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是来认错的”……
云棠将那五百两捐了出去,一部分用来采购衣食,一部分帮着因火药爆炸失去住所的百姓重建屋舍。
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日日安的生意也在慢慢恢复,城中百姓因那晚的爆炸人心惶惶,她专门制了一款名为“去邪”的香粉,定了个大家都买得起的价格,一时间众人趋之若鹜,此前损失的声誉口碑也在慢慢回转。
“掌柜的,许家村的那几户花农又说想给咱们供花,我推了几次,他们说愿意比原来低两成价,咱们还要不要收他们的花啊?”小菇问道。
云棠正在拨着算盘,核计这几日的收支,“前儿我另外找的胡家花农,他们送来的花怎么样?”
“挺好的,比陈家村的还要好,新鲜大朵,虫害也少。”小菇道。
云棠停了手上算盘,“收罢,不用低两成,低一成,往后咱们铺子的花材胡家村和许家村各收一半。”
“另外我这还有两家花农,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若是人好花好价格合适,就都进一点试试。”
云棠抽出木屉里的花笺,递了过去。
两人说话间,李蹊牵着儿子进了店,将人交到云棠手里,又细细嘱咐了几句。
“午后我来接你们,一道去杭城。”
云棠正半蹲着,笑嘻嘻地双手捏日日安脸上的软肉,“跟爹爹再见。”
李蹊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容,心上如淌过一阵暖流。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俩脑袋,接收到云棠不满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走了。
跟摸狗似的,云棠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小菇远远地瞧着,又看了看手里的花笺,心中不安。
掌柜的是不是真要抛家舍业,跟北方来的俊俏公子走了?
这般想着时,谢先生后脚走了进来,她摇了摇头,很是唏嘘。
谢先生长得好,人看着也更年轻,但到底比不过前夫有孩子。
“你的。”
谢南行递过来一封信,他方才去过一趟驿站,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给云棠寄信。
前两年,云棠没有回信。
从第三年开始,她开始回信,一年四季还总会寄些江南应季的东西过去,春天的龙井茶叶、夏天清甜的莲子,秋天粉糯菱角等等,更有些人参、貂皮等贵重物件儿。
问她寄给谁的,她只说给家里人的。
云棠看完信后,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活像白捡着钱了似的。
“咱们午饭去吃牛肉拉面罢,牛骨头熬出来的白汤,淋上辣红油,鲜香扑鼻啊。”云棠大声道。
说到吃的,小菇第一个跳出来,“那去老白家牛肉面馆吧,他家面好吃,骨头肉嗦起来更香!”
“对对对,他家的小菜也好吃,腌萝卜、醋海丝,蒜酥还炸得特别香!”
“老白家旁边新开的羊肉炊饼也好吃,喷香暄软,上次我跟娘去买,人太多都没吃上,队老长了。”
“那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日日安跟着在旁边跳着扒拉母亲的手。
四五人,你一句我一言,说得格外热闹,店铺外的石板街上,人来人往,脸上或笑或嗔,总是生动的。
秋日暖阳,金桂飘香,这样热闹又平静的烟火气像一床丝滑又结实的软缎被,稳稳地温暖着她贫瘠又慌张的岁月。
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简单又踏实。
过了午后,李蹊没来,派了人来说有事耽搁了,让她俩先去。
“爹爹总是这样,说话不算数。”日日安撅着嘴。
云棠瞧他可爱,也撅着嘴,应和道:“你说得对。”
满陇桂雨地处杭城西边,云棠带着日日安坐着马车晃晃悠悠从临安出发。
娃娃这般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他一刻都坐不住,一会儿兴奋地探头去看沿途风景,一会儿叽叽喳喳和母亲说爹爹和太傅有多严格,手板有多疼。
在这个方面,云棠和儿子有共同语言。
她进宫那会儿十来岁,从前野惯了,压根儿不念书,被李蹊看住后,日日睡不醒就要上学堂。
若是字没写好或书没背好,别说手板了,她都被他按在腿上打过,打完她,再打小侯爷,一个都别想跑。
十分狠心。
不过好在后来她年纪大了,李蹊政务又太忙,很少会那么严地管着他俩。
如今日日安虚岁不到六岁,怕是还要被这么管上十来年。
怜爱地摸了摸日日安的脑袋,小孩儿的头发软软的,手感格外好,边摸边传授些过来人的经验。
“他下次若还罚你,你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你爹爹容易心软,”云棠顿了顿,提醒道,“但也不能次次哭,要哭在刀刃上。”
“母亲,什么是哭在刀刃上啊?”日日安甜甜地问。
这很难准确描述,若是用她的话来讲,就是活不下去的那一刻。
但日日安还这么小,又这么可爱,他的爹爹也很爱他,在明白什么是“哭在刀刃上”之前,他理应没有那些艰难时刻。
云棠改了说法,“你若疼了就哭,哭到你爹爹心疼,他就不会罚你了。”
“可是爹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日日安迷惑,怎么说得不一样。
“下次他再这么说的时候,你就说你还是小男孩儿。”
云棠使劲儿溺爱,使劲儿给李蹊倒油。
母子俩到满陇桂雨时已是申时三刻。
日头稍稍偏西,将层叠的树影拉得愈发悠长,越往里走,越是树影深深,馥郁盈鼻,连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也沾了桂香,每一步都踩着清香。
贺开霁携其夫人早早就在此候着,见着云棠一行人,扬袖拱手向前。
见陛下不曾同行,凭添遗憾,但面上未露。
“云掌柜,一路劳顿,不如先到阮阁稍事休息?”贺夫人得体地道。
云棠点了点头,瞧着贺夫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娇俏的女子,面容姣美,瞧着总有股熟悉之感。
“母亲,”日日安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蹲下来,附在她耳边道,“那个姐姐的眼睛和母亲真像。”
云棠闻言眉峰一挑,这娃眼睛比她尖,她又看了一眼,怪不得看着眼熟。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这处庄子上不仅种了各色桂树,还有大片的梧桐、香樟,后头还有一大片的芍药园,即便入了秋,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模样。
贺氏夫妇将人送到阮阁后,就得体地退了出来,不打扰贵人休憩。
“夫君,陛下竟未曾驾临,这可如何是好?”贺夫人瞥了一眼身旁女子,悄声问道。
贺开霁心中亦是发愁,陛下不日即将返京,若是没抓住此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挣脱出这片山野。
“无妨,先照顾好两位殿下。”贺开霁捋着一点黢黑的胡须,面上淡定。
被众人惦记的陛下,此刻正在金楼观雨阁的雅间里,案上青瓷茶盏里,龙井茶叶舒展着碧色的叶芽,热气裹挟着清冽的茶香袅袅飘起,沁人心脾。
他端着茶盏徐徐饮了一口就放了下去,清甜回甘,不是他喜欢的口感。
对面坐着的男子知他甚深,开口调侃道:“陛下不喜这茶味吧,但云棠很喜欢,年年都给我寄。”
“她有给你寄吗?”
