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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抬头看天,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吱呀”一声,老旧的柴门被人推开。

来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一把荔枝,走了进来。

云棠呆呆地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谢南行亦是怔怔地看着她,又环视一圈小院,确认是他家的院子后,“这是我家。”

他没打伞,浑身都沾着水汽,快步走到廊下,看着眼睛湿漉漉的人。

“你在我家哭什么?”

云棠抬手擦了下眼睛,“你看错了,是雨。”

谢南行嗤笑一声,对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屑一顾。

这一路,他发现云棠此人,十分口是心非,像是被无形的罩子罩着,活得一点不痛快。

云棠厌恶那样的神情,从怀中拿出房契,“这院子现在是我的。”

他伸手去拿房契,想看个清楚。

“做什么?!要抢吗?!”

结果云棠“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将房契捂在怀里。

谢南行已经看清了,确实是他家的房契。

冤家啊。

两人一块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将这出闹剧的真相对了出来。

卖房子给她的是谢南行的哥哥,夫妇俩为了儿子上个好私塾,早就琢磨着要将这院子卖了。

不巧弟弟突然从京城回来,他们这才着急忙慌地瞒着人,将这宅子快快卖了。

他早上出门去干活,好端端地下工回来,家没了。

谢南行盘腿坐在地上,手边是红艳艳的一大把荔枝,小侄儿喜欢吃荔枝,特意买回来的。

他望着连绵雨幕,眸色沉沉不说话。

怪不得她瞧那男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原来是他哥。

云棠觉得他有点可怜,像是被雨打湿的丧家野犬,抬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你是不是没有地方住了?”

谢南行眼底泛红,觉得她在冷嘲热讽,硬声呛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不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我想哭就哭,”谢南行抬手擦眼泪,“谁像你,哭得像笑,笑得像哭,净不干人事。”

这人嘴巴沾砒霜了罢一张一合都能毒死他自个儿。

但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挺解放她的。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才活得像个人嘛。

她拿起脚边的荔枝,剥了一颗,透白莹亮,入口清甜。

和姐姐给她的那颗一样甜。

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很甜的,吃了就不要哭了嘛。”

谢南行抽了抽鼻子,接了荔枝,恨恨地吃了,“这是我买的。”

“知道了,我吃了你的荔枝,就当你的房租成不?”云棠吐出一颗小小的棕色核儿。

她丁点大的时候被阿婆收留,谢南行是阿婆的后人,收留他也算是对阿婆昔年照拂的报答。

谢南行明亮的双眸霎时睁圆,“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当真愿意?”

云棠双手背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和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想什么呢,我这门户再小,总也得有人看家护院,再说你瞧瞧那屋顶、那梁柱,都腐朽了,你不是有手艺吗,抓紧好生修缮,干得好,四时八节我还给你发赏钱。”

谢南行冷笑一声,感情是看上了他的好手艺。

云棠住主屋,谢南行依旧住他西边的屋子,房门一关,两人互不干涉。

次日一大早,谢南行就买了新的瓦片和木头回来,风风火火地撩起袖子干活。

云棠日上三竿了才推开屋门,打着哈欠摇着扇子,正午日头耀眼,她拿着折扇挡太阳。

眯着眼瞧在屋顶忙活的人,这么勤快啊。

谢南行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厨房里有饼子,去吃。”

云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厨房拿了张饼子,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长椅里,边吃边看。

谢南行晒红了脸,问她看什么。

她说自己在监工。

其实是在发呆。

昨晚一直在梦魇,清晨惊醒时,后背出了一层湿汗。

“这饼子还挺好吃的,你从哪家铺子买的?”云棠问道。

谢南行从屋顶爬下来,手上脸上都沾着灰,但难掩明亮眼眸,“我自己做的。”

这么厉害?

能上房修瓦,还能下厨烹饪,全才啊!

谢南行瞧着愈来愈烈的日头,“今天就先修到这里。”

说完看着云棠。

云棠扇着扇子,嚼着饼子有点噎。

不明所以,看了他好几眼才明白这人的意思。

“我不急,这是你老本行,你说行就行。”

谢南行点了点头,打了桶井水冲凉后,转头就进了厨房,不多时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菌菇蛋汤,汤色清亮,还有一碟浓油赤酱的蜜汁叉烧,云棠忍不住地咽口水。

他又转身拿了两副碗筷。

云棠吃着早午饭,汤头鲜美,喝迷了眼,“你这手艺真是不错,你咋会这么多?”

“技多不压身。”

“要不商量下,你再把做饭的差事也包了,我再给你涨一倍工钱怎么样?”

谢南行撩起眼皮看旁边捧着磕了边的碗,小口小口喝汤的人,“你真打算要在这里住下来?”

“房子都买了,当然要住。”

“做饭可以,但你要早起跟我一道去赶集买菜。”

云棠拿钱砸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我付你三倍工钱。”

谢南行伸手就去收拾矮桌上的碗筷。

“行行行,我起,我起来跟你去还不成吗!”云棠护着手里的汤碗。

吃完饭,云棠被催着去收拾碗筷,谢某人说他做饭了就不洗碗。

她赖叽叽地不想动,但禁不住他那明亮带火的目光,只好拖着沉沉的身体去干活。

待她从厨房出来,就看到矮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红瓤西瓜,一口咬下去又凉又甜,初夏的热意尽消。

她在廊下的躺椅里躺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凉,听着蝉鸣和院外来往的脚步声、谈笑声,睡了一个安稳的,没有刀光剑影、阴谋算计的午觉。

而夏日的京城,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李蹊坐在御座里批阅奏折,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摇篮,晏儿在里头睡觉。

他左手搭在孩子身上,右手飞快下朱批,他登基不到一年,朝堂的官员并不算听话。

如今云棠去了江南,他的日子没了寄托,于是打算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前朝。

等到哪一日,云棠在外散心散好了,愿意回来了,也能给她一个清净舒适的宫廷。

盛成自殿外而来,一身风雨,怕惊着小太子,他轻声立于另一侧,将江南来的密函递了上去。

此次跟着去江南的暗卫是前东宫暗卫首领张厉牵头,携百余人或明或暗护在娘娘周边。

密函里详细记录了云棠下江南的这一路,看到她在雨中与人斗嘴,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

只是笑完,心生落寞的同时,并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而正因为不懂得,让他更难受。

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云棠转个眼珠子,他都能猜到这人在憋什么主意。

但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猜不到,想不通了呢?

走到洞开的窗边,伸手去接了几滴落雨。

看着打湿的手掌,玄色暗纹的龙袍衣袖也带上几分湿意。

淋雨就那么高兴吗?

淋雨有什么值得笑的?

从前她就希望玩雨,总是站在廊下接雨水玩,现在好了,没人管着、约束着她,就整个人都跑到大雨里,淋个痛快。

“多派几个太医下去。”

他转身回到御座,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竟烦闷起来,连带着觉得御书房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连一株海棠都养不好。

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儿大约是感受到了陛下的怒气,睁开眼睛,张口就哭。

陛下瞧着他酷似云棠的那张脸,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李晏刚出生的时候,与陛下更像些。

但数月过去,竟和云棠越长越像,惹得陛下更生怜爱,日日带在身边。

盛成见太子醒了,便从暗处出来,张厉传话回来,说隐约听见娘娘和那男子笑谈,但并未听真切,故而不敢落于纸面,只是传了口讯回来。

回不回禀,由他定夺。

这张厉,净会给他挖坑,亏他当时被陛下贬黜,他还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好酒好肉地伺候着。

“陛下,张厉传了口讯,隐约听到娘娘说要与谢南行成婚。”

杯盏砸地,四分五裂,御书房的空气似冰冻般,难以呼吸。

第76章 五年后

一晃五年过去,云棠在江南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开展,就像新江的水一般,平静中带着闪闪发光的波澜。

当初简陋的虞家小院被她装点的花团锦簇,是这条巷子里最漂亮的一处。

刚进金秋,院子东南角的那棵桂花树结了满树金灿灿的桂花,晚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阵阵桂花雨落在树下的小茶寮上。

东边的墙上种了粉色与紫色的木槿,一朵挨着一朵,像团紫粉的云雾,其中还点缀着些尚未凋谢的三角梅,鲜活又热闹。

“中午王大娘的孙女办满月酒,你赶得回来吗?”

云棠拎着水壶给西边的迷迭香、蓝绿绣球浇水。

谢南行还在西屋里打扮着,他最近格外注意形象,不仅天天洗头,还跟她取经那种香粉适合男子用。

云棠合理怀疑,八成是和谁谈上了。

“能。”

他探出个脑袋,高眉挺鼻,眼眸深邃,他已不再像初见时恨天恨地,眸中带火,话中带刺。

谢南行柔和了许多,如今在城中香满楼酒楼谋了个账房的活计,也不接瓦匠的散活了,有空就念书,打算再考几年,说不准能考上。

云棠放下水壶,悄悄摸到谢南行的门口,扒着门框,笑眯眯地八卦。

“我听你们掌柜说了,今儿你轮休,不用去酒楼,说说,你打扮这么齐整要见谁去?”

谢南行耳朵根漫上一点红,眼神飘忽不与他对视,“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何时与我们掌柜这么熟了?”

