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御案上摊开的工部奏折,为玉霄宫修建透水事请款。
玉霄宫是陛下用来清修的殿宇,他心生一计,提笔写下,欠妥二字,而后将折子打回给工部。
又着人从东宫私库中筹备五万两银票,以待后用。
安排好此事,眼见着天色已黑,便打道回伏波堂。
从前云棠为了给他添堵,将母后送来的两个人留下,如今去了一个,还剩一个,听她今天的意思,是真想将人收了?
他们昨日才新婚,第二日她就要张罗着给他聘侧妃,她倒是真大度得很!
李蹊心中藏着股暗火,但进门时,面上带着笑容,宛如谦谦君子。
云棠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与唤水一道琢磨着在秋千旁种一棵槐树。
唤水道:“这槐花最好吃最清甜的时候莫过于春天,此时栽种便只能等明年了。”
云棠双手抓着粗绳,轻轻晃着,明年?
过去的一年,几经生死,谁知道她有没有命活到明年,谁知道明年她还会不会在这东宫。
“那便算了。”云棠道。
“什么算了?”
太子朗声行来,夜风吹起他月白的衣摆,行走间腰间玉佩微微晃悠。
云棠起身欲要行礼,被太子扶起。
“我说想在这种一棵槐树,唤水提醒我槐树不祥,不好植在院中,我想想也便算了。”
太子知道她喜欢槐树是因为小时候她受欺负了总是躲去的那间破屋,门前有棵槐树。
“东宫是皇宫龙气所钟之地,若连一棵槐树都镇不住,岂非是笑话,”太子牵着云棠往殿中走,拐了个话题,“听说你打算把吕二留下来?”
云棠没听出其中的火气,纳闷儿这话怎么传得这么快。
“陛下与皇后娘娘都盼着殿下能早日诞下后嗣,吕二姑娘品性纯佳,容貌不俗,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我该喜欢吗。”
李蹊脚下一滞,冷眼看向身边人。
云棠又将吕二那般后妃之话讲给太子听,“历代君王,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殿下将来拒不了,又何必在此时要相拒呢?”
“你怎么知道我拒不了。”
李蹊手上力道愈发重,眼底翻滚着浓厚暗潮,但瞧着云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股劲儿平白散了出去。
昔年母妃曾因宠妃之事与父皇多次争吵、垂泪,那才是正常地、该有的反应。
这人的心不在他这。
心中泛起一阵苦笑,此时和她争辩这个做什么。
“吕二瞧上的不是我,是你,你想留便留着罢,只一条,不许日日见她。”
“殿下说的什么疯话。”云棠皱着眉,斜了他一眼。
李蹊道:“疯不疯得,也无甚差别了。”
此般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月余,云棠一直耐着性子等殿下放松警惕,也等着时机。
不知为何,近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觉得困倦,午间睡下后,身体重地好似要沉下去一般,没有个把时辰根本醒不过来。
而在睡梦中,总是会梦见很多事,一些她不曾做过,但又好像真实发生过一般。
唤水日日为她诊脉,并未探出原因,只能猜测,或许是她病体初愈,又逢季节变换,才导致的身体虚软。
好好用药调理,想来能有所缓解。
云棠倒也未放在心上,虚软便虚软罢,殿下因此夜间也不折腾她了,倒也不全是坏事。
但他好似当真吃起吕二的醋来,以她身体有恙为由,不许吕二再来教她练功夫。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太子,但如今,她好像从来不曾了解过不懂这个人,心中更是畏惧他。
是日晚间,云棠早早就歇下了,太子亦是陪着她,两人安安静静地相拥。
“陆思明今日进宫,说起你姐姐,怀孕后脾气大变,总是动不动就生气,一会儿还高高兴兴,下一瞬就摔东西,比这京城的天都多变。”李蹊道。
云棠伏在他怀中,一字一句听得认真,但没有回应。
“你说你若是有孕了,会不会也这样?”李蹊低头问道。
云棠的面色一下就冷了下去,她自己都不想留在这里,又怎么会想生一个孩子,这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李蹊瞧着她的面色,喉间窜起一阵苦色,假装言语轻松地道:“你姐姐尚且如此,你原本就不是个软性子,想来比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去看看她吗?”
云棠的指尖抓着他的斜领中衣,丝绸滑顺,被她揪出了褶皱。
“西北边境不日会有大战,陆思明牵挂前线父兄,心神不宁,你去瞧瞧他们罢。”李蹊道。
此话戳中了云棠的心事,她虽幽居在伏波堂,但亦有耳闻前朝之事。
殿下停了云霄宫的修建,原以为陛下会大怒,但不知为何,竟然欣然同意,又说为了西北边境安宁,节俭后宫用度,太子又从私库中填了五万两给军需。
父子俩一唱一和,有眼力劲儿的百官、勋贵纷纷响应上意,不说毁家纾难,也是狠狠放了几回血。
太子又下旨,于两年内江南赋税多增一成,待战事一了,定会与民生息。
如此上下一心,勒紧了裤腰带,总算将西北大军的银子凑齐了。
“当真要与突厥打仗吗?”云棠仰面问道。
太子不愿在她跟前多说金戈铁马之事,点了点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棠心中有了打算,“我想去看姐姐和小侯爷。”
就着昏暗的烛光,李蹊眸色晦暗不明,他将人往怀中紧了一紧,双手抱着她的肩背,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好。”
次日,太子召见唤水,叮嘱其出门在外定要看顾好太子妃,不能有丝毫差错。
唤水知道能出宫,且是去侯府,心中欢喜,满口应下。
她回到寝殿时,看到太子妃穿着一身天蓝色襦裙,坐在秋千上一荡一荡。
旁边早就移栽了一棵老槐树,枝头竟还冒出了许多白色的小尖,里头的槐花似在急需力量破皮而出。
“太子妃决定了吗?”
唤水行到秋千旁,压低声音问道。
云棠看着满园春色,又看了看旁边的槐树,道:“总是要走的,能走的时候就不能犹豫。”
唤水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请吕二姑娘同行,胜算能大些?”
“不用。”
云棠就着她的手起身,“我们俩各有意图,待到了侯府,你带上你母亲往中州去,我也自有我的去处打算,她是无辜的,不要牵扯她。”
“太子妃不怕殿下迁怒陆侯府了?”
西北要起战事了,就算如今陆侯府将她这太子妃杀了,殿下都不会动陆侯府一根毫毛。
更何况,去陆侯府的主意是他提的,要怪也怪不到人家头上。
“他不会的,轻重缓急殿下清楚得很。”
第67章 换人
唤水欲言又止。
夕阳西斜,金黄的落日光辉落在太子妃身上,缕缕发丝好似带着光般,随风微微飘扬。
虽不知两人的前尘往事,但她见过太子妃与殿下恩爱情好的模样,也见过殿下为太子妃奋不顾身的模样。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如今的境地呢?
“太子妃,若我们逃不出去怎么办?或者如上次般,又被殿下找到了要怎么办?”唤水忍不住问道。
云棠微微一笑,轻颤的睫毛落下分明的阴影,歪头问她。
“谁说一定会成功?”
