁边躲了一躲。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如寒枝蜿蜒,他的食指蜷了蜷,还似想要勾住那一缕柔软的发丝,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负于身后。
“崔昭然出事,崔夫人定然悲恸,殿下与小侯爷都是男子,不好说话,还是让我去罢。”
太子垂眸凝视她看她眼底执拗的光,这人对陆思明、对旁人总是一副真心,独独望向自己时,总是蒙着几层冰纱般的防备。
陆思明那句“你偏心”忽然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在这具肉骨凡胎上洇开细微的刺痛。
两人对视间,太子先败下阵来,喉结微动,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随你罢。”
他转身出了寝殿,待两人梳洗后,一道坐着车架前往崔府。
此时的崔府中,骤然红事变白事,崔尚书这回当真吐血病倒在床,崔夫人哭晕过去数次,强撑着精神为女儿打理后事。
妾室张氏穿着一身白,提着食盒来找主母,“夫人,这是妾身刚熬好的参茶,您喝了提提神罢。”
崔夫人对张氏一向无话,只觉这是个狐媚惑主、屈迎媚上的软骨头。
当下也并未伸手去接那碗参茶。
张氏自昨晚事发后,便一直陪在崔尚书身侧,道:“夫人还是喝一点罢,老爷缠绵病榻,也需夫人照顾啊。”
“昭然去了,他还有脸病!”崔夫人白着一张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恨啐道。
张氏见她此番态度,观望左右,上前悄声道:“昨晚老爷昏迷中说了些话,事关小姐,妾想单独说与夫人听。”
第30章 “公主好大方啊。”……
崔夫人系名门闺秀出身,刚嫁入崔府时,对夫君亦抱有鹣鲽情深、白头偕老的少女情怀。
只是崔钟林不堪托付,新婚不久后,便开始广纳美妾也好,流连秦楼楚馆。
年深日久,她也渐渐灰了心,只关起门来,守着女儿过日子。
但如今唯一的女儿突然去了,像是这半生的念想都去了,这崔府的日子,真是无甚意思。
“夫人,小姐死得冤枉。”
张氏见夫人未有言语,又进一言。
面容憔悴的崔夫人闻言,哀伤的双眼霎时迸发出惊疑之色。
“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众人垂哭的灵堂,入了崔夫人的院落。
“你若有一句不实,我即刻就将你打死。”
张氏跪在堂前,“妾指天发誓,若有一句不实,不用主母动手,妾自行下去陪小姐。”
“老爷昨晚病倒在床,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说着陛下与他生了嫌隙,那些送来的贺礼无一不是在警告他,不可攀结陆侯府。”
崔夫人回想当日陛下御前使来送赏赐后,崔钟林一直阴沉着脸,似他这种好大喜功之人,得陛下如此爱戴,不应是此等反应。
张氏双手拜倒在地,“主母,小姐招致此杀身之祸,焉知不是因老爷触怒上意之故。”
“住口!”崔夫人粗声呵斥,“你有几个脑袋,敢轻言陛下!”
张氏猛磕一个响头,在崔府熬了这些年,活得不人不鬼,无非就是为了此刻。
“夫人,昨晚老爷昏沉时还提及之前住在府里的贺公子,言辞之间都是父子之情。敢问夫人从前是否有一侍女,名唤绿竹。”
绿竹?
崔夫人单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头,想起一段前尘往事。
当年她与崔钟林刚成亲不过两月,这侍女便爬了床,她一怒之下,将人赶出府去,往后便没了音信。
“老爷提及,那贺公子的母亲,名字就唤作绿竹。”
当年竟然竟然还有了孩子!
当时贺开霁进府时,她还多番照拂,亲看饮食,甚至,甚至昭然还同他往来亲密!
他们是亲兄妹啊!
想到此处就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崔钟林啊崔钟林,你真是不得好死!
