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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让碰啊?”……

秋去冬来,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渐渐漫上寒霜,宫殿里挂起厚厚的毡帘阻挡外头的寒风,平章台的寝殿更是早早就开了地龙,温暖如春天。

这些日子,她对腹中的孩子有了一些的情感,它在肚子里会踢脚、会翻滚,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新奇体验。

她好像开始爱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这个世间与她唯二血脉相连的人。

因为这个孩子,连带着对陛下也不再横眉冷对,两人相安无事地过起平静日子。

但到了夜间,她常常做梦,梦境中的那些事情,真实到好似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

逼迫而来的刀光剑影、颠簸嘶鸣的马匹,沾满鲜血的双手,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的李蹊。

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连连的她仓惶地看向双手,没有粘腻的鲜血,又转头去看躺在身旁的人*。

呼吸平顺,安静睡着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乖巧,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白皙的面颊都带着莹润的光。

褪去所有的阴谋筹划、人心幽诡,剥去帝王的傲慢与冷酷,他有一副足以颠倒云棠心神的好样貌。

如果他是个家境清贫的穷小子,为着这般好颜色,她说不准会将人养在家里,然后勤勤恳恳、色令智昏地挖野菜赚钱。

云棠很轻地哼笑一声,方才梦境中的畏惧、惊慌因着这荒诞的想法慢慢散去。

李蹊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是这几个月,随着云棠怀孕月份越来越大,隐秘的不安和焦虑让他越来越难以安眠,听到这一细微声响,闭着的双眸倏地睁开,警觉地立刻转头看旁边的人。

紧张的眸色意外看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久违的,云棠的笑脸。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

自从让她瞧见了那幅画后,这人几乎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吃苦吃久了的人,乍然尝到如厮蜜糖,下意识怀疑,这人是不是又有什么幺蛾子。

云棠眼见他那双风流蕴藉的双眸,从迷濛到欣喜,再到微微眯起,散发着怀疑、危险的眸光,心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人怎么会安分地被她养在家里,怕不是上一刻她拎着锄头上山,下一刻他就跃出门去害人。

“在笑什么?”

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响在寝榻间。

云棠眨了眨眼睛,随口胡诌,“在想陛下若是个穷小子,这副好样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就知道这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衣料摩擦间,他将人搂在怀里,将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按在温热的胸膛上,

“卖了,我还会再跑回来,争取让你多卖几次,卖成个富户。”

“陛下话本子也没少看,都会仙人跳了。”

李蹊没搭理她的调侃,大手虚虚地拢着她的脑袋,温热指腹贴着她的耳垂,亲密地将人整个护在怀中。

这般姿势让她又想起梦境中的画面。

悄悄伸手,沿着寝衣下摆摸进去,悄悄摸到腰侧,想知道那里是不是真有一道疤。

“做什么?”

李蹊长眉蹙起,抓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从衣服里扯出来。

这几个月他百忍成钢,不曾有鱼水之欢,整个人燥得经不起一点撩拨,偏她还不知轻重。

云棠就着昏暗的烛光,仰头见他带愠色,眼底幽暗,眼尾眉梢都紧绷着,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不让碰啊?”云棠问道。

话音刚落,李蹊于幽暗烛光里凸起的喉结重重一滚,急促的呼吸声于这静谧的一方床榻里格外清晰,轻喘声一下一下烫在两人的心上、耳上,搅起阵阵翻涌的情潮。

他俯下面容,半阖着眼皮,盯着她的唇瓣,闻着她清甜的香气,声音沙哑又紧绷。

“官人打算出什么价钱?”

啊?

怎么说得她好像个登徒子。

云棠垂眸躲闪着他灼人的视线,想要脱离开这一方天地。

可背后是他刚硬的手臂,身前是炙热的胸膛,手上又被紧紧攥着,她抬腿踢了下他。

李蹊眉尖一挑,“嘶”了一声,声音很轻,压抑中透着舒爽之意。

“官人还想碰哪里?”说话间带着她的手,慢慢往下,“家妻即将临盆,家里负担重,官人出手可不能小气。”

眼看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危险,她的气息也急促起来,结结巴巴道。

“我,我没钱,我,我不玩了。”

手在那硬实灼热的上头一顿,云棠猛跳的心神暂缓,手上发力抽了回来,双手交叉护在身前。

李蹊被她这一遭撩得浑身冒火,垂眸看着如鹌鹑般缩着的人,张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碰不得说不得,看得见吃不着,还一个劲儿撩拨他,这般憋闷,说出去都没人信。

“备水!”

冒着火星子的低吼,听得云棠一瑟缩。

见他放手,赶紧从他怀里爬出来,贴着里头的板壁,揪着衾被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外间值夜的是徐内侍的小徒弟,听到这声,立刻带着人麻利地提着冷水,灌满屏风后的浴桶,而后又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这番动作他十分熟稔,毕竟这几个月,时不时的就要来上这么一回。

刚开始时,他还没这么机灵,一听备水,想着大冬天的,就带着人提着热水进去。

万幸那日师父在,提点着换成冷水,若是真拎着热水进去,瞧陛下那烦躁恼怒的模样,他这颗脑袋大抵早就搬家。

但这事儿也是蹊跷,叶太医都说了,娘娘月份已大,行房事时只要稍稍注意,不会有问题。

怎得陛下还是这般克制?

也不见陛下临幸别人,就这么一日日地憋着,怕不会憋出毛病来吧。

云棠心中还记挂着梦境中的事情,见他起身下床榻,悄悄挪到床边,撩开一点帷帐,往外瞧去。

八扇花鸟屏风后模糊的身影抬腿入浴桶,响起一阵水声。

云棠琢磨着,他坐在浴桶中定然看不见腰侧,不如等他起身穿衣时,躲在屏风后偷偷看一眼?

她被诸多梦境纠缠多时,今年年初时,她说她梦见了一棵姻缘树,陛下说真的有那棵树。

如果那树是真的,那梦境中的刺王杀架会不会也是真的?

他真的这般豁出命去保护她吗?

她不信。

这般想着,鬼鬼祟祟地下了床榻,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屏风后。

屏风那头传来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水声,其中掺杂着粗喘的气息,云棠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时,面红耳赤立刻转身要走,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双手捂上耳朵,都到这会儿了,她待会儿就看一眼,必须得看一眼。

而里头的水声和气息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后伴随着一声摄人心魄的低吼声,水声骤停,只余一点点急不可闻的淡淡喘息声。

李蹊静坐片刻后起身。

云棠素白的手指扒上紫檀木的屏风架,悄悄探出一点脑袋,那头长长的白色寝衣一披,长发从里头撩出来,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系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云棠在屏风后急得直跺脚。

床榻上也没见他穿衣服这么快,该快的时候不快,这会儿不该快的时候又贼快。

没看到真章的人撇着嘴,抬脚要回寝榻去。

“回来。”

李蹊早就知道她跺在屏风后,方才一阵燥火下存了心思,就是要她看,就是要她听,要她知道这些难以压抑的、来自于她的欲望。

但这会儿情欲褪去,他又变得精明且多疑。

今晚到底在闹哪门子的幺蛾子?

云棠也不客气,慢吞吞走了过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往那松垮的衣领里瞧,垂着的双手甚至跃跃欲试,想扒开那层薄薄的寝衣,以解那让自己抓心挠肝的疑问。

有鬼。

李蹊垂下眼皮,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白软的面颊,手指发痒地掐起一点颊肉,俯身凑近。

“到底想做什么?”

“疼啊,”云棠偏着头,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掐,“我就想看看那里。”

李蹊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腰侧,又狐疑地抬起的眼皮,“为什么想看。”

云棠将那可怕的梦境一一道来,“梦境太真实了,就跟那姻缘树一样,所以我想看看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那道箭伤。”

竟然会想起来?

庸医。

李蹊眸色晦暗不明,如今他与云棠虽算不上恩爱夫妻,但能这般平静相守,就已经天大的恩赐。

那些过往,他并不希望云棠记起,因为那里掺杂着很多他的谎言,最为重要的是,那时他曾杖责沈栩华。

“可以给我看一看吗?”

云棠睁着纯净明亮的眼眸,看向紧抿着唇的人。

李蹊没有解开寝衣,只是带着她的手伸了进去,后腰处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真的有!”

云棠惊呼出声。

他真的为了她奋不顾身吗?

这怎么可能,在她的认知里,若有险境,他这种只想着争权夺势、阴谋诡计的人,一定会把她推到前面,替他挡刀挡箭。

毕竟这人利用起她来,从来没有手软过。

李蹊沉着眉,牵着人往寝榻走,“陈年旧事,想这些做什么。”

云棠落后他两步,慢吞吞走着,瞧着他颀长的背影,“哥哥,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他停住脚步,匪夷所思地回头,看向她带着疑惑的眉眼,视线下滑到那隆起的肚子上。

都怀着他的孩子,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疑问?

不是真喜欢,何必这般折腾?

李蹊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聪明的脑瓜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琢磨着怎么跟他作对,该想的事一点不想。

“不准叫哥哥。”

云棠耸了耸肩,“好罢,那陛下,你喜欢我什么?”

