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天只能亲一次
“殿下想要与我成婚,是爱慕我吗?”
如今的云棠尚未经过宫廷礼仪的规训,权势压人的迫害,对眼前这位殿下也一无所知。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面颊白而软,嘴角还沾着一点梅子的甜粉,天真又纯粹。
太子心中一撞,从前她从未问过,一旦谈及此处,她总是匆匆回避,仿佛这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因此他也从未表白过,两人就好似理不清的丝线抵死纠缠着。
这会儿好似真的回到最初,她眉眼弯弯地坐在自己跟前问,你是喜欢我吗?
太子环顾左右,身旁只得几盆姿态高雅的兰花,他伸手折下一支兰叶,手指翻飞叠出一只草蜻蜓。
他托着她的掌心,将翠绿活泼的蜻蜓放在她白皙的手心,眼眸如丝网,将人束缚其中。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云棠不敢看他炽热的眼眸,低头去瞧着手上的蜻蜓,颇有几分欣喜,“殿下怎么也会折这个,阿婆以前就喜欢折这个给我玩儿。”
“你教我的。”
太子嗓音轻柔,缓缓贴着她的手背,直到宽大的手掌整个拢住她的纤细手心。
肌肤相接时,掌心的热烫传了过来,烫得云棠神色几分慌张,想要将手抽回,对方却不肯放,甚至用略微粗粝的指腹缓慢摩挲着,激起丝丝缕缕的麻痒之意。
“我我不记得了。”云棠脸颊绯红,说话结结巴巴,心跳个不停。
太子意犹未尽,轻轻一拽,将她的手放在自个儿的膝盖上,而后得寸进尺地十指紧扣,眼眸中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之意。
云棠整个人好似被他放在火上烤着,垂眸会看到被他紧紧扣住的手,抬眸又会对上他炽热的眼眸。
“殿殿下,”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让他放手,也想叫他别这样盯着她看。
太子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碰,那块柔软白嫩的皮好似发烫了一般,“知道了。”
来日方长,这么多年都蹉跎过来了,如今形势一片明朗,他不急于这一时。
唤水医术确得张太医真传,不过十余日光景,她已经能跑能跳,抱着小白犬能在院中一道玩一下午,丝毫不见疲态。
这些日子,太子对她无微不至,极致的权势与男子的爱慕紧紧包裹着她,犹如沉浸在蜜糖之中,让单纯的少女很快忘记了那些可怕的梦境,而太子表现出来的对她的熟悉、关切,也让她深信两人从前的深情。
以至于在小侯爷携沈栩华进东宫时,看到的云棠与从前大相径庭。
她站在太子身边,两人交叠的衣袖下是紧紧交握的双手,见到生人时,她略微往太子身后退了一点,眸中带起一点不安。
太子俯身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垂着的脑袋仰起,眸中已不见慌乱。
竟然已是这般信任。
“太子殿下金安。”小侯爷领着沈栩华上前行礼。
太子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小侯爷又看向云棠,瞧着她看自己如看陌生人的眼眸,心中一阵泛酸,从前两人可是最要好的玩伴。
云棠不懂他眼中的伤感,但她挺喜欢这人,直言问道。
“殿下说,你是我的哥哥,可你见到我,怎么很难过的样子。”
沈栩华心中亦是酸楚连连,那日三人泛舟湖上,云棠将两人推回画舫舱内,又将舱门反锁,救了两人,她自己却落得如此。
“妹妹经此大难,能再相见是上苍庇佑,我们是喜极而泣。”
沈栩华替伤心不能言的小侯爷道。
云棠放开太子的手,走上前去,抬起衣袖给沈栩华拭泪,言语软软:“姐姐别伤心,我很好。”
听得这一声“姐姐”,沈栩华心中大痛,眼泪像是开了闸般,簌簌而下,忍不住搂着人哀泣连连。
她知道云棠不愿意待在东宫,但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太子手中,由着太子哄骗,想到此处,心中更是悲痛。
美人就是美人,哭起来也这么漂亮。
云棠一边抬手拍着她的肩背安抚,一边下意识地去撤小侯爷的衣袖。
瞪着个大眼睛,眸带指责:你别光顾自己哭啊,这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要有点担当啊!
身着玄色衣袍的太子静立一旁,瞧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瞧见云棠竟然去拉小侯爷的衣袖而不是自己时,心中的酸醋早已泛滥,恨不能将这哭哭啼啼的两人轰出东宫。
他面容阴沉,黑沉沉的眼眸看向陆思明,犹如带着寒霜的冷箭。
陆思明浑身一抖,顾不及擦眼泪,赶忙将人从云棠身上剥下来。
云棠瞧这美人梨花带雨的面容,心中颇为怜惜,殷勤地着人带去净面梳妆。
太子瞧她眼睛一直粘着沈栩华离去的身影,心中更是吃味,盘算着让两人早点回去,往后不许再来东宫。
等看不见那婀娜身姿后,云棠才想起旁边的太子爷,问道。
“她哭得这么伤心,从前我们一定很要好吧?”
太子伸手揽着她的腰肢,宽大有力的手掌紧紧贴着,将人牢牢控在身侧,黑沉沉的眸子垂下来,言语蛊惑。
“也可能只是逢场作戏,这宫里,除了我,别人都不可信。”
云棠心性单纯,太子虽这么说,她并不放在心上。
美人如斯,即便是逢场作戏,那也没见她对别人如此呢。
“你不信我?”
太子眸色愈深,腰间的手掌握得愈牢,简直像是要把那一把细腰折断在怀中一般。
“信信信,”云棠伸手摸了摸他掐着她腰的手,又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角,哄他放手。
“殿下要是再掐下去,就要留淤青了。”
太子黑白分明的瞳孔映着她娇俏的面容,仰面含笑着的哄与求,喉结一滚,忍不住俯身下去。
云棠瞧见他眸中涌动的暗火,连忙伸手捂在唇上,嗡嗡的声音从手下传出来。
“说好了一天只能亲一次。”
太子一点不听劝,抓着她的手,反剪于身后,握着她的腰往身前一压,玄色与月白色衣料簌簌摩擦着。
一阵风来,那宽大的玄色衣袍将月白襦裙整个包住,惟留下一点淡粉披帛,随风飘扬。
“堂堂太子,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云棠浑身扭着,想要脱开他的禁锢。
太子轻笑,“说话为什么要算话。”
言毕,俯身含吮着粉嫩的唇瓣,带着又深又重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人一口吞了般,百般索取、舔舐。
他不喜云棠看向别人,更不喜她对陆思明流露出的下意识亲昵。
从前他不说,不代表不在意,只不过那时,自己怕还比不上陆思明在她心中的位置。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要这个人的目光、手脚、心神,全都只能放在自己身上,就如同一株菟丝花般,牢牢地附在自己身上。
恨不能将人藏起来,不叫旁人看上一眼。
云棠憋地气都上不来,脸颊带着脖颈通红一片,双手又被束缚,气急之下,松了牙关要去咬人。
谁知竟又被趁人之危,方才在外流连的湿舌探了进来。
急促的气息洒在她绯红的面颊之上,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硬挺的胸膛,强势的侵略姿态下,他将人牢牢控在怀中,不留*一丝缝隙,便是她的吐息,都只能是自己渡过去的。
云棠何曾见过如此架势,不说从前,便是住在东宫以来,两人平时最多不过蜻蜓点水,相敬如宾地很。
这要亲到什么时候,唇上、腰上、腕上都是又烫又疼,浑身竟开始微微颤抖。
太子察觉出来,只能按下心中那股暗火,略略放开她湿红的唇瓣。
瞧她呼吸急促、眼尾泛红,清丽的眸中似含着泪水的模样,如此委屈,心中又是一阵怜爱。
责怪自己不该如此,嫉妒也好、畏惧也罢,怎么能将人欺负成这样?