唤水张口无言,她是抱着必胜的心去的。
母亲自小就教育她,无论是什么事,既然决定去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她也是一直如此要求自己,怎么到了太子妃这儿,好似又不一样了。
云棠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小脑瓜,“从前我跟别人说,我的人生不是在豪赌就是在硬撑。”
“豪赌赌输了,就硬撑,撑着撑着就继续赌,像是个怪圈,怎么都跳不出去。”
“大概是我输习惯了,所以格外能硬撑,但如今的日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所以我宁愿赌一把大的,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输了也不过头点地。”
她不能活在这里,如今尚且只有她一人,倘若往后太子要她生儿育女呢。
一想到这里,春末夏初的和煦晚风就好似一柄尖刀般刮过她的面颊,又冷又疼。
唤水像是第一*次见她般,仔细打量着她姣美清丽的面容、窈窕纤细的身姿。
如此单薄,京城的风若是大点都能吹跑的人,身体里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挣扎求生的力量。
依照她对再生丹的研究,若不是有极强的意志,中毒之初,她不会那么早清醒过来,服药过后,也不会那么早地从晚间醒来。
次次打得殿下措手不及。
晚间,云棠着人召来吕二,以临近端午为由,送她回家团聚。
看着吕二欢喜的模样,云棠起身抱了抱她。
待她离开东宫后,吕二大抵就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归家。
“允你在家多待一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云棠道。
吕二瞧她眉眼神色有异,当年祖父出征前好似也是如此,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战死的消息。
心上发凉,“殿下怎么了?”
云棠言语搪塞,“大抵是看你归家有父母亲族,心生羡慕。”
“那您同我一道回吕府,我时常与母亲提起殿下,她对殿下也喜爱地紧呢!”
“下次罢,下次我同你一道回去。”
吕二见她应允下来,方才的不安稍稍褪去。
但她心中依旧存疑,故在离宫前,悄悄着人打听了殿下端午的行程。
待到端午当日,云棠从多宝阁里寻了一副上等东珠头面,要送给姐姐,以及一只长命锁并一对金镯子,送给未出世的孩子。
太子近日忙于政务和西北战事的筹备,总是天不亮就起,天不黑不回寝殿,忙得四脚朝天,嫌少能与云棠说上几句话。
今日休沐,总算能有空陪人一道用膳,却听着云棠要去陆侯府。
云棠见他放下玉箸,面色不愉,生怕他又临时变卦,忙道。
“殿下前头答应过的。”
“我陪你一起去。”太子道。
这不成,他若是去,她就算插翅都难逃。
“殿下为国师操劳多日,人都清减了不少,”云棠执筷为他夹了一只山海兜,放到他青花碗中,“今日难得休息,若还要劳烦殿下陪着我去探亲,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派姑姑来训诫我了。”
太子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眸去看他碗里的吃食,什么都没说,复又拿起玉箸,夹起来吃了。
见他仍不肯应允,云棠咬咬牙,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李蹊见着她素白的手指扯着他玄黑的衣袖,黑白相间,圆润的指尖上泛着淡淡的粉,那无趣的衣袍都好似生动了起来。
他又抬眸看她,好似小时候撒娇般,只能软下心肠,点头应允。
“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
“早去早回。”
“放心,放心。”
云棠松了手,宽大的衣袖落回了他的膝上,李蹊余光看了一眼,心觉这玄色无趣地很。
待用完膳,云棠换上了出门穿的便服,妆容、发饰一应从简。
太子半倚在长榻上看书,瞧着她在殿中走来走去,收拾着要带去陆侯府的东西,心中又不大痛快。
他放下手中的古书,招手将人招了过来,瞧着她头上只簪了一只青玉钗,眉间一皱。
着人将那只海棠步摇取了过来,亲手为其簪上。
云棠摸了摸,取笑道:“殿下,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呀。”
李蹊喉间滚过一丝哼笑,“这是提醒你,东宫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你回来。”
摸着金钗的手指一顿,唇边的笑意也好似僵在原处,她看着殿下英挺的眉眼,看人一向锋利的眼眸此刻平如秋湖,深邃中隐含着几分期盼。
她心中有很多的疑问,很想亲口问一问他。
譬如:当年是不是他蓄意将自己从江南找回?
这么多年的悉心照顾是出自真心还是旁的?
那日诏狱的那碗药,究竟是陛下还是他主使?
还有很多,她日日都活在这些猜测当中。
今日睡前给自己一个答案,明日睡醒又推翻,看着殿下时想要问,每每话到嘴边,却又总是咽了回去。
但日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再也得不到那些答案了,
她又忍不住张了张唇,刚想问出口,徐内侍却进来了。
“殿下,陛下传召。”
李蹊颔首,又看向云棠,“方才想说什么?”
云棠冷静了下来,摇摇头,“殿下去罢,我也要出宫了。”
这话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李蹊柔软的心脏,生疼地厉害,他抬手摸了摸云棠的脸颊。
“云棠,说话要算数。”
云棠垂着眼眸,不敢看他,连声道:“算数,算数。”
太子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出了伏波堂。
待太子去了太初殿后,云棠带着唤水及一众宫人,坐着马车亦出了东宫。
车架自东安门出,行过达官显贵们居住的青鹿街,拐过文昌路,去陆侯府之前,她先去了趟望星楼。
自从她味觉恢复后,对美食的热情又开始回涨,她对望星楼的水晶肴肉垂涎已久,上次来吃时,她还尝不出味道,颇为可惜。
今日过后,她亦不会再留在京城,索性去尝个明白。
而且姐姐和小侯爷十分喜欢望星楼的羊方藏鱼,说是世间的鲜美都在那一碗汤里,她正好带一份过去。
“很久不曾见太子妃这般眉眼俱笑的模样了。”
唤水坐在一旁,笑着道。
云棠撩起车帘,瞧着外头来往行人,沿街叫卖的小贩,道:“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
唤水也高兴,待会进了陆侯府,就能见到母亲了。
车架在望星楼前停下,里头早已有人来打点过了,雅间也早已备好。
不似上次来时作小公子的装扮,今日她身穿鹅黄襦裙,带着白色长帷帽,外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
云棠刚踏进雅间,就瞧见吕二坐在靠走廊的位置。
“嘘。”
吕二伸出食指抵在唇边。
后头的唤水跟着进来,见到吕二,亦是一阵惊讶,转身将雅间的门紧紧关上。
“我见那日殿下神情有异,打听到您今日出宫,故在此等候。”吕二道。
云棠取下长帷帽,心中思量她猜到几分,又猜测她此番意图。
“殿下,我说过,昔年您救过我一命,此恩我一直记在心中。”
吕二虽是个习武之人,没有几分心眼子,但是这些月来不时与殿下朝夕相对,怎么会看不出,她与太子之间,并非如外界传得那般琴瑟和谐。
数日前,她去寻殿下一道斗蛐蛐,宫人们都候在殿外。
因她一向直来直往惯了,以为殿下还在歇午觉,便提着蛐蛐笼径直进去了。
刚要掀帘进去,隐约听到殿下与唤水的低语声,商讨的便是今日的出逃。
彼时她心中大骇,慌乱之间又退了出去。
“如今殿下想走,我又怎么能明知却袖手旁观呢!”吕二道。
云棠五味杂陈,拇指深深地掐进肉里,恰逢此时,叩门声响起,吓得雅间内三人心头猛跳、面色一白。
唤水起身走到门边,“谁?”
“小的来给贵人们上菜。”小二谦卑的声音在外响起。
"有人看到你进这雅间了吗?"云棠压低声音道。
吕二摇摇头,她知道今日之事凶险,所以行踪上颇为小心。
云棠起身牵着吕二走到屏风后,将人挡住。
唤水方开门让人进来。
小二躬着腰将菜肴一道道往上摆,好奇地眼尾扫向屏风后的贵人,却被侍女察觉,挡住了视线。
他陪笑着道:“贵人请慢用。”
唤水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了他的托盘上。
小二瞧着那方白花花的银锭,笑开了花,高声道:“多谢贵人打赏!”
待外头没了声响,云棠才又牵着人出来,转身瞪了她一眼。
今日之事本就难为,现下还多了她这个变数,日后殿下探查起来,可能还要牵连到吕二。
何苦来呢。
云棠入座后,一言不发地用膳。
吕二和唤水面面相觑,瞧着她黑黢黢的面色,纷纷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原本云棠想着入了侯府,让唤水去寻她母亲,她们三人一道坐马车悄悄从侯府走,等出了京城,她们再分开。
但是到了现在,她改主意了。
“你当真想帮我?”
