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每日哄自己睡觉的美梦……
仆人心中一抖,这如何使的。
不说夫人系出淮东名门,身后有强大母族做支撑,单凭着夫人身上的诰命,怎可轻言杀之。
“老爷三思,此举恐引陛下生疑,况今日殿下刚来过,就传出夫人的死讯,若他两位都疑上尚书府,岂非蹋天大祸!”
崔钟林面容阴鸷,眼带精光。
自前番周世达状告于他始,陛下就已对他心生不满。
后来,太庙遭遇天灾,陛下一向以纯孝仁厚自居,他又驳了陛下大肆修整、彰显孝道的面子,君臣相疑,早已无可回转,他被逼无奈才走了昭然嫁侯府这步棋,只是没想到,陛下这么狠。
万幸,他还有一个儿子,为了他和儿子的前程和性命,该做的牺牲还是要做。
“去吧,做得干净些。”
当晚,崔夫人照旧欲饮下安神汤后入寝,岂料妾室张氏突然造访,一把挥落那汤药,棕黑色汤汁浸入毯中,夫人豢养的狸奴跳了下来,略舔几口,便口吐白沫,歪倒一旁。
张氏带着惊慌的崔夫人潜出崔府,却又遭漏夜截杀!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无数箭矢自四面八方携破空之势而来,银白的箭刃如一道道寒光逼向两个孱弱的妇人。
张氏将人护在身后,自己不防身中数箭,两人步步后退至漆黑穷巷。
血腥气弥漫,张氏捂着胸口的血水,将人藏在破竹篓里,孤身一人往巷外去。
“在这里!”脚步声纷至沓来。
膝盖陡然又中了一箭,张氏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望着最后的黑暗苍穹,喃喃道:“爹爹,这公道,女儿尽力了。”
张厉带着救兵到时,人已经奄奄一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找到已经吓晕厥的崔夫人,将两人一道带到了殿下在宫外的别院。
次日,张厉亲自暗中蹲守崔尚书府,见沉疴当中的崔钟林竟坐了软轿出府,去了中书令府邸。
“尚书进府大约一个时辰,进去前脸色阴沉,出来后却是容光焕发、喜气盈盈。”张厉道。
太子闻言挑眉,撩起眼皮瞧了眼张厉,他言语间似有火气意味。
“重病还要相见,想必是商讨性命攸关之事。”
张厉又道:“殿下年前着属下去查中书令,近日暗卫来报,中书令府里有一偏僻院落,住着一年约三十左右女子,形容疯状,日夜被绳索绑着。”
“可查出是何身份。”
“属下无能,尚未查明。但属下曾查到另一桩隐秘之事,数月前沈洗曾当街掳走一幼女,观其年岁,不过十二三,该女子三日后便被一卷破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
“属下之前未察异常,后仔细去查阅相关记录,发现沈洗曾将这女子半夜送至中书令府。”
沈洗在京中为达官显贵搜罗女子,以性行贿之事,他早有耳闻,不曾想五十余岁,一向以正道自居的中书令,也上了这趟贼船。
只是不知这里头还藏着多少腌臜事。
“崔夫人如何?”
“崔夫人受惊过度,请了郎中调理着,她已应允状告崔钟林,只是还想要殿下一个承诺,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她的性命不足惜,但请殿下定要保住她淮东一族。”
“这是自然,欲要人办事,孤自当解她后顾之忧。”
“盯着中书令府,查清那疯癫女子的身份,再查那幼女是否还有亲属尚在,”说完,看了眼随手扔在御案上的玉佩,很普通的白玉,雕成个鲤跃龙门的图案,背部隐约有一个“贺”字,“这个人要看好。”
“属下明白。”张厉领命而去。
他半倚着圈椅,英挺的眉峰微微聚拢,食指成弓,一下一下轻点着案面。
这崔钟林自知大难临头,去了一趟中书令府就喜笑颜开,想必中书令应允了什么。
能说服中书令去淌这趟浑水,会是什么样的理由,更或者是什么把柄。
“近日公主有没有去蓬莱殿?”太子问道。
清月垂手低眉,“公主近日都在昭和殿,不曾出门。”
太子“唔”了一声,“让人盯着蓬莱殿,一应往来人员都要记录在案。”
“是,”清月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道,“今日午时奴婢送药去昭和殿时,公主说她已经好了,往后不想再用药。”
“太医怎么说。”
方太医十足地油滑,既不说好了,也不说没好,只是长篇大论、翻来覆去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可不敢拿那些话来应付殿下。
见她不说话,太子心里也明白了,云棠是在耍滑不想吃药。
“你去蜜饯司多挑些公主爱吃的,玫瑰杏脯、虎睛丝糖,另告诉公主,她若真好了,药可以不吃,但饭要多用一碗。”
清月:
还是殿下心思歹毒,能治公主啊。
清月送东西到昭和殿时,云棠正和小侯爷在紫藤架下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秋风吹过,抖落一阵淡紫花雨,轻轻飘落在二人铺于长榻的衣摆、棋坪之上。
云棠捏着黑子,聚精会神,伸手要下,瞧了一眼小侯爷胜券在握的姿态,又收回了手。
如此反复几次,小侯爷忍不住地说她,“我说,你不是跟太子学了好一阵的棋艺,怎么学成这么个臭棋篓子的德行。”
太子还夸她聪慧,也是,学那些谋算人心、纵横捭阖之术是手到擒来,端端正正的君子六艺,她就一概马马虎虎。
云棠摸了摸鼻尖,这就是她跟太子下棋的方式,先试探地伸出手,若他肯定地眨眼,她便落下去,他若略略摇头,那她就再想想。
她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扔,玉质圆润的棋子“叮”地一声,滚进了一堆黑子里,“不下了,费神。”
“嘿!”小侯爷瞧了眼马上就要赢的棋面,咬牙切齿地跟在她身后骂。
“棋品即人品,你这样耍赖,往后没人愿意跟你下棋!”
云棠不想听他碎碎念,闻了闻清月送来的蜜饯,清香中透着沁鼻的酸,细细品去,还带着果脯的温厚、甜腻。
“公主,殿下说了,你若真好了,药可以不吃,但饭要多用一碗。”清月道。
云棠:
“你家殿下成天长这么多心眼,他不用吃饭就已经饱了吧。”
清月不敢接话,只是回东宫后一味地原话转达。
小侯爷坐在八仙桌旁拣些爱吃的果脯嚼着吃,笑呵呵地看她笑话。
“你不出宫去找华姐姐吗?”云棠立刻反击,戳他痛脚。
小侯爷睨了她一眼,嘴角向下抿,一脸的嫌弃样,杏脯往锦盒里一扔,拍了拍手道。
“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从前是我天真,如今为了她好,我怎么敢再去招惹。”
云棠知他说的是真话,中书令一直站在淮王身后,与太子与陆府势成犄角。
但事在人为,她总觉的,只要中心藏之,不见得没有云开月明之日。
譬如她如今处境,刀口求生,譬如她与陆明,遥隔天堑,但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说起陆明,她想到一件趣事。
“你知不知道,现在宫里宫外盛传陆小侯爷实则是个断袖,说你带着个清秀俊美小倌儿招摇过市,气焰十分嚣张,说不准你这名声都要传去西北军营了。”
“哪个贼子败坏我名声,我什么时候带小倌儿了?!”
云棠笑道:“还能有谁,那个沈聪呗。”
陆明最近烦心事颇多,早将之前那点微末小事忘记了个精光,他一提这名字才想起那日茶馆之事,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不成,万一传到华儿耳朵里,我成个什么了!”
“那个清秀俊美小倌儿说得是谁?陆明吗?我得澄清去!”