轻柔地吻了吻她的眼尾,舔去她未落的清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肩背,柔声安抚。
“别怕,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往后不会了。”
云棠伏在他怀中,柔软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襟,鼻间嗅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细细地平稳着呼吸,但心中依旧慌乱如鹿奔。
太子的话也不见得一言九鼎,有一时就有两时,难不成往后他要次次都如此吗?
待她捋清思绪,云棠推开他的怀抱,十分认真且严肃地道。
“殿下,就算是未婚男女,也是不能如此的。”
太子现下心情尚可,不似方才乌云压顶,他抬手将她歪了玉钗扶正,又理了理额前碎发。
“那未婚男女,可以做到哪里?”
我朝虽不似前朝那边约束男女大防,若逢节日,更是鼓励男女相看,成姻缘之好,但总归是有个限度在。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拿起来晃了晃,“就只能到这里。”
又点了点自己红得过艳,且好似肿了唇瓣,“这就很不对。”
太子显然不满意。
云棠退让一步,“最多亲一下。”
太子俯身,贴近她白玉般的面容,勾唇笑道,“云棠,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张脸的确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格外诱惑,她一向对漂亮、英俊的人格外喜爱,比如方才的那位姐姐。
但她此刻意志十分坚定,后仰着脖颈,手指抵着他的胸膛,不叫他近身。
“殿下这样,也很不对。”
太子见她如此坚决,连美色都不吃了,只能见好就收,不再无度索取。
远远候着的徐常侍,见两人事了,上前通传着前院的消息。
“殿下,户部和工部尚书正在书房候着,似有要务欲向您禀报。”徐常侍躬着身,眼睛只放在地上。
“知道了。”太子将人送回伏波堂后就议政去了,直到晚膳都未能回来。
刚刚重逢的三人一道用了晚膳,没有太子在侧,小侯爷明显放开了许多。
虽不能讲从前她当公主的事儿,但是聊聊喜好、糗事总是没有问题。
“那日你扮作男子模样与我一道出宫,走了一路买了一路,最后在茶楼听戏歇脚时,又碰见个纨绔欺负人,我就出去更个衣的工夫,你就在里头闹地天翻地覆。”
“那后来呢?”云棠跟听说书似地,有滋有味。
“后来,太子爷听说了这事,下了令旨,要那纨绔日日在家念书,不得出门惹事,还让他家老太爷监刑,打了不少板子。”
“太子赏罚分明,有君子风范。”云棠道。
小侯爷抿着嘴,一言难尽,瞧她如今这般信任太子,自己想劝又不敢劝。
一则,她不一定信,二则他实在惧怕太子得紧。
但他和云棠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能眼见她把老虎当大善人,多少得要有些防备之心,否则会被骗得皮都不剩一点。
更何况她中毒真相未明,不见清月口供,他对太子始终有疑心。
“你一个人在这东宫,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别旁人说什么都信,知道不?”
旁人?
是指谁?
她身边的旁人,无非是太子,侍女。
她眨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小侯爷,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不知为何,她对此人似天生有信任。
不像初见太子那般戒备、忧惧。
如今他与太子都跟她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对方不可信。
那她到底要相信谁?
“我从前和你很熟,对吧?”云棠试探着问,“你是我义兄,我应当和你很熟吧?”
小侯爷点了点头。
云棠又转眼瞧了瞧沈栩华,“这位姐姐,我一瞧就觉得亲切,从前也应该很要好吧?”
沈栩华点了点头。
“那两位一定知道,从前我与太子是何情状?”
小侯爷与沈栩华对视一眼,三缄其口。
云棠放下玉箸,心中明了。
不说,一种可能是两人是在用沉默挑拨离间她与太子的关系,另一种就是太子封了他们的口,不让说。
若是前者,太子应该不可能会放两人来见自己。
所以,她与太子的过往有什么不能说的,是需要封口的?
细细回想这些时日,太子都与自己说了什么,思来想去,并没有特殊的,唯有一样。
“从前我与太子两情相悦?”云棠问道。
两人猛吸一口气,如鹌鹑般抿着嘴,眼睛都只盯着满桌的珍馐美味,不敢说一个字。
云棠就是云棠啊,即便失忆了依旧敏锐地让人心惊。
三人沉默时刻,太子清朗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他刚刚议完朝务,自书房而来。
“在说什么?”
三人起身行礼,太子行至云棠身边,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方才小侯爷说我从前虽不擅长女红,但日日勤奋,总请针工局的陈掌事来教我,”云棠道,“可惜我烂泥扶不上墙,陈掌事怎么教都教不会。”
太子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沉沉的眼眸扫过对面的两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该让他们见面的。
太子收了视线,拿起宫人新添的玉箸,给人夹了一筷子杏干,语声温和。
“不是你技艺不行,是她不会教。”
云棠看了眼那片杏干,又看了眼太子,杏。
太子这是在回应她的怀疑?
“你若想真想学女红,明日让她再来。”太子坦坦荡荡,毫无隐瞒的模样。
或许如太子所言,陈掌事只是因为从前未能教好自己,才不敢说往事,并非太子授意。
而那只香囊确实是自己所绣,即便没有陈掌事的话佐证,她也是信的。
她抬手夹起那块杏干,吃了。
太子满意地笑了。
而坐在对面的夫妇俩,心中七上八下,虽然他们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方才太子的目光,一点都不良善。
天色已晚,两人不能再留宿东宫,虽不舍也只能起身告辞。
沈栩华瞧着妹妹一派天真模样,以殿下今日态度,她们下次见面想来遥遥无期,妹妹更不知要落到何等境地。
她不能自己得嫁如意郎君,却看妹妹深陷虎穴。
“殿下,臣女有话想要对殿下说。”沈栩华秉着一口气,豁了出去。
云棠惊讶地瞧着漂亮美人,又看了看太子,心下略略思索,道,“小侯爷方才说前头院子的槐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要挖出来婚宴时候喝。我和他一道去挖罢。”
太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来,显然不信任陆思明。
但他没有阻拦,“去罢,让唤水跟着,不许自己动手。”
两人的身影刚离开伏波院,沈栩华就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殿下,云棠白纸一张,请殿下手下留情。”
这话很刺耳。
他凉凉的眸光落到地上之人身上,今日他本已不喜,如今这人竟还如此说。
当真熊心豹胆。
“你凭什么跟孤提此要求。”
沈栩华挺直腰背,将酝酿了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殿下,真心相爱的两人,怎么会有数不尽的猜疑,您与云棠如今的相谐,不过只是春上寒冰,倘若有一天,云棠恢复记忆,殿下有把握她会不恨您吗?”
“沈-栩-华。”太子眯了眯眼,如危险的毒蛇般,咬牙警告她不要再说下去。
“臣女万死,但不得不说,殿下总是高高在上决定所有人,难道您不渴望云棠真心的爱慕吗?不是懵懂之间的勉强,而是她发自本心想要与殿下携手一生,那样的云棠,那样赤诚、简单、纯真的情感,殿下难道不渴望吗?”