云棠放下筷箸,抬眼看向吕二,眸中带着几分冷色。
吕二深吸一口气,伸手试着去握殿下放在案上的素手,见她没有抽走,便越发重的握在掌心。
“当真。”
云棠看了看两人,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写字。
道,“好,等下我们俩互换衣裳,你扮作我,唤水扶着你出去,你们两人上马车去侯府。”
“到了侯府后,将此信交给小侯爷,”云棠将信递给唤水,“他看了后,会为你和你母亲准备车架和路引,你们不要停留,即刻就走。”
“至于你,”云棠看着吕二,“进了侯府后,就推说身体不适,去我从前住的听水院里待着。”
“等到入夜,太子见我未回宫,定然会来陆侯府,届时必有雷霆之怒,你要有心理准备。”
吕二心中虽然害怕,但面上仍旧镇定,“殿下不必为我担忧,祖父殉国,好歹还有几分余荫在,再说到时候,我就一个劲儿哭诉,是你强迫地我。”
这倒有几分她的耍赖灵光了,“这是对的,但是还不够。”
她又朝唤水要了一颗毒药,顺带将解药一道递了过去,“殿下不会轻易相信,敢吃吗?”
吕二看着殿下,又看了看唤水,英勇点头。
“放心,这是给你保命用的,解药要保管好,不要粗心大意。”
吕二甚是小心谨慎地将解药放在荷包里,又将荷包揣在怀里。
“殿下离开后,要去哪里?”
“别问,你不知道比较好。”
云棠牵着她到屏风后,两人互换了衣服,云棠又将头上的海棠步摇取下,“万不得已时,可以用此物去求殿下。”
她近身将步摇插到吕二头上。
吕二脸上一派绯红,连带着脖颈、耳尖都红红的。
“害怕了?”云棠见状问道。
吕二摇头,“没有,是,是高兴。”
又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殿下孤身在外,须得多些银票傍身。”
云棠笑着逗她,“吕二姑娘,出手很是阔绰啊。”
“原都是殿下先头赏赐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吕二挠了挠脸颊。
云棠没有接,她一个女子在外,身上带着大额银钞,不见得是好事,她也不见得能保得住。
“你留着罢,往后不管是在东宫,还是回吕府,多些银子总是好的。”
三人坐着喝了一盏茶,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唤水给吕二带上长帷帽,扶着她往外走,在推开雅间门前,唤水停下脚步。
回首看向坐在案边的女子,背对着她们,纤纤素手拎起酒壶,正在给自己斟酒。
“太子妃。”
唤水忍不住开口唤道。
“怎么了?”
唤水紧张的神态里掺杂着几分纠结,瞳孔几番挣扎,道:“今日之事多有凶险,还是不要饮酒地好。”
云棠浅浅一笑,放下酒壶,“知道了。”
“我与母亲会回中州开医馆,您日后若来中州,定要来寻我啊。”
唤水眸中染上水意,语带哽咽。
“去罢。”
云棠朝她挥了挥手,不曾回头。
待木门“哐”地一声阖上,云棠方起身,眸中带红。
她在雅间中又坐了半晌,看到车架离开,方悄悄下楼,隐入街市人流中,不见踪迹。
第68章 纳凉
云棠没有如上次般立刻出城,而是反其道而行,打算先隐在城中,等风头过去了,再打马离去。
青乌街上来往行人如织,引车贩浆的小贩沿街叫卖,夕阳西下,黛瓦飞檐间沾染着熔金般的光晕。
她从衣布庄里换了一身男子的行头,在路边随便挑了个小摊坐下,要了一碗甜酪,一勺一勺慢悠悠地吃着。
神态自然而放松,丝毫没有逃命的仓皇。
“你是进京赶考秋闱的?”
摊主这会儿没什么生意,瞧了瞧坐着的这书生,穿着天青色的长衫,布料一般,但胜在眉清目秀,简单样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别样气质。
云棠顺嘴跟人胡诌,眼睛却还瞧着远处的望星楼。
“春闱落榜了,考了好几年,考也考不上,灰心啦,打算回家去啦。”
摊主在京城沿街叫卖几十年,嘴巴比他家的甜酪还要甜。
“你也别灰心,有人中了就有人落了,我看着你这通身气质,不是池中物,来日定能鲤跃龙门、贵不可言。”
云棠笑着应和,不多时,她眉间一挑。
一队人马,身穿甲胄,腰间挎刀,整齐有素地进了望星楼。
而后,楼里的食客骂骂咧咧地都被赶了出来。
她压低了帽檐,将面容隐在草帽之下。
“嘿,这望星楼今儿是什么章程,怎得这个时辰就关门了?”
摊主瞧着那边的热闹,放下手里的木勺,“你先吃着,我过去瞧瞧。”
云棠点了点头,约莫半刻钟后,一辆挂着皇宫敕造灯笼的车架飞速奔来,车上走下来一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的贵人。
她眸色冷冷地瞧着那人急促的脚步,虽看不清面容,却也可以想见一二。
从前总是他赢,总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她生气之余又有些嫉妒,如今瞧他乱了脚步,心中升腾起一点畅快。
放下三枚铜钱,她起身往青乌街深处的一间小院子行去。
这是她刚入京那一年,央着母妃给她置办的。
原本是想接阿婆进京安置,但派去江南的人回来报说,阿婆年迈不甚落井身亡。
从那一刻起,她才真的开始畏惧这座皇城,以及皇城里衣着光鲜的吃人魍魉。
七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院中一片落败之色,草木枯黄、灰尘满架。
这处院落,当年是方嬷嬷亲自经手的,除了她与母妃,无人知晓,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查到这里,而且如今搜查的重点在京城通往四方的道上,只要她在这安静地待上数日,城门守卫松了,再行离去不迟。
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找到了个铁桶,井里头有水,打上来一瞧,还怪干净。
撸起衣袖裤脚,将卧房打扫一番后,洗了一串紫葡萄坐在门槛上纳凉。
仰头瞧着天边温柔的云霞,吹着和煦的晚风,慢悠悠地吃着,心中安宁又踏实。
太子从望星楼无功而返后,整座东宫都沉浸在剑拔弩张的恐怖氛围当中。
入了夜,徐内侍带着一众人等端着膳食,候在伏波堂的寝殿外。
殿门紧闭,殿内不曾掌灯,漆黑一片。
众人敛声屏气,无不战战兢兢。
盛成严刑审问完吕二姑娘,拿着带血的口供与一只香囊回来复命。
见着寝殿外这阵仗,心中一坠,背脊僵硬中泛着冷汗,他稳步走上前,看了徐内侍一眼。
夜色如洗,晚风吹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开出了纯白的槐米,风一吹掉了些许到旁边的秋千上。
李蹊推开殿门,一身玄色衣袍,阴沉的眉眼犹如鬼魅。
盛成大步向前,下跪行礼后将证供恭敬地双手呈上,“回禀殿下,用尽刑罚,吕姑娘未能吐出太子妃去向。”
“这是太子妃胁迫其服毒的解药,说是当时太子妃离开后,唤水姑娘心有不忍给她的。”
这些鬼话,半个字他都不信,冷声道:“唤水呢,抓到没有。”
盛成的头更低了,心跳如雷,“属下无能,尚未抓到,明日,明日定有结果。”
太子瞧着那空荡荡的秋千,眉眼间愈发阴翳。
沉默的君威沉重地压在盛成肩背上,几乎要将人压废。
他明显察觉到,此次与上次不同,殿下是真的动了大怒。
殿下并非良善之人,当年蛮人南下攻城,战败后提出换俘,殿下手执御笔,一笔勾决,数千战俘押解到边境,当众斩首以示天威,那日黄沙漫天、血流成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而那时的殿下,年不到二十。
如今经过多年朝堂诡谲洗礼的殿下,手腕、心性自比当年要强悍、狠辣上百倍。
盛成有预感,此次若寻不回太子妃,东宫乃至举国,势必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正当他惴惴不安之际,太初殿来了一位内侍。
徐内侍一听,神色一沉,快步走回殿下身侧,小声道:“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传信,陛下恐怕”
太子眸色如寒潭深冰,下颌绷得如出鞘的剑刃,“摆驾太初殿。”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纷纷呼出一口吊了半晌的气,好歹能活过这一时半刻。
徐内侍侍奉着太子往太初殿去,离去前朝徒弟使了个眼色,将那秋千架和老槐树赶紧都拆掉,不要再碍殿下的眼。
小徒弟手脚麻利,赶紧招呼人将此事办妥,又着花房送了好些时令花材,将那处好好点缀一番。
太初殿东暖阁中,一室灯火通明,众皇子、宫妃伏跪在寝殿之外,个个面色如土,一副哀戚之色。
太子玄色织金的衣摆在一众人等眼前划过,绣着五爪金龙的黑靴踩着太初殿的金砖,快步朝那洞开的寝殿大门行去。
浓厚的药味、四合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太子抬眸看向榻边,一只干瘦如柴的手放在明黄的衾被之上。
皇后娘娘见他来了,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泪,起身行到窗边,对着孤月默默垂泪。
陛下面色发绀,面颊瘦得凹进去,唇色青紫,已然是临终之相。
“你来了。”声如老龙,疲惫孱弱中带着股气。
太子在榻边坐下,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参汤,用手背试了试参汤的温度后,才舀起一勺喂到陛下嘴边。
陛下紧抿着青紫的唇,不肯喝他喂过来的汤药。
他像是看着仇敌般,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儿子。
若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会以有这样的儿子为荣。
可他更是个皇帝,自有皇帝的尊严,太子如此出众,就显得他这个陛下更加昏庸无能,更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尊严践踏在地,狠狠碾压。
当年南下迁都时如此,太初殿廷告时亦如此。
太子见他不喝,便将药碗递给内侍,稍稍整理衣袖后,平静地问道。
“陛下大限已至,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儿子吗。”
陛下看着他胜利者般的姿态与口吻,霎时心中震怒、目恣欲裂,“竖子!!”