这话诛心地很,冒犯程度无异于老虎头上拔毛,此间也就陆思明敢讲一讲了。
“西北的风沙怎么没噎死你。”
陛下说话也很不客气。
陆思明“啧”了一声。
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云棠还是不搭理他,想了想贴心地劝道。
“陛下,云棠性子太倔,脾气又臭,您日理万机,朝务繁杂,自然要寻些温婉识趣的人红袖添香,何必在她那棵歪脖子树上吊着呢。”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黑沉沉的眉眼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这火气倒不仅仅来自于陆思明的风凉话,主要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为什么她能那么轻易地原谅谢南行五年来的蓄意隐瞒,凭什么对别人都那么宽容。
她让他觉得在这世上,只有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别的活人死鬼,都有苦衷,都有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和机会。
昨晚他用积攒了五年的勇气,状似镇定地往前走了一步。
云棠却只是笑着歪头看他,“陛下,南人早已不闻北地风,北人又何必寻这江南柳。”
她就是这样可恶,他恨她的洒脱,却又爱她说话时明亮的眼眸,爱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爱那飘落在她手掌心的一粒桂子。
这般爱恨像一把糊涂缠绕的丝线,将人紧紧捆绑、挤压,连指尖都在发紧。
“倘若我偏要寻呢。”
秋风萧瑟,嗓音沙哑,连尾调都混进来几分颤抖。
“陛下?”
陆思明见他一直沉默,心里纳闷儿,就这么一句话就受不了了?
怎么年纪越大还越娇气起来了?
李蹊深吸一口气,撩起眼皮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来这做什么?”
陆思明即便吃了五年边关的战火,依旧有些纨绔做派在身上,当下半坐半躺地靠在座椅里,懒洋洋地眯眼看落在茶案上发亮的日光,言语间带着股怅然。
“当年我冒充华儿的笔迹,给云棠留了一封信,这几年每每想到此事,都良心难安。”
“我是来认错的。”
第82章 男人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嘴硬……
陆思明那副坦然又自信的模样让人“唰”地冒起一阵无名火,手边攥着杯沿的指腹都泛着白。
他的笑容霎那点燃了李蹊埋藏心中多年的嫉妒和愤懑,这世上所有的人欺她骗她,都是有苦衷的,都是可被原谅的。
只有他,只有他是处心积虑,只有他罪无可恕。
手腕猛地一扬,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到陆思明的衣襟上。
“陛下!”
陆思明整个人跳了起来,松绿色圆领袍洇湿一整片,颜色深浅不一,脖颈和脸颊上被飞溅的热茶烫出道道红痕。
“滚!”
李蹊厉声喝道。
陆思明不懂他这股突然的邪火从何而来,捂着烫伤的脖子气呼呼地跑了。
脾气这么大,难怪云棠不待见他!
陆思明到满陇桂雨时,云棠正带着日日安漫山遍野地瞎跑,两人玩累了,就在水乐洞外听泉亭里喝水休憩。
一抬头,远远看到站在桂树下的小侯爷,她顿了顿。
信里不是说还有两日才到?
“思明叔叔!”
日日安亦看到了,小短腿一出溜从石凳上滑下去,扑棱着向他跑去。
陆思明年年回京时,都会在宫里陪小殿下住一段时间,故而两人颇为亲厚。
他手上还拎着俩玛瑙酒瓶,上饰一簇鲜红荔枝,饱满又鲜活。
两人多年未见,云棠眼眶发烫,垂下眼去不想在人前落泪。
陆思明将小殿下放下,又让人带着出去玩,“我来认错。”
“脖子上怎么了。”云棠大口饮酒,问他。
陆思明不敢背后说陛下。
握着那只酒瓶,拇指指腹轻柔得抚摸着那鲜亮的红荔枝,“那封信不是华儿写的,是我。”
云棠喝酒的动作一顿,缓缓放下酒瓶,并未作声。
她知道。
当晚看过信后,就知道了。
一是小侯爷学艺不精,字迹模仿地不够像,二是她从前会模仿小侯爷的笔迹替他写大学士们布置的学问作业,对他的字迹熟悉地很,一看就看出来了。
“这才是她写的信。”
小侯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纸页边缘已泛黄,带着岁月的陈旧感,封面写着“吾妹云棠亲启”,墨色早已褪得淡了。
“自从郑宅庆寿后,你便不再见我们,开始时,华儿日日坐立难安,但有一日,她进宫回来后就再不提去东宫见你了。”
“我问她,她只说,不见就是平安。”
“那时,我以为她是忌惮当时的太子爷,还安慰她太子爷不会真对你下毒手,但直到她走了,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受了先皇的要挟,日日活在惶恐忧惧当中。”
云棠接信时手指都在颤抖,看完后更是心绪难平、掩面哭泣,当年之事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姐姐是中书令独女,沈用晦一直有意让她嫁淮王,稳固沈氏在朝堂的地位。
但姐姐不愿,却也不能违抗父命,只得与淮王假意温存。
直到小侯爷向她主动示好,她觉得这或许是挣脱束缚的机会。
不久后,沈氏覆灭,淮王出京,她一边为自己的母族逝去而伤心,一边也心生一点点期待,终于能摆脱姓氏带来的桎梏,与小侯爷共度一生。
但先帝阴毒,拿着那段往事要挟于她,逼迫她刺探东宫与陆氏的消息。
每一次太医上门时,若她有所得,便给良药,否则便是毒药。
“华儿临终前说,她厌恶为人棋子,也不愿一直这样活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前情,别有用心的开端,她不想也不敢让我知道,怕我会因为那些恨她,不要她,等到先帝病逝,她也已毒入经脉,回天乏术了。”小侯爷道。
云棠静默许久,声音沙哑道:“那时,我应该见她。”
因为害怕会让李蹊拿住把柄要挟,总觉得往后还有很多日子可以见面,却不想让姐姐被真正的恶虎吃了去。
“还是不见好,”小侯爷灌了一口酒,“若是见了,她还要多加一份自责。”
那时的东宫被李蹊层层保护,但依旧有先帝的眼线混进来。
皇家父不父,子不子,彼此忌惮、争斗,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即便先帝逝去,权力换代,朝堂里依旧是停不下的争斗,让人厌恶的争斗。
“恨陛下吗?”云棠问。
陆思明沉默,而后抬眼,认真地道:“不恨,冤有头债有主,更何况当年沈氏一案后,若没有陛下和你,华儿活不下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小侯爷将绸帕丢给她擦眼泪,他自己亦是红着眼眶。
“我做了个梦,梦见她追着我骂,骂我没有将信给你,她生前不敢坦荡,死后还要因为我的私心,当个遮遮掩掩的鬼,她说我再不把信给你,就要从我家祖坟里跑了。”
“真话假话?”