云棠戳了戳坐不住的人,诚恳道:“是我。”
陆明瞪着个大眼睛瞧着她,张嘴半晌后,又闭上了,缓缓坐下。
“这话你可别再说了,要是传到太子爷耳朵里,你是没什么,晚间我回东宫就要被吊起来打了。”
“你才要慎言。”云棠警示地瞟了他一眼。
小侯爷瞧了眼殿内,只有些洒扫服侍的侍女,挥手将人都赶了出去。
俯身靠近云棠,道:“你和太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讲得好像我能做主似的,从前都是我天真。“她把方才小侯爷说的话,原样照抄又还了回去。”以为只要远远避开,再多多送些美人,就能万事大吉,如今看来,没这么容易。”
“我早说过,你那是痴人说梦。”小侯爷道。
云棠冷哼一声,抬手嘲讽地为他鼓掌。
还得是你厉害,还得是你看得透,还得是你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说。”
云棠收了手,道:“只要母妃在,我就还是明华公主,太子被宗教礼法压着,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就这么得过且过得了,事缓则圆,说不定就能等来脱身的契机。”
“你这是在两头老虎的血盆大口之间,躺下了?”
云棠歪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听着虽不怎么靠谱,但她除了借这夹缝求生,还能有什么更高明的想法吗?
太子手里捏着贵妃秽乱皇室血统这么个把柄,说不准等时机成熟,就会把她推出去,成为他彻底扫清淮王一党的利器。
兄妹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好,都比不过至尊权力。
所以太子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太子表现出来的温情,她也一点都不信。
这些糖衣炮弹、怀柔政策,腐蚀不了她一点。
但倘若日后有机缘,能在这夹缝中得自由身,她想回江南去。
在青州街上买个小院子,青瓦白墙围起半亩方塘般的天地,院子里辟开几块菜地,春天撒上些菜籽儿,待得春风雨水,翠绿嫩生的芽儿冒上来,随便掐一把洗干净就炒,最是新鲜脆爽。
围墙边种些好养活又好看的花,譬如海棠、三角梅、茉莉等等,随着时节转换,院子里也能四时花开。
还得再养上只小白犬那般的小狗,会在她择菜、浇花时跟在她旁边热热闹闹地跳脚玩耍。
当然了,顺便再瞧瞧俊俏小郎君,若是有合眼缘、身体棒的,结个夫妻姻缘也谓为不可。
她每日入寝前,做会儿这般美梦,也就能平心静气地在这虎狼窝里过下去了。
然而,今儿晚上雷雨交加,一声声轰雷似炸在她的耳侧,她数度入睡,又数度醒来。
她躺在床榻上,睁眼瞧着床顶上的海棠迎春图,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好似无论什么样的美梦都无法哄着自己入睡。
第32章 谁是她爹
次日,依旧阴雨绵绵,琉璃瓦上的水珠顺着龙纹脊兽的鳞甲缓缓滑落,被打湿的红色宫墙显现出深沉的红。
朝会散后,中书令与淮王一道去了蓬莱殿。
中书令沈用晦自淮王开蒙起,就被圣上指去当淮王的师傅,从简单的《千字文》开始,到四书五经、王权霸道,无一不是言传身教,两人份属师徒,但情分上,堪可比肩淮王与陛下的父子之情。
再兼之贵妃当年未入宫前,与中书令亦是远房亲属,有了这层血缘关系,两人相处起来,更是自然、亲切。
贵妃端坐上首,瞧着旁边的儿子和下首坐着的中书令,心中感慨。
中书令得益于他多年精于保养,虽已过五旬,面上仍旧光滑,鬓边也不曾见白,看起来竟比陛下还要*年轻上几分。
只是,这精心保养的一张脸如今阴沉得很,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娘娘,昨日崔尚书来与我说了一秘辛,事关淮王殿下前程,是故臣想向娘娘讨教一二。”
“何事。”
“崔尚书言,明华公主,”事关重大,他略略停顿观察贵妃神色,才道,“并非皇家血脉。”
贵妃神色一凛,手上茶盏险些拿不住。
“无稽之谈!云棠当年丢失江南,是陛下力主寻回,她肩上的胎记也是经由宗正寺验过,确实是当初丢失的公主。”
一旁的淮王点头称是,“崔钟林是见失宠于父皇,就要诋毁中伤孤与母妃吗?!”
中书令与贵妃有旧交,对她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见她方才形容,再兼之崔钟林的言之凿凿,他心中已经信了五分。
“崔钟林先按下不提,臣只问娘娘一句,明华公主当真是陛下的孩子吗?”中书令掷地有声、中气浑厚,多年宦海沉浮所积攒出来的赫赫威仪,如高山般朝贵妃压去,“娘娘,淮王殿下深得陛下宠爱,即便已经到之藩年纪,却仍旧舍不得他离开,你若真有隐瞒,来日东窗事发,谁都救不了殿下,也救不了您,赤九族的重罪,您也担不起。”
“阙儿,你先下去。”贵妃面色青白,裹在华服下的身子隐隐发抖。
“母妃,我”淮王见她如此,越发不肯离去。
“下去!”贵妃尖着嗓子,一声怒斥!手掌拍在小几上,用力之大磕裂了两根宝石护甲。
淮王不敢再忤逆,怒着一张脸挥袖而去。
方嬷嬷悄无声息地俯身捡起碎在地上的宝石与金护甲,刚要退下,却被娘娘抓住手。
精致的眉眼里流淌着惊慌的泪水,好似她孤苦无依,只有这么一个嬷嬷能依靠。
方嬷嬷拿出丝帕为娘娘拭泪,她到娘娘身边时,她才三岁,一直照顾她长大,又陪着她进宫,陪着煎熬了这许多年。
说句僭越的话,虽是主仆,却比主仆要情深。
“娘娘!这时候哭还有什么用!”中书令心焦地站起来在殿内叉腰踱步,“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倒是说啊!”
贵妃红着一双眼瞧他,嘴唇嚅嗫,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得中书令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倘若真有奸情,他这个中书令也不用再当了,趁早致仕回乡,说不准还能保住一条老命。
“阿若!”他顾不上什么娘娘,什么臣子,脱口而出贵妃的小名,又走到她身边,“你告诉阿兄,到底是谁!”
贵妃听得这久违的名字,更是伤心地伏在方嬷嬷怀里,泪流不止。
“中书令,娘娘说不出口,奴婢来说。”方嬷嬷嗓音低哑,面容沉静,一双老眼混沌中带着几分冷光。
“承平八年,您被指为淮王帝师,当夜满堂欢庆,中书令亦醉卧宫中,此事您还记得吗?”
“本官自然记得!此乃天家恩赐,无上荣光。”
方嬷嬷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沧桑的面容里带着几分愤怒与厌恶,“当夜,中书令年少风流,硬要与娘娘再续前缘,这些难道你也都忘记了吗?!”
此话一出,贵妃更是放声大哭,而沈用晦更是如遭雷击!
“你,你是说,”沈用晦面色一会儿胀红,一会儿青白,那几个字似从嗓子眼里抠出来,“公主是我的,孩子?”
随后他似想到什么,目露凶光,“不可能,次日是贵妃侍女躺在我身侧,那侍女如今还在我府邸当中!”
“你们自己做下此等祸事,难不成还要栽赃到本官身上!”
贵妃哭声立止,面上妆容早已花了,红的黄的顺着眼泪糊在脸上。
她靠着方嬷嬷,用一只猩红的眼睛恨恨地瞪着沈用晦,“你无耻!”
“听闻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大人偏爱幼女,日日都要与未经人事的幼女同卧一榻,你做得龌龊事还少吗?!”
