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殿中点了安神香,又抓了一副静心去风寒的药,亲自盯着火熬煮了端来给云棠服下。
“殿下怎样了?”
云棠放下药碗,攥着唤水的手腕,眼中一片慌乱、恐惧之色。
“姑娘放心,奴婢方才悄悄去瞧过,没有大碍。”唤水安慰道。
这话有很大水分,她方才去时,瞧见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看起来伤势不轻。
待入了深夜,一众人等退走,伏波堂的寝殿里浓厚的血腥气也渐渐散去。
殿中并未点明瓦,几盏纱灯悬挂于窗柩旁,寝榻旁燃着两支灯烛,昏黄的烛光虚虚地穿过厚重帷帐,落了一点光在明黄的丝绸被上。
云棠头昏脑胀地伏在榻边,一只手伸进衾被,食指轻轻地勾着殿下的拇指,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木呆呆地就着昏暗烛光看着他。
她还是比较习惯这人胜券在握、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模样,这般柔弱的模样看着一点都不像他。
她勾了勾他的拇指,看着那张不带血色的面容,喉头、鼻间又泛起一阵酸涩。
“你能不能快点好起来,往后我不糊弄你了,我好好对你,成吗?”
她说了句自醒来后的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可惜昏迷中的太子并未听到云棠这句真心话,除了肩膀处的箭伤,他的后腰处亦中了一箭,几乎穿破肾脏。
有赖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日日诊脉,赌上性命般细细斟酌药方,太子的贵体日益康健。
太子遇刺,朝野震荡,陛下只能从他那仙风道骨的太初殿里暂时抽身出来,当一当这俗世的皇帝。
那日的刺王杀架,陛下遣了大理寺详查,只是查了这半月有余,都未能抓到幕后之人。
云棠这些日子,面对太子时,总是带着几分愧疚与感激。
“若当日我们直接回宫,不去陆侯府,他们就没有刺杀的机会。”
“与你无干,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太子接过她递来的药碗,喝得很干脆。
云棠递过去布巾让他擦唇边的药汁,太子却只是靠着大引枕,一双眼睛闪着浅浅的光芒,笑着看她。
她往前挪了一挪,拿着布巾细细地擦了,并无难色。
太子眼底带着几分诧然,又泛起几分悦色,伸手虚虚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云棠瞧着寝殿里还有诸多宫人,挣了挣,并未用多大力气,殿下却眉间成川,疼痛之色跃上面容。
“好疼。”
当下她就不敢动了。
李蹊满意地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腕,贴着跳动的脉搏,或轻或重的把玩着,颇为爱不释手。
太子洞悉人心的本事已是炉火纯青,观她这些日子的态度,就知道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不同了。
“前几日,我与母后谈过,待我病愈,就行册封太子妃的大礼。”
云棠眸*色一闪,而后看向太子,那是坚定的,带着期待的目光。
她转头往外看,寝殿的窗柩支开了几扇,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洒下和煦的光,微风轻轻摆动着悬于窗下的风铃,窗边高几上的茉莉与金莲舒展着花瓣,清幽淡雅的香气随风游走。
宁静又闲适的午后,她的心好似也安定了下来。
往后一直住在这里,陪着身边人,这日子好像也并不赖。
她回握殿下的手,“好。”
眼角眉梢都泛上浓厚的笑意,多年夙愿终于落定,李蹊向她展开怀抱,目光灼灼,饱含期待。
云棠俯身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龙涎香混着药香萦绕鼻端,闭上眼睛,任由心安放在这方温暖里。
她喜欢此刻的宁静,喜欢此刻在她身边活着的、没有血腥气的殿下。
即便心中仍旧泛着不知名的惶惑,即便明知君王之爱不过昙花一现,即便日后会困于深宫不得自由,她仍旧会记得殿下在生死攸关之际,以血肉之躯护下她性命的情意。
虽不知这情意能走多远,但她想压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姑娘,喝药了。”
唤水端上来一盏黑糊糊的汤药。
太子一闻这药味,与她之前吃得不同,抬眼瞥了一眼唤水。
唤水解释道,“殿下,这是疗愈风寒的药,姑娘自出宫那日起,便一直风寒在身。”
“当日怎么不说?”太子面色略略沉了下来。
云棠心虚地摸了摸眼睛,不敢直视,转身去喝药。
这些日子,她做了许多显得懂事又深情的事,不能细究,细究下去,恐怕他要后悔替她挡箭了。
“这等小事就不劳殿下病中劳心了,殿下还是多想想这刺杀究竟谁是主谋,来得要紧。”
第46章 (100营养液加更)……
太子对此事不知是不上心,还是心中早有成算,亦或是身体娇弱不胜体力,总而言之,他并不曾插手大理寺查案,甚至连相关卷宗都不曾调阅。
朝中一应政务也全权脱手,昔日门槛踏破的东宫上书房,竟然成了宫中最安静的所在。
倘若有亟需他处理的朝务,他也十分懒散,长衫一撩,往长椅里一躺,闭着眼睛让云棠念给他听。
有时甚至得寸进尺要云棠替他回奏折。
“可我的字与殿下的也并不相仿啊。”
李蹊“啧”了一声,想起当年,他写了许多字帖给云棠,让她照着练,不时还要抽空亲手教她写。
但她不喜欢他的字,觉得过于刚硬锋利,不像女儿家写的字,总是没写几个字,就扔了笔。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太子嘟囔着,反手撑着长椅坐起来。
云棠连忙放下奏折,伸手去扶他,劝道:“殿下也稍稍上点心吧,户部和工部尚书登门好几次了,次次给人吃闭门羹。”
太子稀奇地看着云棠,她何时如此勤勉了?
从前让她多写几个字都不肯,这失忆连带着性情都不同了?
“殿下看什么?”
太子唇角一勾,摇摇头道:“看你。”
他于书案后坐下,提笔略略回了几个字。
又拿起旁边堆叠了许久的奏章,索性今日一并批复了,刚一翻开,看到上面的奏报,眸色一沉。
这是押送沈贵妃和淮王去封地的沿途奏报。
他瞥了一眼在旁专心研磨的云棠,蘸墨写了个“阅”便丢在一侧。
早前废公主的诏书已经下去了,崔钟林和沈用晦业已伏法。
过往种种尘埃落地,他与云棠挣扎多年,终于走上了正道,不能让这些旁支侧翼影响分毫。
“母后这几日着人在挑选大婚的婚服、凤冠,样式、图纸都送来了,有没有看得上的?”太子问道。
距大婚虽还有半年,但一向清闲的礼部和钦天监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内廷的二十四衙门也各有各的差事,如今最忙的当属针工局、银作局、尚膳局等,甚至裹挟着云棠也忙碌了起来,日日有人来寻她,这个局的人走了,下个宫的人就来了,烦的人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多吃一口有人盯着,夜间入寝有嬷嬷在外边候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睡姿。
当真苦不堪言。
“你莫不是后悔了?”太子单手支着额头,偏头看她。
云棠放下墨条,皱着一张脸看向殿下,说实话知道你家规矩这么大之后,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太子看着就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顺着往下滑过纤细的肩背,停留在柔韧的腰间。
言语诱惑,“不用管她们,不如夜间来我寝殿安眠?”