“你以为万事都尽在你掌中吗?!”
太子眸光淡淡,转头看向榻边缠枝莲纹高几上燃着的蜡烛,寸长的烛芯燃着豆大的火苗,橘黄火舌舔过蜡身,缓缓流下蜡泪。
他看着那些堆积的蜡泪,心中滑过一点难过。
陛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太子的手腕,睁着浑浊的老眼,嘴角勾起鬼魅般的笑,从那里吐出的话好像一句句诅咒。
“江山、美人从来不会兼得,从前我选了江山,我的父皇亦是如此。”
“你也不会例外。”
“你也休想例外。”
太子眉间轻蹙,戴着青玉扳指的手覆上陛下的手,一个黑紫似干柴、一个白皙血肉丰盈,一个行将就木,一个正值壮年。
而后将那手狠狠剥开,“不要将祖父与我,同你相提并论。”
“你不配。”
陛下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呼哧呼哧瞪着眼,大喘气。
太子起身一挥手,让候侍一旁的太医去伺候着,自己行到窗边,轻轻拍着母后颤抖的肩膀。
两人年少情深,陆氏军权保着当时还是五王的陛下登基为帝,如今却走到这般下场。
“蹊儿,听母后一句劝,”皇后垂手低泣,“云棠与你并非良配,如今她走了就不要再寻,对外只宣称太子妃薨逝,待你登基为帝,再行封后。”
太子收回手,落在洞开的窗柩上,清冷月华落到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母亲,此事没有余地。”
皇后回首望向龙榻,争了一世、怨了一世,最终只是这般下场,她不想儿子再重蹈覆辙。
“母亲,三日前,云棠与您见过一面。”
太子黑漆漆的眸光,映着摇晃的烛火,沉沉地看向皇后。
皇后眸色轻轻一颤,继而颇有些躲闪,“不过闲话家常。”
从云棠失踪到现在,他调动五城兵马司往城外各个方向进行追查,却一无所获。
时间如此之短,她不可能跑远,唯一的可能就是躲藏起来了。
“母亲,她有身孕了。”
太子声如温玉,淡淡地落在这夜色里。
皇后闻言大惊,“何时的事?那日她从未提及。”
“她不知道,母亲,你到底给了她什么,她现在身在何处?”
太子的声调里隐隐带着几分急切与心慌。
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这念头光是冒出来,他的心就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恐慌到周身血液都凝固。
皇后呐呐无言,当日云棠来到殿中,挥退众人跪在她身前,言语中只说自己难当太子妃之责,太子雄才伟略,自是要成一代明君,须得一贤后与之相配。
这些话句句说在她心上,云棠不是个安生的,她愿意主动离开,正好合她心意。
她给了一份路引,但同时亦吩咐下去,待出了京城地界,用此路引者格杀勿论。
她不能给太子留一丝的后患,云棠此人非杀不可。
但现在不同了,皇家子嗣是国家大事,更何况太子如今膝下空无一人,后妃凋零,若这个孩子没了,她将来要有何脸面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我给了她一份路引,你速速去查!千万要将人救回来!”
第69章 汤药
这房子闲置太久,窗角漏风,屋顶瓦片脆得猫咪走过都“咔嚓咔嚓”作响。
云棠站在檐下,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迎着晨光,眯眼打量着上头的咔嘣脆的瓦片。
想着要不今日去买点瓦片,借个梯子,爬上去补补得了。
毕竟这晴天还好,若是下雨天,可不就遭了殃了。
想想又摇摇头,虽说是灯下黑,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你是新来的邻居吗?”
一声稚嫩的娃娃声响起,声音又脆又甜。
云棠四处看,却没找到那出声的萝卜头。
“我在这儿。”
云棠循声看去,隔壁的院墙边探出个毛茸茸的圆脑袋,小脸红润扎着两个辫儿,胖乎乎的手里还拿着个白面馒头。
真可爱。
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云棠放下戒心,笑眯眯地走到墙边,和她说话。
“是啊,这房子是我家亲戚的,我临时来住几天。”
“我叫圆子,你叫什么名字?”圆子咬了一口馒头,吃得格外香。
这不好说,皇后娘娘给的路引上的确有名字,但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说本名,更是不行。
迟疑间灵光一闪,她是端午这日逃出来的,叫这个名字,很衬景。
“我叫端午。”
圆子掰了小半馒头递了过来,“端午,这个给你吃。”
云棠瞧着她胖嘟嘟的手,十分心动,接过馒头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臂。
香香软软,爱不释手。
“圆子!!!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一声高呼直冲云霄,圆子小脸一僵。
“哎呀,我要走了,不能让我娘知道我又爬梯子了!”
“端午,再见。”
“欸!”
云棠刚想说你等下,人已经没了踪影。
歪头瞧着手里那块馒头,耸肩一笑,逃出来的第一天被个小娃娃照顾了,张口含入口中。
甜滋滋的。
滋味很不错。
她琢磨着此时重点追查方向在城外,城内尚安全,便回屋拿上草帽,打算上集市买些食材水果。
总不能饿死在这。
端午节后,家家户户门上的艾草还没摘,她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瞧。
入京七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这座都城。
集市喧嚣,人流拥挤,云棠蹲在水果摊前,竹筐里放着黄澄澄的枇杷,带着水的红樱桃,另还有些苹果梨子。
她饶有兴致地挑着,边挑边跟老板还价,老板见他年轻,又见他已经挑了一兜子,十分拿乔,不肯让价。
云棠也无所谓,她就是过个嘴瘾。
在老板打称时,一队官兵朝这个方向打马而来。
云棠心中一惊!
怎得这么快就在城中查起来了?!