有鬼哦。

云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我与掌柜不熟,但和老板娘熟啊,她老去我的香粉铺里买香粉。”

这倒也是,云棠昏昏懒懒地活了两年,终于在第三年,有了些力气和欲望,她琢磨来琢磨去,在云芝街上租了个铺面,开了家名叫“日日安”的香粉铺子。

城中的达官显贵、乡绅富户多喜爱她的香粉,生意络绎不绝,今年她都打算再在杭城开一家分店。

谢南行打扮完毕,要换衣裳,转身看到还扒在门口、两眼放光的云棠。

几步走到门口,扒拉下她的手,将人推了出去,关门送客。

“害什么羞啊,咱俩不是夫妻嘛。”云棠摸了摸鼻子,背靠着墙,调侃道。

“吱呀”一声,木门猛地由里往外打开,露出半个蜜色结实的胸膛,眯着眼阴沉沉地,“我们是不是夫妻,你心里不清楚吗。”

好罢,这件事的确是她的主意。

当年她过了段安生日子,终于打起精神要出门去,结果发现一整条巷子全是李蹊的眼线,密密麻麻,当下就出离愤怒,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门也不出了,回来就揪着谢南行说要成亲。

谢南行虽不愿意,但云棠悄声说能免他房租,还包他一日三餐时,就很没有骨气地答应了。

两人出门在外一致口径是夫妻,关了院门,各自回房,对内实际是富婆和她雇佣的长工。

但显然这样样能干的长工,好像有了红杏出墙的苗头。

云棠意犹未尽地摇摇头,走到南墙边的鱼缸*边,抓了一把鱼食喂里头晃晃悠悠的三尾锦鲤。

这鱼缸就是一尾锦鲤的造型,是她画的图,谢南行砌的缸,浴缸尾巴上还放着一盆清幽的白茉莉。

到了午时,隔壁王大娘家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菜都是从香满楼直接送过来,可见是下了血本,对这孙女极为看重。

云棠包了个红包,又挑了两盒畅销的香粉,和外出回来、春光满面的谢南行一道上门道贺。

这算是她第二次见满百天的孩子。

小小软软,也不怕生人,见人就笑。

“要不要抱?”王大娘说着就把孩子递到她怀里,“你们也是,成亲都五年了,也不见要个孩子。”

云棠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手上抱着软软的、笑眯眯的婴儿,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她抱着李晏的模样。

她面色一寒,将孩子递了回去,犹如烫手山芋。

“怎么了?”

谢南行见她面色不对,拉着人在酒桌上落座。

云棠缓了缓心神,琢磨着用词,“我和前夫也有一个小孩,那时候他好像也就这般大,总是哭,一听到哭声我就想发疯,想伸手捂住,有次失手差点就闷死了。所以后来我就不想见他,把他送去给前夫养了。”

谢南行不知还有这样一段,但他初遇云棠时,包括开始的两年,她确实很不好。

有时候他半夜起夜,常常会看到她坐在窗边,有时在哭,有时在发呆。

“你现在肯定不会这样了。”

谢南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云棠点点头,如今回头看,那时她怨恨李蹊,但更怨恨自己,以及怨恨自己怨恨李蹊怨恨地不够多。

但如今想来,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能逮着个人就把责任全都推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年少时,即便她手无寸铁,却依旧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她爱的人们。

但当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湿漉漉的潮滩上只剩下一个狼狈的、被日光晒干的自己时,才慢慢醒悟,她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而站在海水中的姐姐,吕二总是笑着朝她高高挥手,大声喊着,快点回去啊,去找个荫凉的地方去。

江南是她找到的荫凉地。

被毒辣日头烤干的人慢慢生长出了血肉,恢复了生机。

酒席间有三五童子追逐打闹,她看着那般大小的孩子,想着晏儿会不会被李蹊养成一个脾气很臭的小霸王。

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日夜熏陶下,好苗子一下就能长歪了。

酒席吃了半个时辰,云棠便起身告辞去香粉铺。

如今铺子里雇了三个伙计,个个伶俐,嘴甜手勤,哄得上门的客人无一空手而回。

快到中秋了,她得提早给人包过节的赏钱。

但刚进铺子,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小菇就抓着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进了后堂。

“掌柜的,听说斜对门那间铺子租出去了,也要开香粉铺!”

“开在别地儿就算了,就开在眼门前,这不是明晃晃地要跟我们抢生意吗?!”

那间铺子原先是家当铺,因为主人家要的租金比旁边的高出一倍,所以空了大半年。

“那么高的租金都有人租?哪儿来的冤大头啊?”云棠稀奇道。

小菇撇撇嘴,“什么冤大头啊,听说是新来的知县家亲戚,强压着铺子主人家给了个低价租金。”

“咱们店原本就是做贵妇人的生意,如今他们开起来了,还有新任知府的关系,往后我们哪还有生意可做啊。”

云棠“啧”了一声,怪麻烦的。

拍了拍小菇,安慰道:“没事儿,她开她的,咱们开咱们的,只要咱们东西好,不怕没生意做。”

“您啊可别太乐观了,等她店开起来,指不定有多少脏招儿要往咱们身上使呢!”

小菇忧心忡忡,这份工待遇好,老板大方,仨姑娘日常在店相处又愉快,她比掌柜的更担忧这铺子的生意,毕竟要真黄了,上哪儿在找这么好的活计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打听打听,成不?”

云棠给仨姑娘包了过节红包,又挑了一捧月季蝴蝶兰,和一盒秋日香粉去县丞家里探口风。

县丞夫人与她一向交好,但这次连门都没进去。

人家小厮客客气气地说夫人不在,去新任的贺知县家里拜码头去了。

云棠只好留下东西,打道回家。

过了半月,斜对门的香粉铺就开起来了,红红火火放了一刻钟鞭炮,又做开业酬宾,吸引了城中大量的客流。

比较之下,日日安这边就显得清净过头了。

云棠瞧着仨姑娘垂头丧气,去隔壁饮子铺里买了桂花软酪、洛神玫瑰饮等小食回来哄人。

“人家刚刚开业,总是热闹些,等过几天也就好了。”云棠安慰道。

话音刚落,就有客人走了进来,回头一瞧,竟是之前没能见到的县丞水夫人。

水夫人穿着宝蓝襦裙,婀娜多姿,一张笑脸道:“知道你们这儿今天冷清,我来给开开张。”

云棠将人引到圈椅里坐下,又着人去隔壁要了果品茶水伺候着。

水夫人和云棠甚为熟稔,当下就拉着人八卦起来,“那日我去知县府邸,才知道你斜对门的香粉铺子是知县夫人的娘舅的表外甥女开的。”

云棠一下没绕过来这复杂的亲眷关系,问道:“他们关系咋样?”

“听说好得很,这贺知县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前些年去了后,县夫人媳妇熬出头,连带着娘家的人都鸡犬升天。”

“这贺知县从前也在京城做过官,大约是做得不好,又贬了回来,这些年来来去去,最后落成个知县,就这知县还是他用钱疏通来的呢!”

水夫人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

云棠也能理解,毕竟前任知县升迁了,估摸她原本还盼望着县丞能往上升一升,谁知来了个空降的。

搁谁谁能不气闷。

“哎,形势比人强,谁让我们家老水没有旁人那般雄厚的家私呢,那么大个珠场听说都是知县家的,知县夫人脖子上挂的珍珠颗颗浑圆,说比上贡的还要好呢!”

云棠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京城做官被贬黜,又姓贺,还有珠场这贺知县不会就是当年的探花,贺开霁吧?

“这知县名讳是何啊?”

水夫人撑着下巴回忆,“听夫君说是叫,开开什么,记不清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妈呀,冤家路窄。

水夫人临走前买了三盒香粉,还不是她惯常喜欢的味道。

但云棠没心思去深究,同铺里的仨姑娘一般,垂头丧气。

四只小苦瓜排排坐,瞧着斜对门的红火热烈,手里的桂花软酪都苦涩了起来。

春风满面的谢南行手里拎着根糖葫芦走了过来,瞧瞧那四张冷清的苦瓜脸,又顺着视线瞧瞧对门。

“你们在做法吗?打算苦哈哈地看衰对面?”说着把糖葫芦递给云棠。

圆滚滚的眸子看向手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带着晶莹糖霜,视线上移到那张眉眼俱笑的脸上。

有一种事业、亲情双双要走入低谷的危机感。

“你从哪里鬼混回来了?”

仨小只立刻转了过来,三道目光有如实质。

“说什么鬼混啊,”谢南行摸了摸鼻子,“你吃不吃,不吃还给我。”

云棠转头朝仨小只道,“看到了没有,男人永远靠不住,咱们女人还是要干事业!”

“但是小竹很好啊,每天晚上还会给我洗脚。”小菇小声嚅嗫。

好好好,幸福都是你们的。

把糖葫芦塞到小菇手里,转身就走。

“掌柜的,你不吃啦?”小菇从柜台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走在落日里的背影。

“我酸够啦,送你啦。”

云棠大声回道。

谢南行负手,溜溜达达地走在她旁边,“这临安你也住了快五年,还没住腻啊?”

“你家你会住腻吗?”云棠白了他一眼,“怎么,要有金窝银窝,就要抛弃我的狗窝了?”

“这倒不至于,晚上你想吃啥?”

“哎,龙肉都吃不下。”

两人一路闲话,一路往家去,拐过文佳巷,走到文水南巷,两人一抬眼就看到了自个儿家门口坐着个娃娃。

背对着他俩,头上扎着总角,屁股底下还矜贵地铺了层软垫。

这咋还往别人门口放娃娃呢?