见他不说话,只是阴森森地盯着她看,云棠抖了抖,一边走一边道。

“我知道我脑子聪明,模样也不错,从前还有个尊贵的公主名头,贺开霁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些。”

“再者是陆”说到这里,她紧急闭上嘴。

李蹊冷笑一声,跟幽魂一般阴恻恻地跟在她身后,“陆什么。”

云棠掀开衾被,侧身向里,闭上眼睛,假装没有方才的失言,“再者是陛下,大概也是看中了我的聪明和样貌罢。”

半晌之后,床榻里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李蹊在身旁躺下。

云棠因失言半吊着的心才缓缓落了下去。

这份偏执的喜欢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花心思去思考当前的困境,而非一味地飞蛾扑火。

是一道长大的情谊?

或是占有欲作祟,从来都高高在上的人不能忍受别人逃离他的手掌心,越是反抗,就越要占有。

君王的怪脾气,她好像摸到了这人的一点脉。

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先把孩子生下来,日后等他烦了、腻了,说不准就到了她脱身的时候。

云棠身后躺着的李蹊并未阖眼入眠,昏暗的烛光中,高挺的眉骨落下一片阴翳。

她若是都想起来,必定会把沈栩华的那笔账全然算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心脏恍如被利刃刺穿,周身血液逆行。

现下两人是难得的和谐平静,不能被这些旁支末节影响。

陆思明不能再留在京中了。

也因为沈栩华的先例在前,李蹊对生产一事格外谨慎。

不仅对饮食严加控制,还要她每日跟着吕二活动手脚,不准她食后即躺,更有太医一日两次的请脉,折腾地整个平章台的宫人都跟着陛下提心吊胆。

这日,云棠刚用过午膳不久,正是昏沉犯困的时候,吕二又来寻她。

云棠打着哈欠,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二姑娘,你都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

“要不我去写道旨意,让你回家一段时日?”

听到这话吕二却不似从前般雀跃,垂着眉眼沉默片刻后苦口婆心地劝她。

“娘娘,勤快些罢,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个个都这么劝她,这些话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抱着手炉,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动也不肯动。

吕二心里着急,脱口而出:“女子生产是过鬼门关的事情,你不能掉以轻心啊!”

“不久前,我就听闻一贵夫人难产,一尸两命!”

云棠倏地睁开眼睛,摸了摸肚子,伸手扶着吕二的手坐起来。

“是哪家的贵夫人?”

平章台的宫人,以及每一个进入平章台的人早就都被敲打过,不许在娘娘跟前提陆侯夫人的事。

吕二知道轻重,打着马虎眼不敢说实话,“您别管哪家,往后对自个儿要上心些!”

“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云棠没在这事儿上追问,瞧着外头暖阳正盛,道,“那咱们去趟昭和殿。”

不管去哪儿,只要不躺着就成。

吕二取过她的红色斗篷,贴心地给她披上,又仔仔细细地系好兜帽上的坠绳,前前后后瞧了一遍,确认不会冷着了,才亲自打着伞,带人出去。

昭和殿离平章台有段距离,两人坐着软轿,一路说说笑笑,两刻钟后软轿落在昭和殿的门口。

云棠仰头看着高挂的牌匾,穿堂的冷风带着满地的落叶涌到她的脚边,大红斗篷随风吹起,鼓鼓胀胀。

住在这儿的时候,她仍旧怀着对母妃满心的期待,对哥哥绝对的信赖。

明华公主,物是人非了。

“娘娘来这里做什么?”吕二扶着她,小心地过门槛。

“来拿一样东西。”

云棠并未沉湎于旧时庭院,带着吕二径直往寝殿走去。

很久以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了捉弄她,给她写过一副字。

彼时她恨得牙痒痒,让兰香将那字藏起来。

两人走到寝殿的多宝阁架边,“最上面的檀木盒子。”

吕二伸手矫健,轻轻一跳,也不需搭梯子就将那物件儿取了下来。

昭和殿许久无人居住,檀木盒子上落了一层白灰,但里头的“望梅止渴”,保存完好。

她打算拿回去裱起来,挂在寝殿里,日日让陛下看到,暗示她已经接受了,不会再反抗了。

也让自己日日看到,提醒自己莫要被此间温情麻痹,要记得她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这字写得真好,不是娘娘写的吧?”吕二探头瞧了瞧。

“是陛下。”

云棠将那副字收回盒中,又瞧了瞧远远候在殿外的宫人,拉着吕二在寝榻边坐下。

“平章台都是陛下的耳目,说话不方便,我且问你,你到底想不想留在宫里?”云棠问道。

吕二双手绞着帕子,眉间蹙起,“娘娘为何突然这样问。”

“昔日|你助我逃离皇宫,虽命运不济,我没能逃成,但那份恩情我一直记得。这一年,我也瞧出来了,你对陛下无意,对富贵权力也不甚上心,若只是为了吕氏一族,我可以向你保证,起码在陛下这一朝,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吕氏门楣不会蒙尘。”

吕二眸中带起一层水雾,起身跪在娘娘脚下,不知为何突然用起了从前的敬称。

“殿下,我想留在宫里,留在你身边。”

“我并不在意吕氏门楣,那是父兄的执念,不是我的,只要母亲和妹妹能一世安好,我便心满意足。”

“我自小习武,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妹妹不受欺负,但从前想得太简单,长大后才发现,很多恶意不是一身功夫能抵挡的。”

这话似有内情,云棠伸手去拉她,“你遇到什么难处吗”

吕二轻轻回握她的手,没有起来。

“这一年,跟着殿下从东宫到平章台,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轻松自在的时光。每日入睡前想着明日要教殿下什么拳脚,要怎么劝殿下出门逛悠,这些事情很小,但却是我实实在在的快乐。”

“所以殿下不要再提让我出宫的事,等哪日我想好要走了,会当面与你辞行。”

云棠看她说这些时,眉眼似有决绝之意,那番言语也觉着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起来罢,我不提了,你自己想好便是。”

后来,云棠很后悔,当时明明看到了她的眼泪,听到了她话里的决绝,为何不再追问下去。

或许再多问一句,或者当时强硬地把她送出宫,便不会有后来事。

第72章 (新增2000字)两难与两……

西北硝烟战火,京城暗流涌动。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即位后,以中书令为首的旧臣潜于暗处,对着龙椅之上的年轻陛下,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中书令,这个月西北如今已有数道战败奏疏进京,前番陛下为筹措军资,不仅大肆搜刮朝中诸臣的家底,甚至暗杀多位朝中栋梁,逼得可怜家小们举家迁往中州那寒酸之地,此等暴君之举,我等若再不反抗,恐怕日后在京城连立锥之地都难有了!”

吕大人面目愤慨,言辞激烈。

中书令坐于上首,当年沈用晦突然下台,先帝力挽狂澜将中书令一职控于手中,因为十三皇子是他的外甥,才扶他上位,意为与当年的太子抗衡。

只可惜天不假年,陛下骤然驾崩。

十三皇子尚且年幼,于颇有声望、人望的嫡长子李蹊而言,简直弱如累卵。

但他深受先帝垂爱,十三皇子又是先帝的幼子,正统皇家血脉,若陛下无子,兄终弟及,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便算陛下有后嗣,也绝不能出自陆氏。

万一西北此战大捷,陆氏女又诞下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他们这等忠臣岂非真要在朝堂无立锥之地。

“皇后娘娘那如何了?”中书令放下茶盏,问道。

吕恭狭长的眉眼十分得意,捋了捋长须,“吾家二女与娘娘颇为亲厚,我已经吩咐下去,务必在娘娘临盆之际告知其陆侯府之祸事,娘娘与陆小侯爷一向亲厚,闻此噩耗,想来这产程必定生变,且此前雷院判给的毒药,臣下早就给了小女,让其下在娘娘的饮食当中,此举定然万无一失。”

中书令面上沟壑丛生,老眸精光,与陆家那个纨绔倒无关,有关的是沈家大女儿。

这等丑事有碍先帝声誉,对吕恭这种趋炎附势之徒,他自当守口如瓶。

“吕二肯听你的话?”

吕恭道:“她的母亲、亲妹都在吕府,她不敢不听。”

中书令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陛下将平章台保护得如铁桶一般,外人根本进不得一步。”

“若此番事成,先皇曾许你的,不会食言。”

吕恭大喜过望,起身掀袍下跪,“臣下多谢中书令!”

谁说他只是个食祖辈余荫的纨绔废物,这次定然要让吕氏门楣因他而重泛荣光!

满京城看谁还敢奚落嘲讽!

未时三刻,太医来请脉后,道:“恭喜娘娘临盆之期已近,近日须得怡神悦志,澄心守静,再者便是动静相宜,起居有常。”

云棠听这些车轱辘话听得厌烦,草草将太医打发了出去,瞧着外头日光暖洋洋,正是再续个午觉的好时候。

她打了个哈欠便往榻上歪,不等睡上片刻,吕二就又来了。

她一进寝殿,看都不用往别处看,径直往寝榻走,娘娘准长在上头。

帷帐一撩,屁股一坐下,她就开始念经。

“娘娘,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睡,太医都说了,要动静相宜,起居有常,什么叫起居有常,就是该睡的时候睡,该起的时候起,你瞧瞧外头这大好日光,怎可将此良辰付诸于寝榻之上”

“停!”