云棠红着眼睛问。
“半真半假吧,但我也真怕她跑了,日后我死了找不着她怎么办。”小侯爷道。
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下如血般热烈的晚霞,云棠将信收到怀中,能坦诚到这程度也已足够。
“凭什么给你托梦,却从来不来看看我。”
“她是我的媳妇,陆沈栩华,自然与我最亲近。”
“姐姐早就投胎了,说不准如今已经是日日安那般大小的孩童,什么媳妇不媳妇的。”
“嘿!我还没死呢,怎么就不是我媳妇了!“
“牌位还在我家宗祠里供着,等我死了,还要跟我睡一个棺材的。”
她也想和姐姐睡一个棺材。
“你就不能自己单睡一个,干嘛要挤我姐啊。”
“说起棺材,陛下今年开始修建陵寝了。”
小侯爷有心从中劝和,毕竟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老这么分隔两端也不是个事儿。
他们都还活着,还有相守的机会。
“修就修呗,如今四海太平、国富民强,多的是银子给他挥霍。”
“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毕竟你哪天死了,要在那睡上千年呢。”
“我不好奇,”云棠冷哼一声,起身去找日日安下山,“你好奇,你就去看,若是喜欢就住下,哪天我死了,我去跟我姐住。”
小侯爷着急了,起身追着去,“你怎么还抢我的地儿啊!”
到了日日安跟前,小侯爷就庄重起来,不像方才幼稚跳脚,三人高高矮矮,沿着山道,迎着落日,慢慢下山去。
等他们回到阮阁时,李蹊已经到了。
眸光冷凌地瞥了陆思明一眼,从云棠怀中将儿子抱走,“累不累?”
云棠摇头,“你抱他去沐浴罢,疯跑了这么久,身上都是汗。”
李蹊看了她好几眼,又钉了一眼陆思明,什么都没问,抱着儿子走了。
陆思明心里打了个哆嗦,摸了摸还有点疼的脖颈。
李蹊带儿子洗好澡后,夜色已黑,他抱着香喷喷的娃娃往云棠住的房间走。
“爹爹,我今晚真的可以跟母亲一起睡觉吗?”
日日安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小脑袋贴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
“嗯,你母亲情绪不佳,你要哄着她睡觉,知道吗。”李蹊道。
日日安不解地眨眼,“母亲挺高兴的呀,下午我们还一起摘了桂花,还选了两棵桂花树,说要带回去呢。”
父子俩说话间,一黑黢黢的身影出现在阮阁墙边,原以为是陆思明,走近一看,竟是贺开霁。
夜半时刻,徘徊在女子屋舍之外,其心可诛。
贺开霁见陛下回来了,赶紧领着人,哈腰上前跪拜,“微臣参见陛下,躬请陛下金安。”
他心中激荡,只见一双玄色暗纹擎龙靴从眼前迈过,靴面织就的金龙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不过匆匆一瞥,已让人觉出几分迫人的气势来。
“这次火药爆炸事,你处理得不错。”
李蹊脚步微一停顿,看了眼贺开霁,又看了眼跪在他身旁的女子,直接略过两人进了阮阁。
贺开霁跪在原地,刚想出言提醒阁内还有旁人,陛下早已没了踪影。
他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垂头丧气地回了自个儿的院舍。
“怎么样?”
贺开霁刚踏进院门,贺夫人便迎了上来,“黎奴有没有得陛下青眼?”
“我早说这行不通,陛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还能看上一个乡野丫头。”贺开霁在主位坐下,喝茶泄火。
贺夫人不信,“你仔细想想,陛下有没有看黎奴。”
贺开霁端着茶盏,当时他紧张又惶恐,“好像是看了一眼。”
贺夫人一拍大腿,“这不就是了,若是无意,咱们这位九五至尊何必看*她。”
“你可机灵点罢,我听说宫里的人都是七窍玲珑心,陛下微动动眼皮子,底下人就能领悟他的意思,哪能等着主子爷将话点破啊。”
贺开霁眯了眯眼睛,他已经办了件好差事,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回京就只差这一把东风。
当下把心一横,“你让黎奴去陛下落榻的房内等着伺候,准备周全些。”
贺夫人抿嘴一笑,“我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头的陛下抱着儿子进了阮阁,里头灯火通明,云棠坐在院中的花寮下,对面还坐着个年轻男子?
两人手搭着手,颇为亲昵。
“姑娘是不是夜难入眠、易惊醒,晨起时又觉疲乏,还喜食冰冷、辛辣之物?”徐长微问道。
“你真会诊脉啊。”云棠颇觉惊奇,看着年纪轻轻,竟诊得分毫不差。
方才她回来时,正好遇上此人正背着个药篓,问她能不能给口水喝。
徐长微咳了咳,故意用上了老夫子的调调,偏偏眉眼都是风流。
“姑娘这脉象,半数虚浮,外头看着生气勃勃,内里却是亏空得很。”
“那怎么办?徐大夫能开张方子调理吗?”云棠一边问一边看他。
他还怪好看的,难得见到这么好看又年轻,且又医术精湛的大夫。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徐长微收回手,提笔写方子。
李蹊冷冷地挑眉,看着他俩说话,招手让人将日日安抱进房内后,走向花寮。
“徐大夫医术高超,劳烦也给我号个脉罢。”
他在云棠身边坐下,说话间抬手撩起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眸色锋利,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徐大夫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坐得这样近,几乎肩靠着肩,是夫妻?
但云姑娘方才说她夜间一人独眠,不曾有人打扰,哪有夫妻不睡在一起的?
云棠顶着徐大夫探寻的目光,默默往外挪了一点,“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尚未起身,只觉腰间蓦地一紧,一只大手已稳稳扣住了她的腰侧。
“夫人急什么。”
云棠:
有外人在,不好下他的面子,生生忍了这一声“夫人”。
徐大夫正少年,藏不住心中的遗憾,这年头漂亮姑娘果然都很抢手,邻家阿妩是这样,云姑娘也是这样。
他诊了脉,也写了一张药方。
李蹊拿起那张药方浏览一番,很不满意,他正值壮年,何须进补。
这赤脚大夫没什么真才实学,刚要开口训斥就被云棠一个眼神给拴了回来。
待人走后,他点着案上的那张破纸,道:“他这是居心不良的诽谤。”
都说男人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嘴硬找补什么,云棠懒得和他讨论这种问题。
拿起自己那张药方,边走边随口敷衍,“陛下春秋鼎盛,自然是不需要的。”
“你不信?”李蹊跟在她后面走,难得幼稚地要跟她辩论一番。
“信信信,”云棠走到房内,双手拉上雕花木门,关门前道,“春秋鼎盛的陛下早些安寝罢。”
李蹊吃了闭门羹,好似一腔热气扑了软棉花,没个着落。
“吱呀”一声,门又从里推开,云棠探出一颗头,“不准去找徐大夫的麻烦。”
说话,“哐”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李蹊在门外站了片刻,平白遭人诽谤还没处说理去,摇摇头抬脚往自己落榻的屋舍走。
第83章 “阿棠,跟我回宫吧”……
阮阁后头的有个天然的温泉池,水气氤氲里散发着淡淡的桂子香气,云棠阖着双眼懒洋洋的靠在汉白玉的池壁边。
如墨长发软软地落过圆润白皙的肩头,蜿蜒过胸前的起伏,没入白汤当中。
耳畔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云棠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日日安,我再泡一会儿就来陪你睡觉哦。”
静等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忽有一片阴影从头顶落下,云棠睁开眼睛,仰头望去。
被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如暗夜天幕上悬着的明月。
她愣怔片刻,双手下意识抓着光滑的池壁,整个人慢慢往下滑,最后只露出一颗愠怒的脑袋。
“你怎么进来了?!”