随着马蹄声不断压进,她压低了帽檐,抬袖假装擦汗,捂着惊慌面容,胸中的心脏剧烈跳动。
“陛下崩逝——”
“全城戒严——”
"全部商户、人户挂孝幡、禁喜庆——"
官兵呼啦啦地从她身边经过,云棠才稍稍平复情绪。
还好还好,不是来抓她的。
陛下竟然真的驾崩了。
前头去皇后娘娘宫中说话,言语间提起陛下,观娘娘面色,大抵很不好。
所以她才会捡着这个时机出逃。
陛下驾崩,殿下要忙着丧礼、登基大典等,诸事缠身,哪儿还有工夫来寻她。
而对陛下,她没有几分感情,毕竟七年来,不过在宫宴上见过几次,谈不上父女之情。
她抱着一堆瓜果,也不再买其他,匆匆回家去。
待拐入青乌街,熟悉的房屋在巷尾,她那颗快速跳动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瞧着怀里的枇杷樱桃,想着要给圆子分一些,当报答她的馒头之情。
刚走到门口,抬手叩门,却听到里头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
不对劲。
她复抬手叩门,朗声道:“圆子?我是端午,开门。”
“端午,端午,救命!”娇脆的声音又急又怕。
云棠当下抬脚踹门,“哐”地一声,木门倒地,只见俩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一人抬腿一人抓肩膀,要把圆子往麻袋里塞!
“住手!光天化日!你们胆敢强抢幼童!”
云棠大声喝道!
俩男子对视一眼,他们是惯犯,盯这家的小孩很久了,知道这家就俩人,白天小孩一人在家,晚上她娘才回来。
这种孤儿寡母的最好下手,即便她老娘上官府去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云棠见两人犹不肯放手,抓起刚买的枇杷、梨子,狠狠往两人脸上、身上砸!
跟着吕二学了半吊子,手上又有力气,扔得又准,俩拐子被砸得满地打滚,黄的红的果酱糊了一脸。
“你们若还不走,我立刻报官,”云棠连打带吓,“方才官兵还在街市上,陛下大丧期间做下恶行,就不怕官府严惩吗?!”
俩拐子占不到便宜,又听她这般说,灰溜溜地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边跑边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什么玩意儿!”
“老子迟早弄死你这小白脸!!!”
圆子脏兮兮地坐在地上大哭,云棠顾不上那俩,赶紧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连声哄人,“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打跑了。”
等到了晚间圆子娘回来,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心中惊惧不已,连连致谢。
“我是个大夫,平日在回春堂坐堂,”圆子娘抹着眼泪,怀里抱着睡着的圆子,“丈夫死后,娘家哥嫂容不下我,想要将我再嫁,我不肯,就带着圆子出来单过,但女子在这世间行走太不易,当大夫更不容易。”
“今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和女儿就都要活不下去了。”
云棠瞧着烛火下的母女,圆子白胖的手里还握着一颗红樱桃,睡得香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呐呐地道:“我只是恰巧路过。”
从圆子家中出来,情绪十分低落,抬头瞧瞧天上的孤月,而后闷闷地回家去。
如今全城戒严,近期她打算不出去了,正好今日采买了足够的食材。
一番洗漱后,她披着头发走到床榻边,从软枕下摸出那张路引。
原本她是想用这张路引,但是想想也不甚靠谱。
以太子的缜密,很快就能查到皇后娘娘身上。
娘娘耳根子软,太子又擅于攻心,想来不出三句话,就能将话套出来。
今日上街,她隐晦地打听过了,黑市上有门路可以买到路引,只不过价格不菲。
此时风声太紧,她打算再藏匿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行事。
手上这路引,留在身边总是祸害,不若烧了为佳。
烧完路引,她又在香炉里点了三支清香,不好说陛下崩逝的正是时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权当她敬的哀思了。
次日,圆子娘出门前,将圆子也一道带去了医馆,等到晚间回来,圆子蹦蹦跳跳地来敲她的门。
“端午,端午,阿娘蒸了大螃蟹,要来谢你。”
云棠这几日不知是苦夏,还是别的原因,总是反胃,吃不下东西。
今日一日,她就只吃了三四个枇杷,再吃不下别的。
她打开门,圆子仰着脸,笑嘻嘻。
难以拒绝这样的热情和笑脸。
“走罢*。”
大概是白日里没吃多少,她瞧见那蒸得红彤彤的螃蟹,竟然颇有胃口,一连吃了两只。
但到了夜间,就开始腹痛难忍,满床打滚。
圆子娘听见细微的声响,拿起蜡烛寻了来,见她满面煞白,冷汗连连。
当下伸手搭脉,这一搭脉,可不得了,吓得圆子娘指尖发颤,亦是冷汗连连。
昨晚她就看出来了,端午是女子。
但是不成想竟然还是个身怀有孕的女子!
她赶紧倒了一碗温水给她饮下,“你等着,我家里有几味草药,现在就去熬了给你端来。”
真是作孽啊,白日里她花了大价钱买了几只螃蟹来答谢端午的救命之恩,但螃蟹性寒,方才诊脉间,已有要落胎的危险!
一夜惊慌,圆子娘抱着圆子,在她床边守了一宿,待晨光顺着窗柩落到床榻边时,云棠才迷蒙着醒来。
“你醒啦!”
圆子娘将圆子放到一旁,又伸手去探她的脉。
“我怎么了?”
云棠浑身无力,腹部不再疼痛,却仍觉不适。
圆子娘见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又顾忌着此时她胎像不稳,将人扶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枕。
圆子娘瞧着她长发披肩,面色苍白但难掩丽色,又瞧着她通身的气质,猜测她或许是哪个大户人家里的小妾,怀了身孕被主母赶了出来,又或者是哪家的贵女,珠胎暗结,从家里逃了出来。
“你,你有身孕了,看脉象,约有两月。”圆子娘道。
什么?
身孕?
这怎么可能,唤水日日为她请脉,若有身孕,怎么可能诊断不出来
“你没有错诊吧?”
圆子娘将她昨日腹痛的原因以及她的脉象,都说得清楚明白。
“我是个女大夫,一向精于妇人病症,绝无错诊。”
云棠犹是不敢相信,低头去瞧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圆子娘。
见她面容坚定,复又低头去瞧自己的肚子,还抬手摸了摸。
这怎么办。
脑海中闪过唤水那日的欲言又止,又想起太子从月前开始不让吕二来教她功夫。
混账玩意儿!
这俩定是早早知道了,就瞒着她一个人!
“你不知道?”
圆子娘瞧她面容,一会儿迷惑,一会儿愤怒,问道,“你自己月信没来,不知道吗?”