云棠这几个月一直被念,着实头疼,从前她会假装没听到。

但后来,她发现吕二就是会一直说,一直说,直到她投降认输。

如今她学乖了,也不费那个劲儿了。

立刻就着吕二的手劲儿坐起来,“你别念了,我这就下榻,我坐秋千架去,成不成?”

吕二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扶着人出去。

秋千架旁种着一株老槐树,和伏波堂里的那株很像。

她坐在秋千上,仰头看槐树,午后温暖的日光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她面颊,一向清亮的眼眸带着融融的光晕,瞳孔显现出琥珀般的棕色。

“槐花拌海蜇,做槐花包子都很好吃,味道鲜美不输鱼羊。”云棠咽了咽,对这树寄予厚望。

“这树一看就很能开花,等到了夏天,咱们一起采槐花,一起吃。”

吕二站在她身后,慢慢推着秋千,听到这话,眼圈一红。

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她从怀中拿出一只镏金长命锁,细长红线的末端坠着个赤金打制的胖娃娃。

梳着双丫髻,面颊鼓如蟠桃,藕节似的手臂环抱着颗饱满的金花生。

“娘娘,这是我准备的贺礼。”吕二从后头走了过来,蹲在云棠身侧。

云棠接过长命锁,晃了晃,那花生里好似个金铃铛一般,会发出细碎的“叮叮”声,颇为有趣。

“真好看,但人家都是产后才送礼,你怎么这么早就送我。”

吕二内心酸涩,笑道,“娘娘身份贵重,到时候送礼的人定会挤破门槛,我怕挤不进来呢。”

云棠把玩着掌心里的金锁,又摸了摸肚子,有些发愁:“也不知道这个小孩会像谁。”

她压着声线,凑至吕二耳畔轻语,“我觉得像我或是像陛下,都不好。”

吕二亦压低了声量,小声问道:“为何?娘娘与陛下姿容卓绝,怎会”

“不是容貌,是性情,”云棠歪头想了想道,“都说外甥似舅,这若是个男孩,最好能像小侯爷那般开朗明达,若是个女孩,像姐姐那般沉稳柔和,就最好不过了。”

听她提起侯夫人,吕二心中惶恐,“若是个女孩,像娘娘这般畅意聪慧,不好吗?”

云棠摇了摇头,“昔日沈氏满门被诛,姐姐一日之间从京城贵女坠落,至亲皆绝,这般变故若无沉稳心性,是扛不过去的。”

“这孩子生在皇家,往后要经历的会比那更惨烈,更艰难,若是像我,活不出来的。”

“但是还有陛下,陛下会护着您,护着孩子。”吕二道。

云棠伸手去抓槐树枝叶上细碎的光,“可能会吧,但我一向不喜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凡是能自己做的,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凡是自己做不到的,就劝自己放下。

等到这个孩子生下来,陛下看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她就出宫去陆侯府。

不再担忧他会怎么想,也不去猜测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就算江南真的回不去了,就算一世都要被困在皇宫当中,她认了。

没有自由,但是有姐姐,有小侯爷,有孩子,还有吕二陪着她,也不算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荒凉的心肠里又泛起一阵暖意,她眯起眼看着光亮,虔诚祈祷。

“这一定得是个姑娘啊。”

陛下已经给孩子起了好几个名字,昨晚拿过来让她选。

清一色的皇子名儿,言语间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

那般神态让她着实不安。

但她命里好似就带着事与愿违这个词,在三日后的雪夜里,她平安诞下一皇子。

陛下欣喜,赐名李晏,寓意河清海晏。

云棠累极,只看了一眼,丑丑的,又是个儿子,当下就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坐月子时,一直不见吕二,问了侍女兰月才知,她多日前便出宫回吕府。

心中虽有诧异她在这时候回吕府,但想想过去快半年,她都没有回去过,一直陪着自己,如今孩子落地,她亦是松了口气,回府邸看完母亲妹妹也是在理。

“去准备一份厚礼,以陛下的名义送到吕府,就说是陛下赏吕二姑娘的。”

兰月微微一顿,很快应了。

恰逢奶娘抱孩子过来,云棠立刻被那香软的孩子吸引了目光。

“小皇子给娘娘请安,问娘娘圣躬安和否。”

云棠伸手将孩子抱在怀中,瞧他睁着一双亮晶晶、圆滚滚的葡萄眼,胖嘟嘟的手脚划拉着,十分可爱。

虽是个男娃娃,但总归是自己生的,云棠笑着低头贴面,香香软软,爱不释手。

李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美景。

他站在落地罩处,双手交叉斜倚着,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吭声?”

云棠一抬头瞧他远远站着,吓了一跳。

李蹊眉眼俱笑走上前去,将她怀中的孩子抱给奶娘,抓着她的手,亲吻额头,问道:“累不累?”

云棠靠着大引枕,点了点头。

“你生子那日,蛰伏数月的西北大捷,陆思重带兵一举攻破敌军,马踏天都,此战起码能保西北边境三十年太平。”

“阿棠,这孩子是天降的祥瑞、命定的帝王。”

啊?

什么意思?

“我要下旨封晏儿为太子,”李蹊道,“我会为他留一个河清海晏、国富民强的江山。”

云棠被他这番话惊得都说不出话,西北大捷和孩子有什么相干。

“陛下,晏儿话都还不会说呢。”

“无妨,朝中虽诸多大儒名臣,但这几日我思来想去,个个都不合适做晏儿的师傅,想来还是我自己亲自教,最为稳妥。”

“往后我上朝,他便坐在后头听,他这般聪慧,耳濡目染之下,定能成一代明君,流芳千古。”

云棠身体微微后仰,目露不解。

疯了?

唇瓣嚅嗫着,想要劝他清醒点,那还是个襁褓婴儿,担不起他口中的江山社稷。

而且这只会哭闹、睡觉、吃奶的娃娃,如何看出聪慧了?

还言传身教?

他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只能教出个心机深沉、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翻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吗?吹到风了?”

李蹊眉间一皱,将她的手放进衾被,又将衾被往上拉,将人包裹地严严实实。

风哪有你的那些话让人冷啊。

云棠现下没精力跟他掰扯这些,大约初为人父总会失些方寸,说些疯话也能够理解。

李蹊没待多久便又去了御书房,近日朝政繁忙,西北大捷后,前朝有些旧臣蠢蠢欲动,忍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番。

云棠安生地养了十余日,外人来道贺一律不见,但这日来的是先皇的得宠后妃,十三皇子生母,她不好推拒,便打起精神应酬一番。

她临走时,悄悄塞了一封信。

“哀家不忍皇后娘娘被蒙在鼓中。”

云棠不明,展开信笺一觑,墨色字迹陡然撞入眼帘,竟是吕二的字迹,越看越心惊,手指轻颤、心跳如鼓。

整个人如被魇住了般,只听到耳边的惊雷,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殿下,我本奉先帝之命进东宫,意为从中挑拨,寻机加害。

然昔年救命之恩在前,殿下悉心待我在后,实不忍亦不能相负。

但自古忠孝难全,如今殿下已安然诞下子嗣,但我母妹却危在旦夕,我不能只顾自身而弃她们于不顾。

今就此别过,望殿下日后,安康顺遂、得偿所愿。

怎么会这样?!

必得当面问个清楚!

她掷下书信,翻身下榻。

“来人!”

“摆驾吕府!”

陛下吩咐过不可让娘娘出寝殿,不说外头风雪交加,即便是去了吕府,也见不到吕二姑娘!

兰月跪在她脚边,眼见瞒不住了,道。

“娘娘,吕二姑娘归家第二日,吕家便着人进宫报了丧,你就算去了也见不到人的。”

“娘娘产子不过十余日,奴婢万死,跪求娘娘保重御体!”

云棠面色煞白,踉跄跌坐在地,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吕二很多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泛红的眼眶。

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曾无数次想要告诉我,压在你身上的两难。

不愿伤害我,又想要保住母亲和妹妹,知道不能两全,最后只好把自己豁出去。

可说好了就算走,也要当面与我道别。

怎么,怎么最后只剩下一封信?

吕二,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为什么我没有问。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面,泪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整个人如风中残叶般剧烈颤抖。

兰月跪在一旁,亦是默默垂泪,不敢上前搀扶,亦不敢劝谏。

从前,娘娘使性子的时候,都是吕二姑娘在一旁哄着劝着,如今又有谁能来劝慰。

远在正殿审问吕恭的陛下,得知寝殿里发生的事,阴毒如利剑般的眸光射向跪伏殿中的吕恭,和端坐一方的中书令。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誓要搅得朕的后宫不得安宁吗。”

他的嗓音低沉,不怒自威。

吕恭不明就里,惊慌地额角渗出的冷汗如豆粒般滚落,不过片刻,光可鉴人的砖面竟积起一滩湿渍。

吕二之事已被陛下知晓,如今他的生死如今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寝殿中的云棠得知吕恭正在正殿当中,当即起身,抬手拭泪,抓起寝榻边挂着的尚方宝剑,抬脚快步往外走。

兰月惊得扑棱着抱住娘娘的腿,拼死劝谏。

“娘娘,您生子不过半月,此番出去,若是受了寒,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啊!”