她不欲再听张氏讲下去,更怕她讲出更多惊人之语。
将人打发出去后,自个儿一人半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掩面哭泣。
张氏出了内堂后,独自行至自己的偏院,将藏在衣橱深处的一份和离书取了出来。
昨晚崔钟林昏昏沉沉,她顺势哄着人按了手印,签了字。
却说崔府前,一架金丝紫檀木的车架缓缓停下,下来的正是太子一行人。
崔府管家慌忙出来迎接,又着人去通报老爷夫人,躬身陪笑着引着人往正堂走。
云棠瞧着四周,距上次来崔府不过数月,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气象。
房梁、屋檐上均挂了白,各色花圈、菊花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过往丫鬟小厮均是低垂着脑袋、面泛苦色。
走在这府里,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崔昭然是真的死了。
可那么刁蛮鲜活的一个人,怎么能突然就死了?
崔夫人强打着精神迎出来,言道夫君病重,不敢见贵客。
三人身份贵重,自然不好引去灵堂,便请三人往后堂去。
“夫人,我想去给崔昭然上柱香。”云棠道。
小侯爷亦言道,“我同你一道去罢。”
两人生前再如何吵闹、打架,到底有过婚约,他理当去上香。
若是有公主和陆小侯爷为女儿上香,自然是无上的体面,但是观太子爷面色,似是不允。
云棠近来怕他地很,本来就不想和他待在一处,方才一路上的马车,太子爷的目光都快要压死她了。
她推了推小侯爷,使眼色,你快劝他啊。
太子爷看她这番动静,心中不是滋味。
放在从前,早就上来拉着自己的衣袖,笑眯眯地跟自己撒桥,如今,却避他如蛇蝎,躲在他人身后。
“夫人引他俩去罢,上完香就回来。”太子说完,便举步朝后堂行去。
灵堂外两侧,众多丫鬟在叠纸钱、元宝,灵堂中坐着二十余和尚在念往生咒,四周垂挂着经幡,点着白烛。
崔夫人引着他俩走到灵位前,取了两支香,点好奉于两人。
望你早登极乐,云棠默念着,又在心里说道,那封情信我没有给别人看。
这对崔昭然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但好像应该对她说这么一句,这是她曾经的少女心意,无论是否所托非人,这份情意本身应该被尊重、爱护。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崔昭然会有遗憾吗?
如果此刻她也死了,她会有遗憾吗?会有舍不得的人吗?
“公主,这边请。”崔夫人出声,欲带着人往后堂去。
云棠被打算了神思,瞧着眼前憔悴的崔夫人,安慰道:“崔夫人辛苦,要操持这么大的仪式,想必崔姑娘知道了,也会欣慰自己有个好母亲。”
崔夫人红了眼眶,若是昭然知道,想必会怪她,怪她为什么不为自己伸冤,为什么要让她枉死,为什么没有护好她。
抬袖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公主谬赞,这不值得什么,只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
她从前也是如此认为,认为母亲天生就应该爱自己的孩子,这份爱是没有条件的,是发于天然、本心的。
“不是的,”云棠拿出丝帕递给崔夫人,“沉痛之中还能如此用心,您比很多母亲要更爱自己的孩子。”
云棠说者无心,听在崔夫人耳朵里,却分外刺心。
她忍不住低低地哭出了声,若昭然的魂魄还在府中,定要责怪自己,为何不还一个公道。
云棠拍着崔夫人的肩背,一路温声安抚,见其伤心,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偌大的院落,风起萧萧,枝头枯叶随风飘扬,打着旋儿地落到一玄色宽阔肩膀之上。
太子瞧着不远处走来的三人,目光落在中间不时拭泪的姑娘身上,眉间轻蹙,怎么哭了?
“阿棠。”
太子抬步走去,行至她跟前停下,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想要触摸却又迟疑,遂转头以责问的眼神看向陆思明。
陆思明亦是情绪低落,摇头表示不干己事。
“听闻崔府的秋日海棠已开,甚是灵动雅致,你带着阿棠去瞧罢。”太子吩咐道。
待陆思明带着云棠离开,太子回身落座堂中,道。
“夫人,崔氏女意外横死,她虽未入侯门,却也伤了皇家体面,孤奉上命彻查此案,其中若有何隐情尽可道来。”
崔夫人双手紧握成拳,贴在腿边,嘴唇几经嚅嗫,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和崔钟林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若崔钟林倒了,自己和自己身后的母族焉有立足之地。
太子静等其片刻,见其无话可说,抬了抬手。
张厉提着一老嬷嬷,进到堂中,“禀殿下,昨夜事发后,臣带人守在崔府四周,发现此嬷嬷竟意欲爬狗洞逃跑,捉拿审问之下,她道出当日望星楼之事,他们如何设计,如何下药,受何人指使,一应清清楚楚,此为她画押的证词。”
说着呈上一道带血的供状,太子没看,挥手让他呈给崔夫人。
崔夫人捧着那份轻飘飘的供状,越看越心惊,看到结尾处更是泪满衣襟,当堂痛哭不止。
心内痛楚之余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此刻就提刀去砍了崔钟林!