云棠把那只在他腰间作怪的手扒下来,心中冷笑,“谢殿下天恩,我与嬷嬷们相处甚好。”
李蹊颇为遗憾,自从他箭伤好转后,云棠就不再在他寝殿留宿。
孤枕难眠的滋味可比那箭伤要难熬许多。
殿下孤枕难眠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倒是好睡。
其中最为松泛的大抵是徐阁老,先头被殿下催着逼着为江北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苦不堪言。
如今殿下不管事了,陛下又一向对民生不大上心,他这紧箍咒倏地就松了,任凭陆明多次登门,甚至早朝上当庭上奏,徐阁老都是赖叽叽地应上一句:老臣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下了朝呢,出了平章台的殿门,依旧两手一摊,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再多说一句便是自己年老体迈,实在不能了。
但他倒也不是一件事不干,他忙着打听殿下身边那位准太子妃的喜好。
早前在书房屏风后遥遥一见,原以为只是宠妾,不成想竟然是准太子妃。
且殿下此次遇刺,他将人护在怀中,自个儿身受重伤,竟将人护得连油皮都没破一块。
此女得殿下如此厚爱,可不就是他平安致仕的好出路。
但他打听了一圈,一应家世、样貌、喜好等等都没个头绪,只知是陆侯府人。
于是他又提着重礼走了一趟陆侯府,门房只说侯夫人有恙,小侯爷不见外客。
但可巧,正好遇见从侯府里出来的太医院前院判-雷知明,说是为府中人医治杖伤。
两人是同乡,私交甚好,当下就相约徐府,摆酒设宴,歌舞在侧。
觥筹交错一番后,酒量浅浅的雷知明搂着徐阁老的肩膀,一会儿哭诉年华老去,力有不逮,一会儿又大笑自己医道老成,即将迎来事业第二春,宏图在望!
徐阁老一把年纪,只想好好揣着脑袋、揣着这些年贪来的钱财回家安享晚年,远没有他这般老骥伏枥的心气。
瞧他喝得差不多了,问道:“你说你之前进了东宫给一位贵女治病?这贵女是谁?”
雷知明坐都坐不稳了,却还有根神经醒着,大掌一挥,将徐阁老推开,“这不能说。”
徐阁老心中早有答案,东宫的贵女,除了那位准太子妃,没有别人,这重要的是要打听出得了什么病,他也要对症送礼不是。
“你也不用瞒我,”徐阁老言语激他,“不就是太子妃殿下,这满朝皆知的事情,你还当个秘密揣着。”
雷知明趴在桌上,脸颊顶着两坨红,“我知道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你也休想套我话。”
徐阁老摸着白胡须,揣摩着这话,瞧他这样,问是问不出来了。
他挥手招来小厮将人扶着去了客房,又招来一美貌舞姬,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舞姬便亦往客房去了。
夜至中天,舞姬拢着衣襟从客房走出,给徐阁老带了四个字,明华公主。
这
一向光风霁月、勤政爱民的太子殿下竟然畸恋自己的皇妹?!
虽说如今她已不是公主,但曾经到底是有那层关系在过,史笔如铁,太子此生的清誉不保啊。
被人磋磨久了,一下子知道了太子竟有如此痛脚,先是幸灾乐祸了一番,而后才思索着怎么讨这废公主的喜欢?
听闻沈贵妃待其女甚好,母女情深,如今贵妃去了属地,母女分离,想来废公主心中定然难过。
说不准思母情切?
若是在这点上下工夫?
徐阁老忍不住在房中踱起步来,此事事关重大,若能一举得了废公主喜欢,他致仕回乡就是太子床头耳边风一句话的事,但若是办砸了,他脑袋搬家也是一句话的事。
这事得慎重。
又想起之前陆明曾去过贵妃的寿诞,还与沈家那纨绔起了龃龉,听说那是贵妃给废公主办的相看宴,如此这般来看,陆明说不准与废公主相识。
他心中落定,陆明此人不好酒色,需得想个别的办法打探一二。
远在东宫的云棠,并不知自己成了徐阁老心头的香饽饽,她甚至不知道有徐阁老这么一个人。
这些日子,她一心扑在殿下的伤势上,被云棠全心全意围着的太子殿下,如鱼得水、如沐春风。
自他有记忆起,从未过过如此舒心日子。
他不禁想起那晚沈栩华问的那句:难道不渴望云棠真心的爱慕吗?不是懵懂之间的勉强,而是她发自本心想要与殿下携手一生。
如今的云棠难道不算发自本心吗?
李蹊认为,算。
即便有朝一日,云棠若找回失去的记忆,依她刚烈的个性,说不准要对他刀刃相向,但彼时的恨与此刻的爱并不冲突。
他需要做的,是让她永远遗忘下去。
待到七老八十、鸡皮鹤发的年纪,就算云棠醒来要一刀捅死他,这一生也已过去,他没有遗憾。
那丹药是国师所出,虽一直传言没有解药,但唤水师承张沉的医术,能解一半毒性,他不信国师真的没有解药。
前朝皇妃因此丹药而死,是因为先帝要立父皇为帝,子幼母强于国祚有损,是故要杀母留子,而并非此丹药之故。
思到此处,抬头恰好看到云棠穿着一身品月色缎平银绣八团宝相纹大氅,怀里抱着一大捧凌霜而开的红梅跑了进来。
她跺了跺脚,抖落一身的风雪,唤水取下她的大氅,转身又去拿花瓶。
“殿下,昨夜刚开的红梅,我剪了几支还带着花骨朵的,放在殿内能开很久。”
云棠一边说一边往太子的方向走。
梅香浮动,清幽之处远胜其他熏香,他取过一支闻了闻,便让唤水拿去修剪、插瓶。
温暖的双手揉着她冻红了的手,“听闻国师在大相国寺开坛讲经,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自从数月前遭遇刺杀后,云棠就不大愿意出门了,连东宫的宫门都没出过,骤然听他提说要出去,心中犹豫。
唤水站在窗边修剪梅枝,听闻国师名号,手下剪子不甚剪到皮肉,一阵刺痛血珠子冒了出来。
“放心,大相国寺有重兵把守,当日的那波逆贼也已经伏法。”
太子捂热了她的手,又递过去一盏热牛乳,那牛乳中又放着几颗他方才剥的松子和杏仁,吃起来便不单调。
“那波逆贼受谁指使?为什么要刺杀你?”
朝堂之事,李蹊不欲多言,谁是幕后主使,他心中明了,大理寺能查到的,不过皮毛而已。
郑更将那份证供呈上去,挨了陛下几句训斥,又打了二十板子。
这事如此处理,虽不体面,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台阶,大家彼此顺着都下来了。
“是已贬黜的崔氏罪臣豢养的家奴,崔氏富可敌国,如今半数收归国库,定然要反扑。”
云棠不知政事,听他如此说,并未起疑。
“听说大相国寺的后山有一株三百年的老榕树,枝干茂密如伞盖,许多人都往上抛红绳、金锁,求一个百年好合。”
李蹊闻言,撩起眼皮觑她,“那你要去求吗?”