云棠面色呆滞,盯着床顶的帐子,许久才道。
“我以前吃过一种怪药,好了后,月信一直不大准,所以这两月未来,并不觉得有异。”
圆子娘终究是外人,生孩子,养孩子是大事,旁人不好置喙。
她是没了丈夫,娘家又靠不住,不得已才孤身养孩子。
昨日出了那等祸事,今日不得已带着圆子去医馆,就被一众大夫、学徒指指点点。
或闲话女子不该出来当大夫,或阴阳怪气她把医馆当育儿所,多少难听的话都有。
其中艰辛,非当事人难以体会。
她留下两副药,叮嘱她白日里煮了服下,到晚上她回来后,会再来给她诊脉。
说着便去抱还歪在一边睡着的圆子。
云棠嘴唇惨白地道:“让她在这睡罢,昨晚大概把她都吓到了。”
圆子娘犹豫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多谢。”
圆子娘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悄悄带上门,在门关上的刹那,她又看向半坐在长榻上的女子。
见她轻轻地托起圆子,将女儿放到床榻里侧,细心的盖好被角。
圆子娘瞬间红了眼眶,飞快地眨眼,要将眼泪忍回去。
生养孩子虽不易,但见她这般模样,说不准会留下这个孩子。
当娘亲的,总是舍不下孩子。
想着晚上回来时,再抓几副保胎的药。
但当她晚上带着保胎药回来时,云棠拒绝了。
“我如今自身都难保,这个孩子生不了更养不了。”
“帮我煎一副堕胎药来罢,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
太子忙于陛下大丧和登基大典,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朝堂间又冒出来些不谐言论,兵者,凶也,陛下此时殡天或与西北战事有关。
他派了暗卫去盯着,何人何时何地说过何话,一一记录上报。
不出两天,数位大臣悲痛难以自抑,纷纷随陛下而去。
太子下旨褒奖其忠义之心,将几位厚葬,亲属感恩戴德,纷纷主动迁出京城这等伤心地,或南下,或往中原去。
盛成这两日同他主子一般,食不下咽,昨日在秀山地带抓到了藏匿于村野的唤水,一顿逼供之下,依旧套不出太子妃的下落。
而那路引,戒严京城四门、沿途官路驿站,亦无丝毫踪迹。
太子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抬头瞧着黑沉沉的天,心中惶恐又无助,跟在他后头的唤水亦是同样的心情。
“殿下这几日喜怒无常,等会儿进去了,回话前先在脑子里思量妥当了再回,”盛成回头殷切叮嘱,生怕她一句回不好,把她自己葬送了,还要拉上自己当垫背,“记得啊,千万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唤水心中叫苦不迭,她一向都是很小心的,只是再小心也好像小心不到殿下的心坎上,总是多说多错,不如少说少错。
“我晓得了,多谢盛大人。”
盛成听着这蔫巴菜般的声音,回头瞧了她一眼。
伏波堂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唤水跪伏在地,向殿下行礼问安。
明黄龙袍加身的太子,外头套了一件素白孝服,他坐于上首,手中缓缓摩挲着一支金步摇,神色晦暗不明。
沉默的殿内,唤水越来越心虚。
“望星楼分别时,她的胎像稳吗?”太子嗓音沙哑,语调平直。
“太子妃身强体健,只是喜爱饮酒,此举或有害于胎儿发育。”
太子没有再问其他,挥手将人都清退了出去。
抬手揉着烦躁的眉心,胸中郁结之气无处抒发。
在失去云棠踪迹的这些天里,他不止一次地后悔,不该将怀孕一事瞒着她,平白为她此时在外增添几分危险。
是他错了。
但他拿云棠没有别的办法,软硬兼施,她油盐不进。
他太了解云棠,若是过早告诉她,恐怕她会想方设法地流掉这个孩子。
此刻她孤身在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自己去买堕胎药,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坐不住。
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诸般恐惧摄住,他捏紧了手中的金步摇。
如今城外无下落,人定然还在城里。
她可真会挑时机,陛下殡天、西北战事、登基大典、朝中生变,桩桩件件全都累到一块,他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她钻着这个空儿就溜了。
“盛成,着人即刻起严查各家药铺医馆,凡是购买堕胎药者,严加探查。”
盛成将城里城外的医馆翻了个底朝天,无功而返。
东宫数千暗卫,人人都盯着他的位置,这次怕是要丢官丢脑袋。
垂头丧气回府时,家中小厮说大理寺的寺正,沈廷文等候多时。
盛成听着名字陌生,但隐约又有点印象。
好似是陆明同届的进士,当日太子妃在茶楼与沈家纨绔起了龃龉,他便是其中一个。
殿下对陆明,面上虽未说什么,但心中绝无好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殿下知晓,他会见了陆明好友,那才真是老太太闲来吃砒霜,嫌命长。
“打发了,不见。”
小厮跟在老爷身后走,又道:“老爷,沈寺正说,他有极要紧的事必得面见您,与您生死攸关的大事。”
盛成停下脚步,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看好门户,将人带来书房见我。”
沈廷文在大理寺中主要负责审理京畿的案件,年前被山峰派去胶州,负责地方案件的复审。
地方官办案潦草,累得他两眼冒金星,得罪人不说,自个儿瘦了一大圈。
这破烂差事,也就欺负欺负他这种毫无家世的小碎催,回来瞧着纨绔公子哥端坐高堂,清闲喝茶,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这不,日前又被迫领了个拐卖人口的案子。
一审,竟然审出了端倪。
“盛大人,青乌街地处偏僻,下官按照俩拐子的口供,画出了那偏僻屋舍之人的面容,”沈廷文边说边拿出画像,“昔日茶楼,下官有幸见过一回这小公子,您瞧此人可是您要找的人?”
盛成一瞧,果然是太子妃,一时心神激昂,耳边如有仙乐,当下就要拿着画像进宫回禀殿下。
但东宫暗卫生性多疑,转念间,他抬起锐利的眼眸刺向来人。
太子妃丢了这事是机密,这些日子他们也多是暗地里行事,从未放到明面上,即便是五城兵马司,也是接着捉拿要犯的名义。
他是怎么知道的?
手中的画像是真是假?
沈廷文是个机灵鬼儿,躬身作揖道,“大人不必疑心下官,大理寺督察审理全国案件,是消息汇通之处,我在大理寺为官多年,自然有些门路。”
“盛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并无外泄。”
盛成心中思量,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由不得再行查验。
他带着画像连夜进了东宫。
青乌街深处,最北边的偏僻屋舍,豆大的灯芯散发着昏黄的光,洞开的窗牖旁站着一女子,仰面观孤月。
她散着一头乌发,面容沉静,如瀑长发垂落至腰际,夜风吹起几缕发梢,似有若无地拂过月白单衣的肩线。
“端午。”
圆子娘推开木门,手上端着一碗乌黑滚烫的汤药。
云棠回首看去,眸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眸中瞳孔微微震颤,恰似水面被惊破的月影。
穿堂风从洞开的木门破口而入,带着夏夜的潮气,径直扑向立在窗前的她。
吹起她松松垮垮的长衫,亦吹起她心中的惶惶。
圆子娘放下药碗,转身去关门。
看着她单薄柔脆,人不胜衣的模样,长叹一口气。
“端午,这药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落胎,你可想好了?”
云棠在窗边静立,抓着窗牖的手指泛着白,牙关咬紧,眼尾泛红。
半晌,她松开手,行到桌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去端那碗药。
圆子娘心有不忍,抓住她的手腕。
“我再说一句,前头我给你把脉,察觉你的脉象与一般妇人有所不同,这药极为凶烈,恐怕日后都无法再生育。”
这世道,女子都是依附着男子而活。
若一个女子无法生育,不论在夫家还是娘家,都没有活路。
“你救过圆子的命,我也看得出你很喜欢孩子,这碗药下去,往后就不会有子息了。”
云棠黑沉的眸光自手腕而上,看向圆子娘殷切的面容,而后又落向那晚乌黑的汤药。
她抬手擦了擦面颊,却擦不去眸中的惶惶之色。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眼下这地方尚且安全,但不出三天,太子反应过来,定会在城中大肆搜查。
届时,暴露只在瞬间。
而且她有预感,这次若被带回去,就永远出不来了,太子会严加防范,而她也没有心气再去跟太子争了。
对她而言,这不是一碗要不要孩子的选择,而是她往后要过什么样日子的选择。
人活着总是有很多遗憾的,她想要自由,想要踏实简单的生活,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总不能什么好的,都让她占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汤药,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她一鼓作气,仰脖大口吞咽,一碗汤药一滴不剩。
入夜后一向寂静的青乌街,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踏声。
腐朽的木门被一掌踹开,“哐”地一声,狠狠砸向地面。
李蹊一身玄衣,眸色阴鸷地站在门口,其身后站着数十位披甲执锐的将士。
冰冷月光落满他周身,浓得化不开的怒气顺着眉骨蔓延,翻滚着厉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作滔天巨浪,顷刻间将她淹没。
云棠骇得都难以呼吸,手上劲儿一松,瓷碗脱手。
药碗碎裂,瓷片四处飞溅,这声脆响好似敲碎了这凝滞的局面。
李蹊迎着云棠惊惶的眸光,大步向前,绣着祥云真龙的朝靴碾过满地的碎瓷片,屈肘揽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撑住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第70章 “阿棠,我不是靠快乐活着的……
“你换了药是吗。”
一直到回了伏波堂寝殿,她身上没有丝毫不适,看着李蹊沉默的模样,她就猜到了。
李蹊坐在她身侧,“皇家血脉岂容你独断,若那真是一碗堕胎药,你和那妇人犯的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九族。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哥哥,我哪还有九族可以诛啊。”
云棠半靠着引枕,乌黑长发落于脸颊两侧,眸中冷光潋滟。
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唤过眼前人,这个称呼遥远生疏地好似上辈子的事。
“父亲、母亲,甚至曾经名义上的父亲,都已经被你处置了,”她微微歪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冷眼看着熟悉的寝榻、围屏桌几,“哥哥,如今我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彻底绝望了,恨不得用最锋利的语言去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你闹够了没有!”