“每每想起那一夜,想起你在床榻上的奇怪癖好,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贵妃每说一句,沈用晦就心凉一分,瘫坐在圈椅里,原本紧致的面容好似忽地松垮下来,失了光泽,少了锐气。
方嬷嬷一下一下抚着娘娘的肩背,替她说下去。
“娘娘害怕此事会让人知晓,因而让侍女顶替,原以为这丑事就此过去,却不想怀上了公主。娘娘想偷偷堕掉,奴婢便从宫外悄悄带进来一副药,煎了要给娘娘服下,谁知那日,竟那么巧,皇后娘娘来了。”
“她看到娘娘孕吐,当下请了太医号脉,再想堕,已经没有机会了。”
沈用晦质问,“怎么就没有机会!怀胎十月,不能用药,难道还不能有意外吗?!”
贵妃倏地转身,抓起几上的茶盏,下了死力气掷向他的面颊,沈用晦躲闪不及,茶汤连带着青绿的茶叶淋了他一脸,颧骨处更是被砸出一道淤青。
方嬷嬷见他衣裳狼狈,并无要替贵人收拾的意思。
“上了天听的皇嗣血脉,即便妃嫔无意间滑胎,都要被问罪,何况有意,且有皇后时时看顾,委实寻不到中书令口中的。“”机会。“”更何况月份渐大,若仓促行事,于娘娘贵体亦有害。“
“中书令若不信,大可请公主来,一道验一验。”
沈用晦立刻否决,“不用,此时争论这些前尘往事毫无益处!”
不管真假与否,若真闹到陛下跟前,他罪责难逃,多年仕途定然坍塌。
要如何将自己从这祸事中摘出去,保住沈家门楣,才是当务之急。
他看了眼两人,不过两个无知妇孺,心生一计。
“崔尚书已言明,他若是活不成,不会让我们好活。但他早已失了君心,更有太子虎视眈眈,本官虽是中书令,也保不住一个君王厌弃之人。”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若突然死于非命,处理起来亦是一桩难事,不若,”他瞧了瞧贵妃,道,“不若舍了公主,来个死无对证,陛下对公主一直冷淡,当初寻她回来,也不过道士的一句戏言,不足为惧。”
“如此,当年之事亦湮灭干净,淮王未来才能有登顶的可能。”
贵妃只是伏在方嬷嬷怀中,未回应。
她对云棠,不像个母亲,云棠对她,却很像个女儿。
数月前,她也曾为这个女儿遴选夫婿,即便掺杂私心,也算得一丝真情。
如此,也不算全然失职吧,
她并非一味要致她于死地,但凡有办法,她也想女儿能活着。
只是形势如此,她也是被逼无奈。
“娘娘,慈母之心要不得,太子一旦发起廷告,崔尚书必然要攀咬我们,到时候就没有回寰余地了!”
中书令加重一言。
贵妃点了点头。
沈用晦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又运筹帷幄起来,“此事机密,不得让他人知晓。再者,太子对明华公主颇多爱护,这事不能做在蓬莱殿,需做在宫外。”
“小女栩华与明华公主相交甚深,不若由小女相邀引公主出宫,届时淮王派暗卫佯装崔府侍卫击之,如此既撇清了关系,又能做死崔钟林,届时无论他作何辩解,太子于公于私都会摁死他,于我们而言,正是渔翁得利。”
贵妃不欲再听他谋划如何断送俩人亲生女儿的性命,只说由他全权安排,自个儿扶着额头进了寝殿。
方嬷嬷拿着布巾服侍其身侧,细细得为她去妆容、钗环,手法细致、轻柔。
贵妃已不再是双十年华,瞧着铜镜中卸去妆容后的脸,摸着眼尾的细纹,松泛的皮肉,喃喃道:“男人总是喜欢年轻姑娘,阿兄如此,陛下也是如此。”
“云棠不会到我这般人老色衰的年纪,是她的福气。”
方嬷嬷未有言语,只是低垂着眉眼,一下一下为贵妃梳着如瀑的长发。
到了晚间,贵妃入寝。
她双手托着帷幔将其从金钩上取下,又熄了寝殿的琉璃灯,环视一周确定无误后,走到外间嘱咐守夜的侍女。
“娘娘眠浅,安息香整夜不能断,掀开炉顶添香时手脚要轻,不可磕碰出声。”
侍女笑道:“这些奴婢都晓得,嬷嬷快去歇着罢,明儿一早还要伺候娘娘呢。”
方嬷嬷没有应她,打着灯笼出了寝殿。
初秋的深夜凉意深深,她一路出了蓬莱殿,沿着赤色宫墙,微微佝偻着背,踽踽而行。
手里的白灯笼映着一点光,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是她的嬷嬷,一向忠心,为何要将此密谋告知本宫?”
从蓬莱殿出来后,她亦在犹豫,是去坤宁宫,还是东宫。
思来想去,此事是后宫丑闻,皇后娘娘出面名正言顺,且她为了太子,定不会放过这绝佳扳倒淮王一党的机会。
反观太子,上次搜宫之时,他言语间似有意透露他知晓公主身世,但这些日子过去,他却无动作。
她猜不透太子的心思,故而不敢铤而走险。
“皇后娘娘,奴婢有一爱女,深陷中书令府,她出宫前,奴婢嘱咐她,若想活着,就只能装疯。”
“奴婢生她一场,不能让她这么不人不鬼地活一辈子,只有扳倒中书令和贵妃,奴婢的女儿才能出来。”
“请娘娘救公主一命!也救小女一命!”
皇后将人打发出去后,一个人坐着,殿内未掌明灯,只有窗边一排的纱灯明明暗暗地落了些光进来。
对蹊儿而言,淮王一党固然是登顶的障碍,但云棠又何尝不是。
他对她情根深种,将来难保没有出格之举,一代帝王若是背上□□的污点,即便政绩如何卓越,恐怕也只能遗臭万年。
两权相害取其轻,这趟浑水就让蓬莱殿自己去淌罢。
苦心筹谋的方嬷嬷并不知皇后竟然是此等心思。
她刚出宫殿,尚未走上几步,就被人蒙眼捂口,不断挣扎踢踏的双脚很快软了下去。
唯留下一只白底红字的竹灯笼,在秋风夜色里摇曳着微弱的晕黄烛光。
第33章 准备跑路
“你今后有何打算?”太子看完陆侯爷寄来的家书,问堂中吊儿郎当坐着吃糕点的小侯爷。
瞧他这副纨绔做派,他心中暗自不喜,“你已到弱冠之年,经过前番婚事,舅舅心急如焚,生怕你再卷进朝堂争端,暗中为你物色了钦天监监正的二女儿。”
小侯爷吃完一块玫瑰乳酪糕饼,吹了吹手上的糕饼皮,“我不娶。”
他笑着转头看太子爷,“前儿我跟云棠聊闲天,问她在你和贵妃的虎视眈眈下,打算怎么办。她说事缓则圆,反正她也挣脱不出去,不如安心缩着。”
“这话听着没出息地很,但想想又挺有道理,我打算学一学她,说不准我能等到太子爷登基,那我如今的困境可不就解了?”
太子爷哼笑一声,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她心里鬼主意多得很,如今会这么说,不过因为我在这压着,一旦哪天被她寻到一点机会,她跑得比猴都快。”
“你少跟她学这些。”
小侯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太子爷这等大权在握、挥斥方遒之人是不会懂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生存哲学。
“殿下说得对,她如今成这副样子,殿下功不可没啊。”
太子睨了他一眼,退了一步:“你既然不想娶钦天监监正的女儿,我会修书舅舅,此事另行再议。”
“多谢太子爷体恤!”