“缘何不求?”云棠放下茶盏,“去都去了,顺手的事儿。”
李蹊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清朗的笑声似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你笑什么?”云棠推了推他,“你再笑我不去了。”
“去去去,顺手的事儿。”
他喜欢,并沉醉于云棠以如此稀松平常的口吻,去言说彼此之间的相处。
她对两人关系这般自然的认定,让他觉得安心之余,心中更是柔软、熨帖。
长臂轻揽,将人纳入怀中笑着说话,不时执手亲吻。
殿中地龙已开,一室温暖如春,青铜镂空的香炉里冉冉升起缕缕白雾。
窗边的翠绿枝条舒展,花苞如胭脂点染,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清冷中透着几分灵动,别有一番意趣。
这样的日子当真如美梦一般。
第47章 李蹊要平安
虽是轻装出行,不用备仪仗,但刺杀在前,各路人马均是战战兢兢,甚至连皇后娘娘都亲自过问出行事宜。
出行当天,唤水带着一众侍女、内侍先行一步,前往大相国寺查看各处、安置休息禅房等。
待用过午膳,太子换上出行的月白色万字穿梅花团圆领袍,外头罩着一件佛头青素面杭绸玄色鹤氅,脚踩六合靴,腰间佩着白玉同心佩,打着一把青罗伞去接云棠。
昨晚大雪,路上积攒的厚雪被扫至两侧,空中飘着零碎的雪子,打在青罗伞面上细细簌簌地响。
方才张厉呈上来一张国师的探查函,上言国师幼年已不可考,只查到生于中州,后进京拜入大相国寺素空大师门下,多年修习道法有成,得陛下青眼,一朝奉为国师。
他一生无子无女,不爱金银俗物,只一心修道。
看起来毫无破绽,没有一点把柄可抓,这让太子这种习惯谋算人心的为政者,很有些不满。
“殿下,还有一传闻,因尚未求证,便未落于纸上,“张厉言道,“国师与张沉太医似有故旧,两人均是中州人,臣曾派人下中州,年深日久,只有一老妪言,国师幼时凄苦无依,曾被张家收留过一段时日。”
太子眉峰一挑,之前只知两人在宫中时,曾受陛下旨意,研究那丹药的解法,不曾想还有这样一段前程往事。
言语间他已经行到云棠的寝殿,微微抬起青罗伞,视野中自下而上出现一女子。
她身着海棠色莲花纹曳地长裙、天青宝相对襟窄袖袄,外头披着白狐毛镶边的猞猁斗篷,面颊白皙、眼眸明亮,正站在廊下,笑着伸手去接飘落的雪子玩。
李蹊看着如斯笑颜,忽然想起从前一雨日,他下朝回来,带着满身戾气,一抬伞就看到云棠站在廊下接雨水玩。
那时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停住脚步,眸色沉沉地看了许久,现在不一样了,举步上前。
在云棠未唤出声前,抬手托住她的下颌,搂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往上一提,俯首垂眸,近乎啃噬般在她唇齿间肆虐。
云棠猛然睁大双眼、睫毛剧烈颤动,双手推拒,却只换来太子更深的拥吻,双臂如铁铸牢笼,将她整个人揉进带着龙涎香的素色鹤氅里。
冷热交织、心跳如雷,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甚至连眼眶里都泛起水光。
太子却仍要纠缠不肯罢休,急促而炽热的喘息响在耳侧,她用力咬了下去,一丝铁锈血腥味在彼此唇齿间弥漫。
太子放开她的唇,抬手抹了下唇角,眼睛因得逞的欲望而格外明亮。
“殿下是疯了吗?!”
云棠怒目而视,捂着嘴巴,退出去好几步,不让他近身。
李蹊舔了舔被她咬破的唇,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那微末的刺痛让他更加愉悦。
“弥补点遗憾。”
云棠不解其意,只觉这人大抵是有些疯,面对他伸过来让她牵着的手掌,她颇为谨慎地看了他好几眼。
太子笑着动了动四指,示意她过来。
“不逗你了。”
云棠半信半疑地将手放了上去,大手一包,拉着人、打着伞往外头候着的车架行去。
大相国寺是本朝第一寺,坐落在京城东北角的青尘山上,方圆三十里皆为寺庙所有。
自这代国师起,寺众白日里除了念经供佛,也做些耕种的体力活,国师称之为劳逸结合、精神与肉身缺一不可。
寺中香火极盛,善男信女或求财、或求姻缘,太子的车架行到山脚,换做软轿,一路过山门不停留,直接往正殿而去。
正殿早有宫人打点停当,无闲杂人等,只有一身深蓝布袍,手中挂着浑圆珠串的国师,候于殿外。
两人在国师的指引下,上香跪拜。
太子着内侍去捐香油钱,云棠看他有事要与国师商议,便说自己要去后山瞧瞧那棵三百年的姻缘树。
太子原本想让她去禅房休息,等会儿陪她一道去,不成想人根本没有要他允准的意思,说话间扶着唤水的手,转身就走。
看来还没消气。
太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暗红的斗篷被风吹鼓起,宽大的兜帽垂在身后,人生气,身上的斗篷好似也在生气,鼓囊囊的。
“今日殿下登门,是有何意?”
国师笑盈盈地站在一边,视线在远去的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之间来回。
太子收了嘴边的笑意,朝人微微颔首,两人行至备好的禅房,木门一关,外头十步一岗,把守森严。
“国师,孤今日来是为再生丹一事,”他无意婉转,单刀直入,“听闻数年前国师与张沉太医研制解法,颇有所得。”
国师姓姚,名天风,当年拜在素空门下,起了个法号,但他不喜欢,素空一死,他立马用回了原先的名字。
“殿下恕罪,姚某才疏学浅,并不曾研制出解药。”
太子端坐于太师椅,宽大的玄色暗纹鹤氅衬得人愈发威重,面上未露怒色,指腹沿着青花茶盏的边缘缓缓滑动。
“这便是国师的回答吗”声音沉沉,暗含威胁。
国师低眉垂目,面色柔和,“姚某手中确无解方。”
太子撩起眼皮打量着站在右前侧的姚天风,露出一点难辨真假的笑意。
“张太医多年前致仕后遇难而亡,是国师出手救下张氏母女,如今她们在孤的手上,国师愿不愿意再救她们一次。”
“生死有命,姚某并无虚言。”
啧。
太子见他嘴硬,也无意于此浪费时间,放下茶盏,起身走出禅房。
“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办?”张厉问道。
太子望着洋洋洒洒的雪花,一整排的青竹上已是雪白一片,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戒。
“国师仙风道骨,请去诏狱好生招待罢。”
张厉略迟疑,道:“国师毕竟是陛下的人。”
一国太子都可能随时殒命,区区一个国师算什么。
陛下爱钱、爱权,国师不过是他拿来遮掩的一张皮,这个国师没了,自然可以扶起另一个。
“若重刑下仍说没有,才有几分可信。”太子道。
这差事事关重大,张厉又请示:“若他抵死不说呢?”