李蹊面容阴沉,不许她再说下去。
连日来的夜不安枕、提心吊胆将他的情绪也压向极致,“乖乖待在我身边,就这么难吗?!”
“外面到底有什么好,你到底在留恋什么,那间破屋吗?!”
“我李家的饭就那么难以下咽吗?!”
云棠撑起身子,迎着他暴怒的眼睛,一句句针锋相对。
“是,每一口都让我无比恶心。”
“连这里的空气都让我觉得窒息,我要压抑自己与你虚与委蛇,一切都以你的想法为金科玉律,这里面没有我,只有你眼中的我。”
“难道我还要为这种剥夺和施舍感激涕零吗?!难道还要为这个本不应存在的孩子,而葬送我自己的后半生吗?!”
这一句句就像是一道道烈火,将李蹊层层围剿。
他猛地抬手掐住她孱弱的脖颈,将人提到他的眼前!
长长的乌发滑落,清丽的面颊上一双灵动的杏眼怒火重重,根根挺翘的眼睫都带着倔强与尖锐。
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众人的俯首帖耳,习惯了指点江山、说一不二,他难以理解,也无法俯身去倾听云棠的真实与难过。
他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但如此近地看着她的愤怒,细细品味将人掌控在手心的愉悦滋味,他又觉得纵使往后日日要承受的都是云棠的恨,
他也依旧为这样鲜活的恨意而心动。
他想要她的爱,如果没有,那么恨也可以。
云棠仍由他掐着脖颈,即便那些粗茧磨得她生疼,即便难以呼吸,她都不肯求饶一句,甚至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掐死我吧。”
两人近的呼吸相闻,李蹊甚至可以看清她嫣红唇瓣上的细微纹路。
被激怒的人忍不住俯首重重地咬上那唇瓣,嘴里瞬间泛起血腥味,手上依旧掐着她的脖颈,不许她挣扎,不许她退缩,甚至不给她呼吸。
"你做梦!"
他盯着她的双眸,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转而放到口中舔舐干净。
这人疯了!
气急的云棠撑着全身的力气,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啪”地一身,清脆响亮。
力道之大,打得李蹊偏过头去,绯红的五指掌纹印在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的眸中闪过震怒,但眨眼间那股雷霆之威又被他压了下去,伸手抓住她发颤的手指,紧紧拢在掌心。
舌头顶了顶破皮的腮边,这鲜血味道不及她的好,笑道:“左边要打吗。”
疯子!
云棠用力要抽手,却抽不回来,反而被人强硬地带着贴在他的脸颊上。
“不用你委曲求全,往后准你忤逆。”言毕,像是极舒坦般放了手,拂袖而去。
云棠伏在床榻上,瘦削的肩胛骨凸起,整个人都因方才的愤怒而发颤。
有病!
自那日后,太子依旧忙碌,之前云棠不在东宫时,他鲜少踏足伏波堂,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后就直接歇在平章台。
如今不一样了。
即便到了子时,依旧摆驾回伏波堂,扰人清梦。
听了那日她说的恶心一语,就跟她较上劲儿,一日三餐都要云棠同他一道用膳。
云棠时常吃着吃着就一阵恶心上涌,扑到金盆前翻江倒海后,还是要回来坐着继续吃。
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才能下桌。
云棠也不抵抗了,只一味沉默。
陛下的大丧,登基大典,一一有序举行。
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皇后并未同行祭祖。
封后的诏书到伏波堂时,云棠冷着脸跪在殿中,听到一半就不想听了,谁跟他琴瑟和鸣,谁跟他情比金坚!
也不用侍女扶着,她自己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廊下的摇椅上,自顾自地躺下,闭眼休憩。
宣读诏书的徐内侍惊慌地出了一头冷汗。
这,这可如何使得!
此等藐视天威之举,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在徐内侍经验丰富,抬袖稍稍擦下冷汗,就捧着圣旨走到廊下,将那宣了一半的旨意再续了下去。
云棠气得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又双手捂上耳朵。
徐内侍好不容易将圣旨宣读完,也没指望这位主儿能起身领旨谢恩。
十分自然地将圣旨与那皇后金册、金宝放到一块,着人赶紧收起来。
小徒弟聪明伶俐,麻溜地将这一应贵重物件儿放在檀木盒里,供得又高又远,打眼儿瞧不见的地方。
似是生怕娘娘哪天瞧见了,拿这些宝贝泄愤。
东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如今李蹊登基为帝,再在这宫里住着不合规矩,理应搬去平章台,而云棠也当另宫别居,不能再与陛下同住一殿。
徐内侍说到此事时,云棠的眼睛一亮。
“但娘娘如今身怀有孕,陛下体恤,特开恩允准您一道居住平章台。”
云棠闭上眼,偏过头去,不想再听这等疯话。
她的肚子开始显怀,孕吐也慢慢好了许多。
但对李蹊,依旧是横眉冷对,两人同桌吃饭,同榻而眠,云棠却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甚至连眼神都欠奉。
李蹊有时虽会生气,但再未如那日般发作过。
毕竟人好端端地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晃着,总比一溜烟儿跑没影,让他终日提心吊胆地强。
而且她能将心思用在对他发脾气、甩脸子上,总好过从前,看似温顺实则天天都在琢磨着往外瞎跑要好。
这日子过得虽然不甜蜜,但胜在踏实、安心。
他恨不得能无时无刻都将人栓在腰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今儿午膳时,他提起要不要午后去御书房逛逛。
云棠一言不发,依旧垂着眼,慢吞吞地吃着已经夹在碗中的鱼片。
待她吃完,要了水漱口净手,也不行礼告退,扶着侍女的手走到廊下的躺椅里躺下,闭眼休憩。
李蹊瞧着她这一番行止,心中不喜,问候在一旁的太医,云棠所食之物,量够不够,搭配是否合理,以及她这般食后便卧的习惯,于身子可有妨害。
叶太医战战兢兢,字斟句酌。
“臣日日为娘娘请脉,母体与胎儿皆安好,饮食上此般尚可,”悄悄偷觑陛下神色,又找补道,“只是娘娘身形清减,或可稍增膳食,补养些气血,再者,食后即卧恐滞脾胃运化,或可缓行半刻再休憩为妥。”
李蹊觉得这话在理,微微颔首,但怎么劝她成了问题。
若他去说,她大抵是闭眼、偏头、捂耳一整套下来,若是以陛下之尊去强压,她倒是会听话,只是脸色更臭。
太医早有叮嘱:有孕之躯最需心境和悦,若常含郁气,恐伤胎元。
沉吟一番,他放下玉箸,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让吕二来陪你说话,好不好?”李蹊温声道。
吕二自那日被捉后,一直关在伏波堂的偏殿里。
云棠的眉眼略略一动。
自她被抓回来后,从前的侍女、内侍通通换了一波,如今这些人全是生面孔,像是李蹊的一双双眼睛,时时刻刻监视着她。
李蹊观人于微的本事很不错,见她松动,又道。
"你在青乌街的邻居,如今在京城开了医馆,生意口碑都很好,你想见见那母女吗?"