小侯爷起身,躬身抬袖,规规矩矩地给人行了个礼,只是眉眼依旧挑着,俏皮地很。
“殿下,”清月自殿外进来,欠身一福后道,“公主方才派人来请小侯爷,说是有了陆府的消息,请小侯爷往御花园一会。”
御花园,难得愿意出昭和殿了。
小侯爷一听到“陆府”两个字,整个人都精神了,匆匆跟太子爷告退,抬脚就要出殿去。
“等等,我同你一道去。”
太子爷整了整宽大的墨绿大袖,身形挺拔、玉树临风般从御案后走出来。
这
云棠自个儿不想来东宫,特意着人来请他出去,就是不愿意见太子爷的意思。
这倒好,他带着太子爷一道去,云棠能气得一口吞了他吧。
小侯爷眼神颇为幽怨地瞧了一眼清月姑姑,清月只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御花园听水阁临湖而建,如明珠点最于碧波之畔,夏日时接天莲叶,翻涌如碧浪,如今入了秋,湖中留了些残荷,伴着候鸟南飞之景,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两人到听水阁时,隐隐有古琴声从阁楼中传出,琴声与水声相和,清冽悠远、琤琮有致。
“她今天倒是有兴致,还拨弄上古琴了,”小侯爷笑着对太子道,“你别说,琴棋书画,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古琴。”
太子低眉浅笑,一向锋利的眸色都浸了秋日的柔光,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这弹得是《良宵引》。
当年教她弹奏此曲,她畏难,总是寻各种理由跟他耍赖,直到他说,往后她有所求时,但凡她弹起此曲,他定然不拒。
很快,她就学会了,只是这么多年,她从不曾弹起此曲。
看来今日,是有所求。
两人一道进了阁楼,沿盘旋而上的雕花楼梯行至二层,一架丝绸绘花鸟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临湖窗边设着一张紫檀琴桌,纱幔轻扬,一袭淡粉广绣的身影端坐于琴前,指尖轻挑慢捻,琴音伴着风过檐角的铃声、湖水翻滚声,颇有意趣。
“你今日倒是好兴致!”小侯爷摇着扇子走了进去。
琴声骤歇,云棠抬头看了过去,目光掠过小侯爷,落到了后边的太子身上。
不似之前那般抗拒、回避的眸光,她笑着起身行礼,“太子哥哥。”
许久未听她如此唤自己,太子的视线落在她白净光洁的面容上,像是在审视、琢磨,这一声“太子哥哥”之中藏着何等猫腻。
云棠并不在意他作何反应,让侍女将果品糕点端了上来。
“华姐姐传信给我,说明日想邀我一同游湖,又送了我最喜欢的乳酥,说是中书令夫人亲手做的。”
“明日|你同我一道去吗?”
他沉默不语,只是走去窗边,瞧着湖中的几片残荷枯叶,面色沉沉。
他想去,但是最好不去。
既然反抗不了家中,索性不要再去招惹,否则又惹得华儿伤心一场,他就真不是个人了。
“天光晴好,惠风和畅,”她亦行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暖阳带着微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带起一阵酥麻的爽意,“莫要辜负好时光啊。”
她见小侯爷依旧犹豫,转身笑着问:“太子哥哥,小侯爷心喜中书令家大小姐,你能不能当回君子,成人之美?”
她靠着窗柩,暖暖的阳光落在她纯净笑颜上,声音清甜,话语俏皮,李蹊简直要被这样的她所蛊惑。
眼眸中没有畏惧、伤心,而是盛满了欢愉、雀跃,细究之下,甚至还有几分希望。
希望?
李蹊宽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从何而来的希望?
清润的眼底泛上几分暗沉之色,云棠今日形容犹如脱缰野马般,让他沉醉的同时,感受到了几分无明的恐慌。
但他只是迎着她的眸光,指了指那架古琴,道:“这就是你今日谈《良宵引》的原因?”
云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许久不弹,技艺生疏地很。
今早收到华姐姐的信,临时抱佛脚练了几趟,但还是弹得坑坑巴巴。
太子爷靠坐在圈椅里,理了理衣袖,“小侯爷怎么想?”
若廷告顺利,他欲利用崔钟林拉沈用晦下水,虽不知崔钟林拿着什么把柄威胁着中书令,但想来不是件小事。
届时中书令不一定保得住官职,那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派系争斗也不复存在,这一桩婚事也不是不能许。
只是那时沈栩华的身份,不见得能与陆氏相匹配。
云棠推了推小侯爷,睁大了眼睛示意“你快说啊,他都开口了!”
小侯爷看着太子爷,面色亲和,眉眼带笑。
若有太子支持,父亲和大哥定然不会再反对,可太子爷当真愿意?
云棠又推了他一把,这磨磨唧唧的,成不成的先求了再说,不成再想别的法子嘛。
小侯爷双手握拳,秉着一鼓气行至太子跟前,撩起衣摆跪下,双手触地,“臣陆思明爱慕沈家长女沈栩华,望殿下成全!”
太子爷俯身将人扶起来,“孤允了。”
“当真?!”小侯爷神情一亮,眼中更是激动地泛起一层泪花。
“孤一言九鼎。”
云棠歪着头,眼底跃动的笑意漫成涟漪,嘴角翘得老高像是衔着蜜糖,这是她在京城记挂的最后一件事,如今能够圆满,当真是最好的临别礼物。
今早的那封信,华姐姐用两人小时候常用的密语传递了消息给她。
此次相会,有性命之忧,有人欲将你除之后快。
初看信时,恐惧、悲伤、愤怒,手抖地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但最后冷静下来,反而是解脱地畅快之感。
想要杀她的人,无非是母妃或者皇后娘娘。
自从那日她剑走偏锋去求皇后娘娘给太子送美人开始,就知道或许有一天,皇后会为了太子对自己出手。
所以她一直极度与太子避嫌,就是怕皇后生了杀心。
但此番,估计还是母妃居多。
虎视眈眈的日子她早就过腻了,不破不立,不如借此机会,假死脱身而去。
她已与华姐姐相约京湖泛舟,京湖广而深,湖中有残荷做遮挡,她曾在江南多年,水性很好,只要穿上金丝软甲,届时刺杀之时,可佯装跌入湖中,或可求得自由的一线生机。
但若没有这个好命数,也比日日缩在昭和殿担惊受怕要好。
三人一道出了阁楼,云棠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的扇子一上一下晃动着。
太子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后,看着那把晃动的扇子,眸若深潭,这不对劲。
回到东宫的太子,招来暗卫细细详查昭和殿近日往来,看着事无巨细的记档,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淮王与中书令入蓬莱殿一个时辰有余,二人出殿时,淮王面色愤愤。
“近日蓬莱殿有何异样?”太子眉头深锁、语声寒凉。
“蓬莱殿一切正常,今日贵妃娘娘还与皇后娘娘一道赏菊食蟹,”他想了想,又道,“有一处不同以往,站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不是方嬷嬷,换了个年轻的侍女,听闻是方嬷嬷昨晚得了急病。”
太子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各人的名字,暗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宛如淌着血液般,泛着诡异又可怖的光泽。
他思索着在沈贵妃的名字上打了个叉,连带着划去沈用晦。
“去查,看是得了什么病,若还没死,暗中提来见本宫。”
“是。”
云棠连着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清晨兰香为其梳妆时,篦子轻轻往下一梳,竟一连掉下七八根青丝。
“奴婢该死!”兰香惊慌失措,跪在一侧。
“起来。”她俯身捡起一根长发,“不是你的错,是我。”
是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定、不惧,但到头来真到了这一日,还是忧虑、惊慌,畏惧地夜不安寝。
她将那青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慢慢收紧,指尖传来刀割般的痛感。
“用过早膳后,摆驾去东宫。”
“公主不是与小侯爷相约,他来昭和殿与您一道出宫吗?”兰香问道。
昨日是这样说的。
但今日她又有些不舍,既然是最后一面,应当去好好道别。
要谢一谢这些年的照拂,也谢一谢他曾经给过自己的兄妹之情。
第34章 跑了
云棠在昭和殿用过早膳后,以给华姐姐赠礼为由,让兰香取来库房册子,而后支开所有宫人,自个儿去了库房,将多年前太子所赠的那件金丝软甲寻了出来。
悄悄穿戴后,坐着软轿去了东宫。
一路上,她撩起轿帘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困了自己六年的宫城。
即便曾经经历过许多不堪,但临到分离时刻,好似那些被迫承受过的痛苦、冷漠、压抑,又都可以释怀了。
很难分辨这是时过境迁的坦然自在,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自我安慰。
但对于太子哥哥,倘若多年后再想起他,心中深藏的大约还是感激。
抛开别的不谈,这些年若没有他,她没有机会活到离开的这一刻。
思及此处,离别情绪之下,她微微红了眼眶。
等会儿见到人,万不能失态,毕竟他心眼多,稍微一点蛛丝马迹就会引起他的怀疑。
但到了东宫,太子并不在,宫人回禀是去皇后宫里请安去了。
这个时辰请安?