李蹊探手撩起一点奶白泉水,于指缝中淋漓而下,他语气淡淡:“我房中有刺客。”
云棠:!!!
“哗啦”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抓着他,“受伤了吗?!”
李蹊眸光浅浅地扫过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臂,停留了片刻又上移到那张关切的面容上。
他抬手覆上那双手,手腕稍一用力将人带到身前,温热的呼吸骤然贴近,鼻尖蹭过下颌,清甜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像拌了糖的轻雾般,缠得他喉间一紧。
云棠反应过来,人就不应该太善良,尤其是对着李蹊时。
念头未落,她已反手抽了他一巴掌,双目睁圆,面颊泛红,“又骗我!”
李蹊摸了摸被打的面颊,有点热,也有些辣,力道不及从前。
笑道:“想打我很久了吧?”
云棠白了他一眼,长手长脚地往对岸游,逃离有他在的地方。
李蹊大剌剌地在池边坐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身心是从所未有的轻松。
“真的有刺客,你从前看中的探花郎要对我使美人计。”
云棠身形稍稍停顿,而后继续往对岸游,美人计就美人计,跑她这来发什么疯。
“我一下就推开她了,”李蹊道,“随即想到这探花郎办事周到,万一也对你用美男计,你又推不开,这才匆匆闯了进来。”
云棠已经游到对岸,这些瞎话她半个字都不会信。
想要上岸穿衣走人,但身后还有双眼睛,真是如芒在背。
“怎么不上去?还要再泡一会儿吗?”
体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一股怒火烧上脑门,她猛地转身,瞪着那张无辜又关切的脸,咬牙切齿地道。
“陛下看过了,这里就我一人,能走了吗?”
李蹊微微颔首,听话地站起来,颇为讲究的理了理衣袖,而后抬腿往云棠处大步而来。
路过衣裳架时顺手带走那件月白中衣。
云棠潜在白汤之下,双眸中燃烧着簇簇火苗。
“百官日日称颂陛下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行事磊落如清风,怎得现下如此下作!”
李蹊根本不与她逞口舌,宽大的月白中衣在他臂间轻轻一抖,如流云般铺展开来,顺势将水中人裹了个严实,不等云棠反应,他长臂一伸,直接将人连带着湿衣提了出来。
“李蹊!!!”
云棠气得头顶冒烟,尖利的嗓音在水汽氤氲的汤池里层层回声,带着被冒犯的羞恼与怒意。
他将人打横抱在胸前,面色不显,但言语间难藏戏谑,“方才不是你急着问能不能走?”
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料,发红的耳根,“我还当你泡够了。”
云棠双手护在起伏的胸前,骂他,“越老越没脸没皮。”
“老”这个字不好,他忽将怀里的人轻轻往上抛了半寸。
云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稳稳接回时手臂肌肉绷紧,彰显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刻意强调:“我不老,还很有力气。”
有病!
幼稚!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索性闭上眼,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两人回了卧房,日日安原本睡在寝榻上,不知何时被人抱走,宽大的寝榻上空荡荡的。
“日日安呢?”
“盛成抱他去隔壁睡了。”
云棠一到寝榻,脱离了他的怀抱后立刻连滚带爬将衾被裹在身上,警戒地盯着那人在房里走来走去。
李蹊倒了一杯茶水吃,但只吃了一小口便察觉茶中被人动了手脚。
他并未声张,只是唤人再烧一壶茶水来。
“来,擦头发。”
他拎着一块素白长布巾,抬膝上榻。
两人隔着半尺距离,安静对峙片刻,云棠败下阵来。
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言语讥讽,“陛下也会伺候人吗?”
李蹊手上动作未停,干燥的布巾裹住她湿发轻轻按压、擦拭,力道竟意外地轻柔舒服,“日日安长到这个年纪,都是我带着的,沐浴、用膳、习字、念书,不曾假他人手。”
云棠被这突然的真诚捕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全身竖起的尖刺都软了下去。
寝榻里安静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他的指尖偶尔会擦过她柔软的耳廓,静默间带起些许说不清的意味。
云棠赶不走人,淫威之下只能分他半个寝榻。
卧房里的琉璃灯都已经熄了,寝榻外点着一盏橘黄纱灯,朦胧的暖光顺着层层帷幔缝隙漫进榻内。
“陛下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云棠将搭在她腰上的手甩开。
“阿棠,跟我回宫吧。”
李蹊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侧,是深思熟虑后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
云棠侧身向里躺着,只留给李蹊一个沉默又固执的背影。
他很熟悉这样的云棠,从前不想跟他说话或者生气时就总会沉默以对。
这样的冷漠背影并不好看,但李蹊竟意外地觉得有几分安心,能这样也很好。
起码她活着,活到了五年后。
五年后的云棠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她不愿再以逃避、沉默的姿态应对问题。
既然他说出来了,那便一次讲清楚。
“陛下,那晚风雨骤作,小院东南角花架上的木槿已经落尽了,即便陛下为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却也不能让这一丛木槿起死回生吧。”
“来年木槿会重开,何必非要执着于这一朵。”
云棠坐了起来,面容皎白而柔和,“那你当年为何又一定要让我醒过来,那个懵懂却全心全意爱你的云棠难道不好吗?”
李蹊长眉紧蹙,“你都想起来了?”
云棠坐着,陛下躺着,故而她好像在俯视着他。
“陛下说那些谎话时不亏心、不脸红吗?”
李蹊偏过头去,轻声叹了一口气,低沉的嗓音融在朦胧的纱影里,“也不全是谎话。”
云棠点了点头,“从十岁回宫开始,我做过很多不该做的梦,我向母妃奢求一点点母女之情,最后却发现她用对我的恨意当作武器,刺伤我去伤害你,先皇利用姐姐也是一样的路数。”
“那时的我像一块血淋淋暴露在秃鹫眼下的新鲜血肉,脆弱又无力,但我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和决心。“”只是结局并不如人意。”
“姐姐如此,陛下亦是如此,”云棠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对自己前半生的结束语,“我没有怨恨了,该忏悔、痛苦的人,不该是我。”
李蹊忍不住握紧她的手,眸中翻涌着浓厚的期盼,如溺水之人望着浮木般热切。
“那你原谅我了吗?”
