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又赐下诸多赏赐,绫罗绸缎、珠宝钗环装满数个红漆箱笼,浩浩荡荡自坤宁宫出,往陆侯府去。
陆思重带着两人出来,望向东宫的方向,眉间郁色沉沉。
那晚太子得知云棠失踪,并未立即出府追寻,反而端坐堂中,于雪夜观月饮茶,等着他这假醉的人回府。
彼时他并未质问,只是晦暗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他于堂中伏跪半宿,心中畏惧尤甚于雪夜天寒。
直等到卯时,天将擦亮,太子才不紧不慢地登车架而去。
“等会到东宫,乖乖跪下认错,殿下是打是骂都不准有二话。”陆思重道。
小侯爷被他讲得心有戚戚,好似太子爷要吃了他似地,“大哥,我俩最多只能算从犯,再说了,是他非得绑着云棠,才闹出来这事儿,说到底,他才是那个根儿。”
“住口!”
陆思重色厉内荏,厉声呵斥。
“她说她要跑,你们夫妇俩就给人准备马车、路引,哪天她说她要杀人,你们难道也要给她递刀吗!”
说完冷哼一声,“何止是递刀,昨晚把脖子都递出去了,你就不怕她真一刀下去,小命归西。”
“不会的,她心里有数。”小侯爷道。
“她心里有数,你心里有没有数!”
陆思重恨铁不成钢,心里盼着这弟弟能离云棠远一些,离东宫远一些,陆氏的儿郎不能总是和李氏掺杂不清。
“男儿成家立业,自当要争取一番功名成就,从前我不说你,往后不许再如此胡闹。”
沈栩华拉了拉陆思明的衣袖,让他跟长兄服个软儿,不要争一时之气。
“知道了,尊听大哥教诲。”小侯爷弯腰作了个揖,恭恭敬敬道。
待三人行到东宫,候在书房外等候召见,过了三刻,见徐内侍打着拂尘走出来。
“侯爷,殿下今日公务繁忙,里头还有三位臣工在议政,不得空见三位,”徐内侍笑眯眯,姿态谦卑,又道,“殿下有口谕。”
三人撩袍跪听。
“今观贤弟与佳人喜结连理,联两姓之好,盼此后鹣鲽情深,如梁孟之相敬。昨夜之事,事出有因,兹暂宽刑责,非为姑息,实愿双璧之人,能思己过、省己行,勿再蹈前辙。”
陆思重心中暗道不好,若殿下此番打骂一顿,便也罢了,如今这般姿态,却是更加纵容,似要将陆氏与李氏更加深地捆绑到一起。
小侯爷没有这番九曲心思,只觉免了一顿责骂,心中甚喜,朝大哥使了个得意的眼神。
“臣跪谢天恩。”三人齐声呼道。
徐内侍忙将人扶起来,又道,“小侯爷、侯夫人,太子妃正在伏波堂等着您呢。”
言下之意,是只想见这两人,陆思重盯了弟弟一眼,让他要知分寸、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陆思明煞有介事地又朝他哥作了个揖,请哥哥先行回府,而后携妻子速速往伏波堂去了。
两人到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伏波堂中处处点着琉璃灯,殿中一室明亮,恍若白昼。
云棠无心用晚膳,左右再山珍海味,她也吃不出来。
略吃了几口鱼肉,用了一小碗奶白的冬笋火腿汤,就停了玉箸,取过茶盏净口。
唤水在一旁伺候,有心想进言多用一些,但经过昨晚一役,知晓这位与白日里的主子不同,耳根子极硬,连殿下都束手无策,又何况她一小小奴婢。
殿下若问起饮食,左右受一顿骂,或挨一顿板子,只要不罚她月俸就都好说。
入宫这些月,太子殿下是阴晴不定,但待下颇为恩宽,时常有赏赐。
她也攒下了好些银钱,待治好太子妃,就能带上母亲回中州开家小医馆,应当绰绰有余。
待撤下膳食,宫人进来通报小侯爷和侯夫人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快传!”话毕,喜上眉梢地往外走,又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
“姐姐!”
云棠瞧见沈栩华,快步奔了过去,知道他们从书房处过来,急忙问道。
“殿下有没有责罚你们?”
“无事,”沈栩华牵着妹妹的手,“殿下仁善,念及新婚,未作处罚。”
仁善?
那方才拿两人性命威胁她的人是谁?
强迫她喝药的人是谁?
但当下顾不上想这些,经过昨晚一场,三人都是一脑门的疑问,当下便落座长榻,将彼此知道的细细说来,一一对账。
待小侯爷说完今早她是如何奔向太子,如何情深意切哭诉时,她惊地话都不会说了。
小侯爷看她神情,“你真一点不知道?”
云棠摇摇头,“我若知道,昨晚不会做那般无谓挣扎,但,我,我与他当真当真?”
小侯爷见她不肯相信,又把往日里看到的、听到的,通通讲给她听,直听得云棠眉头紧缩。
太子给她看的那一纸婚书,还有那些缠绵的话本子,竟然是都真的,不是他诡计多端的杜撰。
这事儿已成一团乱麻,想否认吧,那又的确是自己,要承认吧,她是真的一点不知情。
但凡知道一点,都不会与他有这般牵扯。
“昨晚你来找我们,我还以为太子将你治好了,竟然还有这一茬!”小侯爷摇摇头,“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故意与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长叹一口气,端过茶水猛喝一口,压惊。
她抓着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滑着,片刻后道。
“出宫这事得慢慢来,否则我这晚上跑出去了,白天又跑回来,跟鬼打墙一般,白费工夫。”
小侯爷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出馊主意,“要不这样,晚上走,一到白天,我就打晕你,这么打着打着,定能跑到江南去。”
沈栩华瞪了他一眼。
“都这时候了,能不能说点中用的。”云棠拿起茶案上的杨梅掷了过去。
“这不也没别的招了么,太子不肯放你走,白日里你又与他情深意重,这让人如何拆地开。”
哈!
这风凉话!
云棠转了转眼珠,就开始跟姐姐说他小时候的蠢事,“姐姐,他八岁上了还尿床。”
“我没有!你造谣!”小侯爷急眼,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她。
云棠手脚灵活,一出溜就躲到姐姐身后,探出个脑袋,得意洋洋,“我没有,你就是尿床!”
又言道:“被张家还是沈家的纨绔抢了狼毫笔,就只会蹲御河边哭,还是我给你抢回来的呢!”
“啊呀!”小侯爷伸长了手要去薅她,“你再说!”
“我就说了!我把笔抢回来了,你还不要,觉得面子下不去,丢御河里了,姐姐若不信,让宫人去御河里捞一捞,说不准还在呢!”