云棠抬头瞧了瞧快日上中天的光景,心中疑惑但也无可奈何,或许是两人的缘分已尽。
她俯身抱起扒拉着她衣裙的小白犬,摸了摸它脑门上的软毛。
“你要乖一点,活得久一点,多陪陪他。”
小白犬圆滚滚的眼睛,泛着天真雀跃的光,在她怀里四脚并用地拱。
云棠躲开它跃跃欲试的牙口,亲了亲它的脑门。
“走吧。”她对小侯爷道。
小侯爷只觉这人今日有些不寻常,但又没琢磨出因由。
云棠转身欲出伏波堂,小白犬却好似通人性,四只爪子死死抓着地,嘴里咬着她的裙摆,不肯让人走。
“这傻狗今儿是怎么了,闹什么疯病了不成。”小侯爷提溜着它的脖子,强行把它扒拉开,抛给静立一侧的清月。
“赶紧找个太医给看看,发疯了会传染。”
“是。”清月低眉顺眼,双手死死抱着怀里闹腾的狗。
云棠不敢去看它那双蒙了薄雾的眼睛,也不愿听它的犬叫,提着裙摆,红着眼眶快步出了伏波堂,坐上车架一路出了皇城,直奔京湖而去。
路上她才将今日之事告知小侯爷,吓得他当场就要让车架掉头回去。
“这如何使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们的目标是我,到时候你和华姐姐躲在画舫里头别出来,随行的侍卫能保你们无虞。”
“这不成!出来一趟,你没了,回去太子爷定然要剥我一层皮,回宫!回宫!”
云棠按着他,手上用了十成的力气,眸色坚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得成全我。”
小侯爷想起那晚她浑身血污地倒在枯草堆里的模样,若真的能走,他是愿意成全的。
只是,“那太子爷呢?你不要他了?”
见他态度软下来,云棠又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自有他的辉煌坦途要走。”
小侯爷还是觉得太过冒险,“你这是剑走偏锋,未必就到了这种要搏命的程度,难道就真的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云棠歪头一笑,颇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
“活着不赌,就算我输。你知道的,我的赌运一向不错。”
太子昨夜一夜未得安寝,云棠昨日那出幺蛾子,让他心存颇多疑窦。
半夜难眠起身招来张厉,看密报,蓬莱殿的方嬷嬷确实是病了,突发恶疾,贵妃娘娘遣了太医为其医治,看所出的脉案与药方,亦无异常之处。
“殿下,中书令府那位疯了十余年的小妾,今日突然就好了,沈府主母着人为其梳洗打扮,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张厉将最新搜罗到的情报拣重点禀告,“据属下深查,此人当年曾在蓬莱殿服侍,是沈贵妃身边方嬷嬷的亲生女儿,当年中书令醉酒,要了这姑娘,只是不知为何,去了中书令府后,突然就疯了。”
太子眸色微敛,剑眉轻骤,“哪一年的事。”
“承平八年。”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这个年份,正是贵妃怀上云棠的时候。
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云棠的生父,不是没有怀疑过沈用晦,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亦不敢作此大逆不道之想。
若正是沈用晦,那淮王一党的路就算是走到头了。
次日他下朝后径直去了皇后宫中。
但皇后并不想见,推脱身体不适,欲将人拒之门外。
“母后有精神与贵妃饮酒食蟹,却没工夫见儿臣吗。”太子推开阻拦的宫人,进了内殿。
皇后知他定是知晓了什么,今日才会日次执着,挥退众宫人,殿中只剩母子俩。
“母后,儿子只有一问,云棠的生父是不是沈用晦,”太子不等皇后推诿,接着道,“您一定知道内情,否则当初不会支持我将人从江南寻回。”
皇后低眉饮茶,徐徐反问;“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了节制淮王一党,才将云棠从江南寻回,这本心你如今还记得几分?”
“母后放心,此事儿臣从未敢忘,如今儿子只此一问。”
皇后看着正值青年的儿子,如此意气风发、心高气傲,迟早是要栽跟头。
借着这一次,让他受些挫折并非坏事。
“云棠之事,本宫一无所知,你趁早回东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少去牵扯这些事。”
“母后,今日儿臣欲在太初殿发起廷告,状告当朝户部尚书崔钟林贪污腐败、鱼肉江南、纵仆抢掠良家等罪名,人证物证俱在,崔钟林必死无疑,但他去了一趟中书令府,喜笑颜开地出来了。”
“儿臣为江南贪腐一案,搏力一年余久,这只扑在我朝子民身上贪婪吸血的蚂蝗,今日势必要摁死。”
“陛下断案,既看证据,也看立场,若是中书令从中斡旋,将此贪腐案演化成皇子权力之争,陛下难保不会留崔钟林一条生路。”
“但若中书令是云棠生父,儿臣必定胁迫崔钟林将此事撕咬出来,连消带打一道除了淮王一党。”
皇后不赞同他行此举。
中书令树大根深,说一句满朝座师,亦不为过,非到致命时刻,此招不可用。
这也是她怀揣此秘辛,隐忍多年未发的原因。
她劝道:“即便中书令与贵妃有染,淮王依旧是陛下的儿子,为了他,陛下不会由着你将这丑事捅出来,反而你会因此失了圣心。”
“这事儿臣早有计策,定然是万事俱备,才会放手一搏。”
皇后见其执拗,再劝,“若真要用这一招,云棠就是贵妃与中书令媾和的孽种,她必死无疑。”
李蹊撩起衣摆,行至皇后身边跪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介女子岂能与皇权王位、千秋功业可比,请母后成全!”
皇后被这儿子骗过多次,但凡涉及到云棠,她总是多留了个心眼,但见他如此言之凿凿,不由又生了动摇之心。
李蹊观其神色,抓着母亲的痛处再下一剂重药。
“母后,陛下一向忌惮陆氏,对儿子也诸多防备,陛下身子每况愈下,且喜食秘药,若被贵妃言语迷惑,改立太子,也只是朝夕之事,真到那时,我们母子连带着远在西北的舅舅,就成了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此时,此刻,就是生死搏斗之时!请母后成全!”
