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起一捧温水淋了上去,蜻蜓晃晃悠悠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飘着。
干净、精美又有些高傲的模样。
这样才好看。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般,一下又一下极有兴致地逗弄着那只被重新改造过的小蜻蜓。
小侯爷自堂中出去后,就盘算着再去趟诏狱。
一则是将她赦免的旨意告诉她,往后她不是公主,也不姓李,说不准就要由着太子拿捏了。
二则是让她早做打算,若有什么是需要他做的,他也好早预备,毕竟自己能娶上媳妇,云棠占了大功劳。
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云棠喜爱的菜肴,清汤越鸡、桂花鱼条、平桥豆腐,再备了一碟子玫瑰乳酥、一壶芙蓉春酒,将将准备出门时,就瞧见清月提了一只紫檀木的小食盒过来。
“小侯爷是要去诏狱吧,这是公主一直在吃的药,殿下说了,人虽进了诏狱,药不能停下,烦请小侯爷一道带给公主罢。”
清月说着自己都觉得亏心,公主本就厌恶这药,如今人都关到诏狱里去了,太子爷还这么咄咄逼人。
公主烦他躲他,也真是合情合理。
小侯爷抽了抽嘴角,接过药,又朝伏波堂方向看了一眼,隐隐觉着那个方位上空升腾着一股又一股浓密的黑气。
他进了诏狱,吩咐狱头将人提出来,安排在一单独的隔间。
云棠在诏狱待久了,大家彼此都是布衣粗服、面容不修的模样,谁也别嫌弃谁。
乍一眼看到小侯爷这等衣着光鲜、玉树临风之人,又瞧着桌上丰盛的膳食,颇有些唏嘘。
“怎么,来给我送最后的晚膳吗?”云棠俯身闻了闻菜香,问道。
小侯爷端出那碗黑乎乎、冒着丝丝热气的汤药,放到云棠跟前,“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硬撑着啊?”
云棠瞧见那药、闻着那熟悉的味儿,生理性地“呕”了一声。
心中暗骂太子阴魂不散。
她一下一下抚着胸口想将那股作呕的感觉压下去,随口道。
“我的人生,不是在豪赌,就是在硬撑。”
“你也别这么悲观,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事儿啊今日算是定下来了。”小侯爷一一道来,“大约再过个十来日,你便能出这诏狱了,且再忍上一忍。”
云棠的目光朝诏狱深处望去,她这一家四口的孽缘着实浅了些呢。
“怎么,这十来日处着,还和他们处出感情来了?”
云棠收回目光,端起那碗药,屏息仰头,大口大口灌下,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她抬袖擦干嘴角的药汁,道。
“放心,我不是个拎不清的傻子。”
说到此处,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淮王的胎记是怎么回事?”
小侯爷压低了声音,又瞧了瞧四周无人,附在她耳朵边悄声道,“淮王多年前有一心爱侍女,此侍女擅长刺青,色令智昏的淮王抵不过她的娇求,做了刺青,不久那侍女就急病死了,死无对证,淮王根本无从分辨。”
“王侯之躯不可轻易有损,淮王怎么会答应?”
小侯爷喝了口酒,“所以说色令智昏啊,你换位想想,若你非要和殿下纹一个象征永结为好的刺青纹样,他能不心动?”
她摇摇头,“还是不对,天生胎记与后天刺青定有所不同,请宫里的师傅一瞧便知,焉能蒙混。”
“你瞧那天,陛下有要传工匠辨认的意思吗?滴血验亲都坐实了,这胎记真假谁又会再去验,再说了,就算真要验,太子也早就准备好,布设了这么多年的局,他心思缜密,不会留下漏洞。”
“那他当真不是陛下的儿子?”
小侯爷耸了耸肩,“太子不肯说,等出去了,你去问问,说不准他会说。”
云棠垂着眼睫,细细思索。
当日大殿之上,方嬷嬷句句踩中贵妃命门,又有她这个混淆皇家血脉的人证在前,中书令已经罪无可恕。
就算淮王真是陛下的儿子,没了中书令和贵妃在背后支撑,拿什么与太子抗衡,在陛下眼中,已经扶不起来的一枚废棋,一顶绿帽子和两顶绿帽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再者天家亲缘淡薄,陛下除了淮王还有别的儿子,索性将这个来路不明的淮王舍给太子,而太子承了这份情,自然要拿别的还回去。
他们一对豺狼虎豹明着打暗架,平白苦了她这株无辜小白菜。
“方嬷嬷如何了?”
“赐死了,但她女儿出了中书令府,华儿给了她一笔银钱,让她回中州老家过日子。”
“这世道,孤身女子,怕是不易。”
小侯爷点了点头,“给她雇了马车,一路送回去的,中州有陆府的产业,届时也有人会关照,这你不用担心。”
云棠抬手往地上洒了一杯酒,“方嬷嬷救过我一次,当日在太初殿,若没有他,太子爷也无法那么顺利扳倒中书令。”
许久之前,她一直抱着一个隐秘的、连自己都鄙夷的白日梦。
忤旨闯宫那晚,她能大难不死,猜测过是方嬷嬷暗中搭救,但她和嬷嬷非亲非故,会不会是受命于贵妃?
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怕陛下降罪于她,所以那晚看似是毒杀,实际是保护呢?
否则为何方嬷嬷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贵妃依旧待她如初?
但如今她明了,不是受命于贵妃,方嬷嬷是为了留着她这步棋去扳倒贵妃,进而搭救她深陷中书令府的女儿。
但也正是此处关节,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贵妃明知方嬷嬷已经背叛了她,以她六亲不认的心性怎么可能还留着嬷嬷性命,还留着她上太初殿,把致命的把柄生生递到敌手之中,她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灭口?
“你这就不吃了?”
小侯爷见她每样菜都只略略沾了沾,便放下了筷子,这食量比狸奴都小。
“你有什么事,就使唤人来找我,大理寺卿郑更也是你老熟人了,这诏狱前后左右,太子爷都打点好了,除了放你出去,别的都能干。”
云棠点点头,又问道:“华姐姐怎么样了?”
中书令府被抄,阖府就她一人幸免于难,父母、兄弟、亲族全部锒铛入狱,昔日荣耀京师的第一门阀,一夜之间倾塌,于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日夜都在垂泪,我将人安置在侯府,兄长也已从边关往京城来,会为我们主持婚仪,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小侯爷想到华儿,面露疼惜,不似方才打闹玩笑,“等会儿,我就出宫回侯府了。”
云棠点点头,自她第一次见华姐姐开始,就觉得她分外亲切,如今,两人竟当真成了亲姐妹。日后她嫁给小侯爷,日子应当会平顺自在。
忽然,她眉间轻蹙,脑海中滑过一丝疑虑,“之前要与崔昭然要成婚时,你兄长可曾要回京?”
“那时军务繁忙,又有敌人偷袭,父兄皆脱不开身,就请了皇后娘娘出面。”小侯爷不明,“怎么突然这么问?”
相差不过月余,军务就忙好了?敌人就打退了?