太子手上暴起的青筋一点点散了下去,心中的怒火转为某种不甘,甚至包含着对云棠的一点怨念与求而不得。
你为什么不能多爱我一点,起码他会在这些质问里更有底气。
为什么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你的犹疑、不安。
即便心中如此想,他的语气依旧强硬。
“孤与她的事,外人无权置喙。即便你是她的亲姐姐,孤不会杀你,出宫去,往后永不许再见她。”
沈栩华却仍不肯离去,今日就算拼却一条性命,她也要把话说完。
“殿下若是真心爱慕云棠,为什么不敢告诉她真相,殿下难道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另一头在挖女儿红的两人就和谐许多,云棠拿了把铲子,唤水在旁边提着灯笼,小侯爷在找合适下铲子的地方。
“就这吧。”小侯爷指了指脚下的那块地。
云棠提着铲子就上,边铲边问,“为何这里有坛女儿红?是你埋的吗?”
小侯爷也拿了把铲子,一道挖,“是咱俩一起埋的,埋了有五六年吧,说日后谁先成婚了,就挖出来喝掉。”
云棠停下铲子,就着月光与烛光看着旁边的人,不知为何,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睛里流下泪来。
晶莹的泪珠坠落,砸在手背上,她瞧着手上的眼泪,心中纳闷,为什么要哭啊?
小侯爷并未看到,只是一个劲儿卖力地往下挖。
这是云棠刚入宫那年埋的,那时候的她受贵妃冷落,一个人住在蓬莱殿,备受宫人欺负,一应衣食住行寒碜的不如一个宫女,但就算如此自顾不暇了,还要来替他出头。
“我小时候特怂,太子爷忙得很,也顾不上我,父母兄弟都不在京,在学堂总是被那些纨绔们欺负,你那时候站起来只到我腰这儿,却凶悍地很,见谁打谁,还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唬得那群纨绔再不敢来欺负我们。”
云棠擦着腮边的眼泪,“我小时候那么厉害吗?”
小侯爷听着声儿不对劲,抬头去看她,两行泪珠,连连而下。
云棠抽了抽鼻子,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事是她想做却没有做的。
小侯爷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就想小时候云棠给他擦眼泪般,“别哭,现在想不起来,往后慢慢想。”
第42章 贵无可贵的贵人
“想起来会比较好吗?”
云棠睁着一双泪眼,映着幽幽的琉璃灯光,身形纤细又脆弱。
小侯爷一时沉默,他与华儿都在希望云棠能恢复记忆,能过她想要的日子,而不是此刻这般被太子蒙骗着。
因为君王最是薄情,他此时将云棠捧于掌心,可日后呢,三千佳丽萦绕在旁、至尊权力在握,他还会记得云棠吗?
届时云棠又当如何自处,岂非全无退路。
即便他是男子,却也知道将一身的情爱都寄托在一个男子身上,并非明智之举。
所以他心底里,并不期望云棠留在太子身边,但他又无法将人带走,甚至连一点真话都不能直接讲。
小侯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唤水,又抬首环视着亭台楼阁,即便并未看到宫人身影,可他心底知道,在无人知道的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他俯身拍了拍那坛女儿红上的泥土,将酒坛抱了起来。
“从前有个人跟我说,她的人生,不是在豪赌,就是在硬撑。”小侯爷缓缓道,“我虽然并不赞成她如此行事,但是内心却很佩服,甚至带着几分憧憬。”
“她是个宁愿头破血流都要为自己去争一线生机的人,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倔强的锐气,我很喜欢这样恣意勇敢的人,因为我做不到,看着她我会觉得。”
“万事即便万难,都有计可破。”
“她现在在哪里呢?”云棠问道。
小侯爷看向她清泪连连的面庞、瘦削的肩膀,眼前之人的气质与从前全然不同。
她是纤细的、脆弱的,像朵被娇养于金屋的秀美海棠,与从前截然不同。
或许这就是太子想要的样子。
“这样的人也会累,她要休息一会儿,等她休息好了,积攒了足够的力气,就会回来。”
小侯爷像是自我安慰般,如此说道。
如果云棠此生都不会恢复记忆,如果有一天,太子变心,陆侯府会接住她,她是娇花也好,是利刃也罢,总有她的一方天地。
“走罢,太子和华儿在前头等我们。”
云棠点了点头,低头擦干眼泪,这眼泪来得奇怪,但她此时无暇去猜想因由,只想把这泪容赶快遮掩过去。
毕竟被太子看到,总不能说她也不知道是何缘由。
但有些奇怪,他似乎心情不佳,只是吩咐侍女好生照料,并未追问下去。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小侯爷与沈栩华坐车架出宫,随后还跟着一辆宫里的马车。
两人刚进侯府,那马车里的内侍也走了下来。
幽幽的纱灯之下,陆府正殿的前坪,沈栩华当晚被杖责五十板子,下肢一片猩红,痛不能言。
小侯爷被绑在一侧恨不能替华儿受刑,太子令旨里却命其亲眼瞧着行刑,其用心阴狠,令人胆寒。
当晚,沈栩华发烧高热,浑身发抖冷汗涔涔,万幸太子并非封了侯府,留了一线生机出门寻医。
小侯爷半抱着人,心中阵痛,“进宫前我们不是商量定了,不会多说一言,你到底说了什么,触怒至此啊?”
沈栩华面色苍白,秀美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拧着,“她是我妹妹,怎么可以我身穿凤冠霞帔,却留她在那虎狼窝里,太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心,如今的云棠却对他毫无防备,今日我若袖手旁观,难道要等到她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时候才后悔吗。”
一旦想起太子当时的回答,心中就不寒而栗。
原本以为太子对云棠尚存几分真心,到头来却发现他是一个只想掠夺、占有的冷酷君王。
云棠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从前未曾得到的一个物件儿,如今没了反抗之力,落到他手里只能任他揉捏。
小侯爷见她如此情急,只能缓缓安慰道:“从前云棠总说,事缓则圆,你不要急,等一等或许有转机。”
陆侯府血雨腥风,点滴未传到东宫,伏波堂依旧是一片祥和、宁静。
云棠一个人用过午膳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太子今日下了早朝后,又和朝臣们在书房议政,平日里他再忙都会与她一道用午膳,今日想必是遇到难事了。
她转头吩咐唤水,装几碟子点心一块带去书房。
如今寄人篱下,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面子活,这表面工夫总要做一做。
两人一道走过垂花长廊,转过月洞门,迎面是一大片的海棠花圃,她站着看了会儿,又绕去大理石插屏后的鱼池。
倚在栏边瞧了一会儿橙色、黄色的胖金鱼,又从唤水的食盒里拿了一块糕点,掰着喂了一会儿鱼,抬头瞧了瞧日头,才打着团扇徐徐往书房行去。
唤水在她身边伺候了个把月,觉得这姑娘有些奇怪,但要说哪一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她好像对太子十分情深,但又事事不放在心上,譬如此刻,说要给太子送茶点,却又在半路流连。
两人走到与书房相连的耳室时,早有机灵的小内侍通报了徐内侍,徐内侍请人在耳室等一等,他去通报殿下。
云棠刚抬手要将人唤住,她只是来送个糕点,放下就走了。
但徐内侍人虽有些年纪,腿脚却十分灵敏,她话都还没说,他就已经打着帘子出去了。
书房内太子坐于书案后,身上的大红色朝服未换,头上戴着远游冠,面庞棱角分明,眉弓低低压着,君王垂目、面色不愉。
两边各坐着两位大员,左边是一把年纪的徐阁老和年轻有为的陆明,右侧是户部与工部尚书。
今儿谈的是江北赈灾与防洪的具体事宜。
徐阁老被赶鸭子上架,出钱又出力,生怕一个闪失不得善终,因而总是战战兢兢,起身回话时频频擦汗。
余下三人虽不似阁老畏惧,均面容紧绷,不敢掉以轻心。
徐内侍琢磨了下,殿下一向不喜谈论政事时被旁人打扰,但耳室里坐着的那位,算不算是旁人呢?