再三的请求成全之语,皇后在此危言利诱之下,未能抵挡地住,将那日方嬷嬷漏夜前来说的话如数告知太子。
太子听完,神色凝重,起身未置一词,匆匆而去。
他一边派人前往京湖暗中保护,一边提着人往太初殿去,发起廷告。
谁说世间不得双全法,今日他就要摁死崔钟林和淮王一党,也要将云棠身上的公主身份给去了。
太初殿中,形容憔悴的崔夫人手持状纸状告崔钟林种种罪状。
陛下身着龙袍,带九珠君冠,面容虽有些疲倦老态,但其多年的君王威仪,仍旧重重地压在殿中每一个人。
他并未细听那一条条罪状,而是将视线落去一旁站立的太子身上。
他的确不喜崔钟林,但一时之间还未寻到合适的人替代,故而迟迟未动手收拾此人。
但太子按捺不住,先将此人推了出来,逼得他此时舍了这条不算忠诚的看门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他还不是君,就要替他下决断,如此越俎代庖,何曾将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陛下,臣冤枉啊!”
崔钟林老泪纵横,扑在地上哭诉多年苦劳,铁证面前犹要狡辩,实在是几朝都难得一见的厚颜无耻之徒!
陛下瞧他也厌烦,看看太子更是无名火起,直到中书令来到,才算略略能透上一口气,颇为和颜悦色地问道。
“中书令,崔钟林一事,你怎么看?”
崔钟林扶正哭歪了的官帽,一双老眼饱含期待地看向中书令。
总算是等到他来了。
中书令抬袖拱手,“陛下,老臣来此,另有要事禀奏。”
“何事。”
“今日小女邀明华公主出宫赏秋于京湖之上,不料竟遭遇刺杀,府中侍卫拼死抵挡,明华公主中箭坠湖,如今生死不知,经查,刺客系崔钟林豢养的私兵。”他掏出袖中准备好的陈奏,呈递了山去。
“陛下!!!臣冤枉啊!!”
崔钟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这老匹夫之前竟只是和他虚与委蛇!
“臣没有理由要谋害一介公主啊!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中书令阴沉的双眸高高俯视着跪趴在地的崔钟林,道:“崔氏一族延续百年,却不想出了你这等谋害皇嗣之人,若是因为你这等蠢材,灭了崔氏整族,你有何颜面见崔氏祖宗!”
崔尚书停了哭求,怔怔地张着嘴,神态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听懂了其中的威慑之意,若他乖乖认罪,崔氏一族或可保全。
毕竟明华公主不过一不受宠的公主。
若他犹要争辩,中书令或要鼓动陛下赤他九族。
崔钟林整个人再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双眼如死鱼一般,没了生机。
“中书令这是当着陛下与孤的面,威胁当朝大员吗?”
太子一双锋利的眉眼,冷冷地瞧着中书令。
“臣不敢。”中书令虽如此言,但腰板挺直,眼睛只看着上首的陛下,未瞧太子一眼。
陛下冷眼瞧着两人如猛虎对峙,太子和中书令竟一致要摁死崔钟林?
君王之道在于纵横捭阖、相互节制,他俩何时倒戈一向了?
这让他心中泛起寒凉,座下的龙椅坐得更是不安。
太子上前,一把捞起崔钟林,俯身间,其袖中的玉佩掉落,正好落在崔钟林的膝盖边。
上头的“贺”字,如一支利剑刺穿他的心神。
太子抬脚将玉佩踩在脚下,嘴角微微弯起,眼眸中却带着寒意,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尚书方才喊冤,称有人蓄意陷害,是何意?”
崔钟林行至此处,已知回天乏术,但心中仍存一丝希望,那便是儿子尚在,即便沈用晦那老匹夫真要主张株连,也牵连不到儿子身上,如此他也不算断了崔家香火,来年忌日,仍旧有人为他焚香祭祀。
中书令立刻言道:“回陛下,崔钟林罪证确凿,太子此番居功至伟,江南数十万民众都当感念陛下与殿下恩德!”
陛下越发多疑,中书令何曾为太子说过好话。
就在他怀疑未果时,崔钟林冒死进谏:“陛下,臣要状告沈贵妃与中书令私通!明华公主正是他们媾和的孽种!”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纷纷惶恐跪下。
形势骤转,一片混乱。
“陛下,臣之言语,句句为真,臣不忍陛下被这等无耻小人蒙蔽,拼死也要将这实情讲出。”
崔钟林将那日他前往中书令府所谈之事,对方又是如何应承他的一一道来。
“如今公主遇刺,焉知不是中书令怕事情暴露,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陛下脸色红白掺半,捏着扶手龙头的手愈发见白。
他最在意的君王颜面,却在人前被如此践踏,眼中血丝隐现,脖侧青筋暴起!
“陛下,臣冤枉!”中书令不似崔钟林,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太子冷眼瞧着一个两个都在喊冤,抬眸看向陛下,克制着心中的怜悯与不屑,拱手道。
“陛下,兹事体大,不若请贵妃与淮王前来,一同分说。”
陛下应允。
太子回首道:“去请贵妃,她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通通带来问话,”
方嬷嬷是被人抬着上来的,太子早已传召了太医在一旁随侍,灌下一剂汤药后悠悠醒来。
那日她夜拜皇后宫中,刚出来便被贵妃身边的近侍绑了回来。
贵妃留了她一命,就是要用在此处,借她的口将那桩丑事掩盖下去。
她若说真话,女儿和她都活不了。
可若说假话,难道就能活吗?
她不能将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贵妃这种连亲生女儿都可以舍弃的人身上。
方嬷嬷看向太子,对方点了下头。
她兀自沉思几许,再抬头时,心中已有了决断。
“陛下,贵妃与中书令自小青梅竹马,入宫前亦曾有过婚约,而明华公主确非皇家血脉,系中书令沈用晦之女。”
“嬷嬷!”贵妃大声呵斥,万分委屈道,“嬷嬷是受了什么胁迫,要诬陷本宫?!”
“奴婢有一女儿,替贵妃遮掩当年之事,一直困在中书令府,陛下提来一问便知。”
御前侍卫长临江亲领旨意前往中书令府提人。
中书令不动如山,像是早已料到此人会道出此语,亦丝毫不怵当堂对质,凭借他和贵妃如今的地位,只要没有罪证确凿,他就有转圜余地。
他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太子殿下,心中冷笑一声。
再说还有太子在,只要将此事定性为太子与淮王之间的党争,凭借陛下一贯的多疑,他就能全身而退。
他一撩衣袍,挺直着厚实的肩背跪下,义正言辞,正气凛然。
“陛下,臣已年近五十,今日却平白遭此诬陷,臣不敢再辩驳,恐怕越辩驳,那些有心策划的诡辩、流言必然会将臣,将淮王殿下置于死地。”
“然臣之清白,日月可鉴,沈氏累世清誉,臣亦视若珍宝,何敢轻贱之。”
贵妃和淮王见状,亦扑到陛下脚边,哭声喊冤。
陛下到底是疼淮王这个儿子,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今日哪里是审什么崔钟林,分明是冲着中书令和贵妃来的。
“太子,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不如等人提来再论。但崔尚书之罪,罪证确凿,还请陛下定夺。”
他倒是一副一无所知、持身中立的谦谦君子模样。
怪不得朝臣们总是夸赞他这个儿子如明月高洁。
“秘书郎拟旨,户部尚书崔钟林久居要职,却背公循私、结党营私,任内多有贪墨枉法之举,实乃朝堂之蠹、黎庶之患。着即革职下狱,秋后处斩。及其亲眷族人,赤三族。”
此圣旨一下,堂中诸人纷纷心中畏惧,尤其是贵妃,心中愈发害怕。
御前侍卫长临江回来时,不仅带来了中书令府中的小妾,竟然还有坠落于京湖的明华公主。
她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般,落魄地很。
李蹊看到那抹身影时,一直悬于半空中的心缓缓落了下去,暗自收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云棠进殿后,一边走一边狠狠地钉了太子一眼。
“你怎么会。”中书令浓眉紧锁,心中诧异!