“不肯原谅的是陛下自己,不是我,”云棠耸了耸肩,“我不需要你的愧疚,那也不是我要的。”
他没有愧疚,他也从不觉得他该对沈栩华的死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只是云棠将这样的罪责安到了他的头上,那他接着就好了,这样她便不会彻底忘了他,即便是以恨的方式存在。
但现在,恨意消散了。
他居然开始惊慌,既想要她恨自己,又怕她不恨自己,一颗心矛盾地扭打成一团。
李蹊望向云棠的眼眸,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那个矛盾又卑劣的自己,呼吸开始不稳。
“如果我那晚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会承认对我有那一点点爱。”
他就是要这样逼她,将她的善良、不忍都模糊成爱意。
这世上有谁能清楚地分辨每一分情感吗?
不会的,不过是看谁更强势,看谁更想要争取。
但云棠说,“你活着,我也会承认的。”
她坦荡又潇洒地拍了拍僵硬的陛下,“陛下这把年纪就不要再执着于情爱了,爱很重要,但也不算什么。“
“于我而言多加餐饭,多睡饱觉是正理,于陛下而言,让天下万民多加餐饭,多睡饱觉才是正理。”
李蹊的目光在她脸上沉沉落定,瞳仁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这个人终于坦然承认了对他的爱,但转眼间又将这份爱悬于天际,可望不可得。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带着一点克制的喘息,“云棠,陛下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执着和欲望。”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成全的人,又何谈去成全天下人。”
云棠眉头轻皱,被他攥着的手腕越来越疼,可不知怎的,那片相触的肌肤竟越来越烫,像是有团火沿着肌肤往她身上窜。
“你发烧了?”
心头一紧,伸手贴在他额头。
果然!
立即要起身,越过他去找大夫,可身子刚动了半分,便被李蹊猛地一拉,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扑在了他身上。
“既然不要我,”他的嗓音沙哑、目光灼灼,“就不要总是关心我。”
身上的滚烫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撑在胸膛上的双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剧烈的起伏,一方寝榻里,交缠的呼吸急促又湿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
“不行!“云棠挣扎着爬起来,“万一烧傻了怎么办!”
她可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李蹊眸中有火在烧,目光自她肩头往下一扫,“你打算就这样出去,寻那个年轻大夫吗?”
方才她只潦草穿着中衣,一番动作间,松松垮垮的衣带早已散开,领口大敞,香肩半露,一片春光泄了个干净。
“轰”地一下,红潮瞬间漫上脖颈,连脸颊都烧得滚烫,“你别看!”
双手拉扯着衣服,一边胡乱系着一边爬过他,要下榻。
慌乱中不知按到何处,李蹊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不等云棠反应,他猛地翻身坐起将人按在身下。
埋首于温热的颈子,他的唇瓣含着她跳动的脉搏,那处细腻的肌肤被烫得发颤。
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贴着皮肉传过来,“茶水里下了药。”
云棠浑身一僵,下药?
双双陷入沉默,看他现下的状况,她用脚都能猜到下的是什么药。
仰头望着帐顶绣着的桂枝花纹,身上能明显感受到他的紧绷和炽热,她说话声音都带着抖:“那,那怎么办?”
李蹊把脸埋得更深,“怎么办?”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里带着惑人的喑哑,“你说,要怎么办?”
第84章 不要太聪明,最好年纪比我小……
一夜缠绵至晨曦微露,李蹊抱着清洗后的云棠再次上了榻。
云棠又困又累,整个人还似陷在柔软的云里,手脚酸软都还发着颤。
李蹊倒了一杯茶水,抱着人喂水。
她动都不想动,缩在他怀里喝了一口,清甜滋润,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开潋滟双眸。
“放心,换过了。”李蹊声线柔和,眼角眉梢都带着餮足后的慵懒。
云棠抬手推开,不想再喝,蛄涌着从他怀里退开,扒拉着衾被埋了进去。
李蹊在后边拥着人,耳鬓厮磨间旧事重提,“阿棠,跟我回京城吧。”
云棠现下没力气也没精神打人,只是低低骂了一声“狗官”,而后沉沉陷入梦乡。
他将人翻了过来面对面拥抱着,睡了很多年都不曾睡过的一个好觉。
“梆梆梆!”
日日安已经和小叔叔玩了一个上午,母亲的房门还没有打开,他忍不住上前敲门。
雕花木门应声而开,他仰头看去,怎么是爹爹?
李蹊面色不愉,冷冷地垂眼看向儿子,君王之威赫然压了下来,“敲什么。”
日日安不曾见过对他这般冷色的爹爹,瞬间有些委屈,唇瓣嚅嗫几回,“爹爹好凶,我想见母亲。”
李蹊不喜被人打扰,即便是亲儿子也不行,旋即将门一关,大步走回寝榻,想继续方才好事。
云棠却已清醒,未再被美色迷惑,拍掉伸向她腰间的大手,穿衣下榻。
洗漱过后,坐在梳妆镜前,单手支着额角,木呆呆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色令智昏啊,怎么就又滚到一起了。
怎么就吃上回头草了。
铜镜中的人脖颈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印记,昨晚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不断闪过,真是昏头啊。
李蹊穿着一声月白交衽丝质常服,腰间束着青玉带,清风朗月般走到云棠身侧,拿起香粉一点点轻柔地掩盖那些痕迹。
云棠透过铜镜,看看他,又看看颈子上遮都遮不住的痕迹,心中缓缓升起四个字。
衣冠禽兽。
他眸光专注,像是看不到云棠浑身散发的谴责气息,“贺开霁夫妇昨晚就看押起来了,说是想升官回京出的下策,怎么处置都看你。”
云棠冷哼一声,“堂堂陛下能着了个县令的道?”
李蹊知道自己在她那的形象一向不大正派,旁的也就罢了,但那茶水他事先的确不知,这盆脏水他不要接。
“我的确不知,喝了后才察觉有异。”
贺氏夫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计计都落空,平白还害得他背黑锅,云棠那句“狗官”骂的真好。
“嗯,察觉有异后不思量着找大夫,倒来纠缠我,陛下就不怕那是毒药吗?”
“他没那个胆子,”李蹊云淡风轻地道,抬眼看了眼云棠,笑道,“是在担心我?在意我?”
“昏君。”
云棠丢下两个字,推开他的手,出门去找儿子玩,昨晚就说好了,今日要带他去摘柿子。
柿子林在西山阳侧,远远望去像一片热烈又灿烂的红色烟霞,走进看,黄澄澄、红艳艳的肥美柿子似一只只小灯笼挂在枝头,好吃又好看。
日日安背着只小竹筐,一蹦一跳在前头跑,云棠和小侯爷提着只竹篮,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陛下知道云棠烦他,故知情识趣地没有跟着来。
“你和陛下和好了?”