小侯爷气得恨不得缝上她那张缺德嘴。
沈栩华听着这些老黄历,忍俊不禁,一边护着妹妹,一边劝夫君消停些。
三人在长榻上闹做一团,欢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太子在殿外的长廊里站着,听了一会儿。
徐内侍瞧着殿下的神色,眉眼温和,唇边似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夜风卷着碎雪掠过树梢,簌簌作响,清冷月华落在李蹊的金冠与金纹大氅上,于雪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孤寂身影。
沉默几许,他转身离开了此处。
里头的欢声笑语此刻不属于他,何必自讨没趣。
但越是如此想,心中那股不满足、饥饿和渴望便越发难以抑制,恨不得此刻就将人拆吞入腹,温暖他阴冷潮湿多年的脾脏。
是故到了深夜,伏波堂的寝殿已熄灯安睡,李蹊并未歇去他处,从书房出来后,未有半步迟疑径直朝寝殿行去。
云棠还未睡着,脑海中一直翻来覆去地思索出路。
瞧着帷帐外人影来回,声音虽轻,心中泛疑。
欠身抬手撩开一点帷帐,往外瞧去,眸中骤然一缩。
太子正从浴房出来,绕过花鸟八扇屏风,穿着一身玄色寝衣,朝寝榻走来。
他身上沾着温热的水汽,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睛在纱灯下格外明亮、摄人,云棠惊得一时不得动弹。
行到榻边,俯首双手一抄,将人抱了个满怀,埋首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着她身上清甜的香味,又张口用牙齿慢慢磨着她的脖间软肉。
云棠浑身一抖,好似被猛兽叼住要害,双手立刻用力推拒。
素白纤细的手指、露出的手腕,抵着玄色寝衣,白得晃眼。
他抬腿上榻,将人放在里边,云棠立刻往墙边退,如此动作间,寝衣系带松垮,敞开的襟口露出些细腻莹润的皮肉,甚至能看到一点圆润白皙的肩头,映着纱灯的光,格外迷人眼。
云棠不知他是何意思,顺着他的视线,猛地抓紧自己的衣襟,又抓过衾被将自己裹起来。
衾被盖过鼻梁,只露出一双惊慌无措的眼眸和毛茸茸的脑袋。
太子眸色沉郁,见她这般抵触,胸中的渴望与饥饿汹涌泛滥,伸手连人带被拽入怀中,握着她的脖颈,俯首吃掉她的惊呼。
傍晚未得到的湿润和柔软,此刻他吃得凶狠又霸道。
吮吸的水声连绵不绝,炙热的吐息灼着她的面颊,舌根被吸得发麻、发颤,云棠完全招架不住,想要推开,手脚却被束缚在衾被里,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呜咽的低声。
“哭什么。”
交缠的唇舌间尝到一点咸味,李蹊放过被蹂躏的唇瓣,转而一点点吻去她的清泪,直吻到双眸。
云棠整个人都在脱力般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薄薄的眼皮都被他含着、舔着,好似掉入囚笼的纯白天鹅。
引颈待戮。
第57章 骂了三页纸
“云棠,说话要算数。”
李蹊喘着粗气将人从衾被中剥出来,宽大厚实的手按着她发颤的脊背,将人紧紧拥在怀中。
她醒来的当晚,承诺过她不会跑。
话音犹在耳边,这人转眼就抛弃他。
云棠早已头昏脑胀,大口大口地呼吸,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虚虚晃晃地和着灼热的气息往她耳朵里钻。
即便是此般情状,云棠骨子里的倔强依旧坚|挺。
模模糊糊地低声反驳,说话为什么要算数。
李蹊听到这微弱的反驳,胸腔一阵震动,好笑之余不禁感慨,这人学他的某些坏习惯,真是一学一个准。
候在外头的唤水和司寝姑姑,躬身垂手,偶尔抬头往里间瞧一瞧。
方才殿下来势汹汹,面色如铁,那垂挂下来的帷幔摇摇晃晃,映着高几上的纱灯,颇为旖旎。
前头还能听到一两声漏出来的低声呜咽,如今好似平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等了会儿,犹未要水。
看来殿下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到底不曾硬要。
寝榻间,太子将人锁在怀中,任凭云棠如何推他,都不曾撼动分毫。
太子被她这番动作惹得心头火又要起,紧着嗓子问:“你睡不睡?”
这怎么睡?!
手脚都不得自由,整个人陷在刚硬火炉里一般,想起方才那一场,她心中恨恨。
如今因这失魂症,她暂时不能离开东宫,但往后这人若更加过分,又该如何应对?
总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太子见她安静下来,稍稍放开一点禁锢,低头去看她。
方才哭了许久的眼睛,像是被水润过般明亮清透,就着影影绰绰的纱灯,能看到茭白的眼皮上粉红一片。
是他方才收不住,或咬或舔,弄出来的痕迹。
正待抬手去摸,却被云棠一把挥开,仰面怒视,像是在用眼神骂人。
李蹊对她知之甚深,想来是在心里骂他卑鄙、趁人之危等等。
“不睡的话,我们继续?”
云棠霎时哑火,慢慢将头低下,闭上眼睛,僵硬着身体,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人。
大约是骂了半宿,后来实在撑不住,囫囵个儿地睡去了。
次日卯时一刻,太子将人放开,起身洗漱,今日下朝后,他要替陛下去北大营犒军。
陆思重此次回京,一是为幼弟婚娶,二是带此番立下战功的将士回京,上受恩赏。
陛下自太初殿一役后,身体每况愈下,以往一日最多食一粒金丹,但自入冬以来,一日少则两颗,多则三四颗。
太子遇刺时,出来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朝务,但圣躬违和,自太子痊愈,便又撒手回他的太初殿修道去了。
往年说是修道,其实权柄均在手上,但如今,身体支撑不住,倒像是真真修道去了。
如今每日早朝退朝后,太子都会进太初殿,亲手侍奉汤药,孝顺的贤名,满宫皆知。
前朝某些惯会拍马屁的官员,浩浩汤汤写了奉承溢美的奏折,赞太子温润若昆山片玉、晨昏定省,尽显孝悌之诚,又赞皇后娘娘育贤储而安邦,诚为万世母仪之表。
这等美名传到皇后耳中,自是十分顺耳,如今她唯有一件心事未了。
那便是太子的婚事,太子妃人选既然已定,她虽不喜但为陆氏荣耀考虑,也无他言,余下的两侧妃、四昭仪等,她不期望云棠会在此事上用心张罗,只得自己多费些心思。
当晚,谭嬷嬷领着吕家二姑娘、陆家三姑娘,进了东宫的门。
待到伏波堂的寝殿时,云棠正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
“谭嬷嬷怎么来了?”她起身迎去。
“拜见太子妃殿下。”谭嬷嬷领着两人,徐徐行礼。
云棠不喜欢也不习惯这样的称呼,但从前谭嬷嬷总是带皇后宫中的茯苓糕给她吃,吃了这些年,总是嘴短,当下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将谭嬷嬷扶了起来,引到长榻边,又让侍女搬了绣墩来赐座。
谭嬷嬷不敢真坐,又不敢不坐,故而只坐在了绣墩的边缘,恭敬地道。
“殿下,奴婢此番来是受命于皇后娘娘,将此二女送来东宫。”
“一位是吕大将军家的女公子,名唤吕长英,年方十六,另一位是咱们陆府的表亲,陆爵爷家的女公子,名唤陆婉,年方二十。”
云棠坐在长榻上,素指轻拢一盏金满堂,就着清甜的茶香,氤氲的茶气,仔细地瞧着眼前两位美人。
一个眉眼英气,似三月新柳裁就的柳叶刀,单单安静地站在那,骨子里就透着股飒爽利落的劲儿。
另一个犹似带水芙蓉,眼波流转间,似有万般风情。
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饶是她在宫中多年,见过陛下后宫三千佳丽,这两位也是格外出挑的。
她若是男子,不消几日,估摸着也要拜倒在这石榴裙下。
指腹缓缓摩挲着掐丝珐琅盏的釉边,若是这东宫有这般绝色,日日在太子跟前晃悠,温香软玉在怀就不信他能不动心。
如此,待她治好这邪门的失魂症,于这东宫抽身也能更容易些。
只是,此时太子不在,她若将两人留下,难保他不会怪罪她自作主张。
谭嬷嬷见她沉默不语,想起出宫前皇后娘娘的殷切嘱咐,以及从陆吕两家那收的钱财,今晚这事,务必得办成。
她思忖几番,莫不是怕这两人进府争宠?
“殿下,两位姑娘的身世背景,都经三府六司彻查,皆清正无瑕,品性端方和顺,绝无邀宠争妍之心,万事皆以殿下马首是瞻。”
云棠虽有心留人,但心中犹是犹豫,方才用膳之时,她跟唤水打听了下,这失魂症得吃上十日的汤药,方能见好。
虽然她回话时,眼神总是躲闪,但此事事关重大,她总不敢撤谎,想来应当是太子下令,不准她告诉自己。
眼下,她若是先平安度过这十日,再将人迎入府中,以待后用,是最为保险的。
生怕此刻收了人,惹怒了太子不给她治病了,反而得不偿失。
事有轻重缓急,这两人来得早了些呢。
“叮”地一声,云棠放下珐琅盏,问道:“太子殿下知晓此事吗?”