云棠哪里管得了这些,胸中怒火早已将理智焚烧殆尽,使劲儿往外拔脚。

“放开!”

“胆敢再阻拦,生死不论!”

兰月含泪,只得放手,取来一袭青色斗篷。

如吕二姑娘一般,仔仔细细地系好兜帽上的坠绳,确认不会冷着了,才打着伞,扶着人出去。

寒冬腊月,风雪交加,平章台的红墙绿瓦尽皆覆上厚雪。

轿帘掀开的刹那,朔风如刃劈面而来,刚下足刚沾地,青色斗篷便被卷得猎猎翻飞。

柔软的毛领裹着一张苍白褪色的脸,唯有一双带着怨恨的眼睛,透着心血熬干的血丝红。

她脚下虚浮,身子孱弱,却紧紧握着手中剑,踏进正殿时,这般怨恨的眸光落在了高坐明堂的陛下身上。

李蹊面色一凛,这么大的风雪怎么出来了?!

云棠没有理会他,迈过高高门槛,边走边拔出手中利剑,宽大的衣袖下,一手执利剑,一手执剑鞘,

行进间,冷厉的嗓音在这庄严厚重的大殿内回响。

“吕大人好福气,生了长英这个好女儿。”

吕恭转身看向来人,逆光中利剑闪过寒光,当下惊得亡魂大冒、神魂俱散!

瑟缩着往中书令方向挪去,眸中凄色,向他求救。

“娘娘,此乃平章台,陛下端坐在上,您怎可在此动刀剑。”中书令沉沉道。

“咚”地一声,她扔下剑鞘,扬手掀落兜帽,墨色长发如瀑倾泻,乌黑长发甚至未梳作发髻!

苍白的面颊,猩红的眼睛,一步步走向瑟缩在地的人,*抬手就将利剑架上他的脖颈。

“看来你就是吕大人了。”

“娘娘!娘娘!饶命啊!”

“陛下!陛下!饶命啊!”

云棠抬眼冷漠地瞪了欲起身的李蹊一眼,而后垂下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吕恭。

剑刃一点点割着他的脖颈,鲜血顺着剑身凹槽蜿蜒而下,"嗒"地坠在金砖上。

“长英曾说,她的祖父悍勇无匹、智谋无双,父亲却胆小如鼠却又心比天高。”

云棠站着俯视着逐渐躺倒在地的人,眸色冷厉中带着厌恶。

“有你这样的父亲,是长英一生之辱!”

“吕恭,你该死一万次!!!”

云棠腕间骤然发力,发狠一剑刺穿他的喉咙,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她青色的斗篷,顺着衣料纹理迅速晕开,犹如摄人又妖冶的花。

“皇后娘娘!”中书令沉眉怒视,“公然诛杀朝廷命官,视国朝法度于无物,这般行径如何当得一国之母!”

云棠的指尖、手掌都在发颤发麻,浓烈的血腥味几欲作呕,本就是强撑着的躯体此刻摇摇欲坠。

李蹊早已从御座上下来,一双有力的手掌握在她的腰间,将人稳稳地托着。

“中书令眼中若还有国朝法度,此刻不该还坐在此地。”

“十三弟与太妃联合外臣,欲谋害国母与皇嗣,朕亦当遵照国朝法度,赐凌迟。”

中书令面色一白,当即跪下。

“陛下明察,吕恭心存歹意,实是罪有应得,娘娘利剑是为天下诛杀不忠不义之徒!”

云棠冷眼瞧着,这些人个个面目可憎,做的事件件丧尽天良。

她推开陛下的手,转身扶着兰月的手,强撑着脊骨往外走。

李蹊看着她孱弱的背影,想着方才那般怨恨的眸光,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笔帐要算到他头上了。

自从沈栩华死后,他渐渐开始领会父皇驾崩前的那些话。

“你以为万事都尽在你掌中吗?!”

“江山、美人从来不会两全,从前我选了江山,我的父皇亦是如此。”

“你也不会例外。”

同为帝王,他理解父皇对他的恨意。

从十多年前的仓皇南迁伊始,加之后来的江南贪腐案,太初殿廷告,无一不是在狠狠践踏一国之君那高傲又摇摇欲坠的自尊。

这些话好似诅咒般萦绕在他的睡梦里,夜半醒来,即便云棠安然睡在他的怀中,他依然会生出如履薄冰的恐惧。

曾经他觉得只要将人留在身边,总有一日能捂热这块坚冰。

后来他又觉得捂不热也无甚干系,能做一世貌合神离的夫妻,生同寝、死同穴,他也认了。

直到此刻,他看着风雪里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

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即便他一退再退,即便退无可退,他和云棠依旧在走向死胡同。

风波过后的十余日,两人不曾再见面。

皇城里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云棠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被风雪裹挟着的槐树,和槐树下积了一层厚雪的秋千架。

面容淡淡,清透的眉眼蒙着一层薄薄的寒冰,凛冽剔透、一触即裂。

“娘娘。”

奶娘抱着皇子走到她身侧。

看着孩子的白软小脸,她冷漠的面容泛起一丝活气,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摸摸小手,不成想,小娃娃笑眯眯地张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心中一暖,眉眼如春冰化水般温润,她伸手将孩子抱入怀中。

又着人去取来那枚长命锁,戴在孩子脖子里,逗着婴孩,“晏儿,日日安康。”

吕二走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说话,即便身处在宫殿之中,却好似总是在游离。

而这个孩子就是拉住她的那根线。

今日,太后娘娘听闻平章台的风波,摆驾而来,说是来看孩子,实际是来当说客。

“哀家和先帝,自小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太后看了一会儿孩子后,将人都打发了出去,殿中只余两人叙话。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哀家是手掌西北十万大军的陆氏嫡女,说句僭越的话,那时算先帝高攀了。”

“陆氏助他夺得帝位,我亦受封为后,原以为会恩爱相守一世,但你也看到了,最后是什么样的收场。”

“天家皆如此,谁都不能免俗。如今陛下对你有情谊,愿意哄着你、护着你,但日后呢,人是会变的。”

“哀家尚有陆氏做靠山,才有一席之地,但你没有,除了陛下,你没有别的倚靠。”

“宫里的孩子难养,先帝的四子、七子都是无疾而夭,更不要提那些死于腹中的,晏儿往后在宫中过什么样的日子,取决于你。”

云棠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柩,寒风打在脸上,继而吹起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也涌入这让人窒息的宫殿。

她闭眼片刻,转身问道。

“母后是在指责我吗,指责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不是一个好妻子。”

“母后为什么只是指责我,难道陛下就是一个好父亲,是一个好丈夫吗?”

太后甚为不喜她这番大逆不道之语,“陛下首先是天下之主,他肩上担着江山社稷、百万黎民,身为后妃,你不想着为他排忧解难,却还要苛责于他吗。”

“皇后要有皇后的样子!万事以陛下为先,以晏儿为先。”

一句句话像刀子般刺向云棠最薄弱的地方。

看似处处为你着想,实则句句都是胁迫。

云棠瞬间就解读出了其中隐藏的恶意,她抬眼细细端详着太后娘娘那副她见过很多次的面容,第一次发现,这位自小看着她长大,对她诸般爱护的人,如今在厌恶她。

“母后,我从来没有一刻,哪怕一个瞬间,想要当这个所谓的皇后。”

“人心易变,但我从来没有变过。”

成婚、封后、生子,桩桩件件都是陛下一手操办,从未问过她,她愿不愿意。

如今还要求她这个被卖了的人,好好给强盗数钱?

霸权、独裁的世道,真是崩碎了。

“你不想当皇后”太后奋力追逐一生的权势,被她轻轻一句湮灭,心中翻涌无边怒火,“思明不日就要去西北,京中你已无枝可依,你还有什么退路!”

小侯爷要回西北?

陛下怎么可能允准?

西北大捷,陆思重军威日盛,他与陆老将军不同,渴望陆氏剥离外戚名号,成一世名将,流芳千古。

小侯爷若也回了西北,就是将一张牵制陆思重的王牌拱手送了出去,此非明智之举。

他走了,那姐姐也会跟着去,偌大京城,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

太后娘娘怒气冲冲走后,云棠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入了夜。

她并未如往日般早早入榻就寝,反而拿着一本古籍,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

一直等到亥时一刻,陛下才姗姗来迟。

云棠抬眼去看他,多日不见,陛下消瘦些许,眼下带着一层清灰,看来他也睡不好。

李蹊在长榻边坐下,兰月上前奉茶。

一人看书,一人饮茶,寝殿中悄无声息,只余案上摇曳的烛光。

半晌之后,李蹊放下茶盏,嗓音沉敛中透着金石之音,“母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云棠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好似是对这话的回应。

李蹊眸光沉郁,这些避而不见的日子里,他反复在思索、反省,是不是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缘分天定的两人,却会走到如今相对无言的局面。

他反复推演,却依旧想不明白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

是他不该盛怒之下杖责沈栩华,让先帝有了可乘之机?

还是不该用皇家血统去抨击政敌?