陆思明问道。
“你怎么一张口就造谣呢!”
云棠皱着眉,默默往旁边跨了一大步,和他拉开距离。
两人虽不是兄妹,但早年在宫里相依为命,早就磨砺出胜似兄妹的情谊,说话尺度一向不小。
他大剌剌地指了指她脖颈和手腕内侧的痕迹,“这还不算和好了?”
云棠扯了扯衣袖,掩盖住痕迹。
“不过是成年男女的一夜之欢,算不得什么。”
小侯爷一时没言语,而后忍不住笑,撞了撞她的肩膀,“你知道吗,西北民风彪悍,有钱有势人家的姑娘若是看中了谁家小郎君,就会劫回去圆房,若是满意就留下来当夫婿,若是不满意”
云棠好奇心起,“不满意会怎样?”
小侯爷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若是不满意,就跟你似的,白嫖呗。”
云棠抬脚踹他,骂他说话不着调。
小侯爷挨了一脚,还是忍不住笑,笑陛下卖了一晚上力气,结果云棠下了床,翻脸无情。
他这辈子栽的跟头,云棠这得占上一半。
“你这力气也不输西北女子了,”他摸了摸被踹的腿肚子,很是唏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要不你跟我去西北罢,那里的好儿郎多的是,什么样的都有!”
云棠还真认真地想了想,“不要太聪明,最好年纪比我小,这样我好拿捏。”
“这容易,我再给你加个条件,身材邦邦硬,”小侯爷十分仗义,“这样的军营里多的是,到时候你看上哪个是哪个,我通通替你劫来。”
说的真令人心动,云棠叉腰望着晴朗无垠的天空,胡乱应和,“倒也不用那么多。”
小侯爷已经在脑海中给她初步物色人选,“西北很好的,回头草不好吃,皇宫那日子,你也过不下去。”
云棠低头踢小石子,不说话。
“你不会是舍不得陛下吧?”
云棠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你们睡一块!”小侯爷道,“我听说前些日子爆炸了,你慌里慌张地跑去救人,还把人带回家了。”
云棠摸了摸鼻子,嘴硬,“我打小就心肠好。”
小侯爷撇了撇嘴,口是心非。
他的心情也很复杂,两人若能复合是好事一件,但一想到京城的血腥厮杀,也不愿云棠再陷入那趟浑水里。
“还是跟我去西北吧,你一个人待在江南,多不安稳。”
这些话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是很刺耳的。
昨晚他问了两次,云棠都没有回应,现下陆思明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西北太平静了?
他怎么还赖在这不走!
“来人!”
李蹊扔下湖笔,墨汁在素白宣纸上漾出一团突兀的墨迹,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翻涌的郁气。
盛成应声进来。
李蹊站在窗边,深吸了口气,又将人打发了出去。
陆思明是可恶,但投鼠忌器,他不想让云棠不高兴。
摘柿子去的三人,于夕阳西沉时,缓缓归来。
云棠贪多,又想摘最顶上的柿子,爬树时不小心滑了下,落地时崴了左脚,吓得日日安哇哇大哭。
三人刚下山道,李蹊已经在路边等着。
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安抚他别哭,又极为自然地从陆思明背上将人剥了下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面色紧绷着,瞧着生人勿近。
伤得不重,不过一点崴伤,她并未放在心上,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山中没有备大夫,李蹊只能捏着鼻子将那年轻的赤脚大夫请来。
小徐大夫风风火火地来,托着她的脚丫子细细诊断。
“无大碍,用药酒好好揉上三日就能消肿,一月内少走动就能好痊了。”
他从医箱中拿出一瓶药酒,正打算亲自动手,头顶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李蹊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小徐大夫张着嘴,反应过来后,立马收拾好医箱。
说家灶上还烧着饭,怕阿妩炸了厨房,又要风风火火跑回去。
临走前眨巴着机灵的大眼睛,极为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云棠还没回过神,李蹊已经坐了下来,将她的腿揽到膝头,又倒了药酒在掌心,在掌心慢慢焐着,而后缓慢地揉着她的脚踝。
起初只是温温的触感,下一瞬沉猛的力道碾过伤处,疼得云棠呲牙咧嘴,“你!你住手!”
李蹊没有理会,另一只手又倾了些药酒,揉按的力道更重了几分,似要将药效直接揉进筋骨里。
这下云棠不干了,她宁愿拄着拐杖多瘸上十天半月,也受不了这份罪!
这人是在报复吧!
是抽风了吧!
小腿被他攥着,根本抽不回来,云棠越想越气,疼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愤愤地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
枕头带着她的怒气砸在他的肩头,又顺着衣襟滑落到床榻上,他仿佛未觉,依旧沉默着垂着眼,一下又一下地揉着,只是那力道里好似稍缓了几分。
但云棠依旧觉得疼,一边哭一边骂。
小到细数李蹊从小到大做的缺德事,大到李蹊那混账又阴毒的爹,通通骂了个遍!
“好了。”
李蹊揉完,朝着红肿那处吹了吹,又托起那脚踝左看右看,确认都揉到了,才收了神通。
云棠红着一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滴,看着可怜又可爱,他俯身向前,亲吻她的眼睛。
“不准去西北。”
李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如墨双眸似夜晚的海洋,缓慢翻涌着风浪。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云棠伸手猛推,"你要说话不算数吗?!你说过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李蹊攥住她的手腕,不是拉开,反而更重地按在他的胸膛上,双眸紧紧盯着眼前人。
“说话为什么要算数。”
“君无戏言是哪个混账说的!”
云棠不断往后仰,她退一寸,李蹊进一寸,直到退无可退,她只能极力地偏过头去,白皙的脖颈崩出一条迷人的线条。
李蹊以鼻尖轻轻蹭着,沿着修长的颈子,似有若无的抚触,忽远忽近的灼热气息,撩拨地云棠变了声调。
“可一不可再,放开我!”
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漂亮的粉色,顺着半开的衣领往里钻,李蹊看得喉间发紧,忍不住撩开一侧的衣领,发狠咬上那微微凸起的锁骨。
云棠打了个哆嗦,上边疼,下边也疼,不知道他跟这发哪门子的疯,气得抬膝踹他要害!
混账!
叫他出尔反尔!
李蹊反应极快又对云棠知之甚深,她刚抬腿就被人按了下去,头埋在她耳边,低声笑。
“往哪儿踢。”
“你起开!”
李蹊笑够了,稍稍起身,顺势将人也拉了起来,视线下滑至她半敞的衣襟处,锁骨上泛着红印,像雪地里落了几点朱砂。
他指尖微动,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引得云棠瑟缩了一下。
“抱你去沐浴?”