“回殿下,太子殿下先前见过陆婉姑娘,吕姑娘尚未得见,”谭嬷嬷回话颇有些春秋笔法,“这两位,是皇后娘娘千挑万选出来的,先头也与太子殿下知会过,您尽可放心。”
“殿下近日宿在北大营,这两位姑娘若不先留在东宫作客,待殿下回来了,由他自己定夺?”云棠笑着道,“毕竟我与殿下并未成婚,即便是我,也是客居在此,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能将人留下就行,谭嬷嬷心中欢喜,这送进东宫的人断没有再送出去的道理。
即便太子回宫,总不能闹去皇后娘娘宫中。
“奴婢谨听太子妃殿下吩咐。”
谭嬷嬷笑眯了一张脸,眼尾褶皱愈发深刻。
月至中天,寒风飒飒,云棠送别谭嬷嬷,又着人将两位美人送去偏殿安置。
方才她说暂留东宫时,陆姓姑娘喜上眉梢,面颊绯红,但那位吕姓姑娘却大为不同,眉间几不可见地微蹙,落于腿边的双手亦是收紧,看起来不大情愿。
且方才谭嬷嬷只提陆姑娘,不说吕姑娘,想来此间也很有些猫腻。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颇有些意趣,待走回寝殿,盥洗侍女已捧了金盆布巾,绸衣绸裤,待她沐浴入寝。
唤水行至书案边,收拾一应笔墨纸砚,不甚瞧见方才太子妃书写的东西,一阵惶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一尺见方的白宣纸,太子妃洋洋洒洒写了三页,铁画银钩、刺破纸背,全是骂太子殿下的话,想来在写时一腔愤怒。
霎那她的面上血色褪尽,恨不得挖了自个儿的眼睛。
此等大逆不道之语,别说写了,这般看一眼,若是被殿下知晓,怕也要落得个斩首的下场!
她闭上眼睛,摸着将那三页纸卷起来,放置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云棠汤池沐浴过后,神清气爽,昨夜太子突袭带来的郁闷之色一扫而空。
只消十日,她就能康复,如今已是第二日。
太子估摸在北大营要待上几日,她亦可安生过上几天好日子,何况中间还有两位绝色姑娘打个岔,拢共不过再忍他五六日。
“姑姑娘奴婢服侍,服侍您入寝。”唤水说话哆哆嗦嗦,伸过来的手也在发颤。
云棠探头去瞧,嘴唇都吓白了,“你怎么了?”
唤水抖着手往书案那指了一指,扑通一声跪下,“姑姑娘,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一入夜,眼睛就视物不佳。”
那些她出离愤怒时的宣泄之语。
云棠摸了摸鼻子,昨晚那一遭,气得她恨不得撕咬几口。
今日醒来后,得知太子不在宫中,左右他看不到,愤而提笔骂了起来。
她俯身将人扶了起来,温声安慰,“你别怕,我这就去烧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说着就走到书案边,拿起那三卷宣纸,放在火烛上,红色火舌飞速焚烧,云棠看差不多了扔到旁边的金盆。
“看,都烧成灰了。”
唤水瞧着金盆里的灰烬,惊慌战栗的脊背才略略安定下来。
雕龙镂空的香炉里燃着安息香,白雾丝丝缕缕袅娜上升,清甜的香味慢慢弥漫于静谧的寝殿。
殿内琉璃灯悉数吹灭,只余一排纱灯于窗边,透着暖黄微弱的光。
相较于前几日的惊慌、不安,今晚她睡得格外香甜,毕竟太子远在百公里外的北大营,无人会打扰她安眠。
雪夜中的北大营,火把通明,太子今日来犒军时,并未穿厚重庄严的朝服,而是穿着一身黑鳞甲胄。
寒铁锻打的鳞片泛着幽冷光泽,将眉眼衬得愈发凌厉,行走间甲胄碰撞发出清越声响,倒比平日朝堂上的冕旒玉佩更显威严。
众将士铁靴踏地,在战鼓声中山呼千岁,呼声响彻云霄,彰显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与拜谢军恩的赤诚。
一番犒军奖赏后,陆思重引着太子入了王帐,王帐中挂着西北舆图,中间摆着硕大的兵演沙盘,上头群山起伏,插着各色小旗,两人于沙盘边坐定。
“突厥汗国势力愈发强大,屡次试探我朝西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此番来京,更是想向殿下请旨,来年允臣发兵突厥,捍卫国朝领土与百姓安宁。”
此战他已筹谋数年,将军备布置、攻打路线、辎重防务等等简明扼要地一一道来。
“殿下,臣探听到突厥王室争斗不休,正是天赐良机,此战若赢,可保边境三十年太平。”
太子知晓他的意思,前番陆侯爷亦有奏折进京,但走得是稳妥戍边的意思。
江山代有才人出,后辈总是踩着前辈的臂膀往前走。
数年前他便已着手诊治江南贪腐,直到今年将崔钟林拉下马,才算初见成效,国库才不至捉襟见肘。
如今的国库,无力支撑一场这般规模的出征战役,只能从两江百姓上抽重税,恐怕要苦上三年之久。
“思重,孤知晓你与众将士拳拳报国之心,西北民众是孤的子民,两江百姓亦是孤的子民,此事孤记下了,容后再议。”
陆思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殿下未一口回绝,已是万幸,告退时满腔欣喜。
太子卸了一身甲胄,沐浴后身着浅色绸衣,眉宇间不见方才的冷厉杀伐之色。
他行到书案后,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暗卫送来的今日东宫详报的信函。
厚实的一包,抽出来足足四张宣纸,其中三张笔势凌乱,大抵暗卫在书写时,心惊胆颤。
第58章 200营养液加更(二合一)被抓住了……
云棠次日晨间醒来,并不知昨晚的官司,骤然见到二女来给她请安,心中惶惶不安。
那日之事,殿下虽未责怪,但与外男私自夜奔,世间哪个男子能容忍,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是故这些日子她总是小心谨慎,生怕再出差错。
如今看到两位绝色女子,她心中的惶惶更甚,失宠的日子这么快就来了?
看向唤水,却只说是昨晚坤宁宫送来的,太子之前也见过,其他话唤水并不敢讲。
总不能告诉太子妃,是您自个儿收的,昨晚还骂了殿下三页纸。
殿下之前吩咐过,不许宫人在太子妃面前妄言,这等搬弄是非之语,若传到殿下耳中,太子妃自然无甚干系,她们这些奴婢绝对没有好下场。
云棠自从数日前在马车上醒来后,便觉得事事都透着古怪,偏偏说不出来这古怪来自何处。
尤其是昨日晨时,殿下已醒却并未起身,抱着她道。
“我们才是至亲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话,那时她伏在殿下怀中,不敢抬头。
因为她瞒了殿下一件事。
那日大相国寺,那位名叫陆明的男子递给过她一张纸条,后来她打开看过,是一处屋舍的地址。
西府巷,霞伽胡同三十号。
她对此住址毫无印象,也不知为何要给她这样一张纸条。
至亲夫妻,不应该有隐瞒,也怕再隐瞒下去,殿下与她会更加离心。
于是行到书案边,提笔将此事始末一一写下,附上那张纸条,火漆封装,着人一道给太子送去。
“殿下还需几日才回宫?”云棠问道。
“回太子妃,晨间快马来报,殿下在北大营还需三日,近日的朝会都是中书令代为主持呢。”
云棠点了点头,“传话下去,这三日两位姑娘不必来伏波堂,待殿下回来再安排罢。”
“是。”
唤水领命出去,恰好遇见往里走的陈内侍,“何事?”
陈内侍道:“大理寺卿郑大人送来请帖,郑夫人两日后逢五旬大寿,将在府中设宴,想请太子妃移驾,一叙椿萱之乐。”
听闻当*年太子妃从江南寻回,正是这位郑大人办得差事,如今她日日想离开东宫回江南,怕是对这郑大人心存龃龉。
且殿下不在东宫,太子妃若是外出,又闹出幺蛾子,她们哪还有命活。
她将请帖收了,按下不言,在送信时,托暗卫再问上一句,是否允准太子妃前往郑府。
太子殿下人虽在百公里外的北大营,但对东宫的动向了如指掌。
看了昨晚暗卫送来的信件,一晚上气郁之余,更生些许无奈。
今早又看到云棠的信,言辞恳切里带着小心翼翼,李蹊看着左边的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给他收侍妾,右边的又好似把他捧在心上,惟恐他不悦。
长叹一口气,心中感慨,这人真是有本事啊,真是能折腾人啊。
再多过几天这般日子,他都要分裂了。
待看到那张纸条时,眸中一缩,长眉皱起,那日大相国寺里竟还有这等隐秘之事。
陆明看着是位文弱书生,胆子真一点不小。
朝上敢当庭怒奏国朝勋贵贪赃枉法,更以一纸奏疏捅破江北官官相护、瞒报旱情,下了朝,几次三番蓄意勾引、觊觎太子妃。
哈!