她心中存疑,却也没有再多说,“你快出宫吧,婚宴要隆重盛大,我原本有好多珍藏的珍宝在昭和殿,如今大概都已经被封了,待我出去后,想办法给你们备一份礼。”
想了想,又补充道*,“多贵重是没有了,往后可能还得请小侯爷、侯夫人多多接济我。”
小侯爷想到东宫的那处小院,她从这诏狱出去后,保不齐太子要如何施为,“从诏狱出去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如今她这座小山坡,只剩下太子这一只老虎,想要靠着往日的那点兄妹之情劝说,怕是不成。
但也并非走入绝境,母亲败了,还有皇后,甚至是陛下,事缓则圆,她总能找到出路,全身而退。
“我自有我的觉悟,你早些回去陪我姐姐,让她少流些眼泪才是正经。”
小侯爷犹豫着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诏狱了也还没想好,该不该告诉她,太子爷整了一处小院,要专门关着她。
云棠回牢房的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待行到牢房门口,看着那扇打开的牢门,她倏地转身走到母亲的牢房前。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方嬷嬷。”
贵妃自进了诏狱后,一直沉默着,每日里她闹腾时,也大多是面无表情地面朝墙壁盘腿而坐,犹如一座落魄的石像。
云棠看到她转过来,面皮已经垮了,如瀑的青丝里搀着随处可见的白,眼眸也不再如往昔般充满高高在上的锐气,整个人混沌而无力。
心中一惊,不过短短十日。
贵妃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她们是母女,即便并不相亲相爱,但云棠一开口,贵妃就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一个对亲生女儿下杀手的人,为什么会在一个嬷嬷身上迟疑。
为什么呢。
或许,是方嬷嬷是她的贴身嬷嬷,突然死了,容易引人怀疑。
也或许,是她陪了自己大半辈子,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陪伴她的时间都久,所以她犹豫了。
更或许,是太子动作太快,在她稍稍犹豫的空档,他就发难了。
这些都是理由,但她一直知道这个女儿在向她求什么,她越想要,她就越不会给。
她要她痛苦,痛彻心扉,痛到死去活来,如此,太子才不会称心如意。
如此,她和阙儿,也不算输得彻底。
贵妃轻轻眨了下眼睛,嘴角微微勾起,眼睛死死盯着云棠,像是毒蛇吐出信子般,残忍地道。
“因为我心软了。”
因为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是有真心的,我可以给很多人,只是对你没有,而已。
云棠脑中好似“嘣”地一声,断了一根崩了很多年的弦,通身血液倒流逆施,手脚冰凉地几乎站立不住。
阿婆曾经对她说,别怕去京城,那里有你的母亲,她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会悉心照顾你,半点风雨都不让你挨着。
阿婆,你骗我!
霎时头疼欲裂,仿佛有把生锈的大刀在脑子里到处砍,刀刀锋利,血肉模糊。
她是这世上最恨我的人,她对我一点都不好。
那些藏在心里、眼里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汹涌而下,打湿了她的脸、她的衣襟、她破破烂烂的囚鞋。
她疼得只能蹲下身去,双手抱着膝盖,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人,用力之下眼眶好似都要裂开,张口想要反驳,喉咙却像被人紧攥住般,连呼吸都很困难。
“来人!!!快来人!!”
送她回来的狱卒瞧着样子不对,一边喊一边往外跑,生怕这贵人死在他脚边。
牢狱中的三位至亲,均只是淡淡看着,或躺或坐,百无聊赖。
第37章 我们从头来过
云棠模糊的视线里天旋地转,头痛得像是被踩烂的红瓤西瓜,红色的汁液是她的脑浆,黑色的硬籽是她的眼珠。
走到今日,她不畏死,但是下场这么丑,就让人很不满意。
毕竟活着的人看到漂亮、俊俏的面容,总是会多几分优待,想来在鬼的世界,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这个死法,大概要变成个丑鬼,鬼鬼看到都要嫌弃的那种。
小侯爷能不能多烧点纸钱,她不要当一个又丑又穷的死鬼啦!!!
他若是烧得少,就夜夜入他梦中,死死纠缠,非得敲出钱来不可!!
当夜,大理寺卿郑更得了公主在狱中几近暴毙的消息,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抖着手派人立刻去东宫传消息。
他自个儿慌里慌张地往诏狱赶,一路上求神拜佛,可千万要保住一条性命啊!
公主的命保不住,他们一干人等脖子上的玩意儿,也要挺不住啊!
诏狱高耸的大门外,两列军士腰间挎刀,手举火把,远远看去,犹如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
太子的轿撵刚落地,不等内侍掀帘,太子就从轿中挥开轿帘,大步走了出来。
郑更立刻迎了上去,跪伏在地。
黑沉沉的夜,太子一向锋利的眉眼在摇曳的火光中更显威势,高大的身形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为何不进去。”
郑更道:“殿下,六皇子带来陛下的口谕,任何人今日不得再出入诏狱。
六皇子,李乾是良妃所生,资质平庸,且无外戚帮持,一向游离于权力核心。
太子未停下脚步,掀起眼皮看了眼坐在诏狱大门前的人。
他面容冷峻一路向前,待行到诏狱大门前,不耐烦地一挥手,命人将六皇子拉开。
“太子殿下!”六皇子双手抓着圈椅的扶手,眼睛死死盯着他,“是要违抗皇命吗?!”
太子长眉蹙起,薄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额角暴起青筋,心中愤怒又焦急,却还要被这等鱼虾绊住脚步。
他猛地一抬脚,狠踹在六皇子胸口,将人踹得仰翻在地!
“进!”
六皇子后脑勺着地,一阵刺骨钝痛,他倒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心中的嫉妒和耻辱如野火燃烧。
凭什么他就是太子,就因为他从皇后的肚皮里爬出来?!
陛下也不是嫡长子,不照样夺得皇位!
“我看你们谁赶进!”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上刻“如朕亲临”。
众人在火光中纷纷跪下,刀剑落地,甲胄环佩之音响彻一片。
太子紧绷着一张脸,撩袍下跪。
云棠在诏狱中生死未卜,倘若今日进不去这诏狱,必定要悔彻终身!
六皇子得意地摸了摸那枚冷冰冰的金牌,慢悠悠地环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到太子身上。
他哼笑一声,施施然重新落座那张圈椅,身子靠着椅背,矜贵地弹了弹华服上细微的褶皱,语带嘲讽。
“太子殿下,请回吧。”
太子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冷厉的刀锋,一下一下欲将这蠢货整个人都片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不断翻涌的怒气,不仅是因为眼前这蠢货,更是因为陛下这无穷无尽的试探。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六皇子身上,掏出袖中的圣旨,径直往他脸上一砸,用了十成的力气。
六皇子的鼻下立时淌出两道鲜血,尖声呼痛!