“那就送国师一程。”
如今他与云棠两情相悦,断不能平地起波澜,姚天风最好没有研制出解方,若有,就是他万劫不复之时。
张厉心中一惊,寒风好似刮进肺腑,冒起一身白毛汗。
殿下近来行事较从前,更为狠辣了。
“云棠还在后山吗?”太子问道。
张厉默默吸了一口冷气,方才暗卫来报,太子妃上后山时,偶遇一男子。
这话他不敢回,稍稍抬起一点脖颈,觑了眼殿下冷冷的面色,先拣着不重要的说。
“太子妃在后山,不知为何徐阁老亦在不远处鬼鬼祟祟。”
张厉又把近日探听到的徐阁老打听太子妃身份的事,一一道来。
太子正心气不顺,碰上来个脑袋糊涂的,朝张厉抬了抬下颌。
张厉领命而去。
裹着大氅的徐阁老蹲在树丛后,紧紧盯着姻缘树边的两人,心中暗骂陆明伪君子。
前几日,他备了厚礼登门,陆明却只说不知道,连人带礼都给他撵了出来。
他又打听到近日太子携人来大相国寺,便跟了来,想要远远一睹真容,没想到那陆明也来了。
还与太子妃走了一路,说说笑笑,像是熟人模样。
却说云棠方才打着伞往山上爬时,于半山腰的八角亭处偶遇那位俊俏公子。
“是你。”语带欣喜。
陆明拢着件石青色大氅,如杆青竹般站在亭中,笑道,“是我。”
“突降大雪,只得暂停于此。”
“唤水,给公子一把伞。”
“姑娘不等一等吗?”
云棠笑着摇头,打着伞继续往上走,“大雪有大雪的意趣,为何要等它停?”
陆明打了伞,跟在她身后十步远处,一道上山。
黛色山峦已化作蜿蜒的素白绸带,雪片如鹅毛,纷纷扬扬而下,一红一青两个身影,于漫天银白中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两人爬到山顶,瞧见了那棵风雪中的姻缘树,长长短短的红色绸带系于庞杂的枝干上,随风飘舞,犹如美人广袖。
“姑娘,进禅房罢,里头已备了红绸和热茶。”唤水道。
云棠点了点头。
禅房中早已生好炉火,十分温暖。
她手中暖炉早就凉透,冻僵的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杯,浑身打冷颤。
“公子也是来许愿的?”云棠问道。
“陆明,”他眸光浅浅,面容和煦,“我叫陆明。”
云棠并不在意他的名字,反而更在意他之前讲的故事,“你有去寻那位姑娘吗?”
陆明看着她,半晌后答:“有。”
“姑娘,红绸和笔墨都准备好了。”唤水换好手炉放到她手里。
云棠便不再与他说话,起身去到书案边,看着那根软软的绸布,心中思量一番后提笔写下。
“李蹊要平安,要长命百岁。”
写好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干透便要出去。
经过陆明身边时,他站了起来,眼睛盯着她的面容,“这把伞还给姑娘。”
云棠刚想开口让唤水去接那把伞,陆明却将伞递到她跟前,好似一定要她接的意思。
这是做什么?
一头雾水伸手去接伞时,手心被塞了张小纸条,她抬眸去看,只见他无声且飞快地说了三个字。
小侯爷。
“写好了吗?”
太子清朗的声音随着洞开的禅门,传了进来。
云棠手心一紧,极力掩盖心中的惊慌,并将纸条偷偷藏进衣袖。
太子看到禅房内的陆明,面色不改,甚至颇为亲和地让侍女给陆大人准备手炉。
第48章 醒了
在云棠心中,殿下是一个勤政爱民、礼贤下士的好太子,正如外界传闻那般,明月高悬、光风霁月。
他打着伞,握着云棠的肩膀一道走出禅房,屋外风雪簌簌、佳人相依,屋内人形单影只、目光灼灼。
“写了什么?”太子微微低头,亲昵地贴了贴她的额角。
云棠心中有鬼,下意识以为他看到了那张纸条,眼神闪烁,后又反应过来是指红绸上的字。
“秘密,你也不许偷看。”
李蹊垂眸,迎着风雪很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到姻缘树前,仰头望去,枝叶间堆着新落上去的白雪,红绸带子或长或短、或高或低,在风中随着飘雪一同飞舞。
云棠把手炉递给李蹊,提起裙摆走到树下,踮起脚想要够得高些。
山间的冷风吹起她的斗篷,凛冽的空气钻进身体,枝干湿冷,她系了好几下,才将绸带紧紧绑了上去。
李蹊站在稍远处,望着灰沉沉的天地,寺庙的钟声伴着鸟鸣在山间回荡,他忽然想起那晚的请求。
云棠白纸一张,请殿下手下留情。
寒潭幽深的眸子看着从姻缘树下往回走的人,面如白璧,眼中带笑,鲜活又雀跃的模样。
山中严寒,李蹊的心口却有一点热,他伸手牵住跑回来的人,紧紧攥着捂在胸口。
她许愿我平安,许愿我长命百岁,这何尝不是真实的、深刻的情感。
“今日的风雪真大。”
“走吧,回家。”
李蹊那颗飘荡多年的心,好似因为云棠的愿望,渐渐安定下来。
如果人只能活几个瞬间,那么他会永远记得此时、此刻。
车架回到东宫后,唤水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云棠捏着鼻子喝了,又吩咐给今日跟着出行的宫人都喝上一碗。
唤水有点意外,应声下去安排。
到了夜间,唤水回到她的住所,警惕地瞧了瞧左右,而后紧闭门户。
她紧张地快步走到平日吃饭的八仙桌旁,拿过烛台,又拿开灯笼罩,将里头的白蜡烛拿出来,点燃烛台上的粗蜡,一点红心黄焰的光散了出来。
唤水从怀中摸出一本极薄的深蓝封册子,册子上并未写书名,这是今早她先行去大相国寺,国师交给她的。
她幼年遭逢杀身之祸,与母亲四处躲藏,得国师搭救,才幸免于难。
“昔年我与你父亲一道钻研再生丹的解法,行到中途,他受奸人所害,这些年我潜心研究,终有所成。”
国师将医册交到她的手里。
唤水瞧着那册子,又抬头去看国师,母亲说过,国师幼年孤苦,张家收养过他一段时间,此番恩情他早已回报,手上这份东西未免太过贵重。
“恩公既有所成,为何不自己给太子殿下?”
国师未有言语,给了太子,陛下会杀他,不给,太子会杀他。
如今无论他给或不给,都没有活路。
“我自有我的道理,我只嘱咐你一句,这解方必得让公主服下。”
“为何?”
国师没有跟她说实话,只说,“公主是个纯真果敢之人,如今活成一副混沌模样,不是她本意;再者太子来寻我,就是为了给公主找解药,你替他解了此难题,往后你在东宫便不用再愁前程。”
这话正中唤水心肠。
太子阴晴不定,她这直肠子实在不知道怎么揣测殿下心思。
常常他说一句,她得想很久,也还是摸不到那根脉,真真是如履薄冰地很。
再者母亲还在太子手里,她生怕自己出一点差错,连累母亲。
若真能治愈姑娘,说不准殿下一高兴,会放了她与母亲,她想回中州开间医堂,凭借这一身医术,想来能过上很好的日子。
“我知道了,多谢恩公。”唤水道。
两人临别之际,国师转着手中的珠串,问了一句。
“你母亲好吗?”