他脚步无声地走到太子身侧,还未开口,就被殿下冷横了一眼。
他心中一紧,犹是抖着胆子把话说了出来,“殿下,姑娘来了。”
太子眉间略略一挑,眸色依旧沉沉地看向在座的四位大员,目光最后落在陆明身上,他朝徐内侍摆了摆手。
徐内侍立刻回了后堂,吩咐宫人搬了一架六扇花鸟丝绸屏风,呈环状围住整张书案,又让了煮了果茶,洗了些新鲜的枇杷、樱桃,一碟碟如流水般端了进来。
殿下的书案上单独收拾了一小块地方,旁边又放了把圈椅。
四位大员的案上各都放了果品糕点,四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
殿下方才还阴云密布,一副他们若拿不出个称心章程,就要活活折磨死他们的模样。
这是变天了?
还是殿下没了耐心,打算彻底结果了他们?
云棠被徐内侍引着进了书房,在太子身旁落座,她瞧着屏风后的几个模糊身影,不解地看向殿下。
你们商议你们的,我坐这作甚?
太子看了眼那黄澄澄的枇杷,云棠揣摩着他的意思,拿了一只。
枇杷皮软而薄,她小心地将枇杷皮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来白嫩水润的果肉,而后将这圆滚滚的果肉放在缠丝纹青花小瓷盘里,轻轻推到殿下手边。
太子食指上戴着青玉戒指,她瞧着好看,就伸手点了点那戒指,提醒殿下可以吃了。
李蹊以为她喜欢这戒指,脱下来递给她把玩,自个儿端起那剥好的枇杷,瞧了又瞧,颇为满意。
“这枇杷甚好,列位议政到此定然口干舌燥,吃个枇杷解解渴先罢。”太子言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风都往那屏风后多出来的模糊身影打,又赶忙拿起枇杷品鉴,夸奖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直夸的那枇杷天上有地上无般。
云棠颇为惊讶,有这么好吃?
诱惑地她又给自己剥了一个,一尝不过尔尔。
这些当官的,嘴里是不是都没有实话?
官当得越大,话就越不可信。
但这里最大的官儿是太子爷,要是这样说的话,他的话就应当是鬼扯连篇?
她想到昨日见过的那两人,两人似乎总是欲言又止,话里话外似是在暗示她太子爷不可信。
想来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此刻的她并不愿意去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太子或许真的有事瞒着她,可她既想不起来从前如何,又不想让如今的日子陷入对过去的追溯当中。
她打算难得糊涂,糊弄着先把日子过起来。
手心的青玉戒指温润光滑,似还带着殿下的体温,她把戒指套在自己的食指上,大了一大圈,又戴到拇指上,亦不合适,也不好看。
无甚好玩,把戒指放回了殿下的手边,食指在案面轻轻点了下,无声的口型:还给你。
太子看到了,但是并不作声,只是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云棠抬眸去看他,面容清冷,高高的眉弓沉着,垂眸看着书案上翻开的奏折,她的视线又下落到那大红朝服上两人交握的双手。
她不喜这样的亲密,想将手抽回来。
太子却是不肯,她挣了几挣,见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便也不挣扎了。
修养了这些时日,她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这会儿正是她平时午睡的时辰。
百无聊赖地听了会儿他们议政,喝了一会儿果茶,便倦意上头,不消一刻钟,睡眼朦胧,耳边声响渐行渐远。
陷入睡梦前还在想,贤惠懂事装过头只会苦了自己,下次让侍女送点心传达下心意,也就行了。
太子原本在批奏折,突然肩膀靠上来个毛茸茸的脑袋,手上一划,奏章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朱砂墨迹。
低头看去,额前碎发虚虚拢着,白皙柔软的面颊贴着大红朝服,卷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氤出一片阴影,像是靠得不甚舒适般,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抱着他的腰。
太子浑身一僵,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如斯睡颜,犹如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口。
眉眼泛起暖意,抬手将人搂在怀中,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像是在哄人入睡。
政事议得差不多,剩下的也并不紧要,太子便将人都打发了。
徐阁老经这半日的盘问,老脸青白,虽已经入秋的天气,生生湿了一后背汗。
待他无声地退出书房,瞧着外头的天,缓缓飘着的云,长舒了一口气,犹如劫后余生。
“徐内侍,方才那屏风后的是谁?”阁老按捺不住,问道。
屏风虽模糊,但是依稀能看到两人相依的身影。
但殿下身边一向清净,并不曾听闻有宠妾,尤其是这种直入书房的宠妾。
若是能打听出来是谁,便也好行事了。
徐内侍笑笑,“列位大人还是莫打听,总之是位贵无可贵的贵人。”
想想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是有机缘见到,奉劝大人们一句,莫抬头。”
徐阁老心中一惊,宫里的人个个眼睛都毒得很,这是在劝他别把主意打到那位身上。
但他如今水深火热,一颗脑袋就像系在殿下裤腰带上似的,总要多想点办法。
既然徐内侍这不肯说,总有别的地方能打听。
书房内的云棠并不知道徐内侍在外头说了什么,她睡得也不大舒服,耳朵边没了声音,反而醒了过来。
人还混沌着,头也疼,唇边递来一盏温热的果茶,张嘴喝了几口,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她钝钝地看着书案上的奏折、御笔、镇纸、视线又落向远一些的博古架,如此逡巡一番后又落回身旁的太子身上。
这里有些,似曾相识。
太子见她一直不说话,问道:“在想什么?”
云棠起身走去博古架,踮起脚尖伸长手将上面第二格的锦盒取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打开。
眉头一挑,竟真是一枚刻章,白玉料子的刻章,底下刻着:慵不能。
太子背靠着圈椅,眼中闪着探究、怀疑之色。
“怎么了?”
云棠拿着那枚印章走了回来,“方才瞧着那锦盒漂亮,里头竟然是枚印章,是殿下刻的吗?”
太子接过那枚章,瞧着底部的刻字。
这不是他刻的,是云棠小时候刻的,因着夫子瞧不起女子,觉得女子只用读些《女德》、《孝经》,不用学《四书》、《五经》这类经世文章,因此她生出了些叛逆之心,一有不顺就到他这,拿着小刻刀泄愤般划拉玉石。
一边刻,一边念着那首词。
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原本形容闲适懒散的词,被她念来都带了股咬牙切齿、反讽的意味。
“不是我刻的。”
太子将印章放回锦盒,“砰”的一声盖上,泄露出了几分他此刻的不安。
“殿下,雷院判来了,来为姑娘请脉。”
徐内侍送完四位大人,又领着雷知明走了进来。
太子点了点头,牵着云棠回伏波堂的寝殿。
雷知明最近深觉自己在医道上又将迎来第二春,他虽是按着张沉太医留下的医术给贵人医治,但是各人病情不同,他又在原来方子上或增或减,效果竟是出乎意料地好。
医书上有言,此毒霸道,中毒者需调养两月有余方可慢慢恢复,而如今只不过月余,伏波堂的贵人已经能走能跑。
他当真是天纵奇才。
今日诊完脉后,雷知明出来对太子道:“殿下,姑娘身上的毒暂时已经抑制,往后悉心调养即可,无须下官再行诊脉了。”
太子对他颇为和善客气,赏赐了诸多财宝,垂手微笑将人送走。
雷知明收拾行李出了东宫,一收拾才发现,就这么个把月下来,赏赐就已经一架马车都堆不下,正当他发愁时,徐内侍又亲自送了一架马车过来。
十分周到、体贴,令人如沐春风。
雷知明大为感动,彻底沦陷在这些昂贵的糖衣炮弹里,一路飘飘然,飘回了雷府。
次日他悄悄进宫于太初殿面圣,拣了重点回禀这些日子在东宫医治贵人的情况。
陛下一直是莲花盘坐,闭目修禅的姿态,只在最后问了一句,“此女可会恢复记忆?”