“此亦是陛下旨意,若今日她死了,这道旨意要如何颁布。”
六皇子捂着鼻子,痛苦不堪,尚来不及看那圣旨,就被侍卫架起。
“你以为淮王倒了,陛下会扶你当第二个淮王。”
“你知道陛下为何只下口谕,而不是圣旨给你。”
“因为届时本宫若要追究,你就是假传圣上口谕之人,枉你生在皇家,却如此蠢笨。”
六皇子赤红着脸,奋力挣扎,但他一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敌得过日日操练的侍卫,“我有御赐金牌在手,你们谁敢动我!!”
太子抬步往诏狱里头走,紧绷的下颌轻抬示意郑更拿走那枚金牌。
郑更人虽是大老粗,但官场这么多年,可比六皇子要灵光许多。
“六皇子身体不适,拿不稳陛下金牌,臣替殿下收着。”言毕,铁掌一抓,如抓小鸡崽子般提起六皇子的后脖颈,拿下金牌,将人往侍卫手里一扔,“送六皇子回宫!”
太子来得还算及时,云棠没能当成死鬼,在东宫昏昏沉沉三日,头依旧疼得像炸开的瓜。
极少的清醒时刻,她都恨不得把自己敲晕过去。
如此折磨,还不如当死鬼,穷点丑点她都认了!
陆思明这几日也时常过来,云棠是吃了他送的东西才中毒至此,而那日的菜肴他也吃了,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一碗药。
虽不信太子会对云棠下手,但那药是他吩咐的,他脱不开这嫌疑。
清月在事发当晚就已被太子拘了起来,但审讯之时,太子不允任何人旁观,这让陆思明愈发怀疑太子。
方太医医术有限,支支吾吾不敢下诊断,连夜飞鸽传书将已致仕养老的师父,前太医院院判-雷知明请了回来。
雷知明已至耄耋之年,须发皆白,但身子骨一向健朗,又精于饮食保养,走起路来倒比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还要稳健、轻快些。
他落座榻边,伸出两指搭在云棠的手腕上,闭眼探脉。
太子垂候一侧,见他睁眼,收回手,连忙伸手搀扶,姿态十分谦卑。
“雷院判,如何。”
两人行至外间,挥退旁人后,他瞧着殿下面若寒霜,心中不免胆怯了一瞬。
几番斟酌后,道:“回殿下,公主脉细虚浮,偶有断裂之感,此脉象少见,老臣只在一本前朝古书上见过,那毒药名唤再生。”
“虽名曰再生,可人是肉骨凡胎,又如何再生,不过饮鸩止渴罢了。待公主彻底醒来,从前种种皆尽忘,寿数亦有限。”
“有限是多久。”太子压眉沉目。
雷院判摸了摸长须,“各人体质不同,若好生保养,六载可望。”
太子抬袖,躬身作揖,“云棠性命皆系于院判,请院判好生调理她的身体,孤在此先行谢过。”
雷院判连连躬身,不敢受此礼、此话。
“殿下这是折煞老臣了,臣必当竭尽全力。”
“云棠何时能醒。”太子朝内殿的方向望去。
“待老臣开下方子,不出三日,定然能醒。”
太子拍了下雷院判的肩膀,以示鼓励,且面色柔和,颇为亲近和蔼的模样。
与方才的玉面罗刹,判若两人。
远远候在殿外的方太医伸长了脖子,盼着等着师父出来,好容易瞧见老头出来,他麻利地上前接过医箱。
“师父,这公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雷知明老当益壮,一掌拍在他的后脑门上,“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说完摇摇头,长吁一口气,看着旁边都快当人外爷的徒弟,心里愁得发苦。
不成器啊。
“我们做太医的,第一要务是能度贵人心思,其次才是医术精纯,太子是未来帝王,他心思深沉、手段非常,差事若办不好,顷刻间就是脑袋搬家。”
“以你的医术、你的脑子,往后这东宫,不要再来,这里的富贵你攀不上。”
这是亲师徒间才会说的话,虽然难听了些,但话糙理不糙。
原以为他已经平安致仕,不成想还有此一劫,又看了眼旁边不成器的徒弟,大力锤了他一下。
“哦哦,我晓得了,晓得了。”方太医连忙边走边作揖,但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说道,“师父,听闻太子对这明华公主十分看重,为此还与陛下起了龃龉,我看着不像兄妹之情,哪有兄妹这么亲密的。”
这三日里,他时常瞧见太子亲手为其拭汗、擦手、喂药。
夜间公主偶会醒来,太子更是直接宿在一侧,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
若这算是兄妹之情,那他与夫人算什么?
雷知明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抑或捂住自己的耳朵,天家之事是他们这等人能够揣测的?
他有几个脑袋等着砍呢?
又重重地锤向他的后脑勺,直将人锤地踉跄向前,险些摔倒。
“啊!!师父!!”
雷知明将药箱从他肩上夺了回来,掷地有声。
“滚!!!”
太子与雷知明聊过后,便回了寝殿。
云棠已经吃过药,面色虽依旧青白,但不再浑身发颤地冒虚汗,可见此人确有几分医术在身。
他于榻边落座,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不时送到唇边亲吻,落下几个极轻的吻。
如此静谧的夜晚,云棠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会奋力挣脱他的手,亦不会说他不想听的话,更不会将他赶出寝殿,李蹊像是得了趣般,怎么看都看不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琼鼻。
或许是指尖用力稍重,榻上人蛾眉微蹙,他心疼地立刻松手,又忙不迭倾身去亲了亲鼻尖。
他能感受到她微弱但温热的气息,还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等你醒来,就不再是明华公主,我们也不是兄妹。”
“我们从头来过。”
得知云棠病情缓解,陆思明火急火燎地赶到伏波堂,谁知在寝殿的落地罩外,竟听到了这话。
观其极尽痴迷的模样,他几乎就要确定,此事是他对云棠求而不得下的疯狂之举。
太子疯了。
陆思明的脑海里缓缓升起这四个字。
床榻边的太子察觉到声响,转头朝落地罩处望去,冷冷的眉眼对上陆思明那双惊疑不定的眸子。
“何事。”口吻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满。
第38章 一张光风霁月的脸,说话十分……
小侯爷心中惊慌,他从未见过太子这副形容。
状如山中低吼的猛虎,爪子锋利、眸光狠辣,好似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不过转瞬,太子收敛了眸光,嘴角微微弯起,周遭紧绷的氛围都软了下来。
而小侯爷整个人僵在落地罩外,双手贴在大腿边,站成个笔直的模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真是进退维谷。
“怎么不过来。”
小侯爷闻言,肩背一抖,迈着僵硬的步伐,挪了过来。
他只站在床榻稍远的地方,便止步不再上前。
从他的视野里,云棠的脸被软烟罗的帷帐挡着,只能瞧见一点白而细的脖子。
目光落到旁边坐着的太子身上,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猛虎张开血盆大口,锋利尖锐的虎牙缓缓扎进那脖颈的画面。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他仓皇想去接住那被咬断的脖颈,却被猛虎凶狠的眼神震慑在原地。
“哑巴了?”太子见他跟根棍儿一样杵着,瞥了他一眼。
小侯爷醒过神来,一手心的汗。
真吓人。
看向太子温和带笑的脸,怎能将他与吃人的猛虎联系到一块,就算他是猛虎,吃遍天下人,也不会去吃云棠。
但他心中对那毒药的疑虑未解,想要问,却又犹豫,最后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听说雷院判来过了,他怎么说。”小侯爷道。
太子将她的手放进衾被中,又轻柔地掖了掖被角,起身朝人使了眼色,带人至外间说话。
“雷院判神医妙手,再吃两天药就会醒了。”
“当真?!”小侯爷心中欣喜。
太子心中早有计较,云棠醒后,便是另一方天地。
从前种种束缚均已烟消云散,两人若想从头再来,与她亲近的几位故人,需先敲打好。
“嗯,过几日你带沈栩华一起进宫,一道见见她。”
“好!”