唤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古怪。
从前她偶尔会提起恩公,但母亲从来讳莫如深,有时甚至是怨恨的。
“母亲很好,身体康泰。”
国师闭上眼睛,转着珠子,口中念念有词。
唤水不再停留,双手关上禅门,怀揣巨宝离开。
而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唤水细细研读那本医策,越往后看越是高兴,待翻完整本医策,整个人豁然开朗。
自那日在书房被殿下质问后,她一直刻苦钻研,但始终无寸进。
如今得此医策指点,从前困着自己的难题,一一解开。
根据姑娘如今的脉象,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唤水看着墨迹未干的药方,思索着,是否要先知会殿下?
心中拿不准,毕竟她在此项上并无经验,这药吃下去效果如何还是未知。
想想殿下那张冷而锋利的面容,自己又一向听不懂他说话。
不如先给姑娘吃下,若记忆没有恢复,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恢复了,再行邀功,提出和母亲离开京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又翻来覆去想过多种情况,把药方上的药材、用量反复斟酌,待从八仙桌旁起身时,天边已擦亮。
如今的药方与姑娘平日里吃的,多了天穹、金乌两味药,即便随侍太医问起,她也有话可说,不至引来怀疑。
就先按照此药方吃上几日,瞧瞧药效再说。
唤水推开窗柩,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通体舒畅。
深深感慨,这大概就是自由的气息吧。
五日后,太子的伤已几近痊愈便重新开始上朝。
太子回朝第一件事,便是一纸奏状惩治了告假的国之蠹虫,徐阁老。
他以江北政事不力、尸位素餐为由,更兼之他多年来贪污受贿的罪证,向陛下进谏,抄没徐阁老家产归充国库,又说陛下一向仁政,阁老年纪也大了,可送归故里、安享晚年。
陛下当庭就允了。
百官们纷纷赞扬太子殿下仁厚有德,沈家老爷老怀安慰,殿下对他们这些老臣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情。
大理寺上门时,徐阁老刚刚被放归家,那日他被人捉去,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吓都要吓死。
如今突然被放了回来,听闻抄家,又是两股战战,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郑更抄家的活儿在太子手底下,干得很多,是以经验丰富,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徐府翻了个底朝天。
其他无甚可说的,只是有一副从密室里找出来的淮王生母沈贵妃的画像,他不敢自断,呈递到了御前。
陛下勃然大怒,觊觎天子后妃,罪加一等,当下改判秋后处斩。
此旨意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打磨着一支海棠花的金步摇。
张厉观其神色,并无意外,大概是早就知道还有这一出。
在殿下身边多年,约莫知道殿下*在百官群臣中的好口碑是怎么来的了。
“殿下,重刑之下国师仍旧坚持无解方,如今已经没有人样了。”张厉隐在暗处道。
太子手上刻刀稍稍一顿,而后继续细细雕刻,这只金步摇费了好些时日,总算有所成。
明亮的琉璃灯辉映下,黄金雕就的海棠花闪着夺目的光辉,步摇上的垂挂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宝石,打磨成小而圆的珠子,由金线穿织而成,轻轻一晃,泛起一片细碎而璀璨的涟漪。
将这他亲手打造的步摇赠与她当新婚之礼,想来会喜欢。
“那就送国师下去吧,干净些。”
“是。”
李蹊将金钗放过袖中,起身往云棠的寝殿走。
寒夜已深,下了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漆黑的夜空里悬挂着一轮孤月,带着虚虚的月晕,散下一片清辉。
一切都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朝政虽偶有恼人,但总有应对之法,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年后,他就能与云棠大婚,长相厮守、百年好合的未来好似近在眼前。
行到寝殿门口,却见往常在内伺候的侍女们都退了出来。
最后唤水端着空了的药碗,退了出来。
“何事?”太子沉声问道。
唤水心中有鬼,这些日子都是避着太子走路,乍然见到,慌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太子眉间一蹙,孤月自他身后,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姑姑娘心里恼,不想跟前有人。”唤水结巴道。
“谁惹她了?”
“今日嬷嬷来教规矩,是是床榻上的规矩,姑娘学了一会儿,学不下去,一直气闷着。”
太子自然知道教的是什么,抬脚进了寝殿,一路往寝榻走。
果然见人在寝榻边坐着,她穿着素色中衣,如瀑的青丝顺着纤细的肩背而下,几缕落于圆润的胸前,
盈盈灯光下,白皙柔软的面颊可怜可爱。
“还在生气?”李蹊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云棠也不是生气,就是心烦。
成婚的礼仪规制太繁琐,她都耐着性子学了,今日来了个嬷嬷,说是来教她婚后如何伺候太子。
原本以为又是些磨人的规矩,不成想嬷嬷掏出了一本秘戏,大有一页一页讲给她听的意思。
她瞧着那些火热妖娆的体态、极尽缠绵的艳情,瞬间整个人都熟透了一般,面颊红似滴血。
偏偏嬷嬷还要指着那些姿势,细细地告诉她那处应当如何,如何才能让殿下更尽兴。
上了这么一课,她又开始后悔应允婚事。
如今那本烫手的秘戏被扔在床底下,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殿下,积攒了许多的烦闷之气冲上脑仁,恨不得跟他拼了。
李蹊原本忍着笑意,此刻见她又恼又羞的气鼓鼓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又抵着她温热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云棠伸手去推他,没推动。
“你不用学那些。”李蹊笑够了,从她肩膀上抬头道。
“当真?”
“床榻之上,不指望你能伺候,你能安分地让我好好伺候就行,其他的我学。”
云棠不信这话,阿婆说过,男子的话都不可信,长得好看的就更不能信。
“你之前还说我喉咙浅!”
原本她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今日在嬷嬷的指点下,才知那是什么意思。
李蹊闻言,眼眸里瞬间燃上沉沉暗火,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将人往床榻上带。
高大的身躯俯于其上,挡住榻边烛光,灼灼黑眸带着浓厚欲望,一点点碾过她略带慌张的眉眼,秀气的琼鼻,难以可知地反复舔吮着红润濡湿的唇瓣。
他抬手抚向微微颤抖的肩背,仿佛是安慰般顺着流畅的线条而下,握着她柔软的腰肢压向自己。
不似从前般点到为止,手上动作越来越过火,或揉或掐,身下的人满面绯红、美目含情,喉间偶尔透出来的喘息、呜咽落在他耳朵里,磨得他越发情难自制,恨不能立时水乳交融。
云棠浑身如被火烤着,陌生的爱抚和颤抖不断裹挟着,脑中忽然一阵刺痛,仿佛有把生锈的大刀在她脑中横冲直撞。
“阿棠?”
衣裳半解的李蹊见其紧闭双眸,整个人都蜷缩着,看着不对。
云棠的额头沁着冷汗,待其再睁眼时,眸中闪过几分寒光,上下打量太子与自己的情状,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49章 慌乱的一晚
“啪”地一声,清脆悦耳。
李蹊白皙的面颊上现出五指红痕,可见是下了大力气打的。
他一时震惊,盯着云棠的异状,这副模样,这个眼神,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念头:想起来了?