他并不在意云棠性命,只在乎她是否会记起那些于他名声有损的丑事。
若当真会记起,那便不能再留,即便太子阻拦,也无济于事。
“绝无这种可能。”
雷知明信誓旦旦,但见陛下不语,摸不准陛下想要什么答案,又修饰了下言语,“此丹药是国师手笔,想来国师或许有办法。”
国师已于月前出门云游,不见行踪。
陛下不再言语,内侍察言观色,将雷知明领了出去。
太初殿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殿下的耳中,虽不能探知两人说了什么,但是以他对雷知明的了解,陛下大抵已经对云棠放下杀心。
云棠并不知这些,自从昨日诊脉得知自己康复后,心情就一直很不错。
想着不用再一碗接一碗地喝那些苦涩至极的汤药,连早膳都多用了一碗粥。
但当她净手、净口,准备出去瞧瞧她日日施肥的枇杷树时,唤水又将一碗黑不溜秋的药汤端了过来。
“昨儿不是说不用再吃药了?”云棠秉着呼吸连退几步,连那味儿都不想闻到。
唤水的视线落在那碗还冒着白气的汤药上,睁眼说瞎话。
“这是殿下吩咐的滋补汤药,与前并不同。”
云棠忍着恶心上前来,鼻翼飞快翮动了两下,糊弄傻小子呢,明明是一样的。
雷院判都说不用吃了,太子还要她吃,有鬼。
“怎么了?”
太子一身烟松色烫金碎纹圆领袍,头上戴着镂空掐金的白玉冠,如翩翩君子般信步而来。
人在屋檐下。
她起身行礼,而后端过那碗药,喝得十分爽快。
太子的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那只蓝玉白瓷碗上,大约猜到了其中缘由,他抬眼盯了唤水一眼。
此时他倒有些怀念起雷知明的人情练达,话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够,但这个唤水,他摇了摇头。
世间总是没有全才啊。
挥手让人退下,在长榻边坐下,挑挑拣拣了个金黄的橘子,橘子皮一掀开,清苦的橘香就弥漫了出来。
云棠看着他剥,修长白皙的手指衬着金黄的橘子皮,甚是好看。
李蹊细细地将上头的白络都扯了下来,一瓣瓣掰开,如盛开的花瓣般,推了过去。
“那汤药还要喝上一段日子,你若是觉得难喝,我让她换些药材可好?”
人在屋檐下,左右都是他说了算,做出这副好商量的模样,显得他多听人劝似地。
但她也不能不识相,人家都给台阶下了,她不能娇纵地还要迎难而上。
“知道了。”
“不高兴?”太子瞧着她,笑着问。
云棠吃了瓣橘子,又喂了一口给太子爷,想了想道,“就是觉得有点闷。”
她醒来一月有余,却从未出过伏波堂,再好看的景色,天天看也是会腻的。
太子抬眸看了她一会儿,仔细地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是觉得伏波堂闷?
还是宫里闷?
抑或是觉得他闷?
“上次听思明讲,你们一道出宫喝茶听戏,甚是欢喜,不若明日我带你出宫?”
第43章 女儿红的缘由
“当真?”
这倒是意外之喜,平日里这伏波堂五步一人,十步一卫的阵仗,还以为太子要将她永远关在这呢。
太子瞧着她两眼放光的雀跃模样,因朝政带来的沉郁心绪也一扫而空。
“当真。”
云棠心中欢喜,阿婆说得果然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她去书房送了一次糕点,太子就投桃报李,主动要带她出宫了。
懂事,实在是懂事。
如此这般,她好像也无需为往后的日子过多发愁,只要时不时去献一点殷勤,太子说不准就会满足她一点小的愿望,毕竟他是个很懂个中规则的人。
李蹊瞧她圆滚滚的眸子闪烁,实在诱人,忍不住俯身探过长榻上的小几,亲吻了下她的唇。
霎时,橘子的清甜气味丝丝缕缕盈于鼻间,唇瓣柔软,唇间还残留几分甜味,他忍不住轻咬慢舔,犹如品鉴珍馐美味般,食髓知味。*
云棠双手抓着小几的沿边,见他久久不停,想要往后退,稍稍喘气。
唇瓣一分,尚未呼吸间,太子已抬手托着她的脑袋,将人往前一推,灼热的气息覆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吻得十分深入又动情。
云棠仰着面容,满面绯红,唇舌被人霸占着,喉间泛起一阵阵痒意,犹如游鱼滑过,带起滑腻又酥麻的触感。
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挣扎起来,双手不再抓着小几,反而按上他的肩膀,想将人推开,但手下肌理紧绷、坚硬,未能撼动分毫。
李蹊在湿热唇齿间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抵在肩膀上的手一握,继而按在胸膛上。
他虽不是行伍之人,但从幼年起,便日日骑马射箭,练得一身精壮体魄。
云棠手上奋然挣扎,唇间呜咽出声,这怎么越来越过分!
李蹊见人气息喘喘、双眼红红,终究是心软,放了手未再继续,视线往下,落在那濡湿嫣红的唇瓣,又忍不住以指腹几多摩挲。
云棠犹如重获新生,急促地呼吸,平复着快要跳出胸口的脏腑。
这人说话是不算话的,上次说他是情难自禁,不会再有下次。
那方才呢?!
她想要出言斥责,又害怕他翻脸做些更过分的事。
太子瞧着她一会儿怒,一会儿气的模样,突然又俯身向前,吓得云棠立刻紧闭了眼睛,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好笑,覆在她烧红的耳朵尖上,说话间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廓直往身体里钻去。
“阿棠,喉咙好浅啊。”
说完笑着起身,迎着傍晚暖黄的光线,通体舒畅地往殿外走。
他径直回了书房,于书案后落座,视线慢慢地从博古架上的锦盒上滑过,而后落到书案右侧松烟徽墨旁的青玉戒指上。
这是昨日取下来给云棠把玩的,他拿起那枚青玉戒,并未戴上,而是套在食指上,一圈圈地转着。
神色不似方才轻松自在,高高的眉骨微微压下来,眼中似有寒流涌动。
“召唤水来,别让云棠知道。”他沉声吩咐道。
徐内侍伺候他多年,知道太子这模样、这语气,情绪不好,唤水那直肠子丫头怕是要遭殃了。
他悄悄寻了个理由将人从寝殿带了出来,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等会儿要回的话,先在肚子里转个几转,确保稳妥了再说。
但又一想,这丫头是个不会拐弯的主,又嘱咐道,也别想太久,不能让主子等着。
唤水觉得这老公公,说话颠三倒四,又要稳妥又要快,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她来这东宫月余,不仅是这老公公,见到的众人,个有个的奇怪。
不仅仅是这些伺候人的宫人,前朝的官员也是。
就拿昨日在书房议事的几位大人来说,他们总算得上是官场的骄子,人中的龙凤,说话竟还是那般战战兢兢,好似太子是什么洪水猛兽,说错一句就要淹死他们一般。
但想想这也不应当是他们的错,毕竟一个人是这样也就罢了,人人都这样,那就只能是太子的错。
太子此人,阴晴不定、心思诡谲、手段狠辣,在他手底下办事,除了赏赐多些,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如此这般腹诽着,两人到了书房,徐内侍还没开口,唤水“扑通”一声,跪得很快。
“殿下躬安。”嗓音清脆。
徐内侍瞥了她一眼,默默退去帷幕后站着。
太子眼睛都未抬一下,仍旧执笔批奏折。
书房内寂静无声,殿外的晚霞渐渐落了下去,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上琉璃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唤水越跪越心慌,不知做错了什么,朝徐内侍看了一眼,想要些提示,对方只做看不见。
她只能看向殿下,心中发虚。
太子批完一摞奏折,微抬下颌示意徐内侍搬去中书,而后才道:“云棠的身体当真只需慢慢调理即可?”