华儿在侯府日日不安,一则为沈府倾覆,二则也为云棠,她早就想进宫来瞧云棠,只是碍于尴尬的身份和太子,一直不得行。
太子轻眨了下眼睫,又道:“从前的事她都忘记了,你们在她面前半个字也不要提。”
小侯爷这次答应地不似方才爽利。
以他与云棠的关系,定然是要将这一切都告诉她的,不能教她活成个糊涂鬼。
往后,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在哪儿过日子,都应当由她自己决定。
太子擅于揣度人心,像陆思明这种实心棒槌,在他跟前就像没穿衣服般,一眼就能看穿。
“你与沈栩华的请婚奏折,我已经递上去了,你哥不到月余就要到京,如若顺利,年底便可成婚。”
太子瞧着天边的那一弯下弦月,清冷月华如轻纱般拢着这寂寞宫城里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也落进他清润的眼眸之中,从前他不爱观月,如今却觉得颇有几分意趣。
待云棠醒来,两人或可月下寻梅,或可对饮成欢,亦或只是月下相拥,都是人间美事。
他兴致颇高地拍了拍小侯爷的肩膀,“如今成婚最重要,其他你不用操心。”
“知道了。”
小侯爷没有观月的兴致,反而有些垂头丧气。
他就算再纨绔,再不通晓人情世故,也听明白了太子的言下之意。
华儿如今是罪臣之女,爹不会同意这婚事,但如今婚事顺利,是因为有太子在给他撑腰。
他若是在云棠那儿说了不该说的,自己这婚事大概就要平地起波澜。
他转头往寝殿方向望了望,夜深了,连廊的琉璃灯均已熄灭,一片黑蒙蒙中只有寝殿窗边的几盏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次日,太子如往昔般上朝,这些年他担着监国的担子,陛下鲜少在朝会上露面,面上好似只在太初殿里求仙问道,但朝上的风吹草动,他皆了如指掌。
太子如今羽翼渐丰,崔钟林倒下后,他将下江南的周世达调了回来,任户部尚书。
周世达在江南遇袭,险些丢掉性命,但好在总算把崔氏罪证送入京城,也算幸不辱命。
而中书令一职,仍旧授给了陛下属意的官员。
太子与陛下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分寸他一向拿捏地很好。
更何况那时云棠还在诏狱,这让步一举两得。
“鸣鞭——”尖锐响亮的的喝声打破晨光,三声鸣鞭响彻平章台前的大坪,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丹墀,手中持笏徐徐走入金銮殿。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下跪拜端坐于龙椅左侧的圈椅里的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明黄袖口的五爪龙纹掠过圈椅,“众爱卿无需多礼,平身罢。”
起身后,身着绣着禽鸟补服的文官站左侧一列,着麒麟獬豸的纹样的武官站右侧一列。
户部尚书周世达率先持笏出列,道:“启奏殿下,江南贪腐案经由三司协同审理,崔氏一族贪墨的银两、土地均已核准,江南民众苦崔久矣,臣恳请殿下降恩泽于江南,与民更始,重现江南往日繁茂。”
上首之人微微颔首,“江南历来是我朝赋税重地,三山四水才得一分田,不可落入贪官豪绅手里,将本次查抄的银两、土地,半数还于江南,如何分配着令户部牵头,联合浙直总督共同拟定后报中书。”
户部尚书、中书令持笏再拜,“臣遵旨。”
两人退回队列后,下江北赈灾的陆明持笏出列奏拜。
“启禀殿下,江北此次旱灾来势汹汹,饿殍遍野,仰赖陛下与殿下天恩,如今形势稍缓,臣恳请殿下垂怜江北民众,轻减江北来年赋税,容其休养生息。”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简直算得上是当面骂人。
而能激得一向温和的陆明如此愤怒,太子轻撩眼皮,瞧了瞧立于下首的徐阁老。
徐阁老的老家就在江北,听闻此次旱灾之前是他伙同前中书令一力压下,被陆明捅破后,又打上了赈灾银的主意。
趴在朝廷、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蝗除了一只还有一只。
他的眸光淡淡略过殿中诸人,压抑的氛围如丝网一点点将人挤压在其中。
徐阁老在沈用晦倒台后,早就惴惴不安,不曾想今日上朝,这陆明一上来张嘴就告,连给他回寰请辞的缝隙都没留。
他颤巍巍地出列,“回禀殿下,老臣出自江北,听闻江北民众水深火热,老臣亦是寝食难安,思乡之情更甚,臣恳请致仕回乡,臣愿以绵薄之力造福乡里。”
太子轻笑,手掌一挥示意内侍收了徐阁老的请辞奏本。
“徐阁老莫急,江北旱情尚未结束,陆明年轻还需阁老提点,待此次旱情了结,孤会为阁老赐荣休,”食指点了点内侍取回来的朱红奏本,“这奏本,暂待留中。”
徐阁老冷汗流到了眼睛里,蛰得疼,他颤巍巍地跪下谢恩。
这是把江北旱灾的事儿按在他身上了,若是不豁出些家底,恐怕难以全胳膊全腿地荣休。
太子十分良善地让内侍去扶徐阁老起身,而后眸光又看向归列的陆明,这人的确实心用事,但瞧着实在碍眼、添堵。
他更不想云棠见到此人。
半阖的眼眸里掠过几分寒凉,再抬眼时,已是如沐春风、皎皎君子模样。
下朝后,他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回东宫,而是坐着轿撵去了坤宁宫。
恰巧碰上了从正殿中退出来的前崔夫人,李氏。
自那日廷告后,崔氏获罪,她凭着一纸和离书与廷告之功,保住李氏一门未被株连。
李氏自然要深谢殿下大恩,只是这几日,她渐渐回过味来,好似崔府这灾祸,从崔钟林被他私生子状告开始,就是一串的连环计。
她虽不在意崔钟林,但女儿是自己的心头肉。
崔钟林设计女儿嫁陆府,太子反利用昭然的死激化崔钟林和陛下之间的裂痕,导致崔钟林病急乱投医到中书令府。
这一路下来,连消带打,彻底扳倒淮王一党。
如今想想,那日太子来府中吊唁,言语间暗示昭然是陛下所杀,但最大得利者是殿下。
昭然当真是陛下所杀吗?