更或者他就不该让云棠与别人交好,而应该早早将人藏在东宫,谁也不准窥看一眼。

她总说他高高在上,傲慢独裁地总是替她做决定。

其实他只是害怕,他心里清楚,若是让她选,她永远不会选择他。

他无法承受这个结果,所以只能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显然,事与愿违。

即便已经身为帝王,也依旧无法寰转她心,依旧只能事与愿违。

所以这一次,他打算先认错。

沈栩华的事他瞒不了一辈子,不若他亲自来说。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雷知明的证供,推了过去。

“这件事,我不该再瞒你。”

第73章 认错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格外早,不过眨眼工夫,黑沉沉的夜幕就落了下来。

云棠坐在秋千架上,身上拢着件月白披风,寒风一吹空荡荡,人不胜衣。

兰月站在廊下,心中焦急,想去劝娘娘不要淋雪,她刚出月子,怎么能这般糟蹋身子。

但也知道她劝不动,毕竟连陛下都劝不动,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站在廊下干着急。

不多时,长廊后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陛下来了?

兰月欣喜地转身看去,来人着一身宝蓝色狐皮大氅,带着攒金冠,身型挺拔,但面容带几分憔悴。

“给小侯爷请安。”兰月迎上去,欠身请安。

陆思明看向秋千架方向,“用过晚膳吗?”

兰月摇头,别说晚膳,便是午膳也只喝了两三口汤。

自从与陛下争吵过一场后,这十余日一直是这般光景,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陆思明心下了然,接过身后内侍拎着的两小瓶酒,往秋千架走去。

云棠身子歪斜向一边,靠着粗绳,垂下的眼眸无神地看下前头的青石板,直到那石板上出现一双玄色麒麟长靴。

她撩起眼皮,看向身前人,呆滞的眼眸微微闪动。

看着那瘦削的脸上挂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陆思明的心像是被刺了一刀。

踢了踢她的脚,“坐过去点。”

云棠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

陆思明伸手抓了抓那秋千架,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手挨着手,腿挨着腿,像小时候一般。

“分你一瓶。”

他将手上白瓷酒瓶递了过去。

瓶塞一拔,凛冽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云棠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顺流而下,灼烧着干瘪寒冷的五脏。

“咳咳咳!”

喝得太急太猛,咳得眼睛通红,胸腔滚烫,头疼得好似要炸开。

陆思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静下来了,才道:“这是咱俩当年一起埋下去,又一起挖出来的女儿红,你还记得不?”

云棠又喝了一口,“怎么这么苦。”

陆思明亦饮了一大口,这就是他大婚当日开的,当时没喝完。

“埋的时候说,等长大成人,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孤月,眸中流淌着化不开的浓愁。

半晌过后,他自嘲般低头一笑,拿着酒瓶去碰她手中的,“叮”地一声,于这寂静雪夜里分外清脆。

“现下回头看,从前以为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刻,也没有那么难。”

云棠安静地一口接一口,五脏六腑被烈酒燃烧着,整个人痛到蜷缩。

双手抱着双膝,眸中通红。

陆思明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大氅包裹着两人,像受伤后互相依靠的小动物。

京城的冬天真的很冷,两个人都在抖,肩膀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我最近在想,可能只有活下去,才会遇见更难的时候,说不准那时就能对现在释怀了。”

云棠仰头看他,像是在分辨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疯话。

“你这劝人的话,听了真想立刻去死啊。”

两人一起长大,很多时候不用说话就知道彼此的想法,譬如此刻,陆思明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如果只有恨,就不会这么痛苦,要不咱们一起试试,说不准活到未来的某一刻,我们能原谅现在的一切。”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带着温热体温的信,放到云棠手中。

“华儿去了之后,我一直不曾踏足卧房,前几日天晴,我想着她喜欢晒太阳,才推门进去。”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得这封信,藏在妆奁盒下边。”

憋了数日的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一颗心上好似扎了细细密密的长针,痛到浑身发冷汗。

“姐姐会怨我吧。”

陆思明仰头望着中天明月,喉头发紧,“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毕竟她只给你留了信,都没有给我留。”

他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人,看着那双哀伤流泪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从京湖里爬上来的人,浑身湿透,头上、脸上全都是水。

那时候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飞身上马,俯身抓着缰绳,笑着回头对他俩喊道。

“姐姐,小侯爷,我送一条命给你们,你们要好好接着啊!”

她驾着烈马,簪着风、抱着泪,奔跑在橘红的黄昏里。

风吹动她海棠色的纱衣,像一团绚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的云霞。

从前他会觉得留在陛下身边,不见得是件坏事。

但到了今日,他才后知后觉,那真的是云棠的一条命。

凡人总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始作俑者的先帝已经作古,留下的每个人好像都无辜,又好像每个人都有错。

若陛下能早早对云棠放手,就不会让先帝起这般歹毒心思。

若他能更审慎、仔细一些,就不会让雷知明趁虚而入。

桩桩件件已经拧成一个死结。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明日我就要回西北,带着华儿一块去。”陆思明抬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西北大捷,陆氏或许要封异姓王爵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云棠摇摇头,这是陛下对小侯爷的补偿,她若是要跟着去,恐怕他就走不了。

“我太娇气,西北的风沙吃不惯。”

陆思明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块坐着,对着风雪喝完了一瓶苦酒。

临别时,小侯爷已经起身走出秋千架,身影要没入梅林之前,云棠轻声喊了一句。

不是喊小侯爷,而是如幼年初见般唤他。

“思明哥哥。”

“我总是在输,以前我从不肯认,这一次我认了。”

陆思明定定地望着她,月光照着小小一团,羸弱地不胜风雪。

很像他们初见的模样。

他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梅林。

远远的万寿山不知何故放起了烟火,一簇簇流火飞向天际,刹那绽放各色花火,流光溢彩、绚烂迷人眼。

真像那日郑府寿宴时看的那场烟火。

只是彼时有三人倚栏观赏,烟花璀璨,人亦团圆。

如今萧条只她一人独览。

"姐姐,海棠开在天上了。"

她捂着怀中的书信,轻声道。

李蹊站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流光,人比烟花更寂寥。

徐内侍远远得站在阴影里,这些日子,陛下前所未有的阴沉寡言。

上朝时一身戾气,朝臣无不战战兢兢。

下朝后不是批奏折,就是站在窗边远远得看向寝殿方向。

他在那边瞧过,中间隔着数座宫墙殿宇,根本看不到寝殿。

“陛下,娘娘喜爱看烟火,不若回寝殿与娘娘一道看?”

李蹊的眸中映照着天边的烟火,似乎每一次都是如此,两人总是分隔两处。

即便他为她放上无数场烟火,都站不到她的身边。

“她不会想见我。”

低沉的嗓音融着清冷月华,转瞬碎在夜色当中。

秋千架上的云棠坐着看了会儿烟火后,起身回了寝殿。

她径直走到多宝架边,取下其中一个紫檀木宝盒,慢吞吞走到书案边。

打开厚重的盒盖,里头是一副已经裱好的字,还有一只丑丑的香囊。

她没有翻开那卷字,手一松,落入旁边的火盆里,火舌蓬勃,不过转瞬就烧成灰烬。

香囊里沉甸甸,她将那红豆骰子倒了出来。

看了眼自己曾经的拙作,亦将那香囊扔进了火盆当中。

最后只剩下手心里的这颗玲珑骰子,轻轻一抛,落在书案上,是个“四”。

还怪应景的,她在圈椅里坐了一会儿,双眸无光地打量着寝殿,最后落到腿边的火盆,又看向那颗骰子。

抄起一旁的镇纸,“啪”地一声,用力全力狠狠砸下,骰子四分五裂,那鸽血红雕就的红豆碎的好像一抹血迹。

在这碎裂的瞬间,她松了一口气。

在云棠每一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里,李蹊亦是夜不安枕,他一遍遍反思己过,试图为眼前的死局寻求一点点生机。

徐内侍跟太医院要了一些安神汤药,每日入寝时分端过去。

“陛下,娘娘方才差人来说,想去一趟大相国寺。”徐内侍请示道。

李蹊眉间一挑,欣然应允。

从前他便应允过,等风雪初歇,便带她去。

出门那日,雪霁天明,微冷的风带着初春的暖阳,微微吹动云棠身上那件海棠色织锦披风。

李蹊看着那件披风,有几分眼熟,心中冒起不舒服的滋味。

到山脚时,云棠抬头仰望伫立在山顶的寺庙,如记忆里般,丛林环绕、庄严肃穆、高耸入云。

前任国师已成往事,新国师号曰圆执,立于山门等着两位贵人到访。

云棠瞧着国师,怪好笑的,“国师,有执念怎么还能是圆呢。”

国师手里转着硕大浑圆的珠子,笑着回应,“我执是圆,我放亦是圆,又执又放才是缺。”

云棠觉得他在骂自己,骂得她还无言反驳,于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李蹊站在一侧,难得看到她这般灵动,又看向她发髻上簪的那只海棠金钗。

云棠好似回到了从前,会跟人打趣,会跟人生气,一颦一笑间好像所有过往是非都已烟消云散。

他长久以来沉重的心,泛起一点轻松。

两人一道上香后,云棠提出要去后山看看,瞧瞧那棵姻缘树,是否如她梦里那般。

又过一个冬,参天古树的枯褐色枝干,遒劲瘦长地伸向凛冽的天空,枝干上没有从前密密麻麻飘扬的红绸带,只剩下一条,孤零零地在风中飘荡。

云棠将孩子放到李蹊的怀里,瞧着那圆滚滚的大眼睛,她笑着点了点那胖嘟嘟的脸颊。

“他长得怎么和我这么像?”