俩人快步上前,那娃娃双手抱着个梨子啃着,梨子雪白,梨肉清甜,吃得不亦乐乎。

云棠一瞧那胖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儿,那眉眼,一下就认了出来。

第77章 “她以前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这娃娃跟你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南行道,说完又俯身去细瞧那漂亮小孩儿。

半晌云棠都没反应,像是僵硬了一般,连呼吸都忘记了。

娃娃牙口非常好,“咔嚓”一声就咬下大块脆生生的梨肉,仰头看着呆住的云棠,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清澈透亮。

“我是日日安,是你留在京城的宝贝。”

云棠张了张口,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不知是想哭还是怎地,说不出一句话。

日日安将梨子递给谢南行,高高举着双手,示意她抱。

但云棠不敢抱,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抱我。”

日日安皱起眉头,气呼呼。

云棠这才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双手都在发颤,很是局促,也有些吃力。

日日安很自来熟,白胖的双手搂上她的脖颈,又把奶呼呼的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全然依恋、信任的姿势,没有一丝生疏,中间间隔的五年,好像就她只是早上出门了,到了晚间,他坐在门口等着她回家一般。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吃力,秀气的眉毛卷起,“我很重吗?”

不等云棠回答,他就扭身向外,朝谢南行张开双手,“你来抱我。”

谢南行瞧着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只是一个茫然,一个神气,心中觉得好笑。

但面上,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娃娃,一路朝正堂走。

云棠看着空落落的怀抱,有些怅然若失。

当年只会在怀里哭的婴儿,怎么就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会吃东西了?

而且重的都要抱不动了。

谢南行很有眼力见,放下娃娃转身就进厨房,打算做几道好菜给两人吃。

正堂里,日日安坐在高高的圈椅里,俩小短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好奇地打量着屋子的陈设。

云棠坐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手边的桃酥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见到我,高兴吗?”日日安问道。

云棠点了点头。

日日安原本有些担忧的心立刻就放下了,眉开眼笑,“那今天我要住在这里,和你一起睡觉。”

他双手后撑,灵活地蹦下了圈椅,走到云棠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温软软的。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卧房。”

如果有人告诉云棠,有一天会有一个陌生男子一见面就说要跟你一起睡觉,还要看你的卧房,那她一定会麻袋一套、将人痛打一顿,但这陌生人若是个可爱的娃娃,一切就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两人一道往卧房走,“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天底下会有小孩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吗?”

云棠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母亲”两字,心口狂跳,抬手压了压胸口,又问道。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爹爹说,江南的金桂开了,要带来我来看满陇桂雨,但他总是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明天你能带我去看吗?”

李蹊也来了?

云棠顿住脚步,面色一阵红白交替。

日日安晃了晃她的手,圆滚滚的眸中带着不安,小声唤她。

“母亲。”

“他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云棠蹲下去,两人差不多高,她抬手整理着他的衣襟。

日日安摇了摇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爹爹不让我来找你。”

不让来?

云棠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帝王南巡是历朝都有的寻常事,不必杯弓蛇影。

五年里,围绕在她周围的暗探越来越少,她睡得也越来越踏实,尤其今年入夏后,几乎已经看不到暗探的存在。

前儿也听水夫人说过,陛下今年要重开选秀,听说连浙直总督都已经四处搜索合适秀女了。

毕竟陛下这几年雷霆手段,抄家、流放都是家常便饭,若是能有个自己人吹吹枕头风,这官儿当的也稳当些。

想通这些,她也不忐忑了。

伸手掐了掐肉嘟嘟的脸颊,肉肉韧韧的,手感极好。

“怎么可以不跟大人说就跑出来?”

“我说了呀,我跟你说了,”日日安自有一套自洽逻辑,扑进云棠的怀里,“爹爹总是喝酒,臭烘烘的,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爱喝酒?

在日日安口中的爹爹,与云棠印象中的李蹊相去甚远。

从前他滴酒不沾,不仅自己不喝,还总是阻拦她和小侯爷喝,像是要当神仙一样,高高缀在天边。

两人说话间,有人在外头叩门。

夜色深深,一架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口。

黑棕大马偶尔打个响鼻,车前挂着两盏精致的八角琉璃灯,晕黄的灯光照亮这一隅漆黑的深夜。

是张厉在叩门。

谢南行出来应门,见是张厉,心中一抖朝他身后的马车看去。

窗槦上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肩背如孤峰笔挺,虽隔着朦胧的窗纱,那尊贵威势与摄人气场却丝毫不减。

谢南行心头狂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往里走。

“有人在外头,说来接儿子。”谢南行道。

云棠一僵,真来了?

快步走到窗边,支开一点窗柩,房中的光亮轻轻流淌出去。

“你带他出去吗”谢南行问道。

云棠单手扶着窗柩,背影僵得像一座雕像,扣着窗柩的指尖渐渐泛白。

半晌后,才道:“你帮我送吧。”

日日安走到她身边,软软地牵起她的手,晃了晃。

“爹爹说我长得很像你,没有人会讨厌自己吧?”

见母亲没有回答,他垂下脑袋,眼圈泛红地放开手,也不要谢南行抱,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欸!”谢南行赶紧追上去,“祖宗啊!别磕着!”

院外李蹊没有下马车,连窗槦都不敢推,这是五年里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每年他都会抱着李晏微服下江南,知道她烦自己,所以从未到过这院门前。

“爹爹!”

李晏的哭声和人一股脑地扑到他的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起来伤心极了。

“怎么了晏儿?”李蹊拿着广袖给他抹眼泪。

日日安整个人坐在爹爹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顺便把玄色的丝绸袍子哭出一道道水渍。

“爹爹你说谎,母亲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抽抽噎噎地跟李蹊撒娇求安慰,殊不知此言一出,他爹比他更难过。

“她以前也不愿意和我说话。”李蹊抱着儿子,低声安慰。

日日安瞧瞧睁开一只眼睛,见爹爹没有责怪自己跑出来,又问。

“那母亲喜欢你吗?”

李蹊宽大的玄色衣袖像张小毯子一般,将人盖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睡会儿吧。”

日日安眼泪还没干,却已经笑起来,稚嫩的声音从玄色的衣袖下传出来。

“我还能来找母亲吗?她一定还想再见到我。”

真是羡慕小孩的自信。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想见你。”

李蹊道,或许受他连累,云棠根本不喜欢他,也不愿意见他。

日日安从衣袖下爬出来,软软的手指贴在爹爹的眼角,拉成个吊梢眼,笑嘻嘻道。

“我看得出来啊,母亲虽然不愿意说话,但眼睛在说,她见到我很高兴。”

李蹊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因为很多时候,他看到的都是一双充满恨意的、流泪的眼睛。

“以后不准再偷跑出来。”

“可是我很喜欢母亲,下次爹爹和我一起来吧?”日日安问道。

李蹊没有日日安的底气和自信,如今云棠愿意见孩子已经很好,不能操之过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等到云棠愿意见他的那一日。

“睡会儿吧。”

“爹爹是个胆小鬼,胆小鬼。”

日日安嘟嘟囔囔,折腾了半日,他确实累了,躺在爹爹怀里,听着车轮压石板的声音,朦朦胧胧睡去。

虞家小院里,谢南行把做好的晚餐端出来,招呼云棠一道吃。

原以为小太子会留下来一道吃饭,所以做得多是酸甜口的娃娃菜。

云棠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块糖醋鱼肉,浅浅入口,酸到心里。

“你说他走得时候,哭那么伤心,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谢南行大口扒拉饭,酸酸甜甜的实在下饭,应付道:“你也没做什么吧。”

“正是没做什么,才不对吧?”云棠放下筷子。

谢南行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云棠这人什么都好,待人接物有张有弛,人又聪明漂亮,在他眼里挑不出错处,唯有一点不好。

遇事总喜欢给自己揽责任,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也把筷子一撂,“那咋地,五年不见,一见面就应该立刻抱起亲亲举高高吗?”

“再说了,小孩都精得很,你对他好不好,他心里门儿清。”

云棠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遂又执起竹筷。

谢南行说话有种别致的痛快感,一语中的的同时也顺便扎你一刀。

好罢,若是日日安再出现在这里,她会抱他亲亲。

过往岁月不可追,也不用追,好好珍惜难得的见面机会就好了。

今日李蹊并没有下马车,代表他也并不想见她,或许他也在怨恨她吧。

她不想去思考怨恨,只是有些无厘头地想,若是李蹊多几个儿子就好了,说不准她就能将日日安留在身边。

往后数日,她总是开着院门,常常探头去看一看,期待会不会有个小萝卜头突然出现在她门口。

但日日安没有来,好似那日的相见只是云棠做得一场梦。

她也想过要不去打听下他们的住址,但日日安后头还站着个李蹊,颇有些投鼠忌器,最终也没有行动。

再者,香粉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往常客似云来的铺子里如今却门可罗雀。

她打着算盘,核计着这一个月的收支,若是一直如此下去,这家店铺不出三月就要关门大吉。

但这是她在临安的根,这家店里的每一款香粉,甚至每一张桌椅都带着她的印记。

“掌柜的,”小菇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道,“往常供应咱家的鲜花农户说下月起就不给咱们送花了。”

“怎么了?”

小菇嘴巴翘着往斜对面努了努,““馥春”出了比咱们高两成的价钱。”

“原料价那么高,香粉卖得又比咱们便宜,她这样也不赚钱,就是纯恶心咱们呗,钱多烧得慌。”

云棠收了账本,“等咱们倒了,就是她高价赚钱的时候了。”

“云掌柜何在!”突然一声爆喝,炸在安静的店铺里。

云棠抬眼看去,一高一矮两个捕快走了进来。

快步从柜台中出来,“两位捕快大哥,有何贵干?”

两人对视一眼,“有人在县衙状告你以次充好,兜售劣等香粉,致使女子面容有损,速速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就抓起人往外走。

“欸!谁是苦主,怎么说抓人就抓人啊!”云棠大力挣扎,但奈何细胳膊拧不过腱子肉,只能被人捉了去。

“少废话,去了公堂就知道了!”