她并不笃定。
“殿下金安。”李氏跪地伏拜。
太子瞧了她一眼,竟是满头银发,“平身,夫人要往何处去。”
李氏起身后,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即便心中有猜疑,她也无计可施。
祸首崔钟林已死,女儿亦不能死而复生。
“回殿下,妾身要扶灵回江东老家,今日来与皇后辞别。”
太子不欲与她多言,微微颔首便要往殿内行去。
“殿下!”
李氏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想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却又无从说起,更不知该如何说起。
太子略略止步,道:“夫人,江南贪腐案中所查抄的半数银两和土地都会归还给百姓,这其中有崔氏女与夫人的功德。”
李氏听着这话,忍不住啼哭出声。
都是报应。
太子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声,径直进到殿内,躬身问母后安后,落座一旁吃茶。
皇后知他来意,朝堂之事他不会来登她的门,定然是为了云棠。
不等他说话,皇后先发制人,“那晚你当众打了李乾,他手里还拿着陛下的金牌,李蹊,你还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太子放下茶盏,薄薄的唇被茶汤润过,带着徐徐的光泽,嘴角微微翘起,十分柔和愉悦的模样。
“母后什么时候开始,对陛下这么上心了?”
皇后睨了他一眼,“我是为了你!良妃看到她儿子被打成那样,在太初殿跪着哭求一夜,若不是我去周旋,还不知道要闹到何种田地!”
太子抬袖拱手,眉眼笑着道:“儿子多谢母亲。”
“我不用你谢我,次次碰到云棠的事,你总是失了分寸,如今她已不是公主,索性送出宫去”
“不成,”皇后还未说完,太子便截断话头,“母后,等云棠醒了,我要和她成婚。”
皇后的无名火一下子蹿了上来,简直是不分轻重,一缕情丝粘在眼睛上,就昏了头了!
“你要成婚?”她冷笑两声,“你想娶,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嫁你!”
要是从前的云棠,这事自然没那么容易,但是如今一切从新开始。
“母妃,她失忆了,陛下赐了她再生丹。”
皇后眉间蹙起,这丹药的功效她知道,“这更不成!你娶一个注定要早夭的太子妃,将来是要受诟病的!”
太子听不得“早夭”两个字,“母妃慎言。”
皇后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像是要把火气给发散出去,但想起这儿子之前巧舌如簧,骗了她多次,更是越走越气。
“历朝历代太子婚配,从不曾娶过无权无势的女子,一则是对你无助力,二则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根本坐不稳太子妃的位置,你要娶她,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云棠在太初殿帮你推倒淮王一党,你不能趁着她失忆,就恩将仇报。”
太子靠着太师椅的椅背,双手搭着,微微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藏着几分幽暗。
云棠上太初殿可不是为了帮他,她是知道贵妃要倒,两只老虎突然去了一只,定然要掉入他的虎口里。
所以她立刻将自己暴露到陛下眼皮子底下,而陛下轻轻一试,就试出了自己对云棠无从掩饰的偏爱。
如此,陛下不会再杀她,只会想利用她牵制自己。
于她而言,就能在此微妙之间重新搭建起平衡,不至于完全落入他手。
聪明、大胆,还不要命,倘若她是个男子,定是官场争斗的一把好手,比陆明那等愣头青要伶俐太多。
但万幸她不是个男子,否则他岂不是要成个断袖之人?!
“母亲,云棠不会无权无势,儿子今日就是来与母亲商量,让舅舅认云棠为义女,赐陆姓。”
“西北陆侯的女儿,皇后的外甥女,这样的家世足够当这太子妃了。”
这话一说,皇后安静了下来,扶着案几坐了下来。
待太子登基为帝,按他对云棠的宠爱,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后,如此也可保她陆氏的荣耀富贵。
若她能生下皇子,陆氏的辉煌更将源源不断地延续下去。
太子起身,躬身作揖,“儿子多谢母亲成全!”
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书函,放于茶案上。
“云棠后日应当会醒,届时请母亲莅临东宫探病,亲口告诉她,太子妃之事。”
皇后展开看去,上头详细地写了云棠的身世,如何被陆肃收为义女,何时从西北进京,又因何重病一场等等.
她抖了抖那张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没成想咱们太子殿下倒是写话本的好材料。”
太子摸了摸鼻子,笑着不言语。
“既然都失忆了,你为何不自己告诉她?”皇后问道。
“我不想骗她,”太子顶着一张光风霁月的脸,说话十分无耻,“母亲为了儿子,就担一担这担子罢。”
皇后刚下去的那股邪火又涌上了天灵盖,气得都笑出了声。
“要我来当这个始作俑者,是怕万一哪天云棠恢复记忆,你能有退路可走,你为了她要筹谋到这地步?”
“往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这退路虽狭窄,云棠也不见得会信,但儿子技拙,实在想不出别的高招了。”
只能学一学云棠,希望能在这微妙差别之间寻到一射之地,容他转圜。
“太子过谦了。”皇后瞧着他实在恼火,挥手将人赶出了坤宁宫。
太子将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后,才坐着轿撵回了东宫。
云棠依旧昏迷着,但面色一日比一日好,他俯身在她额前轻轻贴了一下。
目光自她的额间往下滑,长而翘的羽睫落下一簇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会轻轻颤动。
他像是手痒难耐般,以指腹缓慢地拨动着睫毛。
云棠并非全无知觉,只是神志沉沦,犹如困在虚空世界,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白色迷雾。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雾蒙蒙的天,好似有个人,有一张脸若隐若现。
于是她踮起脚尖,大口大口地吹气,想要吹散那层白雾。
白雾偶尔散开一点,有时能看到一点眼睛,有时能看到一点唇角,应该是个十分美艳的女子。
待她伸着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时,一只青筋暴起的枯手,倏地穿过迷雾,狠攥住她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地上提到半空中,尖锐的长指甲刮过她的皮肤,一寸一寸收紧,几欲窒息。
她好似溺水一般,奋力抓着那只枯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而正当此时,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人,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想要将她拉下来。
一拽一拉之间,她的头好似要和身体断成两半,想求上面的手放开,抑或让下面的人放手,但双方互相角力、互不相让。
“啊——!
她尖叫一声,眼看着自己的脖子断裂,枯手拽着她的头飞快遁入云端。
她都来不及看一眼自己余下的身躯,以及到底是哪只遭瘟的手拽着她的脚!
“醒了?”
云棠木呆呆地睁着眼睛,还未从方才的噩梦里清醒过来,心跳如雷、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嗡嗡”声,仿佛干了极重的体力活,浑身酸痛之余,不剩半分力气。
她极缓慢地转动着漆黑的瞳孔,看着眼前人的脸,视线下滑,又落到他的手上。
眼中瞬间涌起愤怒和恐惧,蛄涌着沉重身躯想要尽力远离可怕的手掌。*
她虽未看清那手掌模样,但是混乱挣扎间她瞧见了他拇指上戴的玉扳指!
可不就是这一枚吗?!