李蹊垂眸看着身前的妻儿,咂摸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没等他琢磨个九曲十八弯,就听云棠又道。

“长得像就算了,性情可别跟我像。”

李蹊长眉皱起,不喜这言语。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等我。”云棠转身走去古树边,踮起脚尖去看那红绸上的字。

那古树长于高耸悬崖边上,她这副样子看得李蹊心惊肉跳。

他将孩子交给侍女,刚往古树那走了几步。

“站住。”

李蹊脚下一滞,强压着心中那股不断上涌的不安,问道。

“要再写一条吗?”

“不用,这条就很好。”

云棠望着古树后的苍茫天际,崖边的风总是特别大,卷着漫山遍野的空寂,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单手扶着树,海棠色披风在风中飒飒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凛冽,沁入脏腑,再睁眼时,眸中像是带着一层薄雾。

“陛下,我喘不上气了。”

她转身看了眼身后的万丈深渊,一股眩晕感袭来,抓着树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别动!”李蹊大声喝道,大喘一口气,又低下声来,似祈求般,“别动。”

云棠将憋了这些年的怒气、怨气通通发了出来。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都得听啊!”

“你总是这样,手上把别人的头按到水里,让人窒息,嘴上却说,这是在爱我。”

“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让她痛苦吗?”

“你不爱我,你只想掠夺、占有,你只爱你自己。”

李蹊被这一句句质问,那一步步往后移的身影,简直骇得神魂俱灭。

他徒然地伸着手,满面惊慌又惨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动,我求你,你别动。”

云棠松了手,任凭山风把她吹得摇摇晃晃。

从前她的痛苦压抑来自于他,也来自于自己。

她畏惧于终身要栖居在暗无天日的后宫,也畏惧有一天她会在皇权的磋磨下向李蹊摇尾乞怜,更畏惧那没有尽头的痛苦折磨。

但那晚她突然想通了,怎么会没有尽头呢。

人生处处是尽头,随意选一处就是了。

她每次拿命豪赌一场,赌输后就开始死撑,死撑过一段时日,又想抓着机会赌一把。

次次赌,次次输,反正不会赢,那还死撑什么呢。

“我不挣扎了,我认输。”

云棠歪头轻笑,双眸明亮,面若朝霞,转身纵身一跃,任凭山风裹挟着她去任何地方。

李蹊霎时亡魂大冒,一颗心脏紧绷得下一秒就要炸开,飞身向前,纵身去抓她的手。

“云棠!!!”

婴儿大声哭闹的声音传来,李蹊从梦中醒来,浑身粘着一层湿汗,心跳如雷。

自从云棠得知沈栩华身故后,就不想看到孩子,李蹊便把孩子接到身边,养在御书房里。

孩子哭闹声愈来愈大,奶娘都哄不住。

李蹊转头看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翻身下榻,快步往寝殿走去。

寝殿的衣架上挂着那件该死的海棠色披风,这次他认出来了,是去年除夕夜沈栩华送来的。

手指微颤地撩开层叠帷帐,看到人安然躺着,闭着眼睛睡着。

稍稍心安的同时,又不安地伸手去探她鼻下的呼吸。

云棠眠浅,睁开双眼,黑沉沉的眸子盯他奇奇怪怪的举动。

李蹊高高吊起的神经慢慢缓下来。

在云棠身侧躺下,又伸手去抓她的手,不顾她激烈的挣扎,紧紧攥在手里,贴在心口。

厚厚的帐幔挡住外头的天光,只余若有似无的安神香萦绕在寝榻之间。

半晌过后,李蹊似叹息般,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吓死我了。”

除了那只挣脱不开的手,她整个人都抵触地往床榻里头挪,从前这会激怒李蹊,但现在他只是转头看着她。

一张俊俏的脸上交杂着不安、难过,甚至有一点委屈。

“我们能不能不去大相国寺?”

她不曾提过要去大相国寺,云棠狐疑又戒备。

“能不能不要认,能不能再赌一次。”

“我向你保证,这次不会让你输。”

云棠已经听不见他的示弱了,任何从他口里说出的话,都会被自动解读为威胁、算计。

“陛下这次是要拿着小侯爷,来要挟我吗?”

李蹊转了回来,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我没有。”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云棠冷言。

“我想你活着。”

“想你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他说着最平常的话,转头望向她时,眸中却带着泪,“想你能高兴一点。”

云棠的心好似被重重地震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不愿看见李蹊的眼泪,也不愿被那一双泪眼看着。

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看人时一向锋利的眉眼,带着卑微的祈求与难过。

李蹊记得,初见云棠。

是元成十五年的凛冬,黑云压城、大雪漫天,他站在顺天门的红墙下,打着一把青罗伞。

她从车架上跳下来,青色斗篷随风鼓起。

隔着凄风苦雪,他心中一动,好似看到了一团自由而畅快的春风。

自那以后,他用尽全力去拥抱这一缕春风。

可是走到绝境,才知原来春风难解,缘分殊途。

“是哥哥错了。”

人与人之间最初的相遇太重要,即便他拥有无边权力,都无法扭转这死局。

那就退回到最初罢,去承认他否认无数次、极力撇清的关系,去换取一点点生机。

李蹊放开她的手,沉如深潭的双眸带起一点涟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复道。

“阿棠,是哥哥错了。”

云棠咬紧着牙,强忍着眸中的眼泪,整个人都紧紧绷着。

但终于愿意转头去看他,愿意伸手去拥抱他,愿意如从前般将脸伏在他的肩头,声泪俱下地唤他“太子哥哥。”

云棠的眼泪再一次流到了他的心上,李蹊将人紧紧搂在怀中,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颤抖的肩背。

他做错过很多事,也冷眼旁观过很多人做错事。

也曾高高在上,觉得众生皆愚昧,为何总是飞蛾扑火般执着于那一点点、不值一提的温情和意气。

直到自己深陷其中、求而不得,方知自己才是最愚昧的那一个。

“你想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你。”

冬日的光亮缓缓穿过落满积雪的窗柩,照亮窗边高几上的白玉春瓶,枝条疏朗的红梅含苞待放,极幽淡的梅香随着温暖的晨光慢慢流淌。

飘过书案上那一抹碎红,漫过衣架上的那件海棠色披风,温柔地爬上层层帷幔,最终落在云棠哭红了的眼皮上。

“天亮了。”

自那日后,云棠搬回了昭和殿,紧闭宫门,安静地过了一段时日。

她慢慢开始吃饭,起初会反胃,吃了吐,吐了又回去继续吃,就这样吞刀片般慢慢养着自己的血肉。

陆思明离京那日,她没有去相送,只是在紫藤架下枯坐。

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她一个人极慢地自己跟自己下棋。

从前小侯爷和她下棋时总是跳脚,说她臭棋篓子,往后没人愿意和她下棋。

没成想他竟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叫吃。”

“我赢啦。”

眉眼弯弯,像是在笑,眼尾发红,又像是在哭。

从此音尘各悄然,说不清悲喜,道不清离别。

待过了春分时节,云棠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离京下江南。

离开皇宫那日,她坐着一辆青色的马车,简简单单背着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她诸多眼泪的宫城。

李蹊抱着晏儿站在高耸的城墙上,静静地看着那架马车挥鞭而去,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怀中幼儿尚不会说话,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咿咿呀呀。

李蹊红透一双眼,垂首亲了亲他温热的额头。

徐内侍候在身侧,见到此景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

“陛下当真要让皇后娘娘离开京城吗?”

李蹊望着空茫一片的御道,冰冷的红墙琉璃瓦,“让暗卫跟着,好生护着人,不能有丝毫闪失,也不能让她知道。”

他愿意放手,但孤身女子在外行走,定会有诸般困阻艰难。

且云棠生得貌美,若是有奸恶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云棠没有直接出京,马车飞驰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在青芝街停下。

她掀起车帘看向斜对面的一家医馆,宽大的匾额上写着:积春堂。

是圆子娘开的医馆,圆子正坐在门槛上,白胖的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云棠唇边带起一点笑意,那日墙边圆子也是这般拿着个比她手还大的馒头,还十分大方地分了她一点。

瞧着圆子吃得那般香甜,竟也勾起了她久违的食欲。

给车把式拿了十枚铜钱,请他去临街热气腾腾的包子摊上买上两个。

车把式有些犹豫,这临街的东西灰尘大,怎么能让娘娘吃这个,万一吃出毛病来,谁都交代不了。

但云棠十分坚持,他只能接了铜钱,跑着去买热乎乎的包子。

云棠这边一溜烟就下了马车,混迹在喧嚣的人群里,甩掉明里暗里跟着她的那些人。

她拐来拐去,最终悄悄又拐回了积春堂的后院。

“端午!”圆子娘恰好到后院抓药,陡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你吗,端午!”