“卑鄙。”
云棠手心火辣辣,一低头看到中衣前襟松垮地敞着两颗盘扣,素色缎面下,锁骨上还留着几分啃噬的红痕。
她飞快地拢好中衣,往后挪了挪,拉开与太子的距离,眼尾因怒意绷得极细,眉峰如利刃斜挑。
李蹊心中五味杂陈,滋味复杂难辨,云棠看他如看洪水猛兽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定然是想起来了。
他抬手拢好自个儿衣裳,起身离开床榻,出声唤太医和唤水进来。
云棠一听他要召太医,浑身寒毛倒竖,犹如被踩尾巴的猫般,从榻上一跃而起。
又要给她下药,又要给她下药!
她方才吃了小侯爷送来的饭菜,就疼得晕了过去。
小侯爷不会害她,定然是太子下的黑手。
如今她刚醒,就又要招人来药昏她!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云棠一边在心里痛骂太子,一边拎着衣摆,连鞋履都未及穿,飞奔下地要将人拦住。
虽是寒冬腊月,但寝殿里有地龙,数个鎏金兽首炭盆长日不熄,是以温暖如春。
李蹊止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双手张开,拦在身前的人。
乌发四散,面颊清丽如玉,一双俏丽杏眼里凝着愤怒,仰面怒目而视。
顺着纤细的身躯而下,赤裸的纤足柔韧而白皙,指甲圆润,泛着桃花般的绯红。
云棠顺着他的视线而下,后退几步,厉声质问,“你又要唤人来给我下药!”
寝殿外响起轻微脚步声,听着还不止一个人,云棠心中害怕面上愤怒,朝外头喊。
“不准进来!谁都不准进来!”
外头的唤水和两位太医不明就里,面面相觑下停住脚步,候在外头,既不敢走,又不敢进。
太子怕她着凉,刚伸手想将人抱回寝榻,就被她双手一推,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人推了个趔趄。
“你不要过来!”
太子眉峰骤沉、眼底暗色翻涌,薄薄的嘴唇抿起,散发着不悦之色。
云棠见他还要来抓自己,如何肯就范,一路奔至梳妆台前,抓起一应物十,往他身上掷去!
叮铃当啷声响成一片,后面更是连铜镜都碎裂在地。
外头站着的诸人,面面相觑。
平日里太子与太子妃一向恩爱,方才太子唤他们进去时声音清朗,太子妃却不让,难不成是太子妃要,要?
如今里头闹出这些动静,又听得里头闷哼之声,似压抑又似痛楚,听着又觉着不对劲。
“我们要不进去看看?”叶太医说道。
唤水思及白日里嬷嬷教了太子妃房中秘术,说不准这是太子妃与太子的情趣。
他们若贸然闯了进去,想来太子脸色不会好看,“再等等。”
另一位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寝殿内已是一片狼藉,云棠踉跄着后退时,险些踩上铜镜碎片。
李蹊眸光一沉,靴尖踢开脚边碎片的,欺身上前,将人拦腰抱起。
一阵天旋地转,云棠挂在他的肩头,脑袋垂在他的背上,头晕脑胀之际,她下死力气抓挠他的腰侧,触及腰上的伤疤,她顿了顿,继而又疯狂挣扎。
李蹊将人放到床榻上,攥着她的双手,不让她再乱动,她又用脚去踢、用头去撞,恨不能搅个天翻地覆。
“你放开我!我不要待在这里!”
李蹊重伤初愈不久,面对这小牛犊一般的云棠,简直左支右绌,双腿上榻要将人按住。
云棠一看他上了寝榻,又是惊慌又是愤怒,张口就在他的虎口上狠狠咬下,尖尖的虎牙嵌入皮肉,铁锈般的鲜血沾染上她的唇,流入她的口中。
寝殿内安静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余彼此或急、或沉的呼吸声、心跳声。
她抬眼看太子,见对方只是垂眸看她,一副放任她撕咬、并不想挣扎的模样,讪讪地松了口,抬手擦唇上的鲜血。
待看到手背上的血,又去看他垂在腿边还在滴血的手,视线上移,看向太子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愤怒中开始带上畏惧。
“闹够了吗?”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披头散发的人,见云棠又要溜下床去,抬起手刀,一掌将人劈晕。
软绵绵的身体落入他的怀中,李蹊深深呼出一口气,又似泄愤般狠捏了下她的鼻子。
他将人放入衾被之间,理了理额前、鬓间凌乱的乌发,唇齿间还带着点鲜红的血液,看了眼自己的手。
天家御体不容有损,若被母后知晓,必定要降罪于她。
李蹊伸手以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唇上、齿间的血痕,瞧着她安分的模样,又瞧了眼狼藉的寝殿,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
“进来罢。”
候在外头的三位,小心翼翼地进来,只敢瞧着自个儿前方的一点地儿,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唤水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心中暗道不好。
太子坐在床榻另一头,瞥了一眼这仨。
“诊脉。”声音较平时低沉且威严。
听得三人心中一抖,战战兢兢一个一个上前细细切脉,背脊上早已吓出一层冷汗。
这些日子,他们三人一道在太子殿下这讨生活,时常一道研究药理,精进医道,继而也培养出了些许的默契。
三人切完脉,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的意思。
叶太医壮着胆子言道:“回禀殿下,太子妃近日来脉象平和,并无异常。”
背上一寒,太子的眸光如寒光利剑,他又赶紧找补,“许是近日天气严寒,太子妃贵体娇弱,易受时气影响。”
太子寒眸又转向唤水,“你说。”
唤水诊脉时,确有察觉异样,但实在微乎其微,若不是她知道给太子妃用了药,着实诊不出来。
但她见殿下这般神色,不敢说实话,双手伏地,额头贴地,只能嘴硬到底。
“奴婢也认为是如此。”
一群庸医!
太子浑身都疼了起来,一股怒气自丹田起直冲脑门,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情绪已平复。
“拖出去,打到会说话为止。”
三人闻言,犹如五雷轰顶,霎时瘫软在地、几乎失禁,内侍们上来拖人时,方惊醒般高呼。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殿下饶命啊!”
太子嫌他们叫声太吵,挥了挥手让人堵了他们的嘴。
侍女进殿悄声收拾了满室的荒唐与狼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招惹殿下不满,落得与太医一般灭顶之灾。
众人退去,李蹊看着寝榻上闭着眼昏睡的人,安静又柔软,全不似方才张牙舞爪、锋芒毕露的模样。
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似不舍般亲了亲鼻尖,方起身离开寝殿,去了书房。
张厉知晓殿下心思,虽说都是受杖刑,但三人又有所不同。
俩太医不必说,押上长条凳只管打就是,只需留得一条命即可。
这位名叫唤水的贴身侍女,就不可如此,张厉只叫她在旁边看着那两位受刑,亲耳听着那凄惨的叫声,亲眼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躯体。
唤水双腿发软,跌坐在一旁,双眼发直,亡魂大冒。
“唤水姑姑,请吧。”
张厉见打得差不多了,弹了弹衣袖上的流萤,从圈椅里起身。
见她起不来,下颌一抬示意那执杖刑的宫人过来扶人。
那宫人刚用过劲,手心滚烫,唤水惊恐至极,疯狂推拒那双手。
看着那两人垂挂在长条凳上,冰天雪地,张厉也没有管他们的意思。
“他俩就这样放着?”