抬起无力的手,摸了摸还健在的脑袋,又摸了摸脖颈,一手的湿汗。
但还好,还好,它们还连着。
李蹊见她神色有异,轻轻唤她,“阿棠?”
第39章 太子的美梦
徐内侍来寻雷院判时,正好瞧见方太医跪在雷院判跟前,扯着院判的衣摆、哭丧着脸不知在求些什么。
师徒情意还挺深。
“雷院判,太子爷有请。”徐内侍打着拂尘上前,瞥了眼仓皇从地上爬起来的方太医。
雷知明正被那蠢货哭得心烦,突然听得殿下召见,心中一惊,秉着气问道:“徐内侍,是公主出什么事了?”
“雷院判不必惊慌,往后不可再称公主,陛下废公主的诏书明日就会昭告天下,院判往后说话须得小心。”
“跟咱家走吧,姑娘醒了。”
醒了?!
怎么会这么快?!
雷知明刚伸手要去拎药箱,方才哭哭啼啼的那位已经将药箱背好,如鹌鹑般站在一侧。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骂归骂,到底狠不下心不拉一把。
如今皇城里,除了陛下,最尊贵的便是殿下,等下若能求得殿下恩典,何惧于一个小小皇子。
方太医见师父心软了,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他去给六皇子看诊,殿下鼻梁骨折,鼻血时断时续,淋漓不尽,也不知道是那句奉承话触怒了殿下,被拖出去打了十板子,还放言要逐他出太医院!
这如何使得,他一生的荣华富贵皆系于此啊!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快走至伏波堂寝殿内。
云棠方才醒来过,不到半刻后又睡了过去,太子见雷院判到了,起身让其诊脉。
雷院判细细切脉,又观其面色,半晌后与太子一道出了寝殿。
“殿下,老朽学艺不精,方才诊脉时发觉公发觉姑娘确有苏醒迹象,或许是各人体质不同,”他转念一想,又道,“又或者姑娘之前是否吃过别的药?”
太子沉默不语。
雷院判又道,“殿下可否将姑娘近日用过的药方取来让臣一观,或可找出因由。”
徐内侍得了太子的允准,取来脉案与药方。
“这便是了,”他指着药方上写得天青、云麻、龙山等几味药,“这几味药药性较烈,微臣不熟姑娘体质,故而之前的药方里用药均以温养为主,不敢用这等药,如今想来,约摸是这几味药的作用,阴差阳错让姑娘提前醒来,这是好事。”
方太医躬身垂手站在一侧,心中惊诧,眼角使劲往师父方向看,那不是他之前给公主开的药方?
我开的方子功效这么好?
太子审视着两人,视线自上而下,静谧的秋夜里,压得两人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半晌之后,太子轻笑了一声,压迫感骤然消散,“都说师徒一脉,雷院判教出了个好徒弟啊,赏!”
方太医欢天喜地地立刻跪下谢恩,有了殿下这句话,六皇子定然不会再为难他。
雷院判却心中狐疑,觉得这不是句好话,听着像褒奖,但总有种被骂了的憋屈感。
“殿下,既然姑娘已经醒了,微臣这便去重开药方。”雷院判道。
太子微微颔首,“有劳。”
徐内侍瞧着两师徒离去的背影,问道:“殿下当真相信他方才的说辞?”
连他都心存疑问,殿下一向机敏,不可能看不出这师徒的猫腻,谁知却听到殿下道。
“术业有专攻,缘何不信?”
徐内侍悄悄抬眼看了眼殿下,昏头了?
太子回看了他一眼,提点道:“凶手行凶总要看看成果,即便他自己不能来,也要派只眼睛来。”
云棠提早醒来,是个变数,既然雷知明自己找到了理由,也不用他费心去编了。
蠢货有时候灵机一动也怪合人心意。
“云棠身边服侍的侍女如何?”太子问道。
姑娘从前的兰香不得用了,殿下就从陆侯府调了一个丫头进来,年约二十余岁,姑娘从诏狱出来后,就一直是她在照顾。
想来是经过清月一事,殿下再难相信宫中的侍女。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清月在东宫这么多年,一向忠心得力,怎么就突然背叛殿下?
“唤水很懂规矩,服侍得很尽心。”徐内侍道。
“云棠一应所用、所食之物,均要经她手,即便是母后送来的东西,也要让她过眼。”
太子又着重嘱咐了一遍。
“是。”
当晚,太子沐浴后,身着素色绢衣,外头披着件玄色暗龙纹的外衫从浴间走了出来。
不似白日上朝时的威严气魄,年少俊美的容颜越发显露出来。
他于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后落座,琉璃灯照出一室明亮,屏风后跪着个身形稍小的女子,肩背却挺得很直。
此人是当年为沈贵妃护胎的张太医之女,张唤水,太子多年前寻到张太医遗孀后,便一直暗中保护两母女。
多月前,云棠见过她们后,就一直养在侯府。
“殿下,奴婢母亲如今安好吗?”唤水问道。
“尚可,”太子言道,“云棠今日突然苏醒,是何缘由。”
唤水这几日一直在姑娘身边照顾,自她出诏狱开始便暗中为其诊脉、开方。
雷知明的那些汤药一丁点都没进姑娘的口。
“回殿下,那不过雷知明的浅薄之言,他拿着先父研究再生丹的医书,照本宣科,做不得数。”
此事正是她不懂之处,殿下既然要她来为姑娘医治,又为何还要摆一个雷知明在这束手束脚。
若是信不过她,又何必挟制母亲在侯府,强要她来医治。
唤水躬腰磕了个头,姿态谦卑,态度强硬。
“殿下,姑娘既中了毒,好生解毒就是,奴婢定会倾尽全力,殿下若是因为信不过奴婢而寻上雷知明,岂非舍本逐末。”
太子早年听过张太医的名声,医术精绝,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但性子耿直,说话从不转弯,因此也得罪了不少贵人。
这女儿倒是和他一个路数。
他对有才能之人总会格外宽容几分,“孤既然用了你,便是信你,至于雷知明,他虽医术不精,在此事上却也有别的大用处。”
“孤且问你,云棠吃了你开的药后,脉象上是否会让雷知明察觉。”
唤水不懂这些贵人的弯弯绕绕,也颇为嗤之以鼻,但在殿下跟前,她不敢太造次,言语间收敛了几分。
“殿下放心,姑娘确实中了丹毒,父亲当年研究出的解法也非一日之功,短时间内以雷院判的”高明”医术,他察觉不了。”
“更何况,他并未医治过此症,若真号出与医书上不同的脉象,料他也不敢说,因为他手上只有一张陈旧的疗方,姑娘在他的诊断下,只能生出与疗方匹配的脉案。”
回完话后,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稍稍抬头看向屏风后的挺拔身影,心中泛起丝丝惶恐。
是她言语不周吗?
亦或是太子不满她的医术?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与阿娘?!
太子未告诉她,想要在惊险宫廷中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光靠医术是不够的。
即便他高居太子之位,身负监国重任,想要护住云棠,亦是难如登天。
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因为权力利益交织,以下犯上、以贱妨贵的事多如牛毛,父子相杀、兄弟相残更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云端,成足底烂泥。
“照你的判断,她往后可会恢复记忆?”