当真是狗胆包天、毫无尊卑!
他的怒气里几分是因那登徒子,更多的却是因云棠。
因为登徒子好处理,但云棠却十分棘手。
那宅子他知道,从前云棠想让陆明当驸马,后因他从中作梗,此事不了了之,云棠对陆明心中有愧,便着思明替他寻一处宽敞府邸,作为补偿。
这处宅邸并不重要,让他愤怒、心惊的是,即便云棠失忆,竟然对此人仍旧不设防,雪中赠伞,一路言谈,甚至瞒着他藏匿此物如此之久。
她就那么喜欢陆明吗?
纵然百转千回,依旧一见如故?
如此行止,又将他这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太子将那纸条烧了,冷眸提笔回信,吩咐她此等小事不用记挂心上。
另传口谕,无他令旨,太子妃不得出东宫。
他不想让云棠见任何人,甚至想将人囚禁在东宫,让她日日只能对着自己。
一双眼睛只看向他,一双手脚只紧紧缠绕在他身上,那一颗滚烫的心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太子在北大营怒火、醋意交织,云棠过得倒是十分平静。
虽身在这牢笼一般的伏波堂,一步一止都有人看着,但也不妨碍她踏雪寻梅的好兴致。
梅林里树影横斜,梅香凛冽。
云棠披着白狐缠枝纹斗篷,戴着兜帽,一圈白色风毛随风而动,衬得里头的娇俏小脸,红粉细白。
还有七日,七日后便可康复。
她尝了一点梅花上的白雪,冰得人打了个寒颤,无甚味道,但好似口齿间留了些梅花清香。
寝殿里的鲜花日日都在换,但窗柩高几上的梅花质感都发黑了,却一直未换过。
她拿着剪子寻了几根顺眼的,拿回去重新插瓶。
瞧着精挑细选的几株含苞待放的腊梅,梅苞如蜜蜡凝珠,十分虔诚许愿:待你们花开枝头日,便是我重获自由时。
“殿下。”
一身清冷的嗓音自梅香中缓缓而来。
云棠转身看去,来人披着青绿色莲花纹大氅,分花拂柳间徐徐而来。
是吕二姑娘。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对相貌好的人总是多几分笑颜,“吕姑娘亦是来赏梅吗?”
吕长英欠身行礼,回道:“我在此等候殿下。”
云棠还未作反应,唤水一听,脑中立刻警铃大作,什么幺蛾子?!
听说这吕姑娘身上颇有些拳脚功夫,骑马射箭不输其兄长,且颇有其祖父飒爽遗风。
只可惜是个女娃,不能于前线杀敌,亦不可朝堂议政,遂送来这东宫,来搏一番前程。
唤水一个健步挡在太子妃身前,眸中戒备。
“殿下不记得我了吗?六年前的吕府寿宴,是殿下在冰封的池塘中将我救起。”吕长英眼眸中带着几分殷切。
她自幼习武,却因女儿身,总被诸多纨绔嘲讽,那日一群人将她推入冬日池塘,薄冰碎裂,不会凫水的她几乎生死一线。
是殿下奋不顾身跳入湖中将她救起,那时的殿下很瘦小,但一双手却很有力。
云棠推开挡在前头的唤水,仔细去瞧她的模样,隐约有几分印象。
那日她费了老鼻子劲儿将人捞上来,她却哭得撕心裂肺,差点吵聋她耳朵,怎么劝怎么哄都无用。
“是你啊,”云棠上前绕着人看了一圈,伸手比划着身高,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你长这么高了呢。”
“家中长辈身形多挺拔,”吕长英心中高兴,一向拒人千里的眉眼也泛起笑意,微微低头,拉近两人距离。
“殿下也与从前不同了。”
云棠歪着头开她玩笑,“如今可还爱哭啊?”
若是别人如此说,长英甩头就走,但此刻她认真道,“宁愿流汗流血,也不流泪。”
很有骨气嘛,云棠欣赏这样坚韧英勇的姑娘。
梅香浮动,月华如洗,吕长英眸光温柔地看着拢着白狐斗篷的姑娘,往年在郑夫人的寿宴上,她都只能远远看上一眼,现下竟然能这么近,近到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心中激荡不已。
“殿下今年会去郑夫人的寿宴吗?今年夫人五十大寿,郑大人办得格外热闹。”
夫人寿辰好似就在明日,怎得今年没有给她下帖子?
之前郑大人帮她进太初殿时,还说好了要请她吃虎皮肉的呢。
转身狐疑地看向唤水,唤水眼神躲躲闪闪,顶不住太子妃锐利的眼神,索性低头去瞧自己的绣鞋。
帖子定然是下了,估计是太子拦了,不让她去。
真跟千日防贼般,如今她的性命都捏在太子手里,用脚想想都知道她不会作蠢再逃啊。
郑夫人五旬大寿,她得去。
当年是夫人一路悉心照顾,更有郑大人太初殿相助之恩,若是不去,太过薄情寡义。
但太子显然不让她去。
瞧着眼前站着的吕长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朝她稍稍招手,附于她通红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吕长英眉一挑,心中虽有诧异,却也未问其他,欠身行礼离去。
唤水忧心忡忡,瞧着太子妃翘起的唇角,轻松的步伐,不知其又在酝酿什么歪主意。
云棠不喜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将梅花拢在怀中,伸出双手将她两边嘴角往上轻轻一提。
“唤水,从前阿婆说过,苦脸会挡财的。”
一语踩中唤水的命门,如今她最重要的可不就是攒钱?
两人一前一后往伏波堂走,梅林中隐约能听到云棠说她吃东西没有味觉,都尝不出虎皮肉的好滋味了。
次日黄昏,云棠亲自去太子的库房,精心挑了三件贺礼。
一对通体翠绿的翡翠玉镯,镯身碧色浑然天成,一株波斯进宫的红珊瑚盆景,枝桠若海底灵枝,簇簇嫣红似热烈烟霞,最难的是那一斛南洋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正是“颗颗同庚,粒粒同辉”的极致品相。
约到酉时一刻,云棠已经准备得当,就等着那阵东风吹上门。
唤水昨晚就将太子妃与吕姑娘的事传信给殿下,但都到这会儿了,却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紧要关头,怎么连殿下都开始掉链子。
莫不是殿下在北大营出了什么事?
正当她焦心猜疑时,谭嬷嬷带着皇后娘娘的懿旨来了。
云棠喜上眉梢,前头帮了娘娘的忙,暂时收下二女,这个面子娘娘果然肯给她。
谭嬷嬷宣完旨意,亲亲热热地将人扶了起来,“太子妃重情重义,是郑大人与夫人的福气啊,宫外人多眼杂,望太子妃早去早回。”
云棠笑意盈盈,满口应承,“晓得,晓得。”
唤水心中一片苦海,太子令旨不许出东宫,如今太子妃请来皇后娘娘懿旨,拦是拦不住了,只得耷拉着眉眼,跟着人一道去。
大理寺卿郑府门前,朱漆高耸的大门洞开,十二盏绛红纱灯垂于檐角,纱罩上贴着的“寿”字在烛光里泛着莹莹光辉。
往来宾客皆为紫袍玉带,车马辚辚声中,谈笑生、祝贺声此起彼伏。
带有东宫标识的车架停在夹道,云棠坐上软轿,径直由正门入,穿过影壁,绕过九曲回廊,往后宅行去。
她撩开一点轿帷往外瞧,九曲回廊沿边种着连绵不绝的绿梅,枝干上缠着福字纹绸带,枝头坠着祈福的金笺,夜风拂过,丝竹声穿过水榭潺潺淌来,甚是风雅。
府内仆从正在水榭上置宴席,正中间摆着个巨大的寿桃山,绘着麻姑献寿的彩画,栩栩如生。
“殿下,东院消雨院已打点好,郑大人单独设宴,小侯爷与侯夫人亦在那候着您呢。”
郑府的管事姑姑殷勤地跟着软轿,喜气洋洋地道。
今日夫人五旬大寿,太子殿下虽未莅临,但太子妃凤驾亲临,更一道带来皇后娘娘御赐贺礼,这般殊荣,便是在满地勋贵的京城之中,也是绝无仅有的盛事。
就知道姐姐和小侯爷会来,云棠眉眼含笑,瞧着这喜庆的府邸,心里更高兴几分。
软轿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极幽静的院落停下,唤水上前推开雕花槅扇门,云棠便瞧见了里头坐着的两人。
“姐姐!”
