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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唇齿间的芙蓉春

自那日后,连续一个月,出离愤怒的太子没有再踏足伏波堂。

平日里批阅奏折、会见朝臣等事一应搬回了平章台,多数时候甚至直接宿在平章台,连东宫都没回。

有心的臣工纷纷称赞殿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仁政明君。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传到太子耳朵里,不仅不觉顺耳,反而刺心得很,当下就寻了些由头发落了几个典型。

这阵吹嘘之风才慢慢消停。

云棠因太子不在伏波堂,心中得了几分轻松自在。

厚厚的积雪压在琉璃瓦上,檐下倒挂着冰溜子,云棠不让宫人们清理,让人搬了张躺椅,安安静静地在廊下躺着。

旁边一应放着桌几、屏风,小泥炉上烹着水,她闭着眼睛假寐。

听雪落、等水开。

唤水抱着一件白狐厚绒缠枝纹大氅走了过来,轻轻搭在太子妃的身上,又拨了拨暖炉里的炭火,务必不能让人着一点点风寒。

“太子妃,陆侯府的侯夫人递了拜帖,再过五日便是小年,想进来给太子妃磕头。”唤水道。

云棠仍旧没有睁开眼,像是极冷似地拉了拉身上的大氅,“不见。”

唤水心中诧异,从前太子妃与陆氏夫妇极为亲厚,太子爷不让见都要想尽办法跑出去见面。

就连那个晚上,太子妃心中牵挂的也是侯夫人。

怎么如今反而不见了?

当真稀奇。

她听闻过这位太子妃从前的事,是位极聪慧勇毅之人,且与殿下十分亲厚。

历经丹毒后,好似换了一个人,这个月里,她甚少说话,连一向喜爱的小白犬也被她赶去了别院,说不喜活物。

殿下知道此事后,又着人将小白犬接去了平章台。

太子妃对殿下,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说她不关心吧,日日都着人送饮食、衣物过去,甚至会叮嘱宫人,务必好生伺候殿下,不能让住在平章台的殿下有一丝不适,俨然若贤惠妻子。

但要说有多关心又没有,那些饮食、衣物她从不曾沾手,不过看一眼,就挥手让人送走。

若是碰上她情绪不佳时,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反观殿下,他每日晚间会召她过去,问问太子妃今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等琐碎之事,两厢比较,好像还是殿下更上心些。

昨晚殿下照例问了太子妃的饮食,又提及那丹毒。

“如今身体调养得如何。”

“回殿下,太子妃身体底子好且年轻,先前的丹毒已经全部拔除,但那丹毒确实霸道,须得再将养个把月,待到开春后,定然无恙。”唤水道。

太子又问:“雷院判曾说此丹毒于寿数有碍,依你看如何。”

这话之前殿下问过她,怎地现下又问?

唤水捉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只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请殿下宽心,雷雷院判不过一庸医尔,奴婢未太子妃解毒用的是先国师的方子,绝对无此后患。”

听到此语,李蹊心中又多安定了几分。

“回去好生照顾太子妃,她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都不要拘着她。”

此言犹在耳边,唤水瞧着眼前在廊下躺着的太子妃,她好似哪里都不想去,甚至连亲姐姐都不见了呢。

难道是太子妃误会殿下如从前般,不让她见?

唤水慢慢言道:“殿下昨儿还说,不要拘着您,您想见谁,想去哪儿,都按您的心意来呢。”

云棠听到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点轻蔑的笑。

这些日子,她安安静静地将前尘往事一一梳理,总算品出几分味道来,太子其人善于洞悉人心,他总能拿住别人最柔软的那处为自己所用。

贺开霁急于求成,一心向他投诚,于是被拿捏着反向攻讦他生身父亲。

崔夫人爱女心切,一生只盼女儿平安喜乐,他为了扳倒崔尚书,借力打力杀了崔昭然,最终诱得崔夫人上太初殿廷告。

而她呢,回宫后只盼望一点母妃的怜爱,却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斗,变成夹在其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恨毒了唱红脸,一个假模假式唱白脸,将她训得心如死灰。

最让人心惊的是,若没有丹毒之事,她甚至对太子一直心怀感激,感激他多年来的照拂,一次又一次救她于风雨当中。

但那些她淋过的风雨,又有多少是来自于他。

一个看起来是救世主的伪君子。

“太子妃?”

唤水见她不言语,又唤了一声,恰巧此时水开了。

云棠睁开眼眸,眼中不复从前的清透明亮,反而有些看透世事的冷漠与颓然。

她起身泡茶,碧绿茶叶于沸水中慢慢舒展,清新茶香随着升腾的白气萦绕于鼻间,伴着飘飞的鹅毛雪景,别有一番意境。

云棠倒了一杯递给唤水。

唤水不敢接。

她笑了笑,“这世上有两物,独饮会显得凄凉,一曰酒,二曰茶。”

“如今除了你,已无人能陪我喝上一杯了。”

唤水只好接了那杯热茶,“太子妃若想与人共饮,可传侯夫人进宫伴驾?”

教训吃得够多,总会长点脑子的。

只要她还在东宫,还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所有她亲近的人,都会被他拿捏、利用。

所以为了彼此,还是远一些好。

她抬头觑了唤水一眼,心中猜测她一再提起姐姐,是否是太子授意。

“何必舍近求远,不若去平章台,寻殿下共饮岂不更便宜?”

又是如此,唤水感慨,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太子妃总是嘴上十分亲近殿下的模样,但行动上一点没有。

好比此刻,说了这句话,但她一点没有挪窝的意思,依旧围着暖炉,拢着狐裘,眯着眼闻茶。

被茶香诱惑,她忍不住喝了一小口。

热茶入口,唇齿留香,眸中一闪。

好像能尝出一点清茶的味道了?

云棠心中疑惑,又伸手拿起一块云片糕,咬了个小角,细细咀嚼后。

果真有一点点甜味。

味觉恢复了?

唤水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太子妃,是这茶点有问题吗?”

云棠摇摇头,“我好像能尝出味道了。”

自丹毒解除后,殿下就吩咐唤水着手治疗太子妃的味觉。

但她看了从前太子妃的脉案,又日日给她请脉,这失绝之症确如方太医所言,是心疾。

唤水伸手去摸她的脉,翻来覆去诊了好几次,从脉象上看并无分别。

“奴婢才疏学浅,断不出其中的因由。”

“无碍,”云棠收拢袖口,“总不会比从前更糟糕。”

唤水心中觉得不是滋味,那日出东宫前,太子妃还满心遗憾不能尝到虎皮肉的味道。

如今恢复了些许味觉,却不见一丝喜色。

母亲说,一个人只要还能吃饭,还有吃饭的欲望,就能活下去,把生活过好。

但眼前的太子妃好似鲜花褪色、醇酒失香,没了那股生气。

这事很快就传到太子耳中,连带着那句“总不会比从前更糟糕,”一并传了过去。

人精中的人精一听就听出来了她的言语中的指责。

“确无喜脉?”

太子静立窗边,外头风雪已停,半空中挂着一轮姣姣明月。

唤水跪在一旁,“奴婢日日诊脉,至今已有月余,太子妃确未有身孕。”

夜风自支开的雕花窗柩而入,拂过李蹊的月白色宽袖,飒飒作响。

那日云棠到书房,言行十分恭顺,坐于他膝上,伏于他怀中,却问他要避子汤。

彼时确实勃然大怒,虽知此时并非受孕良机,她丹毒方解,身体尚虚,若真有了身孕他亦不安心,但听她如此直接地提出来,仿佛从前她对他的抵触,对他的恨意,通通扑面而来。

但经过这月余的冷静,他已想通,两人来日方长,她此时不想要后嗣,也不甚重要。

待行过册封礼,正式册为太子妃,再谈子嗣才是名正言顺。

唤水见殿下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仍旧不喜,便安安分分地跪着,不敢提自己想要离宫之事。

如今太子妃丹毒已解,身体也在逐步康复中,有两位随侍东宫的太医足矣。

她也想早日带着母妃回中州。

“殿下今日可要回东宫就寝?”唤水问道。

虽说这些日子,众人都以为殿下宿在平章台,但其实每隔一段时日,殿下都会回伏波堂寝殿住上一晚。

伏波堂服侍的宫人不敢多嘴,是故太子妃全然不知。

太子背对着她挥了下手,唤水会意,悄然退下。

及至亥时三刻,伏波堂寝殿内一室寂静,宫灯早已熄灭,榻边的瑞兽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层层叠叠的帷帐后面,云棠已入梦乡。

李蹊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瞧了一眼睡着的人,才去浴池沐浴,除了这一身寒气后回到寝榻。

此安神香并非寻常所用那种,其中添加了穹麻、地眠等昂贵安眠药材。

后宫娘娘多有夜不安枕之症,用上此香能入眠个把时辰,像云棠这般的,更是一夜至天亮。

李蹊在她身边躺下,就着昏暗的纱灯,细细瞧着她的眉眼,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落吻。

她整个人在寝榻里睡得暖烘烘的,贴近时闻到她身上有几分酒气。

薄薄的唇忍不住下移,贴着她的唇瓣细细描绘、品尝,又稍稍舔开她的软唇,于唇齿间果然尝到了芙蓉春的味道。

李蹊将人整个搂在怀中,双手双脚都揽到自己身上,柔软的身体细细密密地贴着,不留分毫缝隙。

“什么时候愿意同我一起喝酒饮茶?”