唤水回道:“这丹毒霸道,请殿下恕奴婢无能。”
太子未置一词,起身离开书房,往寝殿行去。
听得唤水方才的答案,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喜悦。
失去记忆的云棠,还会是云棠吗?
她会变成什么样?
还会如从前般鲜活、纯粹,又气得人屡屡跳脚吗?
他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人,墨色长发如流瀑,柔软地铺在在月白软枕上,白净的面容柔和而美好,双颊与唇瓣上已染上几分桃花红,嘴角还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个美梦。
他看着这安然带笑的模样,方才心中升起的那点不安如潮水般退去。
云棠就是云棠,无论是什么样的她,都是可爱的,值得爱的。
这一次重来,他可以将人照顾得更好、养得更好。
他可以动手剥去她个性中的尖锐、不屈,精心修剪掉那些剑走偏锋的勇气,更要抹去孤绝野草般的执拗。
她只需要安稳地住在东宫,当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妃。
晨起时会挑剔他扰人清梦,会问他今日的胭脂颜色;
日间晃坐在秋千上,或看海棠开遍,或于榻上日睡昏昏;
晚间或抚琴、或作画,他们总有很多事,很多情可以做。
他畅想着这样如娇娇女一般的云棠,简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格外合他心意。
这样的她,即便是阴天想要看星星,他也会昏头应下,让人在太液池里点遍琉璃灯,哄她看那一池璀璨星光。
此番场景即便只是想一想,他的胸中就涌起无限柔情,看向所爱之人的眸光也格外柔软、深情。
李蹊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后,心满意足地起身,亲手为她垂下帷帐,吹熄床头纱灯后,行至偏殿就寝。
床榻之上的云棠仍旧静静躺着,待脚步声慢慢远去,寝殿中再听不到一点声响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真吓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因方才那人而生的恐惧慢慢退去。
瞧着床顶飞龙在天的雕刻纹样,她眨了眨眼睛,方才吃药时听女子说了一句,这里是东宫。
可她怎么会在东宫呢?
入睡前她还在和阿婆一道做炊饼,今日好不容易多赚了五文钱,阿婆领着她去买了一点猪五花,又割了地里刚长出来的一茬碧绿韭菜,俩和着一道剁成馅儿,炊饼剂子一个个醒发得白白胖胖,阿婆短粗的手指十分灵活,一揉、一塞、一按,再放入油锅,新鲜韭菜伴着肥美肉糜的香味被油一冲,鲜得人直流口水。
但她都还没尝到味儿,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来了?
没有她垂涎已久的韭菜炊饼,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年轻男人。
而且他已经亲两次了!
阿婆说过,男女授受不清,她心中思量着,下次若是还敢来亲,她就要用额头去撞碎他的牙齿。
第40章 对彼此都很不信任
窗外和煦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柩落进来,像一条闪着温暖光晕的河流,淌过高几上的白玉春瓶、燃着清合香的掐丝青铜香炉,穿过层层帷幔,滑进那寝殿深处的高床软枕,最终落在龙纹金缕织锦被上。
织锦被下露出来一只素白柔软的手,指如削葱根,时而紧张弓起,抓着身下的软褥,时而又松了劲儿,软软地垂下去。
侍女唤水轻手轻脚自落地罩外走了进来,收起床边的帷幔挂于两边的金钩之上。
床榻之上的女子额角沁着细汗,像是做了噩梦般蛾眉紧锁,朱唇微张,一滴香汗顺着鬓边滑过进白细柔软的脖颈,洇进青丝与软枕之间。
“姑娘?”
侍女小声唤着,伸手轻拍了拍被面,将人一点点从噩梦中拉出来。
云棠脑袋抵着软枕难受地晃着,双肩紧绷,倏然从梦中醒来,双眸张开,黑白分明的眸子惶惑不定,如蒙着一层薄雾。
“姑娘做噩梦了?”唤水问道。
剧烈跳动的心脏、紧绷的周身慢慢放松下来,视线慢慢转向床边的侍女。
“姑娘做了什么梦?”伸手扶她起来。
噩梦,被人撕扯着血肉的噩梦,被人拽下万里悬崖的噩梦。
她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到了今日,她好似开始慢慢恢复精神,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意识混沌、时睡时醒。
也因此有了几分力气去摸清楚如今的处境,唤水知无不言,面容又和善,很快让云棠生出几分女子间的好感。
她整日都躺在床榻里,人都躺软了,想要出去晒晒日头。
殿下吩咐过,不能出寝殿,唤水只好摇头说不行。
她也不为难人,半躺半坐,倚着大引枕,秉着气一口一口地喝药。
“还能有比这更难喝的药吗?”云棠脸皱成白包子,忍着反呕的恶心感。
“这么难喝?”
太子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他身着青色金线绣宝相花纹圆袍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步伐轻快地行至榻边,眉目含笑,温润如翩翩佳公子。
唤水昨晚被传召问话,太子一言不发离开后,她一直提心吊胆到今日,突然见到殿下,且未隔着屏风,她心中一惊,手抖未能接住姑娘递过来的瓷碗。
“咚”地一声,瓷碗坠地,碎片四散,沉底的药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上了殿下的衣摆。
唤水慌乱跪地,伶仃的双肩微微发颤,不敢看殿下面色,“殿下恕罪!”
云棠亦是心中害怕,小鹿般的眼眸闪烁着不安。
“蠢货,端个碗都端不稳!还不下去领罚!”徐常侍眉头紧皱,上前斥责道。
云棠着急,身子微微前倾,唇瓣微张,似要求情,但是又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笑道,言语如春风般温暖,“徐翁不要动气,唤水一向得力,将这收拾了罢。”
“今日可好些了?”太子在榻边坐下,语气柔和。
这人对下宽容和煦,被弄污了衣裳也不见生气,好像还挺好。
她紧绷的心神慢慢放了下来,垂着的眼眸里看到他要来牵自己的手,她往回一缩,手埋进锦被当中。
太子修长有力的手悬于空中,他也不以为忤收了回来,转头示意徐翁将蜜饯拿了上来。
“这是你从前喜欢吃的玫瑰杏脯、虎睛丝糖,每次吃了药都喜欢吃这些。”
云棠转头去看檀木盘上放着的两小碟蜜饯,鼻翼翮动,酸甜的气味里带着玫瑰花香,令人口舌生津。
太子瞧她小猫样闻着的模样,伸手拿了一颗杏脯递给她。
云棠谨慎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杏脯,最终从锦被下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太子嘴角的笑意愈发畅快,将杏脯放到她手心时,指尖似有若无地滑过她柔软的肌肤。
刹那间,如春风拂过湖面般,心中泛起层层熨帖的涟漪。
云棠一连吃了三颗,尚意犹未尽时,太子就让人把蜜饯撤了下去。
“想出去吗?”太子问道。
云棠瞧着外头明亮、温暖的日光,“可以吗?她们说不能出去。”
“可以。”
太子起身长臂一伸,一手搂过她的肩背,一手搂过腿弯,连人带锦被抱起,锦被边缘的宝石流苏扫过青砖,跨过门槛时檐下铜铃随风轻摇,铃声清脆悦耳。
他抱着人走到寝殿外的长廊下,那里早已有人备好桌案屏风,案上摆着四碟果品糕点,案边烧有小泥炉,冒着缕缕白雾。
云棠双颊泛红,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不敢去看太子,只是打量着庭院里的风景。
一方海棠花圃,长长的连廊,连廊下的兰花,还有那只在庭院里四处乱跑追蝴蝶的小狗。
这些好似,似曾相识。
太子提起茶炉,给人倒了一杯烧得烫烫的热梨水。
云棠小口尝了下,清润中带着一丝甜,好像还有一点品不出的味儿,她伸头去瞧那茶炉。
太子将炉盖打开,里头除了切成片状的雪梨外,还浮着好几种药材,太子一种一种讲给她听。
云棠看向他的面容,眉眼英挺,鼻梁挺如削玉,唇线薄而利落,说话间下颌线微动,棱角分明。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人品也好,力气也不错的样子。
昨日皇后娘娘来过,说了许多话,但她并未全信。
说她是西北陆氏将军的义女,即将与太子成婚的太子妃?