张厉一双鹰眼在寒夜里更为冷厉,“那就看你在殿下跟前如何回话了。”
“有工夫关心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抬手拎着唤水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一路提去书房。
太子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着从唤水房内搜出来的无名医策。
左手边放着这三十日来唤水给云棠开的药方。
“说罢,怎么回事。”
唤水早被方才雪地里的那一遭吓破了胆,又看到殿下手里的那本医策,知道瞒不下去了。
抖着嗓子将这医策的前因后果、自己与国师的关系、自己如何用药悉数道来。
张厉在一旁听得冷汗直下。
太子看着手中的医策,面色晦暗不明,“能让云棠恢复记忆?之前为何不报?!”
“奴婢并无十分把握,恐让殿下白高兴一场,故而只是缓缓用药,若当真有效,再向殿下禀明!”
蠢货!
太子在朝堂沉浮久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真被个奴婢气到七窍升天!
抬手将那医策飞砸到她的额角,额角瞬间划出一道红痕。
“孤何时要你恢复云棠记忆!”
啊?
唤水没工夫管额角的疼痛,心乱如麻,不是上次吩咐的吗?
也是在这书房?
难道殿下不想要太子妃恢复记忆?
难道是她揣测错了?
“殿下恕罪!”唤水惊恐地哭着频频求饶,“奴婢不知啊!殿下饶命!”
太子冷冷看着眼前的闹剧,费心筹谋、千防万防,谁知道竟毁在一个蠢货手里。
还是个自己招来的蠢货。
外面还有两个血肉模糊的蠢货,当真是蠢成一窝了。
唤水哭哭啼啼,一边表忠心,一边求饶恕。
但她心中着实疑惑,方才诊脉时,太子妃体内的毒素较前消散些许,说明她用的药是对的,只要再吃上个把月,说不准就能痊愈,殿下在生气什么?
事已至此,太子也无可奈何,恢复记忆的云棠虽让人应接不暇,但人既然在他手里,总有办法降伏。
“去煎药罢。”他挥了挥手,不想再看到这痴蠢玩意儿。
唤水手脚并用爬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抖着走了回来,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怕又会错了意。
“殿下,是,是要我,煎什么什么药。”她闭着眼,声音抖地如秋日落叶。
太子心头火起,置于书案上的双手瞬间握拳,寒眸凛冽如冰刃,恨不能立时将人斩了!
张厉看不下去这傻子,赶紧上前将人拎走。
“什么药,什么药!殿下是医家,还是你是医家啊!”张厉拎着人数落道。
“好生将太子妃治好,说不准有你一条活路!”
领子卡着喉咙口,唤水忙道,“哦哦,我晓得了,晓得了。”
张厉松了手,唤水腿一软,差点又跪倒在地,没工夫再管这人,他都要自身难保了。
国师一事,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出了此等纰漏,那日暗卫来报,唤水姑姑曾与国师于禅房中密谈。
他并未起疑,一来知道两人之间有渊源,只当是叙旧,再者唤水是殿下信任的人,便没有深究。
谁承想!
谁承想!
但转念一想,殿下今晚勃然大怒到底是为唤水擅自做主、知情不报,还是,他并不想要太子妃恢复记忆?
殿下对太子妃连性命都可豁出去,又如此费心为她寻解方,想来是前者,天家威严不可冒犯,是唤水太不懂事。
他一边想一边步履沉重地往书房走去,希望他能活过今晚。
太子一夜未眠,于书房中枯坐,想了一晚上要如何将人稳在身边,翻来覆去在心底推演出了诸多计策。
及至东方既白,书案旁边的窗柩上落上一丝晨光,他才缓缓起身,往寝殿行去。
寝殿中的云棠一夜昏睡,晨间醒来,揉着莫名酸疼的后颈,洗漱梳妆。
“你怎么了?”云棠在铜镜中瞧着给她梳头的唤水,手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唤水不敢说话,又不能不回话,“奴婢无碍。”
云棠眨了眨眼,怪怪的。
又瞧着梳妆台上的妆奁、首饰,好似都换了新?
着实奇怪。
第50章 混乱的晨间
“殿下昨晚,是歇在他自个儿的寝殿吗?”
云棠手中抓着一缕青丝,有一下没一下得打着圈,一双杏眼清透明亮。
唤水早被那一遭吓破了胆,一听她提起昨晚,手抖地差点连梳子都拿不稳。
殿下是个十分会诛心的人,那两位被打得血肉淋漓的太医被内侍草草塞在一间陋室,连床铺都没有一张,就直接拖着甩到了稻草堆里。
还指定让唤水去医治,要她日日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日日胆颤、畏惧。
训诫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能做。
云棠从铜镜中瞧着身后的人,神色不似平日沉着,瞳仁闪烁,额角甚至冒着冷汗。
有古怪。
昨日来教她秘戏的谭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体面的嬷嬷,言语间明里暗里说着殿下的后嗣之事。
皇家以多子多福为美,开枝散叶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关系国祚的要事。
彼时她被那秘戏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想,这话里好似夹带着让她为殿下广纳姬妾的意思。
谭嬷嬷的意思,自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但她不愿意与别人分享丈夫。
可殿下不仅仅是夫君,更是国家的太子,她的这一点私心怕是不能两全。
“殿下身边,有没有别人在伺候?”云棠又问道。
唤水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只一个劲儿摇头。
可别再问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唤水这番形容,更让人生疑,难不成殿下昨晚真歇在哪位姑娘房里了?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平日里见过的侍女,在点滴间思索从前她不曾注意的蛛丝马迹。
“在说什么呢?”
太子自殿外走来,虽一夜不曾安眠,但依旧是一派清朗俊美模样,不见丝毫疲态。
唤水听着这声音,好似抓到救命稻草,虽然这根稻草上长着尖刺、涂着剧毒,但能解一时是一时!
李蹊来时,心里已做好万般准备,哪怕端坐在梳妆镜前的云棠从绣格里掏出一把刀,他都不会有丝毫意外。
毕竟以她那刚烈果决的性子,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
他走到云棠身后,圆圆的脑袋只到他胸前,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对上。
双方的眸中都带着对彼此的几分困惑。
怎么这么平静?
李蹊试探地将手搭上她纤细的肩膀。
云棠的视线自他面上往下落,落到那双手上,乍然转身,双手小心地捧着他的手。
“殿下手怎么了?!”
站着的太子爷,跪在一旁的唤水,听见这话,俱是一僵。
那白色纱布自虎口处绕着手背,隐隐还能见到一点暗红的血迹。
“殿下昨晚还好好的,什么时候受的伤?”云棠仰着面容,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李蹊动了动手指,垂眸深深地望着她,昨晚云棠说的话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言语中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些月来发生的事。
记忆只停留在诏狱饮下药的那一晚。
而现在,她又好似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怎么回事?
“无事,一点皮外伤。”
他回道,而后看向还跪在一旁的唤水。
唤水眼神困惑,一无所知模样。
云棠早已忘记了方才的怀疑,一颗心都挂在这伤上,“会影响殿下写字作画吗?会影响揽弓射箭吧。”
她牵着人走到书案边,将人按坐在圈椅里,又去药格里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如此悉心体贴的模样,简直让李蹊神昏目眩,一颗心温温热热,像是被小火烘着捂着。
云棠皱着眉头,拿起剪子将纱布剪开,一圈一圈取下纱布,虎口处的伤痕露了出来。
看着像是牙印?
牙印?!
怎么会有牙印?!