低语如叹息般的声音悄然散在寝榻之间。

如此珍贵时刻,李蹊没有丝毫睡意,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或说一些白日里不会对她说的话,或讲些皇室秘辛,好似在哄稚子入睡,可惜怀中之人从未给过他回应。

“我的祖父,幼年继位,继位后四面楚歌,没有实权,他卧薪尝胆数年,仍旧没有斗得过他的长兄,长兄娶得的是祖父的表姐,据说两人貌合神离过了很多年,后来表姐无法忍受长兄无休止的猜忌、多疑,转身回了江南故乡,他的长兄日思夜想,最终相思成疾,暴毙而去。”

“祖父笑他长兄痴傻,身为君王,江山黎民都匍匐在脚下,非要那一颗真心、做那大度姿态,平白苦了自己。”

李蹊低头瞧向怀中的人,眉眼平和,睡得安然,抬手抚向柔软温热的脸颊,轻声笑了。

“为什么不想见沈栩华?她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如今才想起来要疏离,你当我会信?”

“乖乖留在我身边,不要平白苦了自己。”

第62章 “真酸”

年关将近,宫里的四司八局十二监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除夕夜宴。

长街上早已挂上红色的羊角宫灯,各宫里也纷纷扯上彩绸、彩球,正殿案头多摆放佛手、水仙等年花,取“清雅迎新”之意。

伏波堂里年味不多,因着太子妃吩咐了,不喜那大红热闹之色,便只是在各房上换了新春春联,略挂几盏灯笼,再备些“小饽饽、“红米条”等过年时常吃的零嘴,倒是便宜地很。

云棠晨间醒来时,寝殿内悄无声息。

她觉着浑身僵僵的,便懒在温暖的衾被里,慢悠悠地抻着手脚。

鼻翼微微翮动,像小猫似地这闻闻,那闻闻,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不似寻常的味道。

榻边候着的唤水听见衾被里细微的声响,伸手将帷帐束了起来,外头的天光霎时落进床榻里。

不刺眼但也太亮了些,云棠抬手去挡,“什么时辰了?”

唤水扶着人坐起来,垂着眼睛不敢对视,轻声细语:“回太子妃,巳时两刻了。”

“这么晚了?”

云棠擦着迷蒙的眼,临近除夕,她思念亲人,便在廊下喝了两盏芙蓉春。

这酒后睡得是要沉一些哈。

待她梳洗完毕,用早膳时,一张八仙桌上足足摆了二十四道菜,她拿着筷子愣了半晌。

云棠用膳一向不喜旁人布菜,从前她想当个正经公主,又想讨人喜欢,便只能耐着性子,守着规矩。

如今,她除了出不去这皇宫,想干嘛就干嘛。

讨厌的菜,就一口都不吃,若是碰上情绪不佳时,更是筷子都懒得动。

反正太子搬去了平章台,伏波堂里没人敢管她。

如此任性着,不过月余,身上就薄了许多,但好在冬天衣裳厚实,穿上后倒也看不出来。

唤水一向是有心想劝,但也自知劝不动,日日跟殿下回话时,总是胆战心惊。

但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一个小小奴婢,连殿下都做不到的事情,总不能对她有奢望吧。

但这事儿总要有人担责,今儿晨起殿下一出寝殿,便召了东宫膳房的旺福掌事,话语不多,只两句。

太子妃若再吃不进你做的膳食,就变换个人做。

但凡有合太子妃口味的菜色,一应重赏。

旺福掌事白白胖胖,跪着听训时,怕得三层下巴肉都在抖。

这话不过半刻钟,已经在膳房里传遍了,颇有些人跃跃欲试,想着是自己出头的好机会。

这东宫膳房的油水可不是一般地多,小半年就能在皇城根下买个小四合院呢。

云棠指着桌上的那道浓油赤酱的虎皮肉,转头问唤水,“大清早这么重的荤腥?”

唤水挥了挥手,让人赶紧撤下。

云棠略略喝了几口粳米粥,举着筷子,将将要夹一筷子腌笋,就瞧见候在珠帘后的宫人就伸长脖子,眼神藏不住地往膳桌上看。

她眨了眨眼,举着筷子换了个方向,略略放到盐羊肉上,就瞧见那眼神跟了过来。

接连又换了好几道菜,将银筷往桌上一拍,蛾眉轻蹙,用膳都监视上了?!

她连吃什么的自由都没有了?!

云棠将人都赶了出去,“说,这是在做什么。”

唤水跪在旁边,“太子妃近日消瘦不少,殿下吩咐膳房多做您爱吃的,若有哪道菜得了您的喜欢,有重赏。”

云棠眯了眯眼睛,“他怎么知道我瘦了?”

唤水垂着脑袋,不敢说殿下夜宿的事,只好将自己卖了,“回太子妃,殿下日日会召奴婢问询您用膳情况。”

闲工夫这么多,看来朝政还是不够忙。

云棠抬手让她起来,教些歪门邪道。

“你这么老实做什么,他若问,就把当天的菜色报一遍不就好了。”

“那殿下若是问各吃了几口呢?”

“不会的,他再闲,也不会闲到这程度。”云棠放下银筷,端过旁边的茶盏净口、擦手。

唤水觉得太子妃把这事儿想简单了,劝道:“您如今丹毒已解,但身体仍需好好调养,如今不思饮食,对康泰有碍啊。”

地方不对,人不对,就算活到九十九,又有什么意思。

云棠有时觉着,她若短命,未尝不是件幸事。

但说到这丹毒,太子说是陛下给下的,如今解了毒,陛下焉能同意?

这时候就不怕我把他戴绿帽子的事捅出去了

这里头,有猫腻。

要么,这毒不是陛下手笔,要么,陛下已经无暇顾及她,或者无力顾及她。

这两种情况,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陛下圣躬安否?”云棠问道。

“听说,太初殿里日日有十多个太医守着,殿下与皇后娘娘也常常去侍疾。”

听起来不大好了,若说这宫里最喜欢陛下身体康泰,再多活几年的,非云棠莫属。

毕竟她此刻深陷东宫,陛下若一去,可不就是太子登基,届时她就是插翅都难逃。

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到正案前,取了三根清香,恭恭敬敬地点了插上,祈祷陛下身体康泰,活到九十九。

“太子妃,吕二姑娘来了。”唤水传话道。

这个月里,吕二姑娘来了好几趟伏波堂,或是给太子妃耍红绸剑看,或者堆雪人给她瞧。

两人走得颇近。

“在廊下摆上茶案,我即刻就来。”云棠道。

待她出去时,吕二姑娘正兴致勃勃地在剪窗花,八仙过海、五福临门、龙凤呈祥等等,剪得活灵活现,十分手巧。

“你这哪儿来的手艺?”