小菇给吓得直打哆嗦,这都是什么事啊。

铺子开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更何况掌柜的从来都是用上等花材,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劣等香粉!

掌柜的会不会被打板子啊,听说县衙的板子都打得血肉模糊!

俩捕快捉了云棠往县衙去,一路上乡亲纷纷侧目。

不出两刻钟,日日安为谋暴利,兜售劣等香粉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云棠到了县衙公堂后,看到带着长惟帽的女子跪在右手侧,身形有些眼熟,心中有了猜测,但未见真容,不敢断定。

“威武——威武——”

两列捕快口中高呼,手上敲着杖棍,颇有威势。

云棠在堂中跪下,瞧着公堂书案上方垂挂的“明镜高悬”,心中一片叹息,这回真是冤家路窄了。

贺开霁一身深蓝色七品官服,戴着乌纱帽,从后堂中走出,于书案后落座。

惊堂木一敲,抬眸看去堂中所跪之人,双眼惊讶地一睁,竟然是昔日他高攀不上的明华公主?

复又低头去看那一纸状纸,说不准只是容貌相似,但状纸上写得名姓亦是云棠二字。

心中有了计较,“水氏,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日日安香粉铺兜售劣质香粉。”

水夫人跪在云棠身侧,一直不敢看她,现下也只是撩开白色帷帽,别在两侧。

“大人明鉴,您看看我这脸,发红肿胀,妾身就是用了那日从日日安购置的香粉,才会如此。”

说着将那香粉盒子递了出去。

贺开霁着人取了上来,为示公正,又请了县里的医师和香粉师傅一道验看。

两人一致意见,“回禀堂尊,此香粉确非上品,水氏面颊也确系此物所致。”

贺开霁问道:“可有碍性命?”

医师回道:“无碍,喝上两三剂药便能好了。”

贺开霁心中遗憾,但面色未改,“云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件事本就蹊跷,她的香粉绝不会有问题,问题估计出在那盒香粉上,或者水夫人身上。

“可否让民女看看那盒香粉?”

贺开霁颔首,让人拿了过去。

水夫人那日临走前买了三只香粉,这便是其中一只,云棠打开闻其香,观其色,这盒子确实是日日安的,但香粉不是。

显然被人掉包过了。

“大人,这香粉并非我店铺所出,不知水夫人是从何处弄来诬陷于我。”

水氏捂着脸大声哭诉,“大人明鉴,云掌柜自从得知”馥春”铺子要开了,就曾携礼上我家门打听,但我是官眷,不愿卷入民间买卖当中,故而当日并未见她。”

“过了几日,”馥春”铺子开门,我见日日安冷清,想着前头没见她,心中有愧,便主动上门买香粉。”

“不成想,她竟怀恨在心害我容貌损毁,亏我这三年来总是光顾她的铺子,还为她介绍了诸多官眷生意!”

“此人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啊!!!”

贺开霁沉吟几分,人证、无证俱在,动机也合理,这案子倒也不难断。

只是这量刑,不过罚没银两,关闭铺子而已。

云棠已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水夫人定是受人指使,至于是何人,她抬眸看了眼高坐明堂的知县大人,依旧大声喊冤。

“大人!民女冤枉!”

“这香粉盒子确实是日日安所出,但这劣质香粉绝对不是。”

“城中的香粉研磨晾晒的商户就三家,大人大可派人去查,到底是何人曾制了这劣等香粉;若不是在城中所制,外来的香粉进城售卖都有记录在案,这香粉不是空穴来风,定能查到出处大人一查便知!”

水夫人面色愠红,看着威严的县衙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云掌柜一人作恶,竟还要攀扯那么多人吗?!你这个毒妇!”

“大人,此人心硬嘴硬,必得用杖刑,才肯认罪!”

此话说到了贺开霁的心坎上。

第78章 为什么唯独对他苛刻……

想当年他堂堂御前钦点的探花郎,更是前户部尚书唯一的儿子,满腹经纶又有权势撑腰,即便不能封疆入阁,总也能在那京城富贵地成就一番伟业。

如今却沦落到这等偏僻乡野之地当个芝麻小官,一天到晚不是谁家占了谁家的田,就是谁家丢鸡丢鸭这类微末之事。

平白糟蹋他满腹经纶。

当年离京后,他才慢慢琢磨过味,贬黜出京或与明华公主有关。

尤其是看到封后诏书下达州府时,他才彻底醒悟当年犯了什么错。

想要攀龙附凤,攀谁不好,非要去攀陛下的心尖子,他算什么东西。

但更让他愤愤不平的是,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大丈夫立世,不论在京在野,无高下之分”的陆明,同样都是贬出京城,同样都是曾与明华公主议亲的人,竟然要高升回京了!

凭什么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回去了,他还陷在这滩烂泥水里!

他眯了眯眼眸,看下堂下跪着的妇人,心中有了主意。

既然知道当年是怎么出来的,自然也知道要怎么回去。

“砰——”地一声,惊堂木拍灭堂下妇人的哭诉,和一众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

云棠抬头瞧着堂上的父母官,她是冤枉的,只要官府愿意去查,一定能查得出来。

只是他大抵不会去查,毕竟查来查去,最后查出来的是他自家后院。

哎,民不与官斗,这句古话诚不欺我。

她就应该自觉地早早闭店,把自己的香粉配方、合作花农全都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怎么能一直抗争,非得等到人家上手段了,弄到公堂之上,平白遭受皮肉之苦。

但她心底却总有个声音,说的是凭什么。

她能接受旁人公平竞争,若是她技不如人,她认。

但若是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强迫她,那她打死都不要认。

贺开霁捋着乌须,威严的嗓音震慑公衙。

“本官细观此案,存在诸多疑点,若有人蒙冤受屈,必还其清白,若有奸邪之徒,必定严惩。”

“今日暂且退堂,待本官彻查之后,再行审理!”

此言一出,旁边的水夫人眸中惊诧,这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莫非县夫人没跟大人通好气?

云棠亦有几分惊讶,难不成这探花郎在江南磨砺数年后,终于磨出了一颗为国为民的正直之心?

她走出公衙的时候,仍带着这般疑问,刚走出十来米,方才捉她回来的捕快追了来。

一改方才张牙舞爪之态,弯腰陪笑道:“云掌柜,我们县令有请呢。”

待入了县衙后堂,贺开霁端端正正地起身让人给她上茶,道:“云掌柜,方才下堂后,水氏已坦言,那香粉是她不小心弄错,与云掌柜的香粉铺无关。”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这父母官的效率可真高。

云棠只是垂眸喝茶,并不言语,看他这番做派,约莫是忌惮她从前身份的余威。

这些年,她在临安老实本分,凭香粉手艺赚钱养活自己,突然上来个仗势欺人的货色,那她狐假虎威,以牙还牙一番,也算合情合理。

谁还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了!

贺开霁摸不准她的意思,又试探地问。

“按照我朝律法,诬告之人当杖责二十杖,云掌柜看是否合适?”

云棠唇角微扬,面上如有春风,说得话也熨帖地很。

“我不过一介市井平民,您是父母官,明镜高悬,如何断案如何判刑,大人自有公断,此案全凭大人做主。”

听她这么说,贺开霁放下心来,生怕她真要追究,家妻怕是脱不开干系。

云棠话锋一转,“但我与水夫人无冤无仇,往日也算是有几分主顾情谊在,怎得忽要诬告于我,此间怕是还有隐情。”

就知道此人难缠!

当年他即便被贬黜出京城了,都还觉得明华公主是个良善之辈,毕竟那一顿板子后,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她给自己送了一把伞,但如今想来,她送的哪里是遮雨的伞,分明是要再送他一程的绝命伞。

陛下笑里藏刀,她更是不遑多让。

一对豺狼虎豹。

“云掌柜说得是,此案定会详查,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贺开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这事儿不好糊弄,非得让她消了这口气才行。

毕竟他还想靠着她重回京城。

这些年陛下身边一直没有宫妃,除了明华公主所生的太子之外,亦无其他子嗣。

这很不寻常,皇帝一向是三宫六院,环肥燕瘦,尽收天下美女,这才像个皇帝。

退一万步讲,陛下也是男人,且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怎么可能忍受得住清冷的床第。

难不成当今陛下还真是个情圣?

他捋着乌须,打算今晚走一趟知州府邸,再打听一番。

云棠从公衙出来,慢吞吞地往日日安走,即便最后查明与日日安无关,风但言风语已经出去了,日日安的声誉已经受损,她得想想办法,怎么把声誉拉回来。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

小菇并俩姑娘着急地迎了出来,前后转着看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四人一同进店,小菇拿着去邪祟的洒水柏叶在她身上拍,“最近咱们店不太平,用这个拍一拍,说不准就顺了。”

这话给了云棠灵感。

几人说这话,斜对门的“馥春”不知为何突然关了铺子。

那老板娘经过日日安时,恨恨地瞪了云棠好几眼,凶狠地好似要将她撕成片片吞了。

小菇叉腰回呛:“看什么看!”

老板娘骄横惯了*,一向都是人捧着哄着,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抢白,怎能忍受被个丫头片子欺凌!

当下脚步一停,娇眉一竖!涂着蔻丹的指甲指着她们一通臭骂。

“好个没教养的小娼妇!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烂嘴!”