云棠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笑意盈盈地走了过去,“圆子娘,我不叫端午,我叫云棠。”

圆子娘瞬间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怎么消瘦成这样。

“云棠,那日我不是故意要帮着旁人试探你。”

圆子娘将那日那贵人的威逼利诱都倒了出来,这些话压在她心上这么久,寝食难安。

这间医馆还是用当时那位给她的银票开的,后面更是有官府给她撑腰,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云棠。

“我都知道,”云棠安抚道,“别的都不重要,你们好好过日子最重要。”

两人说话间,一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穿过竹帘,走了出来。

那人瘦瘦长长、衣裳破旧、面上带伤,但一抬头,眸中好似有烈火燎原。

好亮的眼睛!

第74章 小白脸

云棠对上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好似被钉了一下,尖锐、赤裸,甚至带着几分恨意的眸色。

很不好惹的野狗般的眼神。

圆子娘快走几步,扶着他在后院的藤椅里躺下,又领着云棠往里间走。

云棠边走边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人眯着眼、仰着头,修长的双腿大剌剌敞着,日光穿过树影落到他身上,出挑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面容在明暗光影里,

凌厉中带着落寞,坚硬中糅杂着脆弱。

很别致的气质,又配上那样一张脸,若是放在人群里,能一眼就认出来。

“他是谁啊?”云棠问道。

圆子娘欲言又止,挣扎几番后附在云棠耳边悄声道,“他是我娘家的远房外甥,刚到京城不久在城东一官老爷家做工,说是手脚不干净被打了出来。”

“手脚不干净?”

云棠又回头瞧了一眼,却不甚对上了视线,那年轻男人危险地眯了眯眼,好似毒蛇吐信,心中一抖,赶忙回头不敢再看。

“偷东西吗?”

圆子娘瞧着一楼人来人往,便领着她走到二楼的针灸间,里头没有病人*。

"若只是偷东西就好了,"圆子娘给她倒了一杯热麦茶,“听说是偷了人家夫人。”

偷情啊

云棠脑子里闪回方才那人的容貌、身板,眼珠子都不转了,等着圆子娘接下去讲。

“官老爷家修房子,他会点泥瓦工夫,上门干了不到三天,就干干到人家夫人房里去了。”

“那日,官老爷恰好中途回府,当场撞见,立刻就捉起来打了一顿。”

“但为着自个儿的名声,没有扭送官府,这才逃出一条命来。”

哇哦

好精彩哦

圆子娘又给她端来一碟子炒瓜子、花生,闻起来咸香咸香的。

云棠抓了一把边吃边打听,“哪家官老爷啊?”

圆子娘小声道:“听说是刑部的,你说他胆子也是肥,刑部官老爷也敢惹。”

“那,那刑部官老爷就这么放过他了?”

“哪能啊?听说是那官夫人跪着求,还说要吞金,才保下来一条命呢!”

听起来这两人还怪有真情的呢。

“我跟你说,前几天那官夫人带着长帷帽来医馆,就买了点留青,结果生生给了二十两银子!”

“那这肯定就不是买药钱,是给我那亲戚的补偿钱嘛。”

云棠磕着瓜子,“你瞧见那妇人模样了不?漂亮不?年轻不?”

“没呢,但看伸出来的手,大约是有些年纪了。”圆子娘道,“而且听说不是第一次了,他挺招上年纪的京城贵妇人喜欢。”

哇哦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两人说得津津有味,八卦完后圆子娘又问她的情况。

云棠简单说了下,只说有事要去一趟临安,想请她帮忙去车马行租辆马车。

“这不巧了吗?!”圆子娘一拍大腿,“我那亲戚也要回临安,车马行的马车贵得离谱,我有个治过病的病人,鹿大哥就是干这个的,已经说好了价钱,明日就出发,要不你们一道走?”

好是好,但这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圆子娘又道,“你放心,鹿大哥一家三口和你们一块。”

云棠这才点了点头,拿出银票给圆子娘,请她安排。

圆子娘接了银票,刚巧有人在楼梯口喊她下去看病人,便起身下了楼。

偌大的针灸间冷清下来,云棠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看向那架青色华顶马车。

车夫已经回来,依旧坐在车辕上,她又瞧了瞧四周,茶果摊、馄饨摊上都坐着监视医馆的人。

“混蛋。”

云棠低声骂了一句。

都说了往后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随她,结果又派了这么多眼睛盯着她。

说什么君无戏言,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她知道没这么容易把人甩掉,只不过是想表达个态度,她不喜欢这样被跟着。

他要是非要派人跟,就再隐秘些,别让她发现,省得闹心。

虽知道李蹊不会那么爽快放手,但等她在江南过上十年八载,久而久之,他肯定就淡了。

届时,这些眼睛才会彻底消失。

她不急,看谁比谁能熬。

到了次日,圆子娘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吃的喝的,里头还塞了一个牛皮纸包起来的东西,扁扁的,看起来不像吃的。

云棠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打开一看,除了是她昨日给的那张银票,还多放了两张二十两的银票。

心里五味杂陈,感动之余又想这四十两,圆子娘不知要挣上多久才能挣出来。

但马车已经行出京城,她也不可能再回京城,这四十两怕是还不回去了。

隐隐感觉一股冷冷的视线盘旋在头顶,她一抬头,碰上了那小白脸嘲讽的目光。

他的目光从她的面容下滑,落到面额二十两的银票上,冷嗤了一声,“哼。”

云棠默默将银票收起来,猜测他大概是嫉妒。

毕竟他当官夫人的小白脸,被打了一顿才得了二十两,而她,什么都没干,就得了四十两。

这一路,云棠被鹿大哥家精力充沛的男娃闹得身心俱疲,不是刚睡着一会儿就被尖叫声吵醒,就是吵着要吃她包裹里的茶果。

她一孤身女子出门在外,讲究以和为贵,能退让就尽量退让。

但这次朦胧睡着时,隐约觉着有一只手在腰上动着,她猛地抓住那只手,睁开眼睛。

那只手里正捏着她挂在腰间的荷包,里头放着几两碎银。

母子俩自然不认,反而狡辩是云棠将那荷包强塞到她儿子手里!

云棠许久不曾见过这等胡搅蛮缠之人。

而此时马车正行在山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家一家三口还掌握着马车这一关键行路道具,若此时起了龃龉,被扔在这山沟沟里,怕是江南还没去成,就要被山里的恶狼给叼走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嘴角,违心道:“是,我看这娃娃憨厚可爱,这荷包是我给的见面礼呢。”

“哼。”

又是一声冷嗤,方才闭目养神,双手抱胸的小白脸嘲讽地看着她。

云棠白了他一眼,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白脸二话不说,直接抢走孩子手里的荷包扔回她怀里,冷言:“有这么难吗?”

那娃儿立刻哇哇大哭,孩子娘大喊停车,痛骂小白脸和云棠。

骂他俩奸夫淫|妇,男盗女娼,怎么难听怎么骂!

四人下了马车,鹿大被自家婆娘欺压多年,怎敢吱声,只一味转头看天。

云棠被那泼辣的辱骂声吵吵得耳朵疼,又没体力、嗓门和她对骂,只能窝窝囊囊地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酥饼,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酥饼一咬就掉渣,芝麻香混着火腿的咸香,十分诱人。

男娃馋得大哭大闹,云棠见状,在他渴望的目光下,慢吞吞地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酥饼。

男娃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盯着那酥饼,却见那那酥饼在他面上晃了一圈,转而递到了小白脸跟前。

小白脸也不客气,接了就大口一咬,空气里的酥饼香更加浓郁。

男娃简直要满地打滚,孩子娘也顾不上骂那两人,啐了他俩一口,双手奋力将儿子拎走。

孤男寡女坐在大石头上,在一阵乌鸦难听的叫声里,目送马车绝尘而去。

云棠吃完酥饼,拍了拍饼渣,也如鹿大一般沧桑且无奈地,抬头看天。

小白脸腿脚不便,还要拄着拐杖才能走路,晚上恶狼来了,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虎呢。”云棠叹了口气,道。

小白脸立刻反唇相讥,坚决不受一丝委屈,“我忍那熊娃忍了半路了!”

“那你怎么就不能再忍半路?有什么火是不能等到了临安再发的呢?”

小白脸眯了眯眼睛,眸光像是沁了冷箭一般,嗖嗖嗖地朝她扎去。

“你脑子是被驴踢过吧?”

“想说什么就说,想干什么就干,怎么着,收拾个熊孩还要挑个良辰吉日!”

“还忍?这么能忍,你是那倭国的乌龟嘛你。”

云棠头疼地闭了闭眼睛,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不仅被丢在荒郊野外,还要被个小白脸骂。

但不得不说,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很久以前,她也是那般纵情恣意,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变了。

一句话说出口前会在心里反复思量,这句话别人听了会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被有心人断章取义,更或者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连累别人。

所以后来,她越来越沉默,能不说就不说。

小白脸见她不吱声,见不得这窝囊样,喝道:“说话!”

云棠舔了舔虎牙,瞧这天高云远的荒凉地儿,被带着丢掉那些小心谨慎,“说什么,说你给官夫人当小白脸嘛!”

“你你你!!!”小白脸瞬间红温,气出了结巴。

云棠一把搂走他的拐棍,起身跑到五米外的石头上,伸着脖子嚣张回击,“我我我!我又没给人当小白脸!”