云棠拿起一张八仙过海瞧着,人物个个栩栩如生。

“我娘亲教的,往年过年时娘亲会带着我和妹妹一道剪窗花,娘亲会的更多呢。”吕二姑娘道。

云棠听这话,默默放下窗花,吩咐侍女将窗花贴到各宫窗柩中,沾沾吕二姑娘的福气。

吕长英武艺超群,但脑子里缺根筋,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点都学会,丝毫未察觉到太子妃此刻的情绪。

“殿下,前儿你说我堆的雪人样貌丑,我特意从内侍那讨了小玩意儿,保准您喜欢。”

说着,她走下廊去,抓了一把雪,塞进木头模具里头,用力一压,脱出来个活灵活现的白色小狮子站在云棠脚边。

云棠蹲在一旁看得心动,也拿了个小猴子的模具,两人一会儿就沿着廊边,做了一整排的小雪人。

“殿下要不要送一只给太子爷?”吕长英问道*,“跟我住一个院里的杨姑娘隔三岔五地就往平章台跑,一会儿送燕窝,一会儿送寝衣,殷勤地很。”

云棠不想听太子的事,但面上总要遮掩一二。

“这东西松散,送到平章台定然没了形状,太子也瞧不上这些,咱们自己看就好。”

又转头取笑吕二姑娘,“人家这么上进,你怎么就只知道窝在我这儿摸雪玩儿。”

吕长英摸了摸后脑勺,附在太子妃耳边悄声道。

“我有些怵太子殿下,我爹也怵他,我们一家子都怵他。”

云棠也怵太子,被当成猴儿耍了六七年,现下又把她当只雀儿禁锢在东宫,反正在他这儿,左右当不了人。

方才难得的愉悦,散了个干净。

她走回廊下,就着泥炉烤火取暖,唤水赶忙给她取下手套,又把套着羊绒的手炉放到她怀里。

“殿下,没几日就要除夕夜宴,您会与太子爷一道去吗?”吕长英跟着她走回来,碎碎念,“听说杨姑娘求了皇后娘娘,让她也去呢。”

云棠抬眸看了眼她,若换做旁人,她大概就要猜测这人是不是在拿她做筏子,解决杨婉。

但这人,这些天相处下来,跟唤水一个路数,没有几个心眼。

“你想去吗?”云棠问道。

吕长英摇头,“夜宴上规矩大,怪累人的。”

“想家吗?”云棠捂着手炉,笑盈盈地问。

“想,想娘亲和妹妹。”

“那许你明早出宫回家,待过了元宵再回来。”云棠道。

“当真!”吕长英双眸放光,手上激动地抓住了太子妃的手腕,练武之人,手劲儿贼大。

可说呢,那一排小雪人,她做的看起来就特别结实。

唤水在一旁赶紧伸手将人拉开,太子妃那细胳膊,皮薄没几两肉,抓断了可咋整。

吕长英走时欢天喜地,还将那一众木头模子通通都送给了云棠。

云棠笑纳,吩咐给吕二备上一份年礼,要丰厚些,不可失了东宫的颜面。

除夕之夜,转眼即到,合宫大宴在太初殿举行,殿内金碧辉煌、皇室勋贵们纷纷着华丽常服,于满堂金玉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忽闻琵琶、长琴声起,十六位舞女踏乐而入,身姿曼妙、眉眼含情,众人观之如醉。

坐于上首的陛下,厚重的金冠好似重地难以托举,面色威威浮肿、灰白,宽大的玄色长袍下空荡荡,瞧着很有些油尽灯枯的气候,但谁也不敢讲,只拜陛下万岁。

他略坐了半晌,赐了年菜、下了封赏后,便由皇后搀扶着回了寝殿。

太子心也不在这儿,但陛下已走,只能由他撑着场面,与众宗亲觥筹交错。

小侯爷早就坐不住了,眼见陛下一走,立刻拉着沈栩华走到太子案前敬酒。

“岁暮更阑,臣恭进卮酒,祈储宫永固,使八荒承露,万邦来朝。”

太子已微有醉意,举起手中银杯,喝了这盏酒。

杨婉坐在其身侧,肩背挺直,眉眼里都带着骄矜、睥睨。

毕竟殿下往年都是孤身赴宴,她是第一个坐在殿下身侧的女人,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是故众皇亲来敬酒时,都会恭敬地也给她敬上一杯,此刻她也端起酒盏等着小侯爷给她敬酒。

小侯爷好似没看到般,笑着对太子道:“太子爷,今日除夕,华儿制了一件冬衣想赠给东宫故友。”

太子的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一番,点头应了。

小侯爷拱手道谢,这才瞧了一眼太子身旁坐着的海棠色华服女子,哂笑一声。

“东施效颦。”

杨婉手一抖,酒水打湿衣袖,委屈地双眸含泪,哭哭啼啼扯了扯殿下的衣摆。

“殿下,小侯爷怎可这般说话,妾身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

太子眸中闪过一丝恶色,将衣摆扯了回来,“既然衣裙污了,就回去罢。”

杨婉娇口微张,殿下竟如此不顾及她的颜面,夜宴上的皇亲个个都是人精,眼尾若有似无地都在往此处看。

她又羞又愤,捂着面容,扶着侍女的手,快步出了大殿。

但她并未回东宫,而是去了皇后的殿中,直哭得皇后脑仁疼。

宴会这厢,徐内侍立于殿下身后,他思索再三,轻声进言道。

“殿下,太子妃前几日玩雪,着了些风寒,怕是不宜与小侯爷相见呢,”

这事李蹊知道,原本身体就弱,玩起雪来一点分寸都没有,他当晚就收了那些遭瘟的木头模具。

伺候的人一个两个都不中用,只会由着她撒野。

“她不会见的。”太子自饮了一杯酒。

徐内侍瞧着殿下确定的口吻,又道:“那冬衣呢,会不会私下夹带消息?”

太子朝他点了点头。

徐内侍着人回东宫,吩咐一应进伏波堂的东西都要仔细查验一番。

伏波堂里的云棠正捧着碗热梨汤,一点一点抿着喝,喝一口就看一眼唤水。

她不爱吃煮过的水果,而且也不爱梨汤。

唤水拿着拂尘,假装擦拭高几上的白玉瓶,不敢回应太子妃殷切的眼神。

前儿太子妃半夜发烧,太子在里头抱着守了一夜,她在外头跪了一夜,还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心如刀割。

虽然太子妃次日就赏了她一个金元宝,但殿下那冷冰冰的眸光,看一眼就要短寿三年。

外头宫人进来传话,说小侯爷携侯夫人来给太子妃磕头拜年。

云棠瞧着案几上的那一碟鲜红荔枝,这是姐姐最爱吃的,端着汤盅的指节渐渐泛白。

半晌后,她道:“夜凉天寒,请两位回去罢。”

云棠就着洞开的窗柩,看向太初殿方向,正放着绚烂夺目的烟火。

不久前,三人还一道在郑府看烟火,彼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可以离开东宫,过她想要的好日子。

可此刻,她却只能孤身守着一碟红荔枝,既没能离开东宫,好日子也没有来。

甚至连至亲都只能疏离。

窗外雪片纷飞,北风呼啸,怕两人受寒,想给两人准备手炉、软轿。

“太子妃还有别的话吗?”宫人见她似还有话要吩咐。

云棠唇瓣张开又闭上,最终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去吧。”

宫人去后两刻钟后,捧回来一件海棠色的织金披风,远远瞧去像一团柔软蓬松的云彩。

云棠没有上手,只瞥了一眼,就让人收了起来。

另吩咐唤水去准备回礼,好似她与两人不过寻常亲友。

太子并未在夜宴上多逗留,不过戌时三刻早早就退场,不想将此良辰付与无趣的觥筹交错。

不同于往年的兄妹相依,今年是他与云棠相守的第一年,理应一同守岁。

这个理由太过充分,想来她不会拒绝。

脚步略微虚浮的他,胸膛中捧着一颗滚烫热切的心,打着伞走进伏波堂。

不同于太初殿的喧嚣热闹,伏波堂称得上冷冷清清,除却廊下还亮着的几盏孤灯、值夜巡逻的宫人,便只剩下这落雪的声音。

李蹊心中升腾起几分怒意,眼底阴翳地看向徐内侍。

徐内侍心中一凛,忙解释道:“说是太子妃喜静,不好年俗。”

李蹊眸中怒意更胜,她不好年俗?往年玩地那么疯,拉着他看烟火、剪窗花,整夜都不肯睡觉的是谁?