骂着便冲进门来,又尖又利的指甲直冲小菇面门。

这头闹得厉害,日日安对面的酒肆却安静地很。

二楼临街的簪花雅间里坐着个矜贵雅致公子哥儿。

一身月白团龙纹宽袖圆领袍,内里搭着石青杭绸软衫,执着青花窑盏的手指白皙修长,拇指上带着一枚质地温润、清透入骨的青玉戒。

“陛下,公堂情况大致如此,贺开霁倒不曾为难。”张厉跪在桌案边回话。

李蹊单手支颐,就着洞开的一点窗柩看日日安里的闹剧,雕花窗柩偷过来的光错落在他英挺的面容上,明暗交错间眯了眯锐利的眸子。

张厉回了话后,便跪在一旁不再言语。

“这”馥春”是什么来头。”李蹊问道。

张厉将“馥春”与贺开霁的关系、诸多为难针对日日安的事,诸如恶意高价强夺花农、造谣日日安以次充好、半夜往日日安门上泼牛粪等等恶行一一说来。

李蹊耐心听完,哂笑一声,“去办罢。”

“属下遵命!”

张厉得了上令心中一喜,他看馥春老板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招不齿很久了,一直憋着气儿想要彻底收拾了贺家一门。

再者当年那崔钟林磋磨张氏十余年,这仇怨在他心中依旧未散!

“回来。”

李蹊看着日日安里拿着笤帚将那泼妇打出去的云棠,又改了主意。

云棠从前就不喜他自作主张,斥责他总是高高在上地决定所有事,把旁人都当成个蠢笨物件儿。

吃了这五年的生离之苦,他总该有些长进。

云棠不是只脆弱的笼中鸟。

她是把烈火,燃烧着充沛的生命力,也有能力与力量去解决横亘在她面前的一切阻碍。

在陛下沉默的时间里,张厉心中忐忑,听闻陛下近些年越发杀伐冷酷,在朝为官之人个个如履薄冰。

难不成他那点私心被瞧了出来?想到此,不由浑身发寒,将将下跪求饶之际,听到陛下道。

“此事暂缓,中秋将近,去办些烟花来。”

“是。”

张厉立刻应道,额头一层虚汗,起身后亦不敢再抬头看,只用眼尾余光往陛下那稍稍扫了一下。

并未看他,而是侧身向外,面容淡淡地看着对面的铺子。

日日安里,生意虽寥寥,但四人刚打完架,个个脸上带着笑容。

云棠正在给打架散了头发的丫头梳头,盈盈笑意如同一汪清泉般沁人心脾。

他抬手饮了一杯青梅酒,从前年轻气盛的他从来不懂云棠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对贵妃的执念,对沈栩华的执念,甚至还有吕二,这些人个个都有私心,为什么云棠能那么轻易地原谅她们,用最温柔的善意去接纳她们。

为什么唯独对他苛刻。

唯独要求他干净、坦荡,那些得到她偏爱的人也做不到啊。

这些年,他翻来覆去地想,夜深人静时想,酒醉迷离时想,一人用膳时想,后来他想到了一个解释。

死亡能美化一切丑陋,死了的人永远值得原谅和怀念。

若哪天他也死了,云棠应该也会原谅他的一切,说不准还会回京给他上香,看着躺在棺木里的他,也会难过,会在他的心上留下一滴眼泪。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恨意就如野草疯长,庄严肃穆的平章台就好似一座他活着时居住的坟墓。

礼部尚书年年上奏修建他死后的陵寝,历朝每个皇帝自登基伊始便开始建自己的皇陵,但他一直压着,只觉自己春秋鼎盛,何必早早建那长眠之地。

但今年他准了。

既然生无法同寝,死后同穴的地方总要精细打磨一番,甚至连皇陵中那些精巧的设计,都忍不住想亲自动手擘画一番。

在香粉铺里捧着一碗花生雪花酥山吃眯了眼的云棠,压根不知道对门酒肆里藏着只走入死胡同的偏执鬼,她让人去饮子铺买了十来样小吃,庆祝日日安暂时脱离困境。

“掌柜的,今天这么打一架,那疯婆子不会又让人半夜来泼粪罢,咱们是个香粉铺子,总被泼腌臜物,多不好。”

小茹端着碗杨梅冷元子,边吃边抖。

云棠瞧了瞧手里的花生酥山,一下没了胃口,幽怨道。

“吃的时候说什么粪不粪的。”

小茹憨笑着给她舀了一口糯糯的冷元子吃,“马上中秋了,听说今年金楼会请尘家班来演杂戏,你有订到位置吗?”

“谢南行早早就去订了,应该有。”

小菇又谄媚地给她舀了一口冷元子,“尘家班的杂戏据说是进过宫的,我也想去开开眼界。”

“去呗,带上小竹一道,”云棠道,又对店中另两只道,“那日你俩若得空,也一道去,咱们热闹热闹。”

中秋夜的临安城,明月如盘,皎皎清辉漫过白墙乌瓦,映照着大街小巷里缓缓流动的人群。

青安街上,两侧商户齐齐敞着门,檐下红灯笼映得门面亮堂,提灯的孩童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鬓插桂花的女子与同伴笑语轻扬。

云棠和谢南行坐在金楼三楼临街的雅座上,倚靠着栏杆一边说笑,一边瞧着这热闹光景。

中秋对云棠来说,并不是个团圆的节日,反而是个分外伤感戳心的日子。

但那般难过的情绪,一年一年淡去,她慢慢走出失去的桎梏,重新一点点拥抱活着的鲜活热闹。

她不愿意活着也像已经死了般,她要当已经死了那般活着。

不多时,金楼的伙计来了。

“两位贵客,咱们金楼今儿个有桩热闹——戌时正刻,后进花园里要放烟火。都是苏州新制的时兴样式,不仅有‘鹤儿衔火’,有‘天女散花’,还有会开出整树桂子的‘广寒仙踪’,您二位若有兴致,到时尽管移步过去瞧瞧,保管不输京城的光景。”

云棠未应答,转身望着天上的银月。

“去吗?”谢南行问道。

云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但她没有点破。

“去吧,有热闹为何不去。”

谢南行有些意外,这些年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早就发现了云棠不喜欢烟花,甚至到了梦魇的程度。

“怎么愿意看了?”

“因为今年我有了新的人生感悟,若只一味沉湎于过去,失去的不仅是当下,更是连过去都要失去。”

她想要重新去看烟火,不再刻意回避,不再把那些曾经当成不可触碰的禁忌。

即便昔人不在,她也依旧带着那些美好记忆,好好活着呢。

谢南行没有听懂这句话,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好似什么关键东西发生了变化,这让他有一点点心慌。

“我听人说,若是碰上一个样样都很对自己胃口的姑娘,很可能不是天赐良缘,而是仙人跳。”

终于跟她提这个了!

云棠八卦心起,推过去一碟子芙蓉酥,想要多多打探一番对方是何人品样貌。

但谢南行嘴硬,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她,半分不肯透露。

只是打趣地问她,“你说姑娘会不会嫌弃我成过婚?”

云棠身子往后撤,可不能赖到她身上,他俩属于各取所取,划算又公平的。

“我觉得因人而异,像我前夫那样的,没有人会嫌弃。”

想想又道:“要不我去跟她说说,毕竟咱俩不算真夫妻,你还是原装的。”

谢南行扭过身去看花灯,不愿意再跟她说话。

云棠还想套点八卦,眼尾感觉有一只白胖胖的球呼啦啦地滚了过来。

定睛一瞧,是久违的日日安,穿着一身雪白袍子,手上还拎着两壶雪白的酒。

“母亲!”

日日安香香软软地扑进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呀。”

云棠捏捏他胖嘟嘟的脸颊,夹着嗓子,笑眯眯地道。

谢南行在一旁冷笑一声,起身离开,“烟火要开始了,我先去占个好位置。”

云棠没搭理他,拿过日日安手里的酒,“这不是“醇酿”的菊花酒吗?”

“醇酿”是她香粉铺对面的酒肆。

“爹爹让我带来的,说中秋佳节当食肥蟹、饮菊酒。”

跟着日日安来的宫人将一描金紫檀雕花鸟的食盒打开,端出来两碟红亮的团脐螃蟹,还贴心地配上了姜醋去寒去腥,以及吃蟹用的八件也备上了。

云棠将那酒放到桌案上,他一向不喜食蟹,自己剥嫌麻烦,别人给他剥嫌失了趣味,每次只有她拆的才会吃上几口,是个十分难伺候的人。

日日安人虽小,但拆蟹的本事十分了得。

不多会儿,红黄的蟹膏、雪白的蟹肉码得整整齐齐,双手碰到母亲面前。

“你怎么这么厉害?”