云棠提着裙摆朝沈栩华跑去,雪白斗篷随风鼓起,像一朵柔软轻盈的云扑进她的怀里。
“老臣、妾身拜见太子妃殿下。”
郑大人携夫人行礼参拜。
云棠赶紧双手将人扶起。
郑夫人穿着织金云纹的寿服,鬓边簪着点翠凤凰步摇,眼中带着几许怜惜,“许久不见殿下,殿下安好否?”
唤的这声殿下,从前是因为她是公主,如今却突然变成太子妃。
更是听得老郑讲那日太初殿的刀光剑影,心中惊颤,为殿下担忧地更是数日不曾安眠。
“我很好,夫人容光更胜当年,若是在宫中遇见,我都不敢认了。”
云棠笑着哄人,直把郑夫人哄得心花怒放之余对她更生怜爱。
夫妇俩还要往前头招待宾客,敬过薄酒后并不做久留,将这处僻静处留给三人。
“姐姐不吃酒吗?”云棠问道?
沈栩华方才敬酒时,用的是茶水,她摇摇头,颊边带起绯红。
“太医为我把过脉,饮食须得忌酒忌辛辣。”
“是哪里不适吗?太医怎么诊断的?他医术得力吗?”
云棠焦急问道,说着就想宣东宫随侍的太医。
小侯爷拎着酒壶,笑眯眯,“你忙什么,我与华儿业已成婚,下一步自然要多生几个稚子娇儿,承欢膝下。”
云棠颊边也带起点绯红,“那我是不是要当姨妈了?”
说着拔下头上的翠玉金簪,取下耳朵上的玲珑耳坠,一股脑儿全都塞到姐姐手里。
“这是我送的贺礼,待晚上回宫,我再去太子的私库里淘几件精巧玩意!”
“哪有那么快,”沈栩华看着手里的钗环,笑道,“礼我收了,太子的私库你别乱闯。”
云棠兴致勃勃地瞧着她姐的肚子,好似里面已经有娃娃了般,颇觉好奇,随口道。
“他不知道,我今日进去了一回,琳琅夺目,件件都是世间珍品。”她把今日看到的古玩字画、首饰钗环一一道来,说得眉飞色舞,好似恨不得统统搬走。
沈栩华笑着听她说话,给人夹了一筷子虎皮肉,浓油赤酱、软烂入味,“你最喜欢的。”
云棠笑着吃了。
小侯爷也给她夹了一块。
她亦笑着吃了,而后便再未动过筷子。
小侯爷多酌了几杯,且他又是个直肠子,一点藏不住话,醉醺醺地拉着云棠道。
“阿棠,你恨不恨贵妃?恨不恨淮王?”口齿间有些含混,面色愤愤,“你落到今日境地,他俩是始作俑者!”
沈栩华脸色一寒,今日出门前就叮嘱过,怎么灌了点黄汤就又提起这出。
“今日是寿诞吉日,不要说晦气话!”
小侯爷略顿了顿,涌上来个酒嗝,“不成,今日我一定要说!”
双手握住云棠的肩膀,把脸怼过去,“陛下将他们贬去淮王封地,命其之藩,行至汉水,忽遇一波悍勇山匪,谋财害命,双双殒命于柴山脚下。”
云棠面色“唰”地一下惨白,唇瓣微微颤抖,耳边似有重鼓击打声,一下一下隆隆声震耳欲聋。
死了?
都死了?
沈栩华一把推开醉醺醺的夫君,将人搂在怀里,轻拍妹妹的肩背,“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云棠原本没有那么难过,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难过的,是平静的。
母亲和哥哥,虽是血亲,却更像仇敌,她为什么要为仇敌难过呢。
但贴在姐姐的怀里,听着她的安慰,一颗心就好似被攥着般,疼得厉害。
她攥着姐姐的衣襟,伏在她的怀里或急或缓地喘气。
牙关咬紧、眼圈泛红一片,却强忍着一滴泪都曾不流。
片刻过后,云棠像是缓过来了般,抬头看看一脸关切的姐姐,和低垂着头的小侯爷。
她赖在姐姐怀里,伸手推了一把小侯爷,转移话题道。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成亲了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她像是一点都不伤心,双手搂着姐姐的腰,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脖颈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继续挤兑人。
“姐姐,你生得娃娃,一定要像你,可别像小侯爷,他一点儿数都没有。”
小侯爷刚想反驳,就听到一阵轰然炸开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接连不断,糊着明纸的窗柩上映着或红、或黄的光影。
“放烟火了!”
云棠来了精神,拉着人往堂外跑。
雕花木门一开,天际炸开万千流火,飞龙、海棠、凤凰的图案在夜空里次第显现,犹如火树银花照亮整个郑府。
三人倚栏观赏,璀璨烟花炸开的光照亮三人仰望的面庞,云棠指着天边现出的海棠花样,十分雀跃。
“快看!海棠开在天上了!”
烟花爆裂声里,她叽叽喳喳笑着不知在说什么,一会儿捂手附在姐姐耳朵旁,一会儿又要推开妄想把她从姐姐身边挤走的小侯爷,在流光溢彩的夜空下,织就一段鲜活热闹的好时光。
看了一刻钟,已接近戌时两刻。
沈栩华先头受了杖刑后,身体一直未调理好,太医嘱咐,每日里须得休息得当,后嗣才能有望。
“我方才喝多了酒,如今头昏得很,姐姐先回罢,我散散酒气再回宫。”
沈栩华颇为不舍这难得的见面机会,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云棠笑着推人走,劝道:“姐姐放心,不日我就康复了,届时定去侯府看你。”
“当真?”
“当真,只是此时此地不好说此事,两位快回罢。”
小侯爷见她煞有介事的模样,酒意上头的脑袋昏沉沉,难道太子真能给云棠解毒?
一个白日里对他百依百顺、情根深种的云棠,他真的愿意舍弃?
虽是心中存疑,但眼下确实不是说此事的时机,不若过两日再进宫与她商讨。
将他们送走后,她自己打着只琉璃灯,也不许宫人跟着,一个人在郑府的后花园里逛着。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方池塘处,她瞧着那结冰的水面,想起被她捞上来的吕长英。
那时的她也刚进京,怀着对母亲深切的期待,对天家富贵的向往。
如今物是人非,她伸头去瞧冰面上自己的容貌,“啪嗒”一声,一滴清泪坠落。
他们真的都死了。
母亲、哥哥、称不上父亲的父亲,都死了。
从前她渴望母亲的一点点爱,后来她恨母亲的刻薄寡恩,到现在,连恨都无处安放。
她怎么能就轻飘飘地客死异乡呢?!
她怎么能就这么潦草地落幕了呢?!
寒风卷着碎雪,刮向夜色中的单薄身影,那风雪扑在脸上,顺着襟口、袖口,直往她身体里钻,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肌肤上,浑身冷透。
“殿下不畏冷吗?”清朗之声在其身后响起。
云棠僵硬着身子,勉强回头看,是陆明!