“去安排。”李蹊冷冷地道。

徐内侍赶紧招呼宫人,挂上红灯笼,各色彩缎,力求把伏波堂装扮地比太初殿还要喜庆、热闹。

李蹊入了寝殿,脱了大氅,瞧见寝榻的帷帐已落下,挥退了殿内随侍的宫人。

寝榻上的云棠并未入睡,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便知道是太子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里,假装已经睡着。

太子撩起帷帐看去,如瀑青丝铺满了月白软枕,露出一点白皙的面颊和颈子。

在脚踏上坐下,他单手撑着床榻,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荔枝,也不知道他何时揣在怀里的。

他顶着微醺发热的脑袋,一边剥荔枝一边言道。

“年后一开朝,陆明就要下放出京了。”

侧身向里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只听得他道。

“要去相送吗?”

云棠很想继续装睡,但压抑了快俩月的怒气,到今晚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他还要来刺激、试探她。

听着她变化了的呼吸声,李蹊嘴角扯起一点冷笑,手上的荔枝已经褪去红壳,露出莹润饱满的果肉。

“别装睡了,起来。”嗓音凉凉,却带着点微醺的醉意。

云棠“腾”地一下掀开衾被,坐了起来,冷眼看向榻边人。

榻边只点着一盏手臂粗的红烛,烛光摇曳,她看不清李蹊眼底的眸色,只觉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上好似带着几分不甘和怒色。

“吃吗?”李蹊将手里的荔枝递了过去。

都说打人不打脸,太子却是专门哪里最疼就往哪里狠戳。

云棠看着荔枝,胸膛不断起伏,环视左右,恨不得拿个坚硬之物砸破这人的脑门!

这种人,即便脑浆乍破,流出来的东西也定然是黑色的!

“不吃吗?”

李蹊盯着她的面容,真诚的模样好似真的只是在问一颗荔枝的事情。

云棠深吸几口气,按下澎湃的怒气,接过他手里的果肉,略略咬了一小口。

“殿下满意了吗?”

李蹊摇摇头,眸色迷离,“你还没有回答,年后要不要去送陆明。”

云棠这才看出来这人醉了,扯起一点唇角,敷衍他,“殿下若想要我去,我便去。”

说完把那荔枝仍在一旁的碗碟当中,转身睡下,再不理醉鬼。

李蹊瞧着气呼呼的背影,一提陆明就生气,他都还没有生气呢。

瞧着那颗白荔枝,他伸手拿起来,一口含了进去。

“真酸。”

第63章 日日相拥、岁岁相见……

沐浴过后,李蹊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堂而皇之地上了寝榻。

但他刚拎起一点衾被,里头的云棠倏地坐了起来,拥着软被,神态戒备地盯着他。

李蹊嘴角勾起一弯弧度,眼角眉梢都是暖暖的笑意,“睡罢。”

云棠见他自顾自地躺下了,惊慌地心如擂鼓,他什么意思?怎么今晚突然就住这了?他是醉是醒?

她稍稍闻了下,已经没了酒气。

“不困吗?”

李蹊半阖着眼,嗓音沉而沙,就着昏暗的烛光,高床软枕里隐隐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不对劲。

她不能跟这人睡一张床榻上。

但又不敢忤逆他,便结巴着说,“我,我渴了,我下去喝水。”

说着便掀开衾被,想从床尾那边溜下去。

李蹊眼疾手快,一把攥上她刚探出衾被的足,手中温热细滑,以粗粝指腹摩挲着她的脚踝。

他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手上发狠一拽。

“啊——”

云棠惊呼,天旋地转间竟坐到了他的腰腹上,两条修长细腿缠在他腰上。

“你放开!”

面色绯红,连带着白腻的颈子都带起了红,伸手去抓那双作怪的手掌。

摇曳的床榻里一片热潮,或急或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极致压抑的低泣声,于这静谧的寝殿内,经久不歇。

云棠哭得嗓子都快哑了,身下那人却犹不肯罢手,双手托着人覆在耳边,哄她睁开眼,往下看。

“只一眼,一眼就好了。”

李蹊咬着她通红的耳尖,忍着入骨的酥麻爽意,恨不能将怀中的娇娇儿揉碎了,全全吞到腹内,谁都不能看一眼。

云棠已快到极致,只想快些结束,便受了他的哄骗,睁开濡湿的眉眼,飞快地往下瞟了一眼。

而后被吓到般,抵着床榻的圆润脚趾猛地收拢、泛白,浑身绞紧之下,热流潺潺。

月余的久旱逢上如此甘霖,李蹊浑身犹如白蚁挠心,眸色转深,猛地含住她微张的唇瓣,吃下她所有的惊呼和喘息。

“你骗人!!!”

云棠在他的嘴里哭着地抗议。

李蹊没有再回应她的眼泪和控诉,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高低起伏间,搅动着彼此饱满水润的爱欲。

喷薄欲出之际,他搂着怀中几乎昏厥的人,道。

“阿棠,新的一年来了,以后我们要日日相拥、岁岁相见。”

云棠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整个人飘飘然落不到实处,最后昏了过去。

待到次日,大年初一,按照皇家礼节,太子当携太子妃入宫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磕头。

但云棠如今尚未册封,且她与陛下之间有龃龉,是故清晨起身后,太子并未提出让云棠同行去太初殿。

云棠原本不想起,手脚、腰背全都酸疼地很。

晨间换衣服时,看到腿间、腰间等处的层叠印记,倒吸一口冷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半夜出去当小毛贼被官府抓住,乱棍打了一顿!

她咬着牙,在心里将太子骂地狗血淋头,面上却恭敬顺从。

“从前我喊他一声父皇,既然还在宫中,当去给他磕个头。”

太子未疑有他,她愿意出门,是件好事。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后,东宫里的奴才都跪在殿外,给两位主子磕头,恭祝太子与太子妃千秋,恩爱和美。

太子听着这些吉祥话,觉得尤为顺耳,转头看了看坐在身侧乖巧喝茶的云棠,心中十分熨帖。

他朝徐内侍抬了抬下颌,给众宫人发了厚赏。

众人磕头散去后,唤水见殿下今日如此高兴,便也想趁着这股东风,出宫去。

她走到太子跟前跪下,“殿下,奴婢亦想求个恩典。”

“奴婢原本并非宫中人,如今太子妃已痊愈,万请殿下开恩允准奴婢出宫。”

出宫,这个字样,戳中了太子的痛脚。

他眉眼的笑意渐渐褪去,看云棠亦是抬眸看着这奴婢,心中不喜。

他仔细分辨着她眸中的意味,修长指节逐渐收紧,莫非到了今日,她还是想要出宫?

“太子妃身体尚待调理,此事休要再提。”太子冷言道。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唤水身上,进宫这些日子,她日日提心吊胆,无非就是靠着这么一个念想撑下来。

出不去了?

余生都要在这里了?

唤水面色如土,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云棠瞧着她的神色,心中有了主意。

这东宫铜墙铁壁,一步一止都有人看着,她不愿意此生埋葬在这里,但凭着过往经验以及对太子的了解,

光靠她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

她尚在细细思虑着,如何将人收入彀中,便有一道桃红色的袅娜身影走入视线。

杨婉娇颜俏丽,头上簪着百鸟朝凤的金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十分赏心悦目。

她翩翩然上前跪着请安,磕头,抬头时眼圈泛红,言语间提及昨晚自己在除夕夜宴上的失态,使得太子蒙羞,心中惭愧、难过地紧。

诉衷情时,一双含情眸带着盈盈水光,深情地望向殿下。

太子转头看向云棠,朝她使了个眼色,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你自己招进来的人,自己料理。

云棠心不在此,一时未能领悟太子的意思。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看太子,又看看杨婉。

要她安慰这梨花带雨的美人?