如今是因为坠马受伤,才会前尘尽忘,但她总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因为他们没有理由骗她。
她既没有绝世容貌,也没有金银财帛,骗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梦境中与阿婆一起生活的她不过十余岁,如今她已经及笄了,中间被忘掉的那些年,或许真是他们所说的那般。
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只香囊,递给她。
云棠垂眸看去,香囊绣面上一条坑坑巴巴的盘龙蜷缩在一朵云上,爪子都好像伸展不开。
“这是?”
“你给我绣得香囊,”太子笑道,“打开里头看看。”
绣得有点丑吧?
她又拉开香囊的束口,倒出来一颗红豆骰子,青玉中藏着一抹红,雅致中透着点压抑的热烈。
太子柔和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红豆相思,这是我们定情时,我送你的骰子。”
云棠手中一抖,差点将骰子抖落。
“看了这些可相信了?”
太子本就十分擅于拿捏人心,又与云棠相处数年,她转一转眼珠子,他就能猜到这人又在动什么歪心思。
即便如今她失忆了,这种熟稔依旧存在。
云棠将骰子放回香囊,又拉拢束口,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憋憋屈屈的龙,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道。
“殿下,这香囊有些丑,我绣个新的给你罢。”
太子唇边的笑意愈发浓厚,一缕青丝随风吹进她的衣领,落在白皙的脖颈上,轻轻拂动,他的手指蜷了蜷,克制着按捺着想要更多、渴望更多的心。
“好。”
云棠见他答应下来,心情更是好了几分,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清甜的梨水。
暖阳和煦,清风携着海棠花香徐徐吹来,这样的温柔宁静,好似一点点抚平了那些来自看不清的噩梦与陌生境遇带来的不安、畏惧。
“还要吗?”
云棠抿着嘴,清纯的眉眼里带着几分狡黠,“要。”
李蹊接过她的茶盏,笑着又给人倒了一杯。
两人如世间最寻常的情人一般,于静谧庭院,对坐饮茶,偶尔低声说话,偶尔相视一笑。
没有朝堂争斗、没有生死折磨。
云棠精神有限,坐了一会儿后,太子就将人抱了回去。
而后,回到书房,“方太医曾为云棠诊断味觉问题,他当时说此病在心,不在身,医家是否有这样的说法。”太子问道。
唤水回道:“确有,奴婢曾见过一病人,他似有两类面孔,其一十分厌恶香粉,另一却以制香为生。”
太子垂眸思索,方才他一直在观察云棠吃东西的模样,蜜饯、梨水、枇杷、杏子,一点不似从前般食难下咽。
人可以假装失忆,但生理厌恶是无法伪装的。
或许那些假装睡着的夜晚,只是出于对未知的害怕,并不是如从前那般,在躲自己。
是他多心了。
云棠如今的性子较从前要和缓许多,仿佛是她刚进宫时候的模样,小心翼翼之余又带着几分天真自然。
这一次,没有沈贵妃,她的身边只有自己。
太子嘴角轻扬,“云棠说要为孤重绣香囊,你去针工局请个嬷嬷来,不许累着她。”
“是。”
云棠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雷院判对此颇为自傲,走起路来脚下如有风助,飘飘然真觉自己医术渐入佳境。
她对这雷院判也颇为感谢,只是唤水对此人总是眼不见为净的晦气模样。
她心中藏着事儿,这日精神不错,便让唤水将针工局的嬷嬷请了过来。
不知是太子授意下的试探,还是巧合,来得正是老熟人陈掌事。
陈掌事早先已经被叮嘱过,是以见到云棠好似是初见般的模样。
但当云棠拿出那枚甚是不美观的香囊时,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若不是她绣过这香囊,知道这飞龙、这祥云原本的模样,她怕是就要脱口而出不敬之语了。
“这这龙形态不够逼真,如今更似长虫几分了,”她的用词已颇为委婉,想想还得再夸上一句,“这祥云的神韵已有,只要姑娘再练习其形态,定然能得殿下喜欢。”
云棠轻笑一声,绣这香囊倒不是为了讨殿下喜欢。
“听闻陈掌事是针工局第一绣娘,那我重新绣一个,请掌事指点。”
云棠按照香囊的绣样,认认真真地绣上个把时辰,中间太子还来瞧过一趟。
待她绣完最后一针,拿给陈掌事看时,陈掌事一阵沉默。
云棠也不催,她知道自己绣得不好。
陈掌事挖空心思想赞美之语,却实在赞不出一点,心中悔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只好把之前用过的词又搬了出来。
“姑娘正是圣质如初啊。”
云棠一手一个香囊,问道:“陈掌事,你能绣出一个我这样的吗?”
“针工局绣娘数万,但每人的针法、力道、习惯都不同,出来的绣品也是因人而异,”陈掌事深吸一口气,回绝对方的同时不忘夸奖自己,“奴婢绣工技艺虽然精巧,却也仿不来姑娘绣品的神韵。”
云棠将两个香囊放到她面前,“按照陈掌事的说法,这两个香囊都是我绣的?”
“针法习惯确出一人。”
云棠点了点头,其实绣完时,她自己就已经确认了,能丑得如此一致,想来世间并无第二人了。
她真的给太子绣过香囊。
那些怀疑,或许真是她多心。
晚间用膳时,太子提起陆思明,说他不日会进宫。
“你们从前是很好的玩伴,他知道你醒了,想来见你。”
太子语气十分轻松,眸光却扎扎实实地落在她的面上,不放过一点她的神色变化。
但云棠眸中清澈,提及此名字时是全然陌生的神态,太子因而在心中自嘲,被云棠折腾久了,下意识总觉得这人在装失忆。
“殿下笑什么?”云棠问道。
“陆思明年底即将成婚,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