云棠阵阵惊叹,平常人家这般岁数的连剪子都不敢让拿呢。

“爹爹喜欢食蟹,说我拆的蟹最好吃。”日日安嗓音又甜又脆,还带着几分骄傲。

云棠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爱怜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往后他要吃就让他自己拆。”

日日安眨着紫葡萄般圆润的眼睛,“可是我很喜欢给爹爹拆螃蟹,每次给他拆好,他就会高兴一些呢。”

云棠亲了亲他的脑门,心疼五岁的儿子太懂事,又暗骂那年过三旬的爹半点人事不懂。

“云掌柜,烟火要开始了,谢官人着我来引你去呢。”小二躬腰哈笑道。

云棠起身,伸手要抱日日安,日日安扭捏了下,没说什么,乖乖环上了母亲的脖子。

爹爹很少抱他,说他是男子汉。

但他真的很喜欢母亲,也很想要母亲的怀抱。

而且凭借他聪明的小脑袋瓜,他觉得母亲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了,对他亲昵了许多。

两人下了两层楼,沿着挂着花灯的长廊往后边的花园走,不多时就看到倚在水亭栏边的谢南行。

夜如泼墨,一簇簇飞天光束似挣脱束缚的精灵,升至漆黑的高空猛地炸开,刹那间,万千流光如星雨飞落,将整片夜空渲染得灿如白昼。

日日安坐在谢南行的肩头,三人仰着头,指着不断变化的烟火高声谈笑,看得欢乐又热闹。

李蹊穿着一声玄色衣袍,整个人隐在夜色里,静静地瞧着水亭里的人间烟火。

“你看那一家三口,是不是其乐融融。”

这话盛成岂敢回,只一味如站针毡。

这边陷入无边的沉默,那头的水亭里却又走进来两个人。

看清那人的面容,李蹊肉眼可见地嫌弃起来。

第79章 “你今晚那么慌张,是为了我……

时隔多年,乍然见到陆明,云棠愣怔在原地,他还是从前的模样,但是周身气质不同了。

从前是清新、纯粹的少年郎,如今宦海沉浮多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陆大人。”

云棠如见老友般笑了起来。

陆明不日就要进京任户部右侍郎,往朝廷里递了个折子,在上任前携妻女下江南游览一番。

不成想,竟会在此地与殿下重逢。

陆明略显局促,不知当下该唤她什么。

“这位是嫂夫人吗?云棠还是初次见到。”

云棠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问道。

陆夫人身形窈窕,面容娇美,那一双眸子格外漂亮,似溪池中的游鱼,灵动鲜活。

“是,这是拙荆,年前刚成婚。”

两人手牵着手,陆明看向夫人,“这是云姑娘,从在我在京城时帮了我许多。”

陆夫人原本略站在陆明身后,听他这样讲,才大着胆子看向云姑娘。

“妾身陆王氏,见过云姑娘。”

云棠微微欠身回了个礼,笑意盈盈地道,“陆大人说话只说一半,我那是顽闹,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陆夫人歪头看向自个儿的夫君,眼神里带着怀疑。

听起来两人之间有很多故事。

“母亲,他是你的朋友吗?”

日日安对出现在母亲身边的男子都抱有敌意,看两人笑着说话,立刻从谢南行的脖子上滑溜下来,“噔噔噔”跑到云棠面前,仰着头问,

云棠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贴了贴他的鼻子,笑道:“是呀,是我的旧友。”

陆夫人见她面容身段,还以为是个尚未婚配的年轻姑娘,没想到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视线一转,又看到廊柱后走出来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大概是她的夫君。

怀疑尽消后,看向云棠的眼神多了几分善意和欣赏,又看到玉雪可爱的娃娃,更又多了几分喜欢。

“要不要给陆夫人抱一抱?”云棠问他。

日日安对母亲身边的女性就宽容很多,点了点头,伸出双手,要她抱。

陆夫人抱过香香软软的娃娃,胖嘟嘟的双手搂上她的脖颈,简直欢喜地心都要化了,当下就褪了自己戴着的金项圈,戴到日日安的脖子上,“这是姨姨的见面礼。”

云棠见儿子挺喜欢那项圈,便也没有推辞,反正李蹊会还这个礼,用不着她操心。

陆夫人抱着日日安走到廊边看烟花,谢南行瞧小太子被旁人抱着,神情戒备地跟了过去,刚巧只剩下云棠和陆明,看得站在对岸的李蹊,又生一口闷气。

陆明此次见到云棠,亦觉得她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认识的明华公主就像一把初出宝匣的利剑,锋芒毕露、热烈如火,如今看着收敛许多,柔和许多。

“从前在郑府看烟火时,你说”往事如烟不可追,我们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看”,不知殿下如今过得可好?”

云棠仰头望向天边的灿烂烟火,面容随着烟火明明灭灭,心中笑话自己从前说话没轻没重。

如今被他拿着扔到脸上,脸都有点疼呢。

她转头笑着说了句真心的实话,不再是那些带着修饰的漂亮话。

“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以后会越来越好。”

以前她总是不敢看烟火,因为从前的烟火要么太美好,要么太惨烈,美好的不敢回忆,惨烈的不敢回头看。

从三个人看,两个人看,到如今只有她一人,她已经能释怀了。

宫廷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不是她能左右的,权力不死、争斗不休,深陷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棋子。

她是,姐姐也是,小侯爷亦然,当然李蹊也不能免俗。

日日安人小鬼大,烟火很快就看厌了,又走回云棠身边。

“母亲,我困了。”

云棠抱起他与陆氏夫妇道别,刚走出曲折的水榭,转入长连廊,廊下挂着一排的榴花灯,晕黄的光朦胧在夜色里,而夜色的尽头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挺拔男子。

云棠脚下一滞,眸中带起一阵涩意,怀中的日日安已经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自从第一次见到日日安开始,就知道李蹊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见自己,又会在什么时候来见自己。

李蹊听见脚步声,转身稳步而来,身影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

这一路他走得忐忑又艰难,从京城走到江南,从太安初年走到太安六年,侵扰西北多年的敌军都收复了,他与云棠却还在分离。

“给我吧。”

李蹊伸手将日日安抱了过去,黑沉如曜石的眸子却一错不错地看着云棠。

云棠怀里没了人,手脚都有些局促,不知是该向他跪拜行礼,还是扇他两巴掌。

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你好吗?”

李蹊嗓音里搀着几分哑,这几个字像是从肺腑里、心尖上挤出来的一般。

云棠始终不曾抬眼看他,只是将视线虚虚地落在日日安身上。

“我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那么多的暗卫,恨不得将她吃了几粒米都记录下来,还有谢南行,日日住在一个屋檐下,严防死守任何男子靠近。

想起这些,就一肚子火。

李蹊垂下眼睫,微微颤抖,一向施予旁人雷霆之怒的人,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神态。

云棠不愿意看他,也不愿意和他说话,抬脚往另一边的岔路走了出去。

李蹊不敢追,只能站在原地望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黑夜,才抱着熟睡的孩子离开。

当晚,夜雨连连,两人均难眠。

云棠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身点了灯,刚支开窗棂就看到谢南行的房间漆黑一片。

他倒是睡得好。

心中更多了几分郁气。

骗了自己这么久,什么瓦匠,什么读书人,他不该去酒楼当账房,合该去当说书的,连说带演,赚得可比那账房多,还容易。

打着伞走到院中,捡了十来块小石子,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谢南行的房门五步远处。

小石子跟盘核桃般在掌心里磨着,一会捡一颗扔他门上,待扔到第七颗的时候,门开了。

谢南行身着中衣,懒懒散散地披了件宽松外袍,倚在门边,打着哈欠。

“掌柜的,你大半夜不睡,在这装什么鬼啊?”

云棠瞧他睡眼惺忪,冷哼一声,“你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

谢南行看她这模样,就知道瞒不下去了,回房也拎了个小板凳出来,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地坐着。

“我是被迫的,”谢南行一张口就先撇开自己,“当年沈如晦下狱,连带着族人不是砍头就是流放,我一家十来口都被流放到了岭南。”

“原本以为要在瘴南之地潦草荒废一生,毕竟沈氏一族连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录都进不去,这辈子还能有什么盼头。”

“那你是怎么从岭南出来的?”云棠问道。

谢南行喝了一口凉茶,“这说到底还是要感谢掌柜的,您生了太子后,陛下竟然下了旨意,令地方官员重新审核沈氏案中受牵连的族人,若有可宽恕之处,当从宽从善。”

“因着那道旨意,沈氏许多族人得以归乡而居,男子可入仕,女子脱贱籍。”

这倒是善事一件。

云棠不知道这事,那时的她也没有心力去知道,如今看来,这些大抵是陛下对姐姐的歉意。

“你知道的,我也算有几分才学在身,自当努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我回京没多久"

"轰——"

突然一声巨响响彻天际,仿佛要将临安城撕裂成两半,地面震荡,人都险些坐不稳。

“怎么回事?!”云棠扶着门框站起来,“地裂了?”

又是一声巨响炸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

谢南行朝火光位置看去,面色凝重,“像是火药爆炸。”

云棠亦看向那火光处,这般严重,又是夜里,“这火势必定有人伤亡,把咱家的帐篷、金疮药送过去吧。”

说着又往厨房走,“再把御寒的酒也带些过去。”

谢南行看着那方向,似是陛下落榻之处,心中更添几分焦急与忧心。

要不要告诉云棠?

云棠打包好一应物品,瞧着这漆黑雨夜,她一女子不好出行,便将东西递给谢南行。

“你去一趟,能帮多少算多少。”

谢南行的面色凝重,挣扎几番,还是说了。

“炸的地方离陛下落榻的院落不远。”

云棠面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空白片刻后立刻披上外衣,推门往事发地跑,脚下愈来愈急。

“你打把伞啊!”谢南行在后头追喊道。

漆黑夜里,雨越下越大,凄厉的哀号与压抑的痛哼穿透哗哗雨声,搅得人心头发紧,官府和医署的人已经到了,云棠看着一架架担架从身边跑过,上面的人无一不是面色痛苦地呻吟。

云棠脚下发软,打了个趔趄,再往前走,就能看到被炸毁的断墙残瓦。

不远处支起了五六个帐篷,帐篷底下挤满了刚被官差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裹着脏兮兮的破布,有的靠在帐篷杆上哭泣,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里还凝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还要往前走,被官差伸手拦住,“前头危险,废墟底下说不定还埋着没爆的炸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混着火药硝石和血腥气,“我就去看看,我的我的家人住在那里。”

这小官差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惨烈场面,看了看云棠惨白又伶仃的模样,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心生几分不忍与怜悯,“已经救出来的人都安置到帐篷下了,我领你去看看。”

五六个帐篷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他们的身影。

云棠心上如压重石,转身便要往废墟方向走。

“欸!你不能过去,那里很危险!”小官差拦在她身前。

两人争执之间,云棠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

云棠转身,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来往的人脚步匆忙,灯笼和火把的光在雨中明明灭灭,那一点光亮照亮了李蹊久违的面容。

霎那,风声、雨声重新落在她的耳边。

“我没事,我在这里。”李蹊道。

云棠唇瓣嚅嗫,说不出话,停顿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往他那走去。

李蹊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衣袍都打湿了,湿嗒嗒地坠在身上,手背上、颈侧都有擦伤。

环顾左右,没有看到孩子。

“他没事,让人带下去了。”

李蹊的视线粘在她的面颊上,斜风吹着夜雨往两人身上飞。

云棠大概是吓到了,面容苍白,黑漆漆的瞳仁被雨水洗过般,明亮又惶惶不安。

就像十二年前,在顺天门下,他第一次见到云棠那般。

她从车架上跳下来,穿着青色披风,似一团自由而畅快的春风般跑到他跟前。

自那以后,他用尽他所能去拥抱这一缕春风。

只是春风难解,缘分殊途,他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孤寂寒夜一遍遍临摹那阵春风。

云棠见他平安,便也没有别的话要说,正好看到谢南行抱着帐篷和吃的跑了过来。

“这里!”