“儿臣参见陛下,”云棠上前盈盈一拜,“儿臣听闻今日在此议论皇家血脉,为自证清白,请陛下允许儿臣与中书令滴血验亲。”
贵妃面色苍白跌坐一旁,中书令亦是面色如土,方才的镇定自若早已烟消云散。
宫人将验亲的一应器皿、清水、利刃、布巾均准备停当,呈于御前。
贵妃遍体生寒,知晓今日就算再诡辩,铁证在前,她已经没有翻身余地。
“不用验了,”她轻轻道,眼睛放空般瞧着龙椅上长牙五爪的飞龙,锋利的爪子好似要攫取她的心肺、掏空她的眼眶,“云棠确系中书令之女。”
她爬到陛下身前,以退为进。
“妾身万死,不敢奢求陛下宽恕,然那日是中书令强迫于妾身,妾身不忍受辱陛下受辱,只好将此事独自咽下,谁知竟有了身孕,皇后娘娘又派了太医安胎左右,妾身有苦难言。这些年来,日夜忧惧不安,又不敢告知于陛下,恐添陛下忧扰,若能解陛下心头之恨!臣妾愿即刻伏诛!”
中书令见状亦是喊冤,又将一应罪责都推卸贵妃身上。
云棠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心中寒凉,她的父母极尽推诿、互相攻讦,而她是这样两个人的女儿。
太子行至她身侧,将一袭玄色披风罩在她伶仃的肩头,好似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她仰头看太子,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全是魑魅魍魉。
片刻后,她听到太子言道:“陛下,臣方才听方嬷嬷有言贵妃娘娘与中书令是自小的情意,皇家血脉不得混淆,既然公主并非陛下所出,那淮王的血脉也应当验上一验,以正视听。”
“滴血验亲的一应东西都在这了,请陛下定夺。”
互相推诿的两人骤然噤声,齐齐看向面色铁青的陛下。
“陛下,臣妾以家族性命起誓,淮王确是陛下的皇子,千真万确!”
殿中的方嬷嬷却笑了一声,“陛下容禀,公主与淮王肩上有同样的一块胎记,那胎记形状与中书令后背的胎记一模一样。”
“荒谬!”贵妃斥责道,“淮王何曾有什么胎记!”
坐在陛下下首的淮王却霎时白了脸,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临江得了陛下授意,剥了淮王与中书令的衣服,果然如方嬷嬷所言!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验。”陛下大手一挥,铁青着脸,阴沉沉地道。
第35章 压着邪火的太子爷
京城的天色暗了下去,浓厚的乌云里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沉沉的天劈裂开一道道口子,如注的暴雨倾盆而下,地势低洼的,亦或是简陋的房屋都被这突然的大雨淹了个干净。
诏狱的天牢虽不至被淹,但也是潮湿地很,墙壁和地上都湿哒哒地渗着水。
云棠收拢衣襟,双手交握,半望着腰紧紧抱着自己取暖,这天牢的条件实在是差,不说吃喝了,晚上睡觉都没个好地儿。
她好歹幼年时候吃过苦,尚能忍受个七八分,歪头瞧瞧隔壁、对面的牢房,那些个金尊玉贵活到这把岁数的贵人们可就遭老罪了。
心中颇有感触。
人啊,还是不能犯法啊。
“你看什么!”一身怒吼。
淮王住她隔壁左牢房,如今是体面也没有了,尊贵也没有了,穿着一身棕色囚服,脑袋上还插着几根稻草,实在是落魄。
她隔壁右牢房住着前中书令,据说是她爹,对面住着她母亲,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真是半辈子都没这么团圆过了。
“看你咋了。”
云棠在这住了十来天,胆子一天比一天肥,从前都不敢对着那三人呛声,如今是一句都不让,想说什么说什么。
淮王忍她很久了,本来待在这破地方就浑身难受,当下被点了怒火,冲了过来,抓着牢房的柱子疯狂晃动及怒吼。
“你别以为太子还会救你,他从找你回来开始就是在利用你,如今用完了,早就抛到脑后了!”
这些话她听了很多遍,耳朵都听出茧子,刚开始还会心潮波动,如今早已如老僧入定、波澜不惊,她转头对右手边的老头道。
“老头儿,你儿子又发疯了!”
“我不是他儿子!!!”淮王简直要气疯了,“是太子陷害我!!”
云棠拿起一根稍微干些的稻草,开始编小蜻蜓,“哎呀,胎记都一模一样,血液也相融,怎么不算父子呢?”
说到此处,她略略停顿,道:“崔尚书为了他的私生子,连命都拼没了,老头儿你平白得了个儿子,怎么看着不大高兴,等斩立决圣旨下来,黄泉路上父子携手还能有个伴儿,平常人谁有这福气?”
沈用晦刚硬的面容出现层层裂缝,纵横官场数十年,没想到竟在这样一条阴沟里翻船!
还要日日受这等言语嘲讽!
“本官劝公主一句,莫要太得意,黄泉路上,也有你一个。”
云棠编好一只小蜻蜓,和之前编得放成一排,跟站军姿似地,整整齐齐。
她一只一只数过去,咦?怎么少了一只?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是第十日了,应当有十只才对,扒开稻草找了一番,没找到。
大约是自己糊涂了,又挑了根合适的稻草编起来,嘴里还闲闲地道。
“我不是公主,你也该自称罪臣,而非本官。”
她撩起眼皮看了眼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母亲,嘲讽地笑了下。
“我烂命一条,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次能得几位至亲一同上路,不算我亏。”
那日京湖之上,画舫行至湖中心,周围忽地冒出来无数死士,或持剑近搏,或搭弓射箭,画舫上的侍卫拼死护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画舫四周的水域。
眼见抵挡不住,她挣脱了小侯爷,跑出画舫吸引火力,跳入京湖之中,箭矢又如雨般射向湖面。
岂料湖下竟也埋伏着刺客,她自恃的好水性,也不过堪堪躲过几人,万幸张厉带救兵来到,将她护在身后,一路厮杀,逃出生天。
平安上岸后,张厉并未强行带她回宫,只是掏出一封信函。
“公主,殿下今日在太初殿弹劾崔尚书与中书令,若成功,便是赤族之罪,殿下让属下问一句,这个人你要不要救。”
云棠接过信函,打开一看,竟然是华姐姐的生辰八字。
“殿下说了,我朝律法外嫁女不在本家赤族之列,只要您将这名帖送进宗人府,中书令长女可免于此灾祸。”
身上湿透的衣裙不断坠着她,湖风一吹,那张薄薄的纸随风上下翻飞,她用力捏着,险些捏断下来一个角。
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这是在拿华姐姐的命,小侯爷的姻缘在威胁她。
他要她回去,不是张厉绑着她回去,而是心甘情愿地回去。
云棠远眺湖心中的画舫,好似能看到两人相依的身影。
心中一阵叹息。
当日小侯爷拼死带她逃出蓬莱殿,这条命、这份恩得还。
但那般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实在不想过了,是故送完名帖,她一进宫就直奔太初殿而去。
宁愿成为太子手上的一柄利刃,她也不愿成为他豢养的金丝雀。
如今落到这诏狱,虽然住起来着实不舒服,但她一不舒服,就会说些话刺激刺激左邻右舍,这日子也算有几分趣味。
只是不知,为何十余天过去了,这判决的圣旨怎么还未下。
当日陛下龙颜大怒,恨不得亲自拔了悬挂于右侧的尚方宝剑,一剑戳死他们这伙乱臣贼子,按理说这圣旨应当早早就下来了。
圣旨迟迟未下,是因为太子爷在从中与陛下博弈。
陛下看重天家颜面,不欲将此丑事外露,欲让淮王即刻之藩,贵妃陪同,至于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都在情理之中了。
而中书令的罪名也很好办,难的是李云棠这个公主。
按理说,只是一个公主而已,也无甚难办的,宫中那么多个公主,多一个少一个并无人在意。
只是太子咬着不放。
非要给人去了玉碟,去了李姓,昭告天下此女并非皇室血脉。
父子君臣博弈到今日,一应新任中书令、户部尚书的人选都已落定,然而明华公主的判决依旧悬而未决。
“太子,朕的颜面便是整个李氏的颜面,若放了云棠,朕、你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太子一身红袍,腰间环玉带,长身玉立于太初殿中。
“陛下,此错已经铸成,朝臣百官惶恐,惟愿此事能早早落定,安定朝纲。”
“杀了她,李氏的颜面依旧无法挽回,不若昭告天下,当初是错认公主,如今查明,自当归还其来处。”
如此光风霁月的言辞,听上去掐不出一点错处,他若不允,好似还是他有意让百官惶恐,朝纲震荡。
“朕听到些传闻,你与她过从甚密,同进同出,不似一般兄妹。”
“若真是如此,朕定不能放过此人,你是朕最看重的太子,若因此背上□□的罪名,朕与你都没有颜面进太庙!”