云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飞快收拢衣襟,“不用你管。”
“这儿没有侍女能伺候,”长臂一伸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还是我来罢。”
细白如瓷的小腿滑过软缎衾被,在李蹊的臂弯里一晃一晃,脚踝揉过的地方泛着薄红,宛如白瓷瓶上缀着的桃花。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汤池水汽氤氲,温热舒适,云棠骂骂咧咧进去,精疲力竭出来。
这人再不回去,她是真吃不消了。
骂没有用,打只会让他更兴奋,悲催的是她还伤了脚,跑都跑不了,是真没招了。
回了寝榻后,李蹊依旧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一下一下亲着温软的肌肤,不亲过瘾不撒手。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京城。”
云棠咬咬牙转身,将他的手从身上扒拉下去,“我不会去京城。”
李蹊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抓着她的手指过瘾,“那你是想去西北?”
“云棠,睡完我转身就想着别人,这不合适吧。”
第85章 我现在就在想你
她不愿意去京城,也不愿意去西北,只想留在江南,安静地吃吃喝喝,睡睡好觉。
唯一留恋的也只有一个日日安。
小侯爷说,日日安两三岁始,陛下就会抱着他一起上朝。
一坐一上午,他不哭也不闹,抿着嘴端端正正地坐在陛下怀里。
等到下了朝,他才会瘪着嘴,委屈又伤心。
“爹爹,我想吃奶奶,想嘘嘘。”
陛下起初没经验,到了后来,早朝中间会安排休息两刻钟,让小太子能吃喝上,大臣们也能喘口气。
后又有不懂事的谏臣参陛下失德,皇后离宫修行,后宫空无一人,此为国朝大凶之相。
“那陛下是怎么说的?”云棠问道。
小侯爷道:“打了一顿,赶去给先帝守灵了。”
真损。
云棠觉得五年后的李蹊有一点点不同,或许是朝局已尽在他掌握之中,他不像从前那般紧绷、听不进人话,也或许是养儿子的快乐,带出来点幼稚气。
都挺好。
她也很好。
小侯爷回西北那天,她腿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拐杖颤巍巍地送她出院门,语重心长地道。
“下次来的时候别空手,多多带些好玩的东西,好看的人回来。”
“你还真不少要,我给你拉个团回来啊。”小侯爷道。
眼见李蹊抱着儿子走过来,这等危险言辞只能打住,天色已晚,小侯爷朝三人作了个揖,转身便要上马车。
云棠忍不住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
想说战场刀剑无眼,你要惜命啊。
又想说,姐姐不着急你陪睡,你得惜命啊。
还想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不要怪你自己啊。
他要进马车了,这些话却像沾了水的棉絮一样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咽不下,最后只是红着眼道。
“明年,明年一定要来。”
小侯爷正弯着腰撩车帘子,他不敢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短暂地顿了顿,钻进了马车。
暮色四合里,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在“轱辘轱辘”声里,载着她牵挂的亲人远去。
小侯爷打开云棠给他准备的食盒,整整五层,江南的各式果品糕点,还有肉脯美酒解腻。
一层层打开,开到最底下那层,放着一只橘红饱满的柿子。
“我就说我摘得到吧!”
摔坐在地上的人地捧着这颗柿子,都疼得呲牙咧嘴了,偏偏得意又神气。
就像小时候为了一支湖笔还是砚台,跟那群纨绔打架,都打得鼻青脸肿了,也是这般神气模样。
她总是这样,笨拙又倔强地以她的方式表达最真挚的情意。
此去又是一年,不知相聚是几何。
忽而想起有一年的春天,她受罚后躲在破屋的槐树下,手臂上、掌心里都是鞭子抽过的红痕。
她靠着槐树根,仰着头、红着眼对他说,槐花很甜,吃不吃。
柿子也很甜,混着秋夜的凉意与满眶的眼泪,他吃得伤心又狼狈。
云棠红着眼眶,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直到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小巷空荡荡,她的心也空荡荡。
她将这样悲伤又寂寥的情绪归因于黑沉沉的天、疼痛的脚,还有空荡荡的院子。
“母亲,”日日安从李蹊怀里滑溜下来,软软的小手牵起她的手,“思明叔叔走了,我还在这呢。”
两人慢慢地往卧房走,她打算狠狠睡上一觉,等明天日头升起,再*把搬回来的那几棵树和花栽种起来。
人热闹不起来,院子总可以。
从满陇桂雨回来后,谢南行便没了踪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好了往后要走的路。
但就算要走,是不是也该好好道个别?
好歹五年的夫妻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跟小菇打听谢南行近日有没有来过,小菇说没有,她又拄着拐杖去他当账房的酒楼打听,老板也说没有。
这么一走一打听,整条街都知道她成了个被抛弃的瘸腿怨妇,还有传她是个包养奸夫,气走明媒夫君的薄情毒妇。
流言猛于虎,连隔壁的王大娘都忍不住站在墙头跟她打听。
远亲不如近邻,邻居关系要搞好,于是她耐心地跟王大娘解释,李蹊不是她的奸夫,谢南行也不是她气跑的。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大娘手里还有一捧香瓜子,磕起来嘎嘎脆。
这要怎么说。
若说是前夫,恐怕又要传她没出息猛吃回头草,这就很不好听了。
于是她琢磨了下,“他是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王大娘斜眼瞧她,有些不信。
在里屋糊美人风筝的人走了出来,大约是听到她们的言语了。
他端庄又高贵地对日日安招手。
“儿子,爹爹带你上街。”
日日安被拘着写了个把时辰的字,欢呼一声,把笔一扔,“母亲,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秋风凉凉吹过,吹过云棠僵硬的笑脸,吹起王大娘手里的瓜子壳,顺便将日日安掌柜的新谣言吹至大街小巷。
云棠后来听到,气得连吃三碗砂糖冰雪冷元子,伸手要端第四碗时,李蹊皱着眉将一桌子的冷食冷饮都收了去。
“冷食伤胃。”
递过来一杯温水。
何止是伤胃,还伤我的钱囊,但能带来肤浅的快乐。
像陛下这样善于隐忍谋划、心怀万物的人,显然无法理解她们普通人简单又肤浅的快乐。
懒得跟他辩驳,反正没过几日,他也该走了,等他走了,流言自然就会消散。
果然他说,“离京两月有余,我要回京了。”
回去就回去,跟她说什么。
“崴的左脚如今虽好了,日后也要好好保养。”
"饮食上也要多注意,不要贪多贪凉,多吃新鲜时蔬,少吃煎炸零嘴,若实在想吃,就去钱塘门外那条街买。"
“若有人为难你,想吵架就吵架,想打架就打架,不要忍着。”
他一句又一句地嘱咐,啰啰嗦嗦说也说不完,云棠不想听,起身就要走。
李蹊连忙拉住她的手,晃了晃,仰头看她,“最后,最后一句。”
云棠回头垂眼去看,看他有些难过的表情,看他融着一池秋水,委屈又伤心的眼眸。
她有点心软。
好吧,最后一句。
李蹊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变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很想你,每天每刻都想你,现在也在想你。”
云棠很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抓得太紧了,掌心下跃动的心一下一下跳在她的心口。
她扭头不再看那双眼眸,心想,果然是当了多年皇帝的人,脸皮都厚了不少,他的文武百官大概没少受这张巧嘴的哄骗。
“虽然比起某些人我年纪大一些,心眼也多一点,但还是很好拿捏的。”
“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拿捏一下我。”
李蹊得寸进尺亲吻她的手心,甚至下流地咬了一口。
云棠的心又硬了起来,猛推了他一把,飞快地擦湿了的手心,很大声地骂他不要脸。
他却只是撑着手笑,说美人风筝做好了,让她去看看。
陛下的画技是很好的,从前皇家轩和馆里的头牌画师对他都称赞不已,说他的画作笔意上乘,情致风流。
虽不知里边有多少拍马屁的成分,但他画的美人总要比酸书生画得好。
过几日就是江南的风筝节了,她的美人风筝定能一举夺魁。
想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
走到里屋,日日安正在苦哈哈地悬腕练字,书案旁边的墙上正挂着那只美人风筝。
她一看,脸都黑了!