云棠举高手,晃了晃。

云棠将一葫芦酒递了过去,永远高坐明堂的陛下何时被冷雨淋这么久过,整个人像是泡在雨水里,冻得面色发白。

“喝口酒暖和下。”

李蹊接过,顺势握住了云棠的手。

“你的手都凉透了。”

云棠没有回应,只是挣开他的手,同谢南行一起将带来的吃的喝的分发给旁人。

事发突然,除了临时帐篷外,官府临时腾挪了一家客栈供受灾百姓居住,不少轻伤的百姓已经纠集成队,积极地往客栈走。

李蹊淡淡的眸光看着云棠,好似在说,我不想去。

“跟我走罢。”

她的心肠太好,领着李蹊并两个贴身侍卫回她的小院。

家里并没有多余的屋舍,谢南行主动提出两个侍卫跟他住,三个大老爷们挤挤就好了。

云棠眯了眯眼,无声地冷笑。

李蹊很自然地跟着云棠进屋,卧房不大,但收拾地很舒适又温馨,拔步床靠着南边的墙,挂着织金绣海棠的帐子。

床上的胭脂色绸被摊开着,大约是方才惊慌起来尚未整理。

还有两个枕头,他定睛瞧了一眼,一个端端正正放在床头,一个则随意扔在床中间。

不像是用来枕的,倒像是抱的。

他眨了眨眼,走去临窗的圈椅里坐下,顺便嗅一嗅窗台花瓶里的茉莉香气。

云棠进屋后没管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点纱布和药,又去到厨房。

厨房里谢南行已经在了,正在架火煮姜茶,又指了指炉子上烧着的水。

“御体贵重,秋雨淋不得。”谢南行又指了指放在藤椅上的一套男士衣裳,“这我没穿过。”

云棠看了他一眼,拿起衣服回了屋。

李蹊见她还湿漉漉的,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衣物,见她找出医药匣子要给他处理伤口。

“你先去洗漱。”李蹊接过匣子,放在案上。

云棠转身抱着自个儿的衣裳去了浴房,等她出来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的硝石味淡了很多。

李蹊站在窗边,窗外站着的人好像是,盛成?

大约是在回禀今晚的事故,云棠零星地听到李蹊说的“彻查”、“补偿、安抚”、“医治到位”等话,应该是在吩咐后续事宜。

云棠心中残存的惶惶不安慢慢淡去,擦着头发往屋里走。

李蹊见她回来,给她倒了一碗姜茶。

云棠一向不喜姜,每月月信来时疼得冷汗直冒都不愿意喝红糖姜水,总觉得越喝越想吐。

“喝罢,着凉的药更苦。”

李蹊劝道,案上放着一包黄油纸包着的蜜饯。

云棠接过姜茶,指尖相触间察觉他的手依旧冰凉,他还穿着方才湿透的衣袍。

“浴房在院子东侧,你去洗了换身衣裳罢。”

云棠捧着热气蒸腾的姜茶,辛辣气味直冲口鼻,忍不住皱眉。

李蹊没有走,就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监督她。

云棠捏着鼻子,仰脖一饮而尽,浓厚的姜汁气味顺着食道反上来。

李蹊接过她的碗,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这才拿起那套衣服盥洗去了。

经过这一晚的惊吓和奔波,云棠早已疲乏,被那碗烫烫的姜茶一热,整个人更是昏昏欲睡。

她打开衣柜,另取了一床软被放到床上。

从前两人也同榻共枕过,连孩子都生了一个,今晚临时分他半张床,就算是她积德行善。

把自个儿的枕头挪进去,平时抱着睡的那只放到外侧。

李蹊洗完回房时,房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床榻边的高几上点着一盏晕黄的琉璃灯。

云棠穿着月白色单衣,背朝里几乎贴着墙睡着,长长的乌发散落在月白的软枕上,白皙柔韧的脖颈若隐若现,纤细的身子掩在软被下。

李蹊看着那张足以再睡下两个他的床榻,以及那突然多出来的软被,抬膝上榻。

他没有盖那床软被,而是靠近云棠身侧坐着,撩起几缕青丝在指间穿梭。

青丝柔软丝滑,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云棠只是浅眠,方才他推门进来时便已朦胧醒来,察觉到他上了床榻,迷糊地道。

“你盖另一床被子,前几日刚晒过,还有日光的味”

“云棠,”李蹊打断她的话,低沉的嗓音萦绕在榻间,“你今晚那么慌张,是为了我。”

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肯定地说给她听。

她一下就清醒了,羽睫轻颤,浑身僵硬在软被下。

黑沉沉的身影罩了下来,在云棠温热的颈上落下一个一触即走、微凉的吻。

这个吻太快又太轻,以至于云棠尚未反应就已结束。

但这吻里的气息和意味又那么重,重到云棠心生慌乱。

李蹊转身吹熄了窗边的灯,在她身边睡下。

外头浓墨般的夜空里,有微光从云层深处漫溢出来,月华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边的茉莉,淌向桌案上空了的青瓷碗、摊开的黄油纸,又顺着凉凉的地砖爬上寝榻,如温柔薄纱般拢着两人的身影。

云棠复又闭上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更夫敲梆的声音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陪着两人一起朦胧睡去。

第80章 (新增1000字)陛下虽年……

临安山雨,一夜落红。

从文水南巷出来,石板铺就的燕子街泛着湿漉漉的碎光,两边白墙黛瓦的屋舍上冒着稀薄的炊烟。

云棠打着哈欠,小心着脚下打滑,慢吞吞走到香粉铺子。

“稀奇!”

小菇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走到门外瞧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平日里不到晌午不见人的掌柜,今儿居然一大早就出现在铺子里了。

“掌柜的,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云棠朝她摆摆手,让她干活去,闲事少打听。

小菇瞧她跟被鬼怪勾了魂般飘去后堂,悄悄跟了上去,躲在门后瞧了眼。

后堂摆着一排排晒花架,上头铺着各色洁净的花瓣,黄的玫瑰、连翘,红的牡丹、月季,蓝色的绣球、风铃,云棠搬了张躺椅在架子中间,脚边还放着一大捆尚未处理的新鲜冷美人。

家里有床不睡,咋到铺子里睡了?

小菇瞧了一会儿嘀嘀咕咕地往门脸走。

过了一会儿,燕子街渐渐起了人烟喧嚣,就瞧见谢先生也来了,瞧他面色淡淡,也不高兴的模样。

什么情况?

两人吵架了?

谢先生哄人来了?

谢南行拎着一兜子从集市上刚买的新鲜樱桃,用清水冲了两遍,盛在白底瓷碗像淬了晨露的玛瑙似的。

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云棠旁边,两人视线一对上,一个冷眸,一个心虚,又齐齐别开眼去。

“院子东面的木槿和三角梅都被昨夜的大雨打落了,我出门前已经把那些篱笆都拆了。”

谢南行顿了顿,问道:“还要种吗?”

云棠清了清嗓子,“种,为什么不种?”

“就算是移植别人家的枝干来,再开花怕也要两三个月。”谢南行试探道。

云棠伸手从碗里抓了颗樱桃扔嘴里,倒霉地吃到个极酸的,直酸得她挤眉弄眼,“咋滴,我活不过今年了?”

“怎么这么酸!”

谢南行笑得咧开了嘴,低头看了眼。

“被果贩骗了,里头有两个品种*的樱桃,贵贱掺着卖。”

"被人骗了有什么可高兴的。"云棠看不懂这人。

她吃得小心翼翼,樱桃入口前先给谢南行看,若他点头,就放入自己嘴里,若摇头,就塞他嘴里。

一碗新鲜樱桃很快见了底。

谢南行被酸得倒牙,心生歹念,瞧着最后一颗是酸的,极为自然、不做作地点了下头。

云棠不疑有他,结果惨遭酸樱桃袭击,她放下碗,就转头袭击谢。

谢南行被揪着通红的耳朵,垂死狡辩。

“那樱桃又不是我生的,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云棠撒了手,仰躺着,望着蔚蓝的天空。

“你打算一直在这住下去?”谢南行揉着被抓痛的左耳,问道。

“不然呢?我就这一处屋舍。”云棠回道。

但你们昨晚同床共枕,难道不是和好了?

陛下不可能在江南久留,既然和好了,自然是一道回京城去。

谢南行斟酌道:“不打算跟陛下一起回京吗?”