唤水别的不敢说,医术方面很是自信,“回禀殿下,姑娘身上的余毒尚在,只能徐徐图之,但奴婢有信心,不出两年便能拔除干净。”
太子看向那枚青玉戒指,“何时会恢复记忆。”
“这”唤水略略迟疑,“奴婢不敢断言,但按照医理来看,即便余毒拔清,失去的记忆也不会恢复了。”
太子闻言,锋利的眸色带着寒光直直打了过去,唇边似有嘲讽,“你与那雷知明也不过半斤八两。”
这怎么可能,简直就是侮辱!
唤水顶着那极具压迫性的视线和言语,挺直了腰背,“殿下何出此言?!”
这些时日,云棠见到陆思明和沈栩华时的那种亲近尚可以用臭味相投来解释,但昨日她找出了那枚刻章。
即便言语粉饰,但她眼眸中的惊讶藏不住。
她是知道那里面有刻章,才会去打开那方锦盒。
“若不想与雷知明相提并论,就拿出些真本事。”太子道。
唤水心中惶恐又焦急,这也不说个明白,她又不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猜得准他的心思。
“是,奴婢定当恪尽职守。”拜了一拜。
太子又言道,“云棠日后的汤药,用药时注意味道,偶尔须得换一换,不可让她再起疑心。”
“是。”唤水又拜了一拜。
她从殿中退出来后,抬头看着灰扑扑的天,背上生了一层的冷汗。
什么叫拿出真本事,难道她之前的都是假本事吗?
灰头土脸、脚下虚浮地往伏波堂走。
云棠见唤水好像丢了魂儿一般,眼神都直直的,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怎么了?”
“姑娘喜欢什么味道的汤药?”唤水没过脑子般,问了出来。
云棠觉得她真是着魔了,笑道:“汤药还能喜欢?还能挑味道?能治好病才重要吧?”
对啊!
唤水虎躯一震,这才是正常的,太子爷提得什么奇怪要求。
但她又转念一想,治好病?
方才殿下着重问了失忆的问题,难道是因为这个?
殿下是不满意姑娘无法恢复记忆?
若是这个的话,她倒是可以再多加钻研,毕竟医道无边,眼前办不到的事,不表示以后办不到。
想明白其中关窍,她灰蒙蒙的眼眸都闪耀出了异样的光彩,恨不得此刻就回去细细钻研,好早日达成殿下夙愿!
云棠见她跟着了魔般,将手里剥好的橘子放到她手心,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抱起在脚边拱着小白犬,出去遛狗。
入了夜后,陆侯府内一片宁静。
宫人提着纱灯在廊下走过,后面跟着一队侍女,手上捧着盥洗的用具、入寝的寝衣等。
沈栩华的伤经过这两日的调理,已有些许好转,她趴在引枕上,仰着面让小侯爷给她净面。
“宫里的消息,明日太子会带着云棠出宫,说是要去茶馆听戏。”小侯爷道。
“你们之前去过的那家茶馆?”
小侯爷给她擦好脸,将布巾在金盆里洗了洗,拧干又给她擦手。
“太子爷知道那里发生的事,如何肯带云棠再去那。”
他虽不知全貌,但当时云棠为了陆明大打出手,临走时又那般依依惜别,想来暗卫传给太子的话,定然刺心地很。
“我打听到了,是京城里有名的那家归雨茶楼,宫人们今晚已经去清场布置。”
“那你去吗?”
“去不了,就算去了,层层兵卫把控着,没有太子的允准,我见不到她的。”
“再说,你还病着,我也不能离身。”
沈栩华垂下眼去,眼中浮起一层清泪,“我怕太子对云棠太好,又怕太子对云棠不好,真真是比这杖伤还要折磨人。”
小侯爷明白她的意思,怕太好,一无所知的云棠会爱上太子爷,将来若想要个好下场,就只能祈求太子一世不变心,云棠一世失忆。
太子会不会变心,他无从得知,但云棠想来不会一世失忆。
毕竟那晚,她看着那坛女儿红并非全无反应。
“你放心,云棠自小就聪明,就算没了从前记忆,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小侯爷安慰道,又将那坛女儿红的事缓缓道来。
“那晚挖出的女儿红,是云棠刚进宫那年埋下的。她流落江南多年,抱着对贵妃和陛下满心的期待回来。”
“但你也知道,陛下疏离,贵妃怨毒,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公主,备受冷眼。直到她生辰那日,贵妃忽然宣她一道用晚膳,她欣喜若狂,结果却差点死在蓬莱殿。”
“太子带着我将她抱了出来,又找了太医医治,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后来她暂居东宫,日日哭个没完,觉得自己活不下去,我也和她一道哭。那会儿正逢陛下的七公主出生,她说,江南人家会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在树下埋一坛酒,等到女儿出阁,就挖出来当送嫁酒。我看她说着说着又要哭,就说,你母妃虽不会为你做这事,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做啊。”
“于是我俩就在东宫的酒窖里选了一坛酒,拎着铲子,挖了个洞,将酒埋了下去。”
“我俩约定,往后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来这里想想这坛酒,等熬到成婚的年纪,就能离了皇宫,过她想过的日子。”
那晚的云棠,虽想不起来这些往事,但她心里是有感觉的。
小侯爷看向华儿仍旧苍白的面容,柔声道:“你放心,她一身的机灵劲儿,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倒是你,这一身的伤得仔细养着,不要落下病根。”
“而且明日,那茶馆的说书人会多多说些郎君负心薄性的话本子,云棠多听听,潜移默化的,定不会被太子轻易哄骗了去。”
第44章 都说竹马敌不过天降……
一阵秋雨一阵凉,云棠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雨夜狂奔,一会儿湖底求生。
晨间醒来时,整个人神志恍惚,头重如钟、四肢酸疼,好似干了一宿繁重的活计。
床榻帷帐撩起,外头的晨光落了进来,云棠就着侍女的手起身,人一起来,底下的床褥子竟都是湿的。
云棠头重脚轻坐在床榻边,揉着额角,心中纳闷儿。
不是到了阿婆的年纪,才会夜间流汗,她年纪轻轻,怎么也流了一夜的虚汗?