小白脸气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要来锤她。

云棠仗着腿脚灵活,拿起拐棍就跑,可劲儿地欺负人。

天边不知何时吹来浓厚的乌云,转眼间瓢泼大雨砸下来,揍得两人措手不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两人缩在一棵大树下,淋成两只狼狈落汤鸡。

倒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宿命感。

云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瞬间又噼里啪啦地被大雨打一顿,眼睛都睁不开。

小白脸双手向后靠着树干,瞧她这般模样,极为畅快地哈哈大笑。

“你以为你有好到哪里去吗!”

云棠扯着嗓子在暴雨里笑着大喊。

在这瓢泼大雨里,满目参天古树,空气里充斥着清新的绿叶、泥土的气息,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过往压迫在她身上的巨石、捆绑着她的枷锁,好像通通被这一场大雨冲刷走了。

哒哒的马蹄声混杂着暴雨声自远处而来,一匹黑鬃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雕花铜盖马车,切开雨幕,奔腾而来。

小白脸拿起拐棍,朝那马车挥了挥。

在云棠诧异的眸光里,车夫戴着竹笠,穿着棕色蓑衣跑了过来。

“梁夫人让我来送先生一程。”

言毕颇为恭敬地扶着一瘸一拐的小白脸上马车。

“被雨浇傻了吗?愣在那做什么,还不上车!”

云棠被这一嗓子吼醒,抱着包袱三步两步爬了上去。

这又是哪一出?

梁夫人?是那个来送银票的梁夫人吗?

人都走了,还派马车在后头跟着,啧啧啧,这情谊?

云棠那些布巾擦脸,极为不经意地一眼又一眼瞧着他。

“脑子里想点干净的。”

“我不是小白脸。”

第75章 技多不压身

这世上有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小白脸呢。

便是真当了小白脸,在外头也是要打肿脸,死不承认的。

云棠给了他一个“我懂得”的表情。

给人气得猛翻白眼。

外头的车把式撩开车帘,顶着疾风骤雨,高声道:“先生,这山路崎岖,风雨又大,你们抓牢点,别被颠出去了哈!”

喊完就是一副双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模样

云棠初时未能明白他在兴奋什么,等过了一炷香,被颠得上蹿下跳、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才懂了那个放光的眼神。

早知道就应该躲在树下,被雨淋死算了。

她死死巴着窗槦,整个人弓成只虾子,在暴雨声和车轮声里冲小白脸扯着嗓子大声喊。

“让你家车夫停下!快停下!”

小白脸面色白里透着青,他那条伤腿被抖得只怕要废了。

“他不是我家车夫。”

“怎么就不是!不是来接你的嘛!”

“他都说了,梁夫人!梁夫人!不就是你那个梁夫人嘛!”

小白脸闭口不言,紧闭着双眼,腿疼得要死,听到这话头也疼得要死。

早知道就应该躲在树下,被雨淋死算了。

一路风雨雷电,头昏脑胀,待车把式缓和车速,驶入平坦大道时,天边开始放晴。

车把式掀开车帘,眉眼畅快地高声道。

“先生,前头是碧水镇,咱们歇个脚,明儿个再启程哈!”

不成想却看到两只萎靡的大虾子,一个赛一个气息奄奄。

“你们咋了?”

胃里涌起一股浊气,“呕”

云棠连滚带爬出了马车,单手扶着大树,翻江倒海。

小白脸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找了块大石头坐着,手里拿着一只水囊,面色极差。

车把式挠了挠后脑勺,见她吐完了,殷勤地将人扶了过来,也在大石头上坐着。

两张惨白似鬼的面容一对视,默契地双双别开脸。

云棠顺着胸口,低垂的视线里,旁边递过来只水囊。

她也顾不上男女之别,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甘霖入喉,清凉畅快。

总算恢复了一点清明、力气,朝车把式招了招手。

就冲她吐地全身都被掏空的狼狈样,今儿必须得把这个锅分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小竹。”

“谁派你来的?”

小竹看了一眼小白脸,支支吾吾道:“梁梁夫人。”

“哪个梁夫人?”

“刑部梁大人的夫人。”

小竹又看了一眼小白脸,莫名有些心虚。

云棠深吸一口气,方才颠在半路,马车屡次差点摔下山路时,她就琢磨是梁大人忍受不了绿帽子,要一路追杀。

但看他那般坚决否认,又信了几分。

小竹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在旁边坐下。

“我老家也在临安,来京城打了几年工,赚了点钱,正好打算回临安,谁成想还能接到这差事,东家说了,让我送他一程,这马车就归我了。”

“你瞧瞧这马车,这木材、这雕工”小竹两眼放光,精力充沛。

云棠伸手打断,将人支开,“竹啊,你先去镇上找找客栈,订三间房。”

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两颗碎银递了过去。

小竹眉开眼笑,接了银子,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先进城打点去了。

两人目送马车远去,“还说不是你招来的马车!”

现在他精疲力竭,也没了力气与她辩驳,“我,泥瓦匠,去梁府做工,不小心从屋顶摔了下来。”

“梁夫人偷腥,被撞个正着,为了掩护奸夫,扯着跑不动的我顶缸。银子是梁夫人的补偿,不是嫖资。”

云棠看看他的伤腿,又看看他的脸,这年头泥瓦匠都长这么俊俏了?

“爱信不信。”

他偏过头去,懒得再同她解释。

长得俊俏的人脾气总是不大好。

一时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索性就当真的信。

“成吧,是我误会了,我叫云棠,你叫什么名字?”

依旧偏着头,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咱们这还有几天的路程,总不好一直叫你小白脸吧?”

“谢南行。”

“泥瓦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书生气了些?”她又小小地怀疑了一下。

谢南行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读过书的,不过家里没钱念不下去,才学手艺!”

好吧好吧,分辨不清的就当真的信吧。

“那小竹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梁夫人移情别恋,觉得你比她那姘头更好,千里追了来?”

谢南行气上心头,不想和她坐一块,抓起拐杖就要起身。

“欸欸欸,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云棠将人拽下来,“气性怎么这么大。”

“不是冲我来的,那有没有可能是冲你来的。”谢南行恶声恶气道。

态度虽然不好,但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她不在乎。

爱跟不跟,总有一天他会意兴阑珊。

在碧水镇上休憩一晚后,三人一路向南,七日后于夏初之际抵达临安。

那日,风和日丽,天青水淡,新江犹如一条长长的披帛,沿着临安这座城池,缓缓流动。

六七童子身着短打,在新江边泼水玩闹,江面波光粼粼,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云棠撩开车帘探出头去看,和煦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清风吹拂鬓间的碎发,嫣红的唇角弯起,笑看沿途风景。

进了城门后,谢南行先下了马车,小竹载着云棠去往宅务所。

牙人热情好客,将临安的各处房舍说得天花乱坠,云棠只问了一句:文水南巷第三间的宅子,是否在售。

那是从前阿婆的院子,阿婆去世后,不知院子落在何人手里。

牙人瞧着云棠衣着光鲜,又听小竹说是从京城来的,想必银子富裕地很,当场就应了下来。

“在在在,姑娘真是赶巧了,那家主人前几天还说要挂牌子呢。”

“但不巧,主人家这两日去了杭城,说是给家里六岁的儿子找私塾去了,要不姑娘等上两日?”

云棠点了点头,她不急,她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在客栈住了两日,待到第三日,牙人果然带着一对夫妇来寻她去看院子。

云棠瞧了瞧那男子,眉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没去看院子,直接去了宅务所,签字付钱,将宅子的地契和房契买了来。

“真不用去看看?”牙人问道。

难得见这么爽快的客人,甚至连价钱都没还。

云棠摇摇头,拿到房契后仔细看了看,问道:“虞家阿婆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妇人诧异,打量几番面前的姑娘,“是我丈夫的姑婆,去了好多年了。”

“她临走前如何。”

妇人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往丈夫身后挪了挪,小声道:“姑婆是睡梦中走得,算喜丧。”

云棠沉默半晌,没有再问其他,起身要出门去时,妇人又问她打算何时搬进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

妇人欲言又止,“我们一家三口明日就搬去杭城,往后也不会回来了,宅子有任何。”

话未说话,就被他丈夫打断。

云棠不明所以,她只是买了宅子,又不是买了他们一家三口,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好了呀。

夫妇俩收好银票,着急忙慌地就说要回去收拾屋子,像是生怕云棠反悔般飞快地跑了。

次日烟雨朦胧,云棠坐上小竹的马车就往虞家院子去。

这几日,她没事干就随处逛游,近的就走路去,远点的就找小竹。

小竹嘴巴灵,腿脚快,驾车工夫一流,云棠对这样的车夫很满意。

虞家小院与记忆里的已经相差甚远,她叹了口气,搬张椅子,安静地坐在廊下看雨。

在她刚进宫那会儿,她也总是这样坐着看雨,但京城的雨与江南不同。

京城的雨总是劈里啪啦,又急又大,不像江南的雨,总是飘着,绵绵密密。

那时姐姐随母亲到蓬莱殿见母妃,看到蹲坐在廊下没人管的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荔枝。

坐在她身边,笑着给她剥开,“很甜的,吃了就不要哭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