可又不是她弄哭的,她哄也哄不好啊。

但见太子垂眸喝茶,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好起身,双手将人扶了起来。

“杨姑娘别伤心,略微失态也无妨,毕竟不会有人敢当面笑话殿下。”

太子听见这话,好笑地瞥了她一眼。

杨婉瞧着殿下的眸光,又看到太子妃扶着她的手腕上,衣袖在动作间略略往上,露出了一点齿痕和泛青指痕。

心中对太子妃的恨意霎时如野草疯长。

昨晚她向皇后哭诉,娘娘对她颇为怜惜,赏了她这金步摇,她想着殿下饮了不少酒,不想放过这般良机,从太初殿出来后,便径直去了平章台,但宫人却说,殿下不曾回平章台,宿在东宫伏波堂了。

原本以为两人已经闹崩了,谁知不过一个晚上,两人又和好如初。

杨婉垂着眼,不敢让人看到她眼中的恨色,推开太子妃的手,匆匆告退。

皇后娘娘对太子妃早有不喜,必得到她跟前再说道说道,此等妖妃惑君,实不能留!

云棠心思不在她身上,并未察觉异样,太子在一旁却看得清楚。

心中滑过一阵无奈,杨氏的拳头算是打到棉花上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掐了掐她的面颊,指点她,“人家是来跟你抢丈夫,就你还真心实意地安慰别人。”

云棠拨下他的手,摸了摸泛红的细皮,既不认可这话,也懒得搭理他。

但嘴上很奉承,“殿下说得对。”

“走罢,去太初殿。”

太子起身,牵起云棠的手,两人一道跨出门槛,迎着冬日暖阳,踩着吱呀的白雪,一高一矮的身影走过垂花门,绕过大理石屏风,坐上软轿,往太初殿行去。

陛下确实苍老不少,云棠给上座的陛下和皇后磕完头后,在旁圈椅落座,悄悄用眼角打量着。

面色发白,眼下发青,不过数月,与太初殿廷告时见到的,已经判若两人。

陛下不过五旬,尚属龙虎之年,先帝这个年纪都还能生儿子呢,怎得他衰败成这个模样?

是得了什么病?

还是有其他原由?

她今日来磕头,就是想亲眼瞧一瞧陛下的情况,若他尚康泰,能多撑个一年半载,她筹谋退路的时间也能充裕些。

“你来。”

皇后娘娘眉眼慈祥,甚为亲切地招呼云棠到她身边,犹如平常人家的长辈。

她的目光细细地看着云棠的面容、身段,又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我总是放心。”

话毕褪去手上一对白玉镯子,给云棠戴上。

“这是本宫封皇后时,太后给的赏赐,我戴了许多年,如今传给你。”

盈透温润的和田白玉摇摇晃晃地垂在纤细皓腕上,似春溪凝冰含着三分月光。

皇后眸色略略一跳,瞧见她手上痕迹后,斜了太子一眼。

她如从前般,将云棠搂在怀中,一道坐下,“礼部之前就报上来,三月初九是封太子妃的日子。”

“皇家以后嗣为重,太子到这个年纪才大婚,后嗣要抓紧了,”说道此处,皇后顿了顿,数落下边喝茶的太子,“但也要注意分寸,云棠身体刚好,你须得克制。”

太子垂着眉眼,眼底一寒,云棠中毒、解毒之事,瞒得甚紧,他也不曾告诉过母后。

现下母后却在父皇面前,言语暗示此事,挑拨父皇的杀心。

看来陆思重在离京前,没少跟母后陈情他那套外戚言论。

待他再抬眸时,已是温润如玉模样,笑道:“儿子受教。”

云棠一直觉得皇后娘娘对她甚好,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但听到她说这话,才后知后觉,杨姑娘方才神色不对,大抵是看到了她手上的痕迹。

倏地,一阵绯色自耳后一路蔓延,白腻柔韧的颈子泛起粉色。

一旁的陛下像是有了些精神,浑浊的眸光含着几分凌厉,扫过三人,最后着重在云棠身上落了落。

而后笑道,“陆家那小子,比你还小三岁,听说新娶的侯夫人已经有身孕了。”

姐姐有身孕了?

云棠心中一喜,但又不敢露出来,勉勉强强又把那上扬的唇角压了下去。

太子瞧着她这一番动静,眸中别有深意。

“思明在此项上一向上心,儿子自愧不如。”太子不咸不淡道。

皇后又睇了他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又落下目光看向怀中的娇娇儿,这也不是个安生的。

额角一阵跳动,懒得再看到两人,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将他们打发走了。

太子在回东宫后,吩咐盛成办了两件事。

其一,暗中探查是谁向陛下透露陆侯夫人身孕之事。

其二,杨婉留不得了。

盛成低声询问,“杨姑娘和吕二姑娘一道进的东宫,吕二姑娘是否一道处理?”

太子想了想,那人心思单纯,日常能陪着云棠解闷儿,若突然没了,云棠大概会起疑心。

“不用。”

云棠没有太子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眼下她只想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比如,身边一言不发、面色沉郁的唤水。

“唤水,你瞧陛下面色是不是不大对劲?”

第64章 转机

因着太子晨间的那一句话,断了她的去路,心中愤愤不平。

听太子妃如此问,软中带硬地回了一句。

“回太子妃,陛下天颜,奴婢不敢窥看。”

啧,这熟悉的阴阳怪气劲儿。

云棠抬眸看了一眼这人,抓过案上的一把金瓜子,放到她手中,笑着哄人。

“往后如何尚不可知,新年伊始,总要开怀些。”

唤水看着她的笑颜,反应过来方才她僭越了,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谢太子妃赏赐。”

云棠不以为忤,将人扶起来,“去年在陆侯府,我见过你母亲,老夫人精神矍铄、身体康泰,想来是长寿之人。”

唤水眼圈一红,往年都是与母亲一道守岁过年,不知母亲昨晚是怎样的凄凉。

前几日看到太子妃开恩让吕二姑娘归家过年,她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羡慕。

她们虽是孤儿寡母、家中清贫,但一向相互依偎,心中十分安定,可往后怎么办?

母亲老了,一人孤苦,饿了渴了,都无人能照顾,若是生了病,后果跟不堪设想,要她如何能心安。

“谢太子妃吉言,家母高龄才生得奴婢,辛苦养育奴婢成人,如今正是该反哺的时候,却让她一人孤苦,奴婢心中羞愧不已,枉为人子。”

云棠沉默些许,心中羡慕这般真挚的母女之前,又惭愧自己对唤水的利用之心。

皇宫权势当真容易迷人心智,不过数月之间,她好似已经迷失本心,变成与太子一般只想着玩弄人心。

她说了一句真心话,一句本不该此时说的话,一句徒惹殿下怀疑的话。

但她若不说,良心不安。

“东宫是太子做主,若想劝他放你出宫,恐怕我说也并不管用。”

“但我可以允诺你,来日若有机缘,我定助你离开这里,这是我的承诺。”

唤水心中激荡,跪下连连磕头。

投桃报李,唤水言道:“方才在太初殿,奴婢悄悄看了一眼,陛下眼下青灰,眼中红丝带乌,或许是金丹中的银、汞之毒已入肺腑,但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若要确切,须得切脉问诊,方能确定。”

陛下服食金丹多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国师死后,陛下服用的金丹又是从何而来?

离太初殿廷告不过半年,怎得御体就溃败至此?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点紫檀木案几。

“半年前,我见过陛下,人尚康健,银汞之毒的进展会如此迅疾吗?”

唤水略略沉思,“这奴婢不敢断言,从前在医书上倒也有看到过,曾有道士以药物催动,残害贵人以谋夺家产的先例。”

听闻此言,云棠浑身一寒,背脊上瞬间冒起冷汗,手握成拳,隐隐痉挛。

“太子妃!”唤水见她面色突然发白,忙上前要给她诊脉,生怕又出什么差错。

云棠摆摆手,“无事。”

若是人为,偌大太医署竟无一人进谏?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如此神通广大之人,除了东宫太子,她想不出还有谁有此能力与野心。

母亲和淮王在柴山遭遇山匪刺杀,但王公出行,守卫必定森严,岂是一般山匪能赶尽杀绝的。

谋害君父、残杀手足,若这桩桩件件都是他所为,往后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抬眼环视这华贵寝殿,雕梁画栋、奇珍异宝,身心却犹似坠入寒潭。

更往深一层去猜测,她中的丹毒,或许并非陛下所为,而是太子。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经冒起,就像一尾毒蛇盘旋心口,吐着猩红的信子,粘腻阴寒地盯着她。

云棠将人打发了出去,独自坐在窗柩前,看向外头的白雪红梅,纷纷扬扬,红得像是在流血。

李蹊不知为何,心神不宁,耐下性子批了几份奏折后,将御笔旁边一扔,隐隐泛着火气。

“太子妃在做什么?”