唤水观其面色,白中带点青,不着痕迹地托着她的手往梳妆台走,悄悄一把脉,是受了风寒的脉象。
“姑娘精神不好,今日还是不要出宫了。”唤水道。
云棠闭着眼睛养神,“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不好扫兴。”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道:“粉上得厚些,不要看出病容。”
她带病都要陪他出宫游玩,事后殿下知道了,定然会感动吧。
届时她再提出去趟陆侯府,想必水到渠成。
自从上次见过俩人后,她心生喜爱,颇有倾盖如故之感,且两人好似有话要对她说。
但等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他们进宫,索性趁此机会,出宫去见。
午膳后,两人一道坐着车架出宫,直奔茶馆而去。
云棠撩起车帘,瞧着外头行人如织,吆喝叫卖声如潮,微凉的空气里混着麻糖的甜香,还有炊饼的麦香味儿!
她伸长脖子去瞧那小摊,胖胖的一对老夫妻,身上穿着蓝色粗布衣裳,双手红红,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在看什么?”
太子近日着实忙碌,上了马车也一直在看各地呈上来的奏章,瞧她看得认真问道。
云棠放下车帘,想了想没有说。
一国的太子,大约不懂炊饼,亦不会懂一天多赚五文钱的快乐。
即便如今两人坐在同一架马车里,终究是两类人。
“那家茶馆是我与小侯爷去的,殿下又没有去过,怎么知道是哪家?”云棠转换了话题。
太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可多了去了,云棠下意识反驳。
但转念一想,自己失了多年记忆,说不准真是他知道的比较多。
“但我对殿下却一无所知,这样很不公平。”云棠玩着海棠色的披帛,道。
太子放下湖笔,合上奏折,问她:“想知道什么?你问。”
“譬如殿下喜欢过什么人?身边有什么人伺候过?”云棠问道。
原本还想问问他喜欢玩什么,她好投其所好。
但经过这个把月的观察,他除了上朝外,就是在批奏章,和大臣议政,勤政得很,也无趣得很。
太子看人时常常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但他其实生了一副极漂亮极深邃的眉眼,尤其当他以柔情看人时,犹如一方深情幽潭,十分令人沉醉。
云棠此刻就觉得,男色惑人。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只是盯着手里的披帛,道:“殿下不想说,就不说罢,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太子唇边笑意更甚,看着她耳后的绯红一点点弥漫到脖颈。
莹润白皙的皮肉上泛起漂亮的粉色,让人忍不住遐想握上去的滑腻触感。
马车缓缓停下,“殿下,归雨楼到了。”
云棠像是逃命般,当下就要掀开帘子奔出去。
太子伸手一按,将人按了下去,“外头风凉,穿上披风再出去。”
他拿起那件天马皮里正红织金妆花缎披风,轻轻一抖,舒展开来披在她身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锁骨处,慢悠悠地打着结,指尖偶尔会碰到一点脖颈。
云棠心跳如雷,被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火在烧,亦不敢抬头看,怕对上他那捉摸不透的幽暗眼眸。
终于等到他系好系带,她又要起身跑,却又被人扶着肩膀按下。
太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后伸手将披风的兜帽拎起来,戴到她头上。
正红色的宽大兜帽松松垮垮,边上一圈白色狐毛,将一张脸颊衬得愈发欺霜赛雪,如玉瓷般泛着莹润光泽。
“去罢。”太子忍不住点了点她的眉心。
云棠一颗心七上八下,捂着脑门出了马车,扶着侍女的手直接要往茶馆里走,但刚抬脚又停了下来,行到旁边,等着太子爷下来。
太子在她后面下来,见她竟然候在一侧等自己,心中颇为惊讶又惊喜。
脚步轻快地下了马车,牵起她的手一道进去。
茶馆里里外外早就已经打点好,一楼大堂安排了二十来桌客人,桌上各自都摆着些闲食,前头的说书先生身着灰色长衫,手持泼墨纸扇,绘声绘色地讲着一出才子佳人、姻缘天定的故事,讲到高潮处,鼓掌声此起彼伏。
云棠跟着太子往二楼雅座走,颇为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
还以为太子会将人都清走,如今看着这热闹劲儿,真是不错。
就是话本子讲得有些俗气,她坐着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说书先生近日大概是掉进痴男怨女的窝儿了,讲得全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本子,偏偏大堂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更有甚者泪洒衣襟。
真这么好听?
云棠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懂情爱,跟不上众人的步伐。
太子中途有事,离开去了旁边雅间。
云棠目送他离开,深觉太子这差事也不好干,难得闲暇一天还总是被打搅。
又把目光投向那说书人,正说到才子佳人两颗真心心心相印,她抽了抽鼻子,味同嚼蜡。
唤水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弯腰问道:“姑娘不喜欢这出话本子吗?”
世上多是真心错付、兰因絮果,哪儿来这么多佳偶天成的痴情人。
“你觉得这些故事好听吗?”云棠单手支着脑袋,略俏皮地问。
“好听,听得人高兴。”
云棠笑笑,“真心昂贵,要给值得的人。”
“姑娘说的是殿下吗?”
殿下自然是值得的人,但他身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约只看得上权力,看不上真心。
她孤身一人,唯有自己可以依傍,她的这一颗真心还是不要错付为好。
云棠又忍着听了一会儿,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小侯爷的话也不可信,这茶馆无趣地很。
“咱们出去走走,透透气。”
唤水回头看了眼太子紧闭的雅间,这边姑娘已经起身,往楼梯方向走,只好快步跟了上来。
云棠出了茶楼,望着各色旌旗飘扬的商户,叫卖声不绝于耳,信步往一玉饰摊走去。
她挑挑拣拣,选了一枚刻着牡丹图案的白玉同心佩,底下坠着红色丝线打的络子,玉质不算上乘,但胜在雕刻精巧。
今日她的表现很不错,再搭上这玉佩,殿下应当会允准去一趟陆侯府吧?
刚要转身再往别处逛逛,就见一方绢帕在风里打着滚儿,飘飘扬扬到了脚边。
她俯身捡起,一阵清甜的香味若有似无萦绕于鼻间,特殊的是,在这清甜后面还藏着几分苦意。
“多谢。”一把清朗的嗓音。
云棠抬头看去,此人身形高挑,青色长衫外头披着件月白色杭绸披风,神情明秀、十分俊俏。
这公子,我好似见过。
云棠将绢帕还了回去,见其未曾离开,道:“这绸帕上的香味很好闻。”
他并未接话,就在云棠觉得自己过于唐突的时候,对方言道:“是一故友所赠。”
“若是女子,她想来心悦于你。”
“为何?”
云棠指了指那绸帕,“我见过一本古书上,写过这种香,此香名唤:越女辞,表倾慕之意。”
陆明怔愣在原地,久久未有言语,手上捏着绸帕的指节隐隐泛白。
云棠抬眼去瞧他,“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陆明看着她秀美清澈的眼眸,“她好像忘记了。”
那真是遗憾。
云棠以怜悯的眸光看着俊俏公子,大约这般姿容的人情路总是几多坎坷。
她不再做多停留,拢了拢披风,要往回走。
“等等。”
陆明伸手拦在她身前。
“公子还有何事?”
陆明的眼眸中泛着几分迟疑、热切,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单相思,今日竟突然被点破,胸中如有浪潮汹涌,很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者只是再与她站一会儿。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双手握拳,几番心理建设,最后才道。
“我也喜欢,”陆明紧张到有点结巴,“我也喜欢她。”
云棠嘴角泛起一点笑,眉眼如藏着一抹和煦春风,这就比茶馆里说得俗套话本子,有趣甚多。
“阿棠!”
太子站在十步远处,拢着玄色飞龙暗纹的披风,手上还拿着一包冒着热气的,饼饵?