膝下就一个女儿,还要如此设计利用。
他是等着那姓贺的儿子返京给他颐养天年吗?!
太子端坐上首,墨色广袖垂落于雕纹扶手上,抬手端起羊脂玉茶盏,垂眸淡然饮茶,恍若未闻其悲恸哭声。
只是看到那方崔夫人拭泪的丝帕时,眼神略微跳了跳。
待哭声渐悄,他放下茶盏,道:“崔夫人,孤今日坦言告之,令爱的死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真凶,即便能查出来,也只是推出来顶罪的。”
“但始作俑者,其罪当诛,夫人可愿意为令爱博取些许公道,以慰她在天之灵。”
崔夫人听着这话,太子似愿意为她主持公道?
立即伏地磕头,语带哽咽,“小女无辜枉死,若有妾身能做之事,还请殿下指点!”
太子直言来意:“崔钟林任户部尚书以来,鱼肉江南,贪污受贿,更有强占民女、纵奴行凶等罪状,如今证人、证言均有,只需借夫人一张口当廷状告。”
崔夫人愣怔在原地,心中忧惧,跪伏在地的孱弱身子都在打颤。
太子所言之事,不仅关系到她一个人,更是整个崔氏和母族。
稍有纰漏,顷刻间便是全族覆灭,尸骨无存!
虽想为女儿讨公道,虽恨极了崔钟林,可她一介妇人,如何敢行此举。
太子观其神色,心中了然,他并未再行劝导,只道了一句:“夫人节哀。”
行至其身侧时,却停下了脚步。
崔夫人跪伏着,肩背都在颤抖,眼尾看到那双盘龙暗纹的皂靴停在身侧,心中惊惧。
是要再劝说?还是要训斥?
太子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那方丝帕,道:“夫人,丝帕乃公主之物,请归还。”
崔夫人讷讷地双手将丝帕奉上。
侍从将那嬷嬷提走,张厉跟着太子一路走,“殿下,崔夫人会答应吗?”
“人均畏死,且她多年身居后宅,以夫为天,不见得有这个胆子。”
张厉为此案搏力多年,他出身江南,更有张氏的情分在,更想要促成此事,一举扳倒崔钟林这颗毒瘤。
听殿下如此讲,不免焦急起来,“那要怎么办?”
太子道:“我们外人劝不动,他们自己家人劝地动。”
张厉不明白,待要再问,却见太子似看到了什么,他顺着殿下的视线望去。
视野远处,一身着月白色襦裙,肘间飘着敷金轻纱披帛的女子,亭亭立在一株白粉海棠树下。
她踮脚仰面,似要去嗅那花香。
微风过处,满树海棠轻颤如蝶翅,几片花瓣飘落在她额上、发上,她抬手去拂额间花瓣,唇角微微扬起。
太子望着这幕,一扫眼底沉沉的雾霭,眉清目和,疏朗自在。
那轻柔花瓣好似随风飞到了他身边,贴着他的心,漾出极淡却隽永的清甜芳香。
“阿棠。”
这名字自他口出,在风中起起伏伏,落入云棠的耳中。
她转头望去,唇边笑意渐渐收敛,垂着眉眼,静退到小侯爷身后。
太子行近间,将其举动尽收眼底,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如沐春风,皎皎如云间明月。
小侯爷心中有牵挂,也不愿掺和到两人之间,抬袖拱手道:“太子爷,我去更衣。”
云棠闻声,一双杏眼睁圆了,死死瞪着他。
道义呢?!
眼见小侯爷无视她的愤怒和求助,她立刻道:“我我也要去更衣。”
太子负手而立,笑看她这般情状,在其擦肩而过之际,伸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躲什么。”
两人的手遮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温凉的玉扳指贴着她的手腕内侧,凉而不冰,润而不腻,似有若无地搔着柔软的皮肉。
风过处,月白色与玄色衣裳簌簌摩挲着,她挣了挣,却被攥得更紧。
她有些气恼,大庭广众之下,还在别家院落,他竟也如此不知收敛!