圆子、圆子娘。
这些日子她已经想明白了,圆子娘劝她不要喝那碗药的那些话,大抵是这位教的。
就是想要逼她主动放弃,逼她认命,好像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这人总是这样。
道貌岸然、十分可恶。
云棠闭上眼睛,拈起一方月白丝帕覆于面容,沉默地下逐客令。
李蹊凝睇那方丝帕柔软地贴着她的颊线,嫣红唇瓣映着素白绢面,露出朦胧的暖红,恰似雪地里初绽的山茶。
眉间一挑、忍不住俯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天光,将人笼于身下。
他轻轻含着吸吮,温热的鼻息、轻喘的嗓音,瞬间勾起压抑数月的情欲。
正值壮年、欲望汹涌,这些月来顾忌着她的身子,不曾有过分之举,最多也就是在床榻间借她素手,潦草解决一番。
即便只是如此,云棠依旧不肯配合,但这挣扎推拒在他这,也能找到些别的意趣。
云棠掩于丝帕下的面容绯红,眸中带火,伸手“啪”地一身打在他的脖颈上。
脖颈白皙,俯身索吻时青色经络微微浮起,而今更是带上了几分红。
李蹊捉着她的手,低沉的笑声自滚动的喉间漫了出来,“人前给我留点面子。”
起身时顺手掀开那方丝帕,瞧着她愠怒鲜活的眉眼,手上细细摩挲着顺滑带湿意的丝帕,胸中的那一口郁气一扫而空。
离去前又俯身偷了个香,才笑着大步离去。
吕二来了之后,云棠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也愿意在用膳后,两人一块儿走上一会儿。
只是依旧吃得很少,大多时候也总是一个人躺着,和从前爱玩爱闹的性子相去甚远。
待盛夏时节过去,一阵秋雨一阵凉,京城入秋之后,满庭院金灿灿的银杏甚是漂亮。
她如往常般躺在廊下,却不知为何突然一阵刺痛,整颗心像是被剖出来般,痛得浑身发冷汗、不断干呕。
在这个濒死的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人,有姐姐,有小侯爷,有母妃,也有李蹊。
他总是替她打点好一切,笑着来接她下学,给她剥最喜欢的栗子。
她要的东西很少,只是想要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里,要一点点真心。
如果这一刻就要死去,她愿意释怀所有的一切,谁给她下的毒,谁把她当棋子,谁爱她,谁恨她,通通都可以放下。
彼时李蹊正在大理寺亲鞠一宗秘案,事关先帝与陆侯府的秘案。
待他快马疾驰回到平章台时,云棠已饮过汤药睡下,但面色白若新雪,蛾眉蹙起,即便在睡梦中,长睫仍轻颤不止,唇角紧抿的弧度里,带着化不开的惊惶与不安。
李蹊行到寝殿外,沉眉责问太医。
叶太医跪在一侧,额角沁着细汗:"娘娘凤体素来安康,臣每日诊脉从未见异常。今日这急症来得蹊跷"他顿了顿,艰难道,"臣臣实在窥不破其中关窍,望陛下恕臣医术不精。"
按照陛下往日脾性,娘娘就算是少吃一口都要问责,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但今日不知为何,陛下沉默半晌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叶太医劫后余生,踉跄着退下,但他着实堪不破其中的关窍,这好端端的,怎得突然犯了心疾?
云棠半夜醒来,一方寂静床榻里昏沉沉,帷幔低垂如墨。
紫檀香炉里浮着袅袅暖烟,香气极淡,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纱帐边缘。
一点昏暗的烛光透过帷帐落在衾被上,她抬手摸了摸衾被上的缠枝莲花纹样。
午后那般心如刀割的疼痛感已经散去,但一旦想起那番滋味,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像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着身子,贴向旁边温热的躯体,汲取一点温暖和依靠。
李蹊并未深睡,察觉身侧动静时已熟稔地将人揽入臂弯,掌心隔着寝衣轻拍她的肩背,哄着她睡觉。
云棠整个人躲在他的怀里,素颊紧贴着温热的胸膛,听着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莫名慌乱的情绪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哥哥,”云棠把脸埋得更深,声音从他衣襟下闷闷透出来,“如今这般日子,你开心吗?”
李蹊的指尖虚虚搭在她鬓角,掌心若有似无地笼着她后颈,下颌轻轻压下,青茬未剃的颏骨蹭过她发顶的软绒,低沉的嗓音散在这方静谧的寝榻间。
“说了不准叫哥哥。”
云棠如幼年时那般,鼻尖轻轻蹭着他衣襟交领处,依恋地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气。
那香气,清甜中带着松烟墨的苦意,闻之安人心神,也褪去她浑身的冷刺。
“好罢,陛下,如今这般日子,你开心吗?”
寝榻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睡着了?
云棠从他怀里仰起脸,却意外撞进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
“醒着为什么不说话?”
李蹊抬手,宽大的手掌贴着她柔软的面颊,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过她眼睑的薄皮,嗓音沉而缓。
“阿棠,我不是靠快乐活着的人。”
这便是两人之间的不同吧。
她是靠快乐活着的人,而李蹊是靠责任、权力活着的人,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到一条道上。
濒死的人愿意释怀,但活过来的人,还活在这宫廷里的人,难以原谅。
一股酸涩之意陡然漫上喉间,她推开身前的人,肩头瑟缩着转身,将自己整个埋在衾被里,只露出一绺乌发散在枕上。
李蹊转头看着那道纤细单薄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渴望触摸她的发梢。
指节逐渐泛白,最终无奈地松开,低声问道:“这里就那么不好吗?”
云棠又不跟他说话了。
方才的柔顺、依恋好似是他痴心妄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云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情绪时好时差。
好的时候要出去玩,刮风下雨都挡不住,差的时候,一口饭都不愿意吃,睁眼直到天明。
李蹊的日子也跟着她鸡飞狗跳,宫人在旁看着这般折腾,都猜测陛下大抵是要厌弃娘娘了。
但陛下一边忙着朝务,一边忙着云棠,两边都不耽误,甘之如饴。
告假数月未上朝的陆小侯爷,于十一月,大雪纷飞之际终于踏足平章台。
原本白白胖胖的人,消瘦地脱了相,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朝服里,精气神萎靡。
陛下瞧着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将一则西北捷报扔到他跟前,厉声怒斥。
“你的父兄浴血奋战在前,为保边境安宁与敌军不死不休,你呢?!”
“人死不能复生,一味沉湎于哀痛,沈栩华就能活过来吗?!“”身为男子立于世间,怎可只耽溺于微末情爱!”
小侯爷没有去翻那封捷报,眼神黯淡无光。
“陛下,臣今日来,是想要一个说法。"
"亡妻难产,"他的嗓音都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尖针扎向他的心,“一尸两命,这笔账要算在谁头上。”
沈栩华于入秋时分生产,但产程不顺,活活痛了三日后,带着腹中的孩子一道去了。
当日侍产的太医、产婆、侍女、内侍全部发配大理寺,严刑拷打。
陛下更是在那日,驾临大理寺亲鞠首犯。
看着陆思明这般情状,他从御座上下来,抬手将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又着内侍端来热水,给他净面洗手。
“雷知明招认了,从他给沈栩华医治杖伤开始,就在药方中做了手脚。”
“后来,沈栩华怀有身孕,他趁着为她保胎的机会,药方中逐渐添加过量的滋补药材,导致胎大难产。”
陆思明打落金盆,“腾”地一下站起来,怒火中烧,恨不得啖其血肉!
“我与他无冤无仇,甚至诸多赏赐于他,他为何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