他掏出袖中的绸帕,递了过去,眉眼带着淡而暖的笑意。
“妆花了。”
云棠摸了摸脸颊,寒浸浸的,泪水还未干,勉强扯起一点嘴角,面色尴尬地接过他的绸帕,“多谢。”
绸帕上依旧是那股香味,清甜带着苦意。
他竟然还在用着。
陆明瞧她鼻翼翮动,嗅着那绸帕上的香味,坦然道。
“是殿下从前从前赠与臣的,后来有位姑娘与我说,此香名唤越女辞。”
云棠呼吸一窒,从前她的确是想用此香来传递心意,但后来她身陷沼泽,那点心意与活着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到如今,她对陆明依旧很欣赏,他的风骨、他的志向,甚至他的容貌,都是她会选择,会倾慕的东西。
但他俩中间隔着一个太子,只能有缘无份。
云棠仰头,就着些许琉璃灯的微光,像是在劝他,又像是在劝自己。
“陆大人,往事如烟不可追,我们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陆明垂眸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面容,眸中含雾,眼尾湿红,寒风吹着她鬓间的碎发。
他藏于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想要伸手去拂开那一缕落于她唇边的乌发。
“殿下”唇齿间轻声呢喃。
在百米开外的观荷亭中,一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身披的暗纹大氅上,金线绣就的五爪真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远处夜空中的灿烂烟火,五色流光明明灭灭,在忽明忽暗间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长眉紧蹙,下颌绷紧,凛冽而锋利的眸光穿过此间风雪,落在池塘边那一站一坐,两两对望的身影上。
“才子佳人,”他勾起一点唇角,眼底却黑潮翻涌,不带半点悦色,好似在讥笑般轻叹,“可惜了。”
静立在暗处的内侍听到这话,刹那屏住呼吸,一阵惊恐从脚底直窜上头顶,遍体生寒。
第59章 不当人了
“太子妃,殿下来接您回宫。”
内侍掐着嗓子,克制着心中的畏惧,以尽量平稳的、恭敬的声音言道。
云棠犹还坐在池塘边,顺着内侍的目光往右边的八角亭望去,待看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后,心中陡然一紧。
“殿下不是明日才回来吗?”
她都打听好了,所以今晚才在此多逗留片刻,怎么这么凑巧被抓了个正着。
内侍满头冷汗,原本是明日,但得知太子妃来郑府贺寿,殿下便将一应事务紧急处理,提早了一日回京。
但这话他不敢答,太子爷面色沉郁,隐有雷霆之怒,万不可再耽搁。
“太子妃,速速跟奴才走罢,”内侍上前一步,扶着太子妃起身,近身时低声飞速说了一句:“殿下正在气头上,您等会千万!千万小心说话。”
云棠起身后朝陆明微微颔首,将绸帕还了回去,跟着内侍从池塘边离开。
待她坐上回宫的车架,太子闭着眼,面色含霜,她亦不敢言语,缩在一角。
覆着石青锦缎的马车飞快碾过积雪的石板,于漆黑的寒夜,往那座肃穆、阴沉的皇城奔去。
云棠不时悄悄地瞟上一眼,行至半路,她终于忍不住,提起茶案上的茶壶,恭顺地给人倒了一杯热茶。
“殿下,喝口热茶罢?”
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又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太子睁开双眸,瞧着眼前蒸腾着白雾的清茶,清幽茶香扑面而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云棠见他喝了茶,惴惴不安的心稍稍放下来,继而小心解释道。
“今晚来郑府贺寿,喝多了几杯,就想着醒醒酒再回宫,恰好碰见陆大人,便闲谈两句。”
太子黑白分明的眸子浸着寒冰般,阴沉沉地。
“恰巧,闲谈,”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冷笑,“你与他怎么这么多的巧合,从前如此,今日如此,你是想告诉孤,你们才是缘分天定的才子佳人吗。”
云棠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但看着他偏执的神态,又觉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从前未曾察觉,近些日子以来,她才慢慢回过味来,这人从来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云棠偏过头去,不想与他再言语。
反正说再多,也是白说。
太子却被这不搭理他的动作,瞬间点燃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又趁他不在夜半幽会!
一想到西府巷的那座府邸,他心中如蚁在啃咬,仿佛那成了两人互通有无的贼窟一般!
额角青筋骤然暴起,抬手捏着她的下颌将人扯了过来,力道之重仿佛要捏碎她的面骨。
太子俯身盯着她的眼眸,眼底一片阴鸷。
“怎么,被孤说中了心事,心虚了?!”
齿间摩擦的气音擦过面颊,他的指节越捏越紧,剧烈痛感窜进头颅,云棠救命般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拉下去。
但那手刚硬如铁,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我没有,”她疼得眼冒金星,嘴巴依旧很硬,“是你误会。”
太子眸中厉色更甚,到了这时候,还在为了别人指责他,将人猛地一推,撤了手。
“你以为再过七日就能痊愈,就能和他双宿双飞?!“
“高兴到连这几天都不能等,迫不及待要见他,要与他私定终身?!”
愤怒地抬手将那茶盏一挥,“咚”地一声,青花瓷的杯盏落在羊绒地毯上,转了几个圈磕到桌脚,碎成一片。
云棠疼地眼冒金星,听到这话,心中一寒,难道他要反悔?!
“唤水,滚进来!”太子厉声喝道。
唤水原本坐在外头的车辕上,听着这动静早已心惊胆颤。
听到殿下暴怒之声,整个人哆哆嗦嗦掀开车帘,跪在茶案边,抖着将那两张方子的功效一一道来,最后看了一眼太子,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道。
“再有七日,太子妃如今的记忆就没有了,也不会再在黄昏醒来。”
云棠如坠地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她猛地上前抓住太子的衣袖,瞳孔里地恐慌如潮水般漫上来。
“殿下,哥哥,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太子垂眸看向她惊慌的眼睛、颤抖的唇瓣、发青的下颌,冷言道。
“她从不会跟孤撒谎,也不会拿”误会”二字,来搪塞孤,你说孤为什么要选择你。”
“哥哥!”
惊恐的眼泪颗颗落下,云棠死死地抓着他一点衣袖,从小到大,她很少怕过,但此刻看着太子冷漠的眼眸,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抹杀她。
“如果要那样活着,我宁愿现在就死!”
这话落到太子耳朵里,极为刺耳!
“你宁愿死,也不愿意与我举案齐眉,是吗。”
云棠一边哭,一边想,这个人疯了,不可理喻、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她缩回原来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双肩耸动,哭了一整路。
太子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哭声听了一路,却没有丝毫心软的迹象。
待回到伏波堂,他未带人回寝殿,而是去了一间狭小的鸟笼子般的房间,四面黑漆漆不透光,只有一张小床。
幼年在蓬莱殿被母妃关紧闭的恐怖回忆瞬间爬了出来,转身就要跑,她不要进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子如铁的手掌攥着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怀中,壁垒分明的胸膛抵着她纤细的肩背,俯身在她耳边轻柔地道。
“阿棠,你只是怕了。”
而后命人将她关了进去。
狭窄的木门关上、落锁,房间里陷入一片阴森的黑暗。
她又蜷缩着哭了一会儿,直到眼泪也没了,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抽泣。
他要关她七日吗?
等着药效发作,等着她消失吗?!
想到这里,再看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心中愈发悲怆。
她落得此般下场,陆大人可能也会被她连累,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愧疚,若太子发狠斩了陆大人,怕是阴曹地府的路上,她都得跪着,一步一叩首地谢罪。
太子回到寝殿后,瞧见寝榻上挂着的那只香囊,一怒之下扯了扔到一旁,眼不见为净。
寝殿内空气都是凝固的,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是缓而平的。
唤水经过马车那一遭,早就吓得神魂俱灭,下车架时跌了个狗吃屎,胳膊肘都擦破了,手一动就疼得很。
但就这样了,还得畏畏缩缩地进寝殿的浴池,冒着被拧断脖子的危险,向殿下请示。
“殿下,往后的药,是照原来的煎,还是要换一副?”
太子闭着眼,没方才那般吓人,唤水见他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
但太子仍旧未置一词,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不变的意思。
得了主子的这个决断,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热气氤氲的浴池。
白日里太子妃醒来,看到自己身处暗室,怕是要惊慌失措,
她能想到的事,殿下必然早就想到了,但他还是将人关了进去。
男子薄情起来,当真吓人。
往后她还是与母亲一道亲亲热热过日子地好。
一连六日过去,太子白日上朝、议政,晚间批奏折,日子波澜不惊。
被关在暗室中的云棠,不知日月,只能数着自己喝了几碗药,才知道过去了几天。
摸着墙上用金簪划出来的笔画,到了第八日,她终于坐不住,在唤水送汤药来时,说要见殿下。
“回太子妃,陛下起了急病,殿下在太初殿侍疾。”
“那他明日回来吗?!”