太子似铁了心与陛下抗争到底,“她是不是公主,有没有□□的罪名,陛下心中清楚,儿臣心中也清楚。”
“民心如水,流言如虎,是不是又有何异。”
太子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王座上的人,两人彼此心中都明白,什么百官惶恐,什么□□罪名,什么流言,对陛下来说都不重要。
他怕的是太子日后会拿着这个人证、这个把柄、这个丑闻要挟于他。
君臣父子相疑至此,太子心中难免失望。
“陛下修道,对国师信任有加,儿臣前日前往玄天观拜会国师,他给了儿臣一枚药。”
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只黄花梨木的小锦盒,内里铺就软面杭绸,正中间放着一颗浑圆的棕色药丸。
“国师经年炼丹技艺,言此丹药能使人忘却前尘,若云棠没了这段记忆,陛下自然无后顾之忧。”
陛下的神色沉了下去,带着审视的眸光冷冷地看着殿中的太子。
这药先帝曾经在一个桀骜的宫妃身上用过,后来先帝如愿得到她的柔情,只是宫妃因此身虚体弱,留下一稚子后就撒手人寰,此后,这药便成了宫廷禁药。
太子眼尾似掩着几分嘲讽,“陛下就算不信儿臣,也当信此药。”
太子从太初殿出,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圣旨。
候在外头等着的小侯爷立马迎上去,瞧着那一卷明黄绣龙的圣旨,再瞧着太子冷冰冰的脸。
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陛下还是不肯松口?”
太子撑着青色罗伞,抬步走入雨幕中,一袭红衣在行进间摆动,远远观去犹如一道在瓢泼大雨中燃烧的火焰。
恰如他在本已沉疴的朝堂之上掀起的燎原大火,中书令与户部尚书相继下台,连带着起底一众蠹虫贪官,有才有能之辈、实心用事之人简拔而出,一颗颗拳拳之心,愿为江山社稷、万千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待回到东宫,太子才将圣旨扔给小侯爷看。
“成了!”小侯爷喜上眉梢,“你是怎么说服陛下的?那颗丹药真有那功效?”
太子将那锦盒随手扔于书案上,“咚”地一声,隐隐泛着火气。
“国师炼丹技艺再精巧,也无此能耐,这不过是一颗普通进补丹药。”
啊?
太子爷胆子也这么大?欺君大罪也张口就来了?
小侯爷摸了摸鼻子,他们兄妹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当日云棠不顾张厉的阻挡,执意进了太初殿,气得太子恨不得将人绑了打一顿。
连着这十来日,他夙兴夜寐地筹谋,总算给她淌出一条生路来。
“万一陛下取垂问国师,这不就露馅了。”
“陛下御体已呈日薄西山之相,国师知道轻重。”太子掐了掐眉心,身心疲惫,不欲多言,眸光懒懒地落在书案右手边的一只草编蜻蜓上。
小侯爷跟着提心吊胆了这些天,现下松泛下来,难免起了好奇之心。
他慢慢挪到书案边,舔了舔后槽牙,问道:“这,淮王真是沈用晦的儿子啊?陛下头顶两顶绿帽子?”
太子对此事亦不欲多言,也没精力搭理这等八卦之徒,挥手想将人赶走,“你去诏狱瞧过没有,她如今怎样?”
“她啊,日日欺负这个、讥损那个,活蹦乱跳的,过得比咱俩要自在畅意,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没有心肺,她就那么相信你一定能把她搭救出来?”
太子无声冷笑,凛冽的眸色中掺杂着几分疯劲,伸手将那只草编蜻蜓抓在手中,狠狠蹂躏、磋磨。
她不是没有心肺,是太有心肺,一点亏都不愿吃。
他刚拿沈栩华的命要挟她,她就立刻拿自己的命要挟他,真真是有仇当场就报。
也真真一点不爱惜她自己的性命。
小侯爷见他的脸愈来愈黑,堪比外头的压城黑云,不敢再触他的霉头,腿儿着溜达出去。
瞧着太子这模样,云棠虽有命从诏狱出来,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听清月讲,太子单独辟了个院子,里头一应摆设十分精致,但外头日日有人严防死守,俨然一副要将人困禁东宫的架势。
小侯爷“啧”了一声,从前还有宗教礼法压着,太子爷还有所克制,如今一应限制都剥离开去,这东宫想必比那诏狱还要凶险。
第36章 因为烂人也有真心
伏波堂寝殿浴间内,汉白玉砌就的浴池如一方温润玉鉴,闪着柔和波光。
暖白的水雾自池中袅袅升腾,似轻烟漫过池畔昂首金龙,其口衔玉珠,潺潺温水自龙口垂落,溅起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波纹缓缓荡漾出去。
昂首金龙的对面坐着闭目养神的太子,他脊背微靠檀木兽首凭几,裸露的上身覆着一层水光,胸口紧实的肌肉随呼吸轻轻起伏,右肩处一道扭曲的疤痕自肩胛骨往下,划过古铜色胸肌,最终没入池水当中。
氤氲的水波之上,一只变了形的竹编蜻蜓随着水波一下一下,轻轻碰着他胸膛。
殿外竹帘轻响,剑眉微动,他睁开眼眸,眼底眸色晦暗不明。
他缓缓垂眸,长长的羽睫压下来,冷冷的视线落在那只飘摇无依的蜻蜓上。
若能让云棠忘记过往一切,两人重新开始,也未为不可。
她不是一只可以困禁的笼中鸟,若是强迫于她,怕是立刻就要提剑与他不死不休。
更何况以她的心性和聪慧,即便再严防死守,也关不住她。
“哗啦”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掌破水而出,指尖捻着那只蜻蜓,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一点一点将其拆开,像个冷静的刽子手,将其一点一点开膛剖腹。
而后,又极其轻柔地清洗稻草上的泥污,灵巧地拨弄草丝,不过片刻一只精美的蜻蜓就亭亭立于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