徐内侍立刻着人去问,又给殿下亲捧了一盏莲子茶,消气。

不过片刻,宫人回来,“回殿下,太子妃在歇午觉,一应宫人都候在外头。”

瞧了时辰,已到申时,怎地还在午觉?

有问题。

本就心神不宁的人,愈发不安起来,端起莲子茶一饮而尽,“咚”地一声,茶盏被重重地敲在书案上,薄薄的瓷胎磕出一道碎纹。

李蹊再按捺不住心中这没来由的不安,起身要往寝殿走去。

恰巧,盛成回来禀告差事。

太子脚步略停,看向他的脸色似含着浓霜,看得盛成心头一跳,暗道不是回话的好时机。

但已经进来了,只能跪下回禀。

“回殿下,经暗卫秘密追查,近日出入陆侯府中的医士不多,其中前太医院院判雷知明,日日都会进府请脉。”

“属下又翻阅数月前陆侯府的密卷,侯夫人受杖伤时,便是请了雷知明医治。”

“他近日可曾进过太初殿。”太子皱眉道。

“回殿下,不曾。”

“他那尚在太医署的徒弟呢,曾经的旧友呢,可曾私下会面,那些人又有没有接触过太初殿的人?!”

太子言语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一句句诘问如重石砸向盛成的脊背,直砸得人直不起腰来。

“殿下恕罪,属下即刻再探。”盛成额角冒出细汗,心中畏惧又不得不从怀中拿出那只百鸟朝凤金步摇,言道。

“殿下,杨婉拿出了皇后娘娘御赐的金钗,直言她是皇后娘娘的人,不可滥杀。”

太子瞥了那金钗一眼,一个字都懒得多言,抬脚就走。

盛成跪伏在地,只能看到身旁掠过的石青长袍与玄色皂靴。

徐内侍紧跟了上去,又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将人扶起来。

盛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来回深呼吸后,拱手朝小内侍致谢,而后走出书房,朝人一招手。

一暗卫走上前来。

盛成将金钗扔给他,“去罢。”

暗卫见左右无人,悄声问:“首领,真要杀?”

“她暗中给皇后娘娘传递东宫消息,太子爷岂能容得下有异心之人。”

“但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身母亲,这也要防着?”

盛成瞧着他天真模样,天家王权富贵面前,血缘、父母、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大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好似要将他方才受到的惊吓拍出去。

“闭紧你的嘴巴,不该问的别问!”

太子出了书房后,冒着风雪往寝殿快步行去。

轻轻推开两扇雕花檀木门,他悄声往寝榻方向走,帷帐未落,榻上也无人。

李蹊俊眉蹙起,面色愈发难看,脚尖一转,看到了珠帘后,双手交叠伏在窗台上睡觉的人。

窗台边的香炉里,丝缕白烟袅袅而上,窗檐上的冰雪化了,水声滴滴答答,窗外的红梅傲立雪中,不时飞过几只青雀,清啼几声后站立枝头,晃落一片雪雾。

李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就这样慢慢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云棠身边,以手背探了探她的面颊。

迎着冷风睡,竟还是温热的。

他坐在旁边,单手支颐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拢在她眼睛上,替她遮挡天光。

云棠并未睡熟,听见动静知道是殿下来了,朦朦胧胧的神经一下子吓醒了。

这个人手上沾着无数人的鲜血,往后有一日,他不想忍了,或者对她厌了,她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心脏好似被一双魔爪攥着一般,难以呼吸。

她强逼着自己装睡,但心中的畏惧却忍不住。

长长的眼睫卷翘着,眼皮抖动间,末梢几不可察地扫过李蹊掌心,犹如一缕柔软羽毛、一支新抽的柳丝滑过,撩拨着他日益沦陷的心。

李蹊将手放了下去。

云棠无法再继续装睡,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咽下畏惧,乖巧地笑着给人请安。

“殿下躬安。”

李蹊很轻地哼笑一声,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抿入耳后,温声道:“怎么趴在这睡?”

“方才在这看白雪红梅,一时看迷了眼睛。”

她依旧趴着,双手垫着脸颊,粉的面,黑的眸,笑起来时一对浅浅的梨涡格外惹人心弦。

李蹊忍不住俯首想亲,云棠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柔软的手心虚虚贴在他的脸上,剩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这一眼,更是心慌手抖,越想掩饰就越明显,慌乱间她转移话题。

“我方才做了个梦。”

李蹊观人于微,眼前人的异样怎能瞒得过他的眼,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抓着她的手,拢在宽大的手心里,细细地摩挲着柔软的指根,细腻温热的触感,颇为爱不释手。

“什么梦。”

“梦见,在一处崖边,有棵高耸入云的树,枝干庞杂,上头系着长长短短的红绸,于风雪中好似美人长袖,随风舞动。”

李蹊手上一顿,继而十指紧扣,抬眸看向她眼底,清浅坦荡,并未看到试探之色。

“还有吗?”

云棠又道:“我在踮着脚好像想往树上系着什么,但一阵风来,就把我吹下去了,我*就被吓醒了。”

圆上了,圆上了。

总算是把她的惊慌圆过去了。

李蹊心中闪过诸多猜测,自今日从太初殿出来后,他就隐隐觉得心神不宁。

真是梦?

还是曾经被药物影响遗忘的记忆回来了?

抑或是有什么人,对她说了什么?

“确有这棵树,我们从前一起去过,想去看看吗?”

云棠略有犹豫,但能出宫的机会太珍贵,“想去。”

“等天晴,等风小,我们一起去。”

李蹊将滑落的红狐毯捡起来,将人团团裹起,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不管是什么缘由,也不管云棠在打着什么主意,更不用管是不是有人欲在背后兴风作浪。

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风浪就掀不起来。

他手上用着劲儿,如从前般掐了掐她的翘鼻,白皙的鼻翼泛起一层红,看着怪可怜的。

云棠耸了耸肩膀,状似无奈地道,“好罢,你是太子,你想捏就捏吧。”

经过丹毒一事,云棠身上的反骨少了很多,柔顺了很多。

若是从前的她,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吵吵嚷嚷地非要捏回去才会解气。

李蹊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面对这样的变化,他难得长出了一点良心,愿意去思考自己对云棠的伤害,以及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良心太少,转眼就消散于风雪中。

云棠送走太子后,立刻将那红狐毯扔到一旁,仿佛扔掉什么恐吓之物。

她走到长榻边,连着给自己灌了两大杯热茶,又走到暖炉边烤着取暖,半晌过后,那股惊惧之感才算慢慢消退。

炉中燃烧着的炭火,红得发亮,落到她的眼眸中,好似一簇簇火苗。

温水煮青蛙,若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熟了、死了。

既然结果都是死,为何不为自己再搏一次。

“太子妃!”侍女疾步进来,面色惊慌,扑通一声在她脚步跪下。

“唤水姑姑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架在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求太子妃救救唤水姑姑吧!”

第65章 尽兴

云棠闻言,起身就要往书房去,尚未走出落地罩,脚下一顿,吩咐道。

“将殿下的披风取来。”

侍女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转身去拿。

厚厚的棉毡一掀,寒风夹着雪粒呼呼往里吹,云棠顶着寒风,疾步往书房的方向行去。

“啊——啊——”

“殿下!!饶命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云棠听着这尖叫声,不由手中一紧,脚下越发快地往里走。

“住手!”云棠出声制止。

掌刑内侍看到太子妃,举在半空的厚实板子顿了顿,挺着笑脸向太子妃请安。

而后,又为难地道:“殿下下令,要打五十个板子,如今只打了半数,奴才不敢违抗令旨,望太子妃见谅。”

五十板子?

打完人不死也废了!

云棠转头看了眼书房,雕花木门紧闭,看不到里头情状。

她走到唤水旁边蹲下,抬手抹了下她满头满脸的冷汗。

“到底所谓何事?怎么突然上杖刑?”

唤水唇色惨白,浑身疼得好像有烈火在灼烧,“回太子妃,是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

云棠心中思索一番,心中有了猜测,莫非是陛下的金丹之毒?