唤水面露不忍,却也只能道,“奴婢不知呢。”
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她吗?!
连最后辩白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她吗?!
云棠坐立难安,偏偏这鸟笼子般的黑屋子,走上两步就到了头。
这是宫中磋磨人性子的法子,五感剥夺,偏偏意识清醒。
这几天下来,云棠的愤怒、痛苦早已湮灭,剩下的全是对光亮和自由的渴望。
到了第九日,她又问唤水,唤水依旧摇头。
眼眸中的一点光落了下去,她转身回了小床,缩成一团背对着木门。
唤水端着空碗,心虚地关门落锁。
等到了第十日,云棠万念俱灰,仿佛接受了事实般,也不再翘首期待唤水来送药,双眼木呆呆地放空。
“吱呀”一声,黄昏的光亮涌了进来,云棠抬手去挡。
今儿来得不是唤水,是徐内侍。
徐内侍瞧着邋里邋遢,头发鸾如鸡窝的人,啧了一声,皱起眉头。
“殿下,太子爷回来了。”
云棠瞳孔渐渐聚焦,看着徐翁,眸中慢慢带上光彩。
从小床上一骨碌溜下来,都等不及穿软缎鞋,拽起徐翁就走。
“快,带我去见他!”
徐翁瞧着这蓬头垢面的娃娃,颇为牙疼道,“乱头粗服如何面君王,老奴先带殿下去沐浴洗漱罢。”
云棠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看落下去的日头,抓着徐翁就走。
“时间不多了,快走快走。”
伏波堂的浴池早就备好了热汤,侍女们捧着胰子、澡豆、绸衣绸裤静候着。
云棠一番沐浴梳洗后,穿上绸衣裤,外头披了一件长到脚踝的海棠色薄衫,衣料轻薄,行走间如有风在旁。
她等不及将乌发吹干,便披散着长发往外走,迎面撞上端着汤药进来的唤水。
这熟悉的药味。
“太子爷吩咐了,喝了这碗药,他才会见您。”
若喝了这药,我还见他做什么?!
云棠绕过她,径直往前走,唤水跟在后头苦口婆心地劝,一直跟到寝殿的书案前。
太子像是刚从太初殿回来,身上明黄色五爪金龙补子的朝服还未换下,君王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云棠在案前下跪行礼。
太子坐在书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正执御笔,落朱批,眉眼深邃又锐利。
笔头轻点了下书案,唤水就起身将汤药放下,缓缓退出寝殿。
冬日天黑得很快,殿内已四处挂上琉璃灯,照得一室亮如白昼,香炉里燃着熏香,丝丝缕缕袅娜上升,甜腻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寝殿。
是从前不曾闻过的味道。
但值此生死关头,此等细枝末节她根本无暇关心。
太子放下御笔,合上批过的奏折,扔到一旁,看了眼放在书案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又将视线落去案前人的身上。
丝绸寝衣裹着纤细的身子,湿发垂于紧绷的腰背,衣服料子轻薄,打湿的布料下隐隐透着白皙的皮肉。
太子眸光细细描摹着云棠的身影,道:”到近前来。“
云棠扶着膝盖爬起来,走到书案后,眼皮低低地垂着。
太子往后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低着的脸颊、细长的颈子、柔软的腰身。
如此逡巡一番后,收了眸光,手指点了点那碗药。
“不想喝?”声音清越如山泉。
云棠稍稍抬头,不敢直视他的眼,便只虚虚地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摇了摇头。
“云棠,凭什么要我选你?”
甜腻熏香使人混沌,她怯怯地抬头,看着如深潭幽暗的眼眸,又看了看那碗汤药。
咬牙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太子喉间滚过一声喑哑的笑,眸光又看向那碗汤药,道:“只是这样?”
云棠抿了抿唇,乌黑圆润如葡萄的眸子泛起一点难过,在这无声的威胁下,主动坐上了他的膝盖。
李蹊眉峰一挑,似有些意外,薄薄的唇瓣轻启,“还*有呢。”
嗓音低沉似情话绵绵,眼眸却如寒冰利刃人,一寸寸刮着她的面容。
云棠顶不住那般压迫眸光,垂眸看向他明黄色的朝服,补子上的金龙怒目威严、张牙舞爪,好似要将她片片撕碎、拆吞入腹。
慌张地呼吸陡然急促,羽睫忍不住地轻颤,咬着牙脱下身上的海棠色薄衫,素手轻扬,环上他的脖颈,绸衣本就剪裁宽松,随着动作轻滑而下,露出两段莹润如玉的小臂。
温热的皮肉相接,急促呼吸相闻,李蹊攥着她的腰身,肆意摩挲。
声音粗重,目光灼灼,“这就是你的理由?”
云棠是打算豁出去了,身上越来越热,好似只有贴着他的地方才略微凉快些。
头昏脑胀地主动去亲他的唇角、下颌、脖颈,又含着那处凸起反复厮磨,鼻息愈发急促,心底那摸不着挠不到的不满足感无处消解,唇齿间便越发动情。
“这样可以吗?”云棠委屈地眼尾发红,沁着泪珠,似有硬物抵着她,十分难受,于是搂着他的脖颈不住地磨着那儿,吐气如兰,“要我啊。”
“这是你自己选的。”
李蹊眼中浸满情欲,浑身的血液叫嚣着,抱起怀中的香软温热,大步往寝榻走去。
帷幔缓缓垂落,映着榻边的一双红烛,摇曳出无限旖旎春光
第60章 床榻上如此,床榻下亦如此……
月至中天,寝殿中的呜咽、低语声稍歇,李蹊披着件长衫,抱着人事不知的云棠往汤池行去。
在外头候了两个来时辰的侍女推开门,鱼贯而入,殿内炽热迷情的熏香早已燃尽,只是那浓烈的甜腻情欲气味,即便是见惯世面的盥洗姑姑,也禁不住红了脸。
一列人低眉顺眼、脚下无声地推开窗柩,收拾狼藉的床榻和撕碎的衣物,另一列侍女捧着就寝物十,前往汤池。
热气氤氲,不时传来阵阵水波拂动的声音,其中若有似无地夹杂着几声极低的啜泣。
众人脚步一止,停在原地,眼睛盯着手上的檀木盘,寝衣柔软光滑,是江南精挑细选上供来的珍品丝绸。
“进来。”
太子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好似矜贵玉石缓缓磨过砂石。
众人垂首低眸,列队而入。
太子涉水而出,于屏风后穿衣而去,瞧着心情颇为不错,神清气爽。
而云棠还伏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壁上,长长的乌发披过肩头,落入温热的水中。
双手垫在脸颊下,双眸失神,眼睫湿缠,满面潮红,肩头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着。
待收拾好回到寝榻,云棠浑身酸软、动都懒得动,直直往里一滚,就要沉沉睡去。
一直未出现的唤水,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碗热汤药走进来,待行到榻边,她深吸一口气。
“请太子妃用药。”
云棠昏沉间,被这一嗓子叫醒了,撑起沉重身子,撩开帷帐,一阵熟悉得令人做呕的药味飘了过来。!!!
霎那头疼欲裂,气都要喘不上来,手上失力,跌躺在衾被之间。
吃干抹净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他是人吗!!!
是人吗!!!
无耻!!!
无耻之尤!!!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卑鄙的人吗?!!!
寝殿里宫人往来无声,只剩下寝榻上因气极而大口喘气的声音。
“他人呢!”
唤水心中亦是十分惶恐,“殿下,殿下方才出了寝殿,奴婢也不知。”
云棠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恨不能提剑杀出去,一剑刺死那个出尔反尔的禽兽!