云棠眼皮往上一掀,眸中的关切之色缓缓褪了下去,结合昨日嬷嬷的那些话,心中的怀疑更甚。
“殿下,“语气森森,眸色冷冷,”这是被哪个姑娘咬的?”
驰骋朝堂如履平地的人,当下突然口拙了起来,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昨晚的事。
一颗心好像从万层高楼坠落,原以为会是粉身碎骨,不曾想竟是平安着陆,但这平安着陆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点类似于遗憾的东西。
云棠不喜欢这样殿下这样的眼神,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
见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大抵就是默认。
很多事情是不必说出口,大家都默认的。
但这默认无异于晴天霹雳,拿着金疮药的指节渐渐发白,眼底似是隐隐泛起水光。
负心薄性少年郎,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些诗句写得真好啊。
云棠恨不得将金疮药全洒到这人脸上!
刚抬起手腕,却思及深宫之中,她只有太子这个依仗,若是惹恼了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手腕又缓缓落了回去。
“殿下,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徐内侍不知里头的官司,进来传话。
正好云棠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人,将金疮药往上略洒了些,拿起纱布随手缠了两圈,扎了个丑丑的结,金剪子“咔嚓”一剪,就算包扎好了。
“殿下快去吧,娘娘定是有好话要跟您讲呢。”
太子看着她冷冷的眸子,一时没摸透这里面的关节,眼下一片混乱,他亦不再多言,起身出了寝殿。
唤水终于机灵了一回,寻了个借口亦出了寝殿。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书房,唤水对这地方很有些畏惧,一踏入就忍不住心跳加速、手脚僵硬。
“怎么回事。”太子沉眸冷声问道。
唤水声音颤抖,“回禀殿下,奴婢是初次解此丹毒,对其毒性、药理不够熟悉,想来要解这霸道丹毒,非一日之功。”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太子妃刚中毒时候,本应昏迷的人却时常夜半醒来,推测可能是夜间的她意识更为清醒、强烈。
不过这只是她潦草的猜想,不敢对殿下讲。
方才她在殿内瞧着,心中也存了另一番较为靠谱的猜想。
“殿下认为有无这种可能,”她抖着胆子问上一问,“太子妃如今只是在假装失忆?”
初初他亦有此怀疑,但细看就知道不是,一个瞧他的眼神里带着爱意,而另一个就只有恨意。
即便云棠想要离开皇宫,她也装不出来爱他的眼神。
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很有自知之明。
“不用做此猜想,你好生伺候,若治不好云棠,孤唯你是问。”
太子放下这话后,起身往皇后处去。
坤宁宫正殿内,不仅仅坐着皇后娘娘,另外还有两人。
太子踏进殿内,一眼便瞧见了那位端坐下手的年长男子,陆思重。
陆思明的长兄,自幼随父驻镇西北,战功赫赫,军心所归,是十万西北大军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大将军王。
其年岁刚过三旬,生得气宇轩昂之余,又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杀伐气,较旁边的花花架子小侯爷,更是威严稳重甚多!
两人起身朝太子行礼。
太子快步上前,双手扶起陆思重,言语恳切,“此番回京,可还顺利?舅舅、舅母身体好吗?”
陆思重严守君臣之礼,抬袖拱手、礼数周全。
“回殿下,家父家母身体康泰,此次二老原本打算回京主持思明的婚事,但临动身前,母亲偶感风寒,路途奔波恐加重病势,故而遣微臣前来。”
陆思重口中的母亲并非生身母亲,而是其父两年前娶得续弦。
皇后言道:“你母亲如今可大好了?”
“前几日来了书信,说都已好了,让微臣代为深谢娘娘、殿下对思明多年的照拂,待其成家立业,也算了却他们的一桩心事。”
四人一番叙旧,又谈起陆思明的婚期将近,倒是一副其乐融融、家和亲睦的模样。
陆氏掌着西北军权,位高权重,时有外戚专权的危言,兄弟俩不能多留,略坐坐就起身告退。
小侯爷除了请安,就没说过一句话,比鹌鹑还要安分。
但就算如此,临走时还是挨了殿下一记警告的眼刀。
他低着头,跟在久违的兄长身后,一路出了殿宇,直到坐上自家的车架,才略略吐出一口气。
方才太子爷那一眼,威力太足。
陆思重看着弟弟半躺半坐的纨绔作派,伸手捏着他的肩膀,将人提起来。
“哥哥哥!!!疼啊!”
他那带兵打仗的手,铁砂掌一般,都要捏秃噜皮了呢!
陆思重没工夫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戳靶心道:“要想安生在京城当你的小侯爷,往后云棠的事,不准再掺和。”
“凭什么呀!太子趁人之危,说不准那毒就是他下的!”小侯爷没心肺,嘴巴大得很。
“住嘴!”
陆思重沉下脸色,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军威凛然。
“陆氏荣耀已到人臣之极,如今殿下与我们是同仇敌忾,他日登基,就是另一番气象,君王向来多疑,陆氏军权难保生变,云棠如今是陆氏义女,有了这层关系,往后陆氏才握得稳这枚虎符。”
道理他都懂。
但是为什么要将这么多沉重的东西都压在她身上,她也不过只是一介女子而已。
从前贵妃为了淮王,拿着云棠当筹码和太子斗,彼时他那么不齿贵妃,怎么一转眼,自己也成了这等角色。
“再过两日就是大婚之日,届时殿下会携云棠一起参加婚宴,你好好待在府里,不准再出门。”
小侯爷默然不语。
皇后宫中,两兄弟走后,太子被皇后质问手伤。
昨晚突然的闹剧,到底惊动了皇后,也让皇后愈发坚定让太子在娶正妃之时,纳上一位侧妃。
不能把陆氏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云棠身上,她这性子,日后定会失宠于君王,须得尽早筹谋打算。
太子低头瞧着那伤口都没包严实的纱布,心中五味杂陈,他总是被这人打个措手不及。
雨夜的蓬莱殿如此,廷告的太初殿亦是如此,到了这两日,即便把人放在东宫,放在眼皮子底下,依旧如此。
皇后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退到了后间。
“云棠只是与我起了点小龃龉,无伤大雅,”太子笑道,“母后放心,她知道分寸。”
情迷心窍!
她若真有分寸,从前便不会有那么多事。
贺开霁也好、陆明也罢,哪个不是铮铮好儿郎,偏生一个都不肯嫁,非要与太子这般厮缠。
眼见嬷嬷领着陆婉进来奉茶点,“近日本宫闲闷之时,与婉儿一道制了九品龙须酥,你也尝尝。”
陆婉自数月前去过一次东宫后,便再难见殿下,家中见她早已过了及笄年岁,又不得殿下喜欢,便筹划着给她另寻亲事。
但陆婉心系太子多年,断不肯就此作罢,仍旧时常出入坤宁宫,陪伴皇后。
纤纤素手捧着一碟子洁白如雪、细丝万缕的龙须酥,跪在太子脚边,姿态谦卑而柔软。
视线里是殿下玄色五爪龙纹的衣摆,透着似有若无的龙涎香,她微微抬起脖颈,露出梨蕊般娇嫩的面庞,一双含情目柔情漫漫、万般崇拜。
“殿下,请尝一尝妾身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