周遭都是宫人,她不能直接问,正好瞧见手上的明黄色四爪披风,眼神询问唤水。

唤水浑身疼得要死,哪里看得懂太子妃的眼下之意。

方才她被召进书房,殿下劈头盖脸一顿责问太子妃为何会梦见从前之事,那毒到底解了没有!

骤见圣怒,当下慌不择言,结结巴巴地杜撰,可能是,是后遗症。

太子一听这敷衍的混账话,直接一挥手,将人拖出去杖责。

云棠见她迟迟不说话,将那披风一抖,盖在了唤水身上。

“我这就进去请旨,此乃殿下的披风,我没出来前,不准再行刑。”

内侍点头哈腰,他也不敢得罪太子妃,有这么个台阶在,再好不过。

书房内,李蹊正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只步摇,黄金雕就的海棠花闪着夺目的光辉,金线穿织着宝石珠子。

修长的手指轻轻撩着那珠子,泛起一片细碎而璀璨的涟漪。

云棠瞧着他的背影,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猜,出声唤了一声。

“殿下。”

李蹊回头,窗柩边的光照亮他一半面容,朝云棠招招手,“过来。”

他将金步摇插在云棠的发髻上,笑道:“昨晚就想给你戴上,没料到你半途就昏睡了过去。”

衣冠禽兽,心中愤愤,但言语十分恭顺。

“是我的错,没能让殿下尽兴。”

李蹊眉尖一挑,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问道:“你要如何让我尽兴?”

云棠主动踮起脚尖轻吻了下他的唇角。

柔软温热的唇瓣一触即走,李蹊忍不住握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地追吻。

云棠趁着换气的空档,道:“殿下,唤水若有得罪之处,是我教导不善之过,可否饶恕她这一回?”

恰似一盆冷水浇下,李蹊那颗被撩地心潮澎湃的心、瞬间冷了下去,连带着那双一向风流蕴藉的眼眸都淡了下去。

是为了这个才如此主动?

云棠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又踮起脚尖,想要再度献吻,却被他握着双肩推开。

李蹊眼眸深邃,好似一汪深海,想要推开怀中的人,但双手却又背离了他的意愿,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他心里清楚,如今两人变成这样,是不对地,但又舍不得戳破这层纸。

有时会想,只要人好好地待着他身边,即便貌合神离又有什么关系。

但有时又会觉得不满足,想要人,也想要心

唤水的杖伤不轻,躺在床上养了月余才能下地转悠。

今日来给她把脉,开新方子,末了在收拾医箱时笑呵呵地道。

“你这一顿板子虽没打全,也算全了咱们仨的缘分,殿下果然不是个厚此薄彼之人。”

唤水扯了扯嘴角,无语地白了他一眼,“男人果然都小气又记仇。”

叶太医笑眯眯,又拿出一瓶去痕霜,十分大方的模样。

“你这伤再养一两个月,也就无碍了,我们那会儿就是用这个,身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送你一瓶。”

唤水接过那白罐子,打开闻了闻气味,问道:“最近太子妃如何?”

自她受刑后,就由两位太医看顾着太子妃。

“都好,都好,”叶太医叉着腰去八仙桌上给自己倒水喝,一边喝一边道,“脉象强韧,面色清润,太子妃最近还跟着吕姑娘一道练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身体愈发地好。”

唤水垂着眼,没说话。

那日她逃过一劫,但殿下已经不再信任她,也不许她接近太子妃。

这些日子,她只能躺在床上,反复思索,倒也品出了几分意思,殿下责罚她,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再生丹的缘故,

说不准也想借此,将她调离太子妃身边。

可为什么呢?

若真有这层意思,日后即便康复,殿下也不会允她回伏波堂,难不成殿下会把她一直关在这里?

想到此处,浑身发寒。

“你冷吗?”叶太医将火盆往床榻边挪了挪。

“那日听殿下讲过,太子妃好似能想起中毒那时发生的事,此事有进展吗?”唤水问道。

叶太医不知,两位贵人都没提过,赞叹道:“当真能想起?这丹药真是神奇。”

多想无益,太子妃曾答应过,会送她出宫,惟今之计是尽快好起来。

想跑,总要有副好身体、好腿脚才成。

云棠也是如此想的,若真能离开皇宫,她一孤身女子除了身强体壮之外,还得有点拳脚功夫,强匪抵挡不住,日常对付些小毛贼总还是行的。

吕二教得细致又耐心,只要太子不来,两人一练能练一下午,直练到胳膊腿儿酸疼,到了晚间,倒头就睡。

李蹊对此有些微词,但见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心境也愈发开阔的模样,便也不说什么,只是抱着熟睡的人,要么强忍入睡,要么草草了事。

直到太子妃的封妃之日,云棠犹如提线木偶般由着各色人等给她梳妆、着装,经过一道道繁琐、复杂的礼仪,直到酉时三刻,太阳都落山了,她才身心俱疲地回到伏波堂。

“快,备水沐浴!”云棠吩咐道。

这一天下来,比她练三天功夫都累,头上的珍珠凤冠压得她脖颈都要断了,侍女取下凤冠时,额头上已经勒出了一道红痕,个别处还破了皮。

当下也顾不上破不破相的事儿,脱了身上厚重的礼服,在浴池里泡了两刻钟,才算褪去那一身乏意。

她伏在汉白玉的池壁上,手边放着一壶芙蓉春,几碟下酒的果品,黄的枇杷,红的樱桃,随手捻起一颗樱桃碧绿的梗,仰头站唇咬下,甜爽的汁水在唇齿间流淌,十分好滋味。

心中感慨,这练功夫果然有用,若换做从前,今日这一通下来,怕是三天都起不来床。

五指张开又握紧,看看手腕,又看看上臂,美滋滋地欣赏自己蓬勃的力气。

往后出了宫廷,凭着这一身的力气,无论干点啥都能养活自己。

她打算各处走走,不拘泥于停留在一处,趁着年轻去看看大好河山,江南鱼米、蜀中山河、塞外风光等等,无一不让人心驰神往。

想着那般自由畅意的日子,对当下宫中的日子也多了几分容忍。

李蹊进来时,浴池内白雾氤氲,奶白的汤泉里铺着玫瑰与姚黄的花瓣,他看向池岸边人的背影。

乌黑的长发落于纤细的肩背,两节莹润的藕臂伏在岸边,李蹊看着如斯美景,笑着走到云棠身边。

调侃道:“太子妃殿下,今日辛苦了。”

云棠吃了酒,又被热气蒸腾了许久,双颊泛红,粉嫩如同蜜桃。

她看着太子幽暗的眸光,心中戒备,默默往水下藏,只留出一个脑袋,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铺在水面上。

李蹊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痕,伸手入池中,将人拉了过来。

“疼不疼?”

云棠躲着他的大掌,身上什么都没穿,“不疼,殿下也累了罢,我我泡好了,先先出去。”

李蹊从善如流,起身走出汤池。

云棠深呼一口气,双手双脚划拉着上了岸,慌里慌张地穿衣服,生怕穿到一半,太子又进来。

万幸,这人还算是个君子,并未做此等下流之事。

“过来。”李蹊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小罐药膏,朝她招手。

云棠凑近闻了闻,淡淡的甜香,没有药味。

李蹊将人双腿分开,抱坐在膝上,食指挑了一点白色凝胶状的膏体,徐徐抹在她额头的伤口上。

她对这个姿势心有惧意。

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除夕那夜,这人按着她坐了不知多久,当下就开始坐立不安。

“想什么呢?”