“太子哥哥!”她故意如此唤道,想要唤起他一点羞耻之心。
太子喉间滑过一声低沉的笑,凝视着那双鲜活生动的眼眸,道:“我向你道歉,不该换了你的信。”
他摇了摇抓着的那只手,哄道:“公主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云棠偏过头去,白皙的脖颈绷出一道直直的线,从下颌线延伸至衣领处,和煦的阳光下,显现出一种别样的柔韧质感。
怎么这样嘛,现在道歉又算什么。
她原不原谅,又有什么区别。
太子喉结轻轻滚动,手上一下又一下地揉着她细巧的手腕,看着她绵软的脸颊、脖颈,闻着她身上清幽的香气,他的心头愈来愈不满足,整个人好似被饥饿感所围剿,想要更多,拥有更多。
她感动于太子难得的示弱时刻,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只觉得两人好似重新回到从前。
“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转过头来,秋水般的杏眼带着期待,“我们以后能不能继续做兄妹。”
这话不顺耳,即便是从心上人口里说出来的,依旧很难听。
李蹊英眉一蹙,手上用劲,将人往至胸前。
云棠眼睁睁地看着他低下头来,越来越近,直到彼此鼻尖都要触到。
“公主好大方啊,”鼻尖轻轻磨了下,状似君子般一触即走,“但我不行。”
云棠整张脸都泛起绯红,像是气地,也像是惊地。
几次三番地叫她公主,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明明知道这个名头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的命门!
还要这般叫了一次又一次,她气愤地又去甩手,数度努力,却纹丝不动,怒火攻心下僭越地踩了他一脚。
“我不是公主!”
“那更做不了兄妹。”
李蹊见真将人惹急了,只能遗憾作罢,牵着人往前堂行去。
云棠做贼心虚,一路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看到,万幸这厮还保有最后一点理智,待行到有人处,便放开了手。
当晚东宫,伏波堂内,张厉呈上了从张氏处取来的和离书。
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崔夫人的闺名和崔钟林的名字。
“殿下,张氏本是江南曲县人士,因崔钟林的堂弟在县里横行,以奸计强取其父良田家宅,其父惨死后,又被崔氏强掳,沦为崔钟林玩物,臣想为她向殿下求一个恩典。”
“允,”太子道,“此间事她算苦主,待崔氏事了,会放她自由。”
“殿下恩德!臣愿以死相报!”张厉高兴地连磕数头!
太子放下那张和离书,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显得越发锋利、深邃。
“别高兴得太早,这恩也得有命享,这几日好生保护好崔夫人和张氏。”
张厉闻言心中一惊,难道?
他迅速起身告退,匆匆打马往崔尚书府飞奔而去。
太子仍旧安坐于案后,双眸沉沉,不知又在谋算着什么人什么事。
“清月。”太子唤道。
清月于帘后缓步进来,站在御案右侧行礼。
“云棠的药送去了吗?喝了吗?”
“一日三顿,奴婢亲手熬制,看着公主喝下。”
太子目露欣赏,差事办得得当,“下去领赏罢。”
听到有赏,清月心生喜悦,轻快地欠身行礼告退。
“等等,”太子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这上面沾了不洁之物,去洗了。”
清月以为是殿下的丝帕,但接过来一瞧,是公主的。
她略略思索后,请示,“洗净后,奴婢是否要一应送还公主?”
太子横了她一眼,眼中是赤白的责备。
中用不过一刻钟。
清月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拿着丝帕飞快退下,生怕殿下又喊住她,不是没了赏赐,就是要挨训斥。
殿外更深露重,崔尚书府更是阴气沉沉。
缠绵病榻的崔尚书喝了药后,吊着精神听仆人回禀今日太子殿下与夫人的言谈。
“小人躲在后堂的竹帘后,听得清清楚楚。”
崔钟林面露凶光,脸上的沟壑愈发明显,像一把干枯了的柴,愤怒的邪火于眸中燃烧。
“夫人丧女悲痛,好生送下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