这便是云棠今早起来的糟心之处了,昨晚入睡前明明两人是盖两床被子,早上醒来,两人竟在一条被子里。

自己的手搭在人家的胸膛上,自己的腿勾在人家的腰上。

该说不说,宽肩窄腰、胸肌强韧,腹肌分明,陛下虽年过三旬,依旧很有些男色在身上。

昨晚他突然亲了她一下,那她睡着了抱一抱,也是十分公允的事情。

这般说服自己时,又分神感受了下手掌下的肌肉触感。

见陛下还没醒,她悄摸声地爬下了床,如此一笔勾销,谁也不占谁便宜,也是正正好的买卖。

“不回。”云棠微阖着眼,道。

谢南行欲言又止,拿不准云棠是在娇矜拿乔,还是真不回去。

“昨晚你说你回到京城,然后呢?”云棠换了个话题。

谢南行手欠抽了一支冷美人,一片一片扯着花瓣,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地的深紫。

“我有些才华,但是不多,想要科举入仕,恐怕要苦苦熬上十年,”他故意把话说得不着调,“寒门路难,我想走捷径。”

“陛下说,若我能赢得你的信任,待来日回京,就许我高官厚禄、娇妻美妾。”

“这都五年了,可算不上什么捷径,更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云棠轻笑一声。

谢南行耸了耸肩,“走捷径嘛,总是输多赢少,要的就是这豪赌一场的畅快。”

云棠转头去看他,难过陛下会选他和她一道下江南,他看人还怪准的。

“若我一直不回京,你也要一直在这里耗着?”她问道。

“不行吗?”谢南行无所谓地道:“香满楼若是没了我这个账房,都算不了帐!”

江南安逸的生活真是容易腐蚀人的雄心壮志。

想当初初遇时,他还满腔愤懑,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看谁都不顺眼,仿佛举世皆浊,就他一人清贵无双。

如今都沉溺于当账房了。

云棠摇摇头,觉得自己带坏了人。

若他去了京城沉浮多年后,仍旧觉得江南好,想要在这做个简单的账房先生,云棠会很高兴地欢迎他,毕竟像他这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且多才多艺的过日子搭子可不好寻。

但不是像此刻这般。

她也不能当恩将仇报的人,想了想道。

“昨晚我问陆明,此次回京城为官是否出于自愿,他说昔年先帝在朝时吏治混乱、任人唯亲,他确实宁愿偏安一隅,也不愿去趟京城的浑水。“”但这几年过去,陛下励精图治,四方安定,慢慢开创出了一番政通人和、河清海晏的欣欣气象。”

“所以他想回到京城权力中枢,携地方历练之智,去做出一番实绩以报君恩。”

谢南行敛了嬉笑模样。

男儿在世,得酬壮志,酬不酬成另说,但得酬。

这是他自小秉持的信念,即便落入瘴南之地,也从未更改。

但这几年的平静时光悄悄改变着他,少年横刀立马、驰骋沙场是大丈夫,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着一方烟火安稳,又何尝不是?

若他把这番心思说给她听,她愿意听吗?

她愿意听懂吗?

手上的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轻轻一揪,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看起来不该说。

云棠见他沉默,未再继续这话,这事儿得他自己想通。

视线往下瞧见那一地的花瓣,“嘿!平白糟蹋我的花做什么,都是用钱买的!”

谢南行将那秃杆子一扔,又变回那副不着调的样儿,“陛下富有四海,你还缺这一枝花吗?”

“他富是他的事,我可就只有这一间铺子,还指着这些花吃喝呢!”

谢南行开怀大笑,让她扯着自己的衣摆,将地上的花瓣捡起兜着走去水池边。

“抠死你算了,我洗还不行吗。”

云棠叉着腰站在水池边监督,光动嘴不动手,十分挑剔,他笑嘻嘻地一一照办。

两人正说这话,小菇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掌柜的!掌柜的!那个疯女人又来了,还带着县令夫人撑腰呢!”

“我同你一道去。”谢南行擦了擦手,道。

“不用,你就在这把花给我洗干净就成。”云棠将人按在原地,跟着小菇去了前堂店铺。

后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谢南行对着满池飘着的紫色花瓣,意兴阑珊。

大约一刻钟后,云棠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银票。

“什么事?”

“贺开霁的夫人来递拜帖,邀我去满陇桂雨赏秋,又让她表妹当面道歉,说这是补偿因“馥香”恶意竞争而导致的经营损失。”

谢南行瞧了瞧,大约有五百两,日日安开了三年都没赚到这个数。

直觉其中有诈,“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这钱收了后面说不准还有事要请你去办。”

云棠伸出食指晃了晃,翘着嘴笑道,“我这是小鬼收礼,贺开霁想要升迁还得找阎王爷去。”

这人掉钱眼里,也开始走歪路了。

两人在铺子里瞎混了一日,谁也不提回家,好似那已不是他们居住了五年的院子,而是龙潭虎穴。

眼看着日头西斜,她认命地站起来,拍了拍谢南行的肩膀,回家吧。

家里那尊大佛,躲是躲不过去的。

再说了,那是她家,房契地契上可都写得是她的名字,她有什么好躲的。

她就应该理直气壮!

刚给自己打完气,紧握双拳信心满满地要回家去,还没踏出铺子门槛,脚就收了回来。

陛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宝相花纹直裰,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玲珑佩,风吹处衣袍翩翩,颇为闲适地走在一片落日橘光里,身后跟着个小萝卜头,他腿短,半跑半跳、气喘吁吁地跟着陛下。

“母亲!”

日日安远远地看到了铺子里站着的人,当下拔腿快跑,像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拱进她的怀抱。

“昨晚母亲是不是被吓到了?”

日日安抱着云棠的脖颈,伸手摸摸她的脑门儿,给她压惊。

“我还好,你有被吓到吗?”云棠亲了亲他的脸颊,问道。

日日安摇摇头,说昨晚他已经睡着了,但爹爹睡不着,就抱着他在外头院子里遛弯,遛着遛着就走出了宅邸,火药爆炸时他们并不在房中,才能幸免于难。

“我问爹爹要去哪里,他也不说,也不睡觉,真奇怪。”日日安道。

李蹊晚了几步,只听到儿子说他奇怪,将人从云棠怀里剥出来,“自己走路。”

又给云棠披上暖黄山茶暗纹披风,“秋凉风寒。”

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在她锁骨处系着披风带子,大约是不熟练,他系了许久,目光所及之处,云棠的耳廓渐渐泛红。

趁着她失去耐心之前,他收回手,这才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谢南行。

眸中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以及呼之欲出的警告,警告他的非分之想。

两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熟稔,甚至称得上亲昵,这让李蹊很不舒服。

云棠未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牵着日日安的手回家去,“明日我带你去满陇桂雨玩好不好?”

“真的吗?母亲真的要带我去吗?”

孩子这么小,昨晚又那么吓人,正好带他去玩一玩,疏散疏散。

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花树,移种几棵过来到自个儿院子里。

“当然,听说有个桂花绣楼,是你太爷爷的哥哥为他王妃敕造的,咱们去瞧瞧,顺便住一晚。”云棠道。

“耶~~~”

等到家时,小院里已经摆上了晚饭,云棠看一眼就知道是金楼的饭菜。

软烂入味的琥珀肉、清甜顺滑的水晶鱼,道道都是她喜欢的菜色,不由食指大动。

委顿了一日的人被眼前的美食重新唤起精神气,连带着看陛下都顺眼了几分。

用过饭后,她又习惯性地躺在院中的躺椅里,晕晕乎乎地看星星、看月亮。

待视线里出现陛下的身影,迷糊的人大胆下逐客令。

“你怎么还没走?”

这句话不好听,意思和语气都很刺耳,习惯了高高在上受百官臣服、万民景仰的陛下,眉心微微皱起。

云棠刚说完那句话,人就醒了。

给自己吓醒的。

若放在五年前以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这话不算什么,反正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了不起就拉着他一了百了。

但如今不同了。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她的小院,也喜欢她身边的人,甚至连隔壁王大娘那只总是趴墙头打瞌睡的肥猫,都很喜欢。

人一旦有了喜欢的软肋,就很容易被人拿捏。

而眼前的陛下,拿捏人心简直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

她在马上爬起来给他磕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恕,和马上爬起来扇他一巴掌,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怒斥他从前的恶性以及现下又出尔反尔打扰她生活的两个选择中反复摇摆。

一时拿不准哪个更合适。

李蹊在旁边坐下,丝绸缎面的宽袍落了一点在她的脸上,有些凉有些滑,像月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递了过去,“这是晏儿周岁时抓的一对碧玉镯。”

抓周?

抓了对碧玉镯?

难不成要长成个锦绣堆里的浪荡纨绔?

云棠接过拿出来对着月光瞧了瞧,玉是好玉,也无甚特别。

李蹊见她没看出来,也没提这镯子的来由,只道:“他很喜欢你,也一直都在想你。”

她也很喜欢日日安,想要每天都见到他,抱一抱他,和他说话,陪他长大。

只是她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也很喜欢陛下,看得出来你们父子情谊很深。”

李蹊听出了其中的推拒意思。

“云棠,京城的星星不比江南的黯淡,等到春天,平章台的槐树又要开花了。”

当年她走后,李蹊搬离了平章台的寝殿,像是某种刻意回避。

今年春天,他忍不住推开那扇尘封的殿门,亭台楼阁依旧,花木却大多已荒芜,唯有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

他在那架秋千上坐了一会儿,细白槐花飘飘荡荡落到他的衣袍上,就像从前落到他心爱之人身上一样。

漫天的酸涩和后悔充盈着他的心。

我想见你,想告诉你平章台的槐树开花了,想告诉你我爱慕你,如同你爱慕自由和真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