李蹊见她面颊越来越红,连带着白腻的颈子上都起了红潮。

“没没什么,”云棠欲站起来,去拿他手中的白罐子,“我自己抹吧。”

李蹊按着她的肩头,薄薄的衣料挡不住他掌心的热意,他缓缓摩挲着那一方圆润,继而挑开那层月白的纱衣,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那处,沿着肩窝、锁骨,抚上她的柔软的脖颈,挑起她的下巴。

“你看不见。”

李蹊盯着她乱颤的眼眸、微张的唇瓣,嗓音低哑地道。

她像是被放在一团火上烤着,急促的呼吸下,胸脯不断起伏,恨不得立刻起身。

“我,我有镜子。”

李蹊将那白罐一抛,伸手穿过她的肩背和腿弯,将人搂在怀中,抬腿入榻。

“我比镜子好用。”

厚厚的帷帐被挥落,伺候的宫人低垂着头无声地退出寝殿。

橘红的晚霞落在摇曳的帷帐上,光线温柔而旖旎。

及至深夜,云销雨霁,李蹊搂着怀中娇躯,温存地亲吻着她濡湿的额角,又颇为爱恋地痴缠她湿红的唇。

云棠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只能闭着眼由他任性施为,“殿下,我想”

“唤我名字。”

云棠睁开发红的眼睛,这人方才就一直要她唤名字。

她不唤,就手上磋磨她,待到紧要关头时,更是变本加厉地磨着,要她唤夫君。

心中觉着不对,他要地越多,她就越心惊、越害怕。

“那是以下犯上的事,我不敢做。”

李蹊低沉地哼笑一声,“从前也不见你多守规矩,指名道姓地骂我,骂了三页纸。”

他怎么知道的?

那东西当天晚上就烧掉了呀。

反正已经烧掉了,没有罪证,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空口翻旧账。

云棠看过很多话本子,在其中学会了很多,例如此时她就将脸贴上殿下的胸膛,小声说道。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已经成了殿下的太子妃,定不会再任性妄为。”

贴着的温热胸膛微微抖动,传来低沉的笑声,“懂事的人比比皆是,不缺你一个。”

果然有用!

云棠心中一喜,又学着话本子里的模样,稍稍仰头,轻咬了下线条凌厉的下颌。

“那能不能让唤水回来伺候,听叶太医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李蹊眸中一暗,摸了摸下颌上的一点湿意,翻身又将人压在身下。

"殿下!"

床榻间传来一声惊呼,继而克制了嗓音,厚重的帷帐里只偶尔漏出来几声轻如羽毛的低泣。

次日,唤水就重新回到了伏波堂。

午后吕二来寻太子妃时,她竟还在午睡,直等到日落,太子妃才起身。

“太子妃,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吕二一身英气,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自小练武,哪怕刮风下雨,一日都不曾断过。

云棠端着一杯冷茶吃着,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吕二。

她干了一宿的体力活,已经没有力气跟她练功夫了。

这话本子有时候画得也不对,不能一一照旧,还是要灵活变通地借鉴。

“今日就歇一歇罢,明日,明日,我定然不会爽约。”云棠放下诺言。

吕二长叹一口气,瞧着今日确实已经晚了,只能遗憾作罢。

她的遗憾太过明显,让云棠隐隐觉得这事儿也有些不对劲。

她练功夫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去考武状元,再说,她都这个年纪了,也练不成啊,但瞧吕二这模样,好似真要拉着她往武状元的道路上练。

云棠有些牙疼地凑到她跟前,问道:“吕二姑娘,你还记得,你进这东宫是为了什么吗?”

吕二看着突然这么近的太子妃,说话间,都能闻见她唇间带着茶香的气息,不由面色一红,结巴道。

“记、记得,为了太子殿下。”

云棠点了点头,苦口婆心劝道:“是啊,那是不是应该把心思,多多地放到他身上,你有空的时候,来陪我练练功夫就成。”

“我不敢。”吕二瞧了瞧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前头与我同住一个院的杨婉没了,听说是大年初一那日不甚落了井。”

云棠闻言,脸上的笑意褪净。

大年初一?

那日她还来拜年请安,怎么就落了井?

是她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是皇后送进来的人,身份贵重,更没人敢在东宫悄无声息地草菅人命,除了一人。

身上霎时起了一阵白毛汗,额角突突突地疯跳。

“我本来见到殿下,心里就害怕,有了这个先例,更不敢往他跟前凑了,恨不得他忘记有我这个人才好。”

吕二嘀嘀咕咕,“过年时,太子妃让我归家,母亲也说了,不求我能飞黄腾达为家族带来荣光,只求我在东宫日日平安。”

云棠瞧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耳边却听不到声音。

窗外的桃花已经开了,春风过处,满树花影顺着窗棂流淌,她伸手去摸那摇晃的花影,却只摸到一点凉意。

“太子妃?”

吕二伸手到她面前,挥了挥。

云棠回神,黑凌凌的瞳孔瞧着面前的人,这三个月来一直有个念头翻来覆去,她反复推演过多次。

如何出东宫,如何躲过众多暗卫,脱身后如何藏匿,如何孤身生活等等。

她看了一眼立在身后的唤水,心中算定,转头对吕二道。

“我如今已经是正经的太子妃,送你归家,应当办得到,但我有个条件。”

第66章 要走

吕二沉默几许,手中绞着绸帕,一向英气爽利的眉眼亦染上几分纠结与踟蹰。

云棠并未催促,伸手拿起一只金黄的橘子,极专注地一瓣一瓣剥着橘子皮,清香泛苦的橘香从她手上生发,徐徐萦绕于这静谧的寝殿。

垂手立在云棠身后的唤水,却有些站不住了。

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出声劝道:“吕姑娘,这是难得的机会,怎得还犹豫上了?”

吕二手上绞紧的力道一松,起身撩起衣裙在太子妃腿边跪下。

“母亲劝我如东宫时,我百般不愿,但后来得知太子妃是昔年救我于冰湖的明华公主,我才点了头。”

“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即便我习得一身武艺,依旧只能依附于父兄,若此番得以归家,父兄不过是替我令寻一番去处,所为的也不过是为吕家的门楣增光。”

“我不愿意像个货物一般被人送来送去,此番能到太子妃身边,是我此生之幸,万请太子妃成全。”

云棠的眸光淡淡地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上头簪着一支攒金丝蝶翅钗,那蝴蝶好似真的会飞般,于晕黄的余晖中轻轻震动翅膀。

黄金铸就的蝴蝶,即便有翅膀,也飞不出牢笼。

她放下手中的橘,伸手要将人扶起来。

吕二斗胆握住她的双手,仰面再次恳求,“殿下,请让我留在东宫,留在你身边。太子爷后宫如今干净,但往后呢,他登基为帝后,多少世家大族、皇族勋贵的女儿要挤进后宫,即便太子此时对您情有独钟,但年深日久,谁又说得准。“”您孤身一人无所倚靠,我愿意挡在您身前,愿意做您手中利剑,以报昔年救命之恩。”

云棠看着她殷切的双眼,清澈、明亮,又带着无尽的期待,“你起来。”

“殿下是答应我了?”

吕二紧紧抓着她的手,大有一副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这咋好像还赖上我了?

云棠心中感动之余又有些好笑,“你想要留在东宫,便留着罢。”

唤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是又不成了。

原本还想着吕二姑娘武艺超群,待她俩寻到机会出宫,能让吕二姑娘先行抵挡殿下的暗卫。

吕二欣喜,不好意思得松开手,抬袖擦干眼眶里的泪,又拿起太子妃剥了一半的橘子,坐在一旁剥地十分细致,连那白色经络都一一摘净后递了过来。

“殿下,您有任何想要的事情,尽管吩咐,但凡我能做到,定当竭尽全力。”

唤水眸中暗下的光,又亮了起来,期待地看向太子妃。

但云棠只是接了她的橘子,却回绝了这话。

“你只别日日盯着我练功夫就成。”

“那我教您骑马射箭,如今京郊的草早已绿了,正是春猎的好时候,咱们出门起码打猎去?”

云棠对京郊春猎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好似都是从那时候开始。

“你若想去,我着人安排。围猎闹哄哄的,我好静就不去了。”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太子的耳中,彼时他正在听户部和兵部就发兵突厥一事的政见,两位尚书针锋相对,言辞激烈时手中持的笏,都恨不得扔到对方脑门上去。

太子冷眼,挥袖将两人赶了出去,有闲工夫在他这卖嘴,不如早点出去想办法。

这一仗,年前他没有应允陆思重,但他心底是认同的。

如今陆思重正值壮年,练得一手精兵强将,此时正是西北大军最为强盛的时候,若能以一战打出西北二十年太平,这其中的风险和担子他愿意担着。

如今无非就是军需辎重,崔氏前头已经扫过一遍,若是再剥一层,也不是不可,但也不能只逮着一家薅,文武百官、皇家勋贵,也该为朝廷,为百姓出些力气、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