云棠朝俊俏男子点了点头,朝太子快步走去。
李蹊幽暗的眸光带着森森寒意看向静立彼侧的陆明,其中警告、威慑之色昭然若揭。
陆明垂着眼,并未直视殿下面容。
云棠瞧他不悦的面色,有心讨好地将袖中的玉佩拿了出来献宝,“殿下,这是我方才挑的玉佩,好看吗?”
太子垂下眼眸,冷冷地看了一眼,不做评价。
“上车吧。”
“这就要回去了?”云棠诧异,这才刚出来不久呢!
“嗯,宫中有急事。”太子伸手将人半环抱在胸口,一道往车架行去。
宫中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他即刻返宫的事,只是他不想云棠再在外面,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云棠乖巧地跟着他上车,观其神色,也不敢此时提去陆侯府的事。
上了车架后,李蹊虽看似阖眸休憩,实则留了一点缝隙,看她会不会掀车帘再去瞧外头那人。
临别不舍,隔帘相望。
这八个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两人谈笑风生的模样更是如尖刺般扎着他的心肺,又想起她失忆后刚醒来那会儿,避他如蛇蝎,怎么如今刚见到陆明,却还是这副巧笑倩兮的欢快模样?
就这么喜欢陆明?!
云棠隐隐觉得马车里的气氛不对劲,原本还想伸手去摸桌上冒着丝丝白热气的炊饼,尝一尝是什么味道,但现下她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心情如此恶劣,大概是宫中发生了极为棘手的事,她不能上赶着触这个霉头。
找个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把玉佩送给他罢。
此刻,还是先睡觉为上。
云棠如此想着,背靠着板壁,如太子一般闭目养神。
太子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桌上孤零零冒气儿的炊饼,又转去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倦容满面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眸,整个人由内而外好似冒着丝丝寒气。
和陆明一块就有说有笑,和他一块就困了累了?
李蹊心中的怒意,混杂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几分嫉妒,将他反复炙烤、折磨。
我是值得真心的人,那陆明也是吗。
你的真心要分成多少瓣,要站着多少人。
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这马车内凝滞的、压抑的氛围。
她装不下去,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第45章 生死攸关
骤然对上李蹊那副锐利中隐含火苗的眸子,她心中一慌,想要再装睡已经来不及。
李蹊眨眼间已经收了凌厉之态,伸手将人搂在身侧,慢条斯理地摸着她柔软的面颊,往后揉着耳垂,揉出一片艳红。
他的手上有骑马射箭磨出来的粗茧,也有长年执笔江山留下的书茧,被揉捻的耳垂渐渐发烫,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云棠悄悄抬眼去瞧他的面容,琢磨着他现下是个什么章程。
像是生气,但是没有发作。
没有发作,那她就可以当不知道。
马车里安静地只剩下外头车轮滚动声和马蹄踏地声,她掏出方才的玉佩,挂到了殿下的腰带上,挂好后又捋顺了那络子,“好看吧?”
李蹊垂眸去看那玉佩,又看向乖巧倚在自己怀中的人。
“专门给我买的?”
“嗯。”
李蹊这才起那块玉佩,细细端详,从前云棠送他的物件儿,要么是他要求的,要么是她顺带的,这还是头一次她主动为他花心思,隐而未发的怒气渐渐散去。
云棠伸手抓住那只在她耳边作妖的手,双手拢着,“殿下有没有高兴些?”
“你在乎我高不高兴?”
她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衣食父母的心绪关系到她身家性命,她得小心呵护。
譬如当下,他已没有了方才的肃杀之色,面容沉静中带着几分慵懒。
这便是她小心呵护的成果。
云棠撩开车帘,天边弥漫着大片大片橘色火烧云,绚烂又热烈,“殿下,前儿小侯爷来看我时说侯府有棵柿子树,能结又大又甜的橘柿子,我想去看看。”
今日晨起,他让张厉给陆侯府送了一道斥责的口谕,两人若是不想双双坐着轮椅拜堂,就莫要再在他与云棠之间使绊子。
“张厉,掉头去陆侯府。”太子敲了敲半壁,言道。
云棠喜上眉梢,十分主动地仰头亲了下他的下颌,以表她真挚的谢意。
马车行过热闹的街市,拐入寂静的文昌路,一路上均是达官显贵的高屋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足有一层楼高,嫌少行人出没。
突然一阵金戈铁马响起,高头大马嘶鸣着高高扬起马蹄,坐在马车里的两人被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前倾去。
太子将人抱在怀中,“出了何事。”
张厉已是刀剑出鞘,护卫在侧,“殿下,有反贼行刺!”
太子眉头紧锁,撩开车帘往外看去,黑压压一片蒙面杀手,刀光剑影里不断往正中间的马车压来。
他往四周一瞧,还有不少弓箭手在高处。
“嗖”地一声,一支利剑携万钧之势,破空而来,穿过打斗的众人,扎破马车的车帘,一箭射穿案几上的汝窑茶壶。
一时间,青瓷乍破,热烫的茶水四下横流。
云棠惊呼一声,被这突然的行刺吓得六神无主。
“回宫!”太子厉声道。
原先的车夫早已中箭而亡,张厉听得主子命令,立刻跃上马车,拉起缰绳,在一众人等护卫下,突围出去。
就在众人以为脱离危险时刻,密如银针般的利剑自马车两侧袭来,两列蒙面弓弩手个个身背箭囊,身手矫健于两侧高屋上飞奔射箭,一时间箭雨呼啸。
马车的板壁、前辕上插满了箭矢,锋利的箭镞上泛着银白的冷光。
云棠的耳边充斥着兵器搏斗声、濒死的厮杀声,马车剧烈颠簸着,她从抖开的车帘缝隙里看到外头已经是一片血海。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浑身冒着冷汗,抬头看向殿下的面容。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惊慌,依旧是那般冷漠的镇定,察觉到云棠的视线,他抬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捂住她的耳朵。
不让她听也不让她看。
不知道这场刺杀什么时候才会过去,也不知道两人是否能活下去,在这漫天的厮杀声与浓厚的血腥味里,在极度的恐惧与战栗中,她紧紧拥抱着身前的人,听着他的心跳。
若这就是她生命的终点,她愿意以眼泪、以真心去拥抱他。
“右英武军,救驾来迟!”
不多时,整肃有力的铁蹄声姗姗来迟,绝对的兵力优势将逆贼尽数拿下。
太子未下马车,只是敲了敲板壁,让张厉速速驾马回宫。
右英武军的统领面色沉重,甲胄铿锵声中恭送殿下。
云棠满脸惊慌的眼泪,死里逃生的极度喜悦让人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棠,”太子的声音不似往日沉静,尾声里带着几分颤音,“先放开我。”
云棠察觉异样,抽开身去一看,太子的右肩膀处赫然扎着一支利剑,箭镞深深没入皮肉,他今日穿着玄色衣袍,看不出血迹,她抖着手去摸了下,一手温热的鲜血。
“殿下!”
云棠一声惊呼。
李蹊抬起左手捂着她的惊慌,“皮外伤,别出声。”
马车在漫天血色的火烧云里一路疾驰,轮轴划出刺耳的锐响,马车内弥漫着越来越浓厚的血腥气,太子的面色渐渐白了下去,额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棠不敢动他,怕不止肩膀的箭伤,也不敢哭,一颗惶然的心随着马车剧烈颠簸着。
她只能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回到东宫,快点让殿下不要那么疼。
一众太医早已在东宫候着,不多时连皇后娘娘也来了,云棠没有身份进寝殿,只能偏殿等着。
唤水给她把过脉,又换了衣裳,没有受伤,但是看脉象,受了好大的惊吓,风寒更是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