“请太子妃用药。”唤水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云棠猛地起身,尚在眼冒金星时伸手就要去挥落那碗遭瘟的汤药。
唤水好似知晓她要做此举,稳稳地端着药往后膝行两步,而后放下汤药,连连磕头。
“殿下吩咐,太子妃砸一碗,就再煎一碗,东宫虽不富裕,这点药钱还出得起。”
云棠气得面若金纸,鸦羽般的发丝垂于两侧,手肘勉力撑着身子,愤愤抓着被褥的手指骨节清白,目恣欲裂。
“若我就是不喝呢!”
唤水哆嗦道:“殿下说了,不喝,就,就硬灌。”
云棠呼吸一窒,乌黑的瞳仁不可置信般一动不动,转瞬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唤水瞧着美人落泪,楚楚可怜十分动人。
心中暗骂太子爷,他自己不干人事,还要让她来干这苦差事。
待明日太子妃醒来,知道太子爷一早给她吃的就是让她康复的药,这些天的暗室磋磨,再,再加上今晚的威胁、恐吓,明日太子妃怕不是气得要与他同归于尽!
如此行止怎么可能赢得美人芳心!
只会招人恨!
云棠万念俱灰,此劫逃不过,不如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
接过那碗汤药,指尖都发着颤,仰头一饮而尽。
“够了吗?”
唤水膝行着赶紧将药碗取走,“奴婢告退。”
“等等,”云棠褪下手上一对翡翠玉镯,递了过去,“帮我给太子带句话。“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家阿姐孤身在侯府,往后若来东宫寻我,只说我不愿相见,待她日后有了子嗣,再缓缓说予她。”
唤水不敢接这对玉镯。
“拿着罢,这话极重要,务必把话带到。”
“奴婢遵旨。”
唤水接了玉镯,扶着她躺下后才离了寝殿,出去复命。
次日是个大雪天,北风呼啸,吹落一地嫣红腊梅,寝殿的窗柩上、长廊下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琼楼玉宇、银装素裹。
或许是榻边安息香的缘故,也或许是万念俱灰又疲惫累极的缘故,她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魇丛生,情节破碎又混乱,她好似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雾里迷路了,找不到出口。
身后若隐若现地有双锋芒毕露地眼睛在盯着她。
一旦拐到一个他不认可的路口,立刻就能感觉到身后压迫过来的沉沉视线。
她只能一次次重新走,直走到筋疲力尽、双脚血污。
“你到底要我去哪里!”忍受不了这无声的威胁,转身怒吼。
白雾缓缓散去,那人的身形、面容渐渐显现。
待看清他的容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惊恐无措,亡魂大冒!
“别过来!”
云棠惊叫一声,浑身湿汗从噩梦中醒来。
她仰躺着的身子发僵,目光虚浮地看着床顶上熟悉的游龙戏凤雕花。
唤水提心吊胆了一夜,此刻见人醒了,硬着头皮上前伺候。
“太子妃,奴婢服侍您梳妆。”
她转过头,看着床榻边的侍女,眨了眨眼,又垂下眼去,思索昨晚那一遭难道只是她的另一个噩梦?
抑或此刻犹在梦中?
慢慢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颊。
热的。
又掐了一把。
痛的。
唤水仔细看着她的面容,心下纳闷儿,难道药没起效?
不会吧?若没起效,她会被太子爷活埋的!
抖着嗓子又喊了一句:“太子妃?”
“怎么回事?”云棠回神,撑着沉重的身体要坐起来,“昨晚那碗药?”
还好!还好!
药是对的,她的医术又有大进!
她也不用被太子活埋了,转念一想,心中又升起几分隐秘的期待与喜悦。
她受太子淫威压迫数月,这一口郁气说不准今日就能出了,毕竟依照太子妃的性子,等会儿定然会去找殿下闹个天翻地覆。
唤水将此事始末,跪在寝榻边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她也不明白,殿下为何会作此选择。
朱砂御笔落到那张药方上时,心中惊诧不已,以至于后来看到太子妃与殿下闹得不可开交时,她亦请示过,是否要换药方。
但他只是警示地盯了她一眼,好像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
云棠穿着雪白绢衣,坐在榻边,长长的乌发垂在胸前,黑白分明,眸光放空。
故意磋磨她的反骨,是要她心生畏惧,要她臣服脚下,当一个乖顺听话,全然活在他掌心中的玩物。
那个暗无天日的鸟笼子,逼她到绝境的献身,把她推入深渊,再高高在上地伸出救赎的手。
这是他的手段。
第一次她开始害怕这个人。
那阵从心底泛起畏惧,随着经络渗透入骨髓,丝丝入扣,将她牢牢缠住。
她抬眸环视着金玉堆砌的寝殿,鎏金雕龙的殿柱,陈列着珍宝的博古架,脚底的金砖,连熏笼里的龙涎香,袅袅轻烟里都带着尊贵无极的暖香。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让她心甘情愿地住在这座黄金笼里,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视线落到窗柩边的白玉春瓶,腊梅枝条舒展,原先的青绿花苞已开成朵朵红梅,点缀在枝头。
想起那日折梅时的心愿,她突然起身,赤脚往窗边奔去。
拿起一旁的剪子,用力剪了两刀,红梅掉落脚边,点在白皙圆润的脚趾上,像极了她梦境里那双流血的双足。
“太子妃,小心着凉。”唤水拿着软缎鞋走到身边,放下。
“殿下在哪?”
“今日罢朝,殿下在书房,待您用过早膳后请您过去呢。”唤水道。
云棠面无表情地穿鞋、洗漱、用膳。
第一口粥入口时,熟悉的那股味道泛了起来,食不下咽。
母妃人走了,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却依旧在。
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人,她赤手空拳如何斗得过,不若躺平任人宰割。
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唤水,你有愿望吗?”
她看着夹到碗中的鱼肉,剔透光滑、雪白软嫩,问道。
唤水有很多,想要攒多多的钱,想要带母亲回中州,想要开医馆,想要救死扶伤成一代名医
想到这些,她的眸中泛起光亮,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但她不敢说。
云棠一看她的眼神就懂了,点点头,“若有我帮得上的,尽管跟我说。”
“谢太子妃,但这无功不受禄,奴婢”唤水迟疑道。
“怎么会无功,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许不了你身,许些别的应当还可以。”云棠轻笑道。
唤水看着那张明艳的芙蓉面,浅浅笑意如春风拂静湖,眉眼都生动了起来。
由衷道:“太子妃笑起来真好看。”
云棠点点头,颇为认真地回道:“我知道。”
太子也喜欢她笑,往后每一次见他,她都会笑。
用完膳后,她打着伞挡着飞扬而下的鹅毛雪,慢慢往书房行去。
外头风雪交加,书房内却温暖如春,太子身着一袭白色龙纹织金如意云纹圆领袍,头上带着簪玉冠,笔下游龙走凤,一派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模样。
云棠站在帘边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见太子般,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容。
昨晚寝榻上、汤池中那些潮湿的、痴缠的、吞咽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过,彼时灭顶的感觉拽着她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来来回驰骋。
快乐登仙因为他,痛苦折磨也因为他,他就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支点。
床榻上如此,床榻下亦如此。
这大概就是太子要她明白的道理。
“过来。”
太子瞧她一直站在那,瞥了她一眼,道。
云棠听话地走到他身边,见墨不多了,便拿起墨条,倒了一点茶水,研起磨来。
太子瞧着她的态度,心中明了,继续批阅奏折。
“陛下的病势愈发沉重,太医言大限之期或在来年初夏,你的册封礼得赶在这前头。”太子道。
云棠手上一滑,斜溢出一点朱红墨汁,甚为刺眼地溅在她的虎口。
太子笔锋一顿,搁下御笔,拿起一方绸帕托着她的手,一点点将那墨迹擦拭干净。
他抬头仰视着云棠,问道,“你的意思呢。”
云棠唇角带起一点弧度,秋水清眸里亦是浅浅波纹,说着十分顺耳的话。
“殿下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李蹊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而后眉眼俱笑地将人拉上膝盖,爱不释手地环着她的腰,不时亲吻。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也不喜欢他的抚触。
好像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只供人取乐的狸奴。
心底的怒意、骨子的尖刺忍不住冒了出来,她抵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
“殿下,再赐我一碗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