“母母亲,你怎么了?”
日日安一双圆滚滚的葡萄眼怯生生,还以为自己练字偷懒被发现了。
那美人风筝上的美人,不是姿态婀娜的女子,却是个男子,那眉眼与陛下别无二致。
这还怎么拿出去拉风。
云棠摸了摸日日安的脑袋,温柔道:“你继续练。”
然后取下那风筝,气冲冲地跑了出去,“你自恋也要有个限度!谁家美人是男子啊!”
李蹊施施然道:“先秦有言“香草美人”,这美人就指的是君王,你说要美人风筝,我自然当仁不让。”
云棠很讨厌这种说不赢又打不过的感觉,于是把风筝往他身上一掷,眼不见为净。
父子俩过了中秋就启程回京。
离开那日,秋高气爽、万里长空。
云棠依旧站在院门口,只是这回她不用再拄拐杖。
日日安哭得乱七八糟,伸着双手要她抱。
好不容易被塞进了马车,又撩起车帘子,抹着眼泪问,明年还愿不愿意见他。
云棠温声哄他,愿意的,愿意的,你想来就来。
李蹊坐在里头,听到这温柔的声调,贴心的话语,吃味地看了她一眼。
云棠的心里浸着一只酸橘子,日日安的眼泪轻轻一砸,她的酸涩难过就全都涌了出来。
“等院子里的木槿花晒好,我让人带去做木槿杏干给你吃好不好。”
日日安哗啦啦哭着点头,李蹊将人抱在怀里哄着,又劝云棠不要站在风口吹风,会头疼。
石青华盖的马车渐行渐远,云棠目送着他们离开。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离开这条小巷,探出身子哭着和阿婆挥手道别。
那时阿婆眼神里的不舍,到了今日才能体会。
心里舍不得,希望她能留下来,但也知道她不该留下,所以只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
那一年,她说等明年春日槐花开了,她就会回来看她,一定要等她啊。
但她没有回来,她陷在深宫,出不来了。
明年日日安会再来吗,云棠不知道。
陛下的愧疚和难过总有一日会消散,日日安也会慢慢长大,今日的话只能在今日听。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无垠的天空,秋日的凉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海棠色的裙摆像盛放的花朵般开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看。
真好看。
她这么好看,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不难过,但是有点害怕。
夜半三更,她的房门紧闭,却不时传来一声一声的叩门声。
云棠抖着一颗心起身点了灯烛,细听不像人手的敲门声,倒像是什么坚硬之物扔到门上的声音。
她更害怕了。
院子里就剩她一人,莫非是她最近流言风头太盛,招惹了什么妖魔鬼怪上门?
想到此处,又转身拿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咚!”
又是一声,云棠心都跟着一抖。
悄声走到门边,放下手里的灯烛,拔开匕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
“呔!哪来的小妖怪!吃我一刀!”
一边大声喊,一边闭着眼双手握着匕柄往前扎人。
门外的谢南行,身手极为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好悬没给戳个窟窿。
谢南行贴着墙壁,抬手抚着受惊的胸口,“掌柜的,你着魔了吗?”
云棠睁开眼睛,看向来人,长长呼了口气,浑身瘫软地扶着门框,“是你啊。”
“大半夜地装鬼做什么!”
谢南行就着月光瞧她,白剌剌的一张脸,额头上都吓出了细汗。
“怎的,就许你吓我,不许我吓你?”
说着往她脚边扔了一颗小石子。
天道好轮回。
云棠白了他一眼,回屋放好匕首,又灌了几口凉茶,稳了稳心神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两人在院中的两把躺椅里躺下,两条长长的身体,晒着清凌凌的月光。
“陛下在这呢,我只能躲走了。”谢南行道。
这话听着真别扭。
她瞧了眼隔壁王大娘家黑漆漆的屋子,这要是被她听到,明日的流言又要有新版本了。
“你想好了没,是回京还是在这?”
谢南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莲子递了过来。
莲子圆而白,像是刚从莲蓬里剥出来一样,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这季节哪来的莲子?”
她挑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又甜又脆,好吃。
“我去了一趟应天,听说那边山中的四季总是晚一些,恰好寻到一处古寺,里面荷花满塘,荷叶大如碗。”
谢南行转头问她,“甜吗?”
“甜。”
谢南行笑着看她吃莲子,突然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来这儿的时候很吓人。”
也不管她的反应,双手背在脑后,望着悬挂中天的明月。
“半夜不睡,不说话跟个鬼一样坐在窗边,多少次我起夜,路过都要被你吓一跳。”
“真是对不住呢。”云棠阴阳怪气地道歉。
“后来好了一点,能出门了,又说天气热,总是租条小船,一个人划到湖中央去,那里头都是莲蓬荷叶,遮天蔽日的,我只能站在岸边干着急,既怕你不小心翻船掉下去淹死,又怕你故意翻船掉下去淹死。”
“淹死很难看的,身体发胀,脸也会胀得像死面馒头,我心里害怕,想着还不如你半夜装鬼得好。”
云棠吃不下去了。
她可以死,但不能死得难看,总还是要好死一点吧。
“但有一日,到了傍晚,你回来时给我带了一支莲蓬,说这是莲池里最年轻的莲蓬。”
那支莲蓬新鲜翠绿,剥出来的莲子是他吃过最鲜甜的。
“那日起,我就不担心了,毕竟还能想着吃的人,总不会寻死。”谢南行唏嘘道。
“我本来就没想寻死。”云棠小声咕哝。
谢南行撇了她一眼,不信。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月亮,淡淡的嗓音打破这沉静。
“我要回京奔前程去了。”
云棠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起身回房拎了个暖炉子出来。
路过谢南行时踢了他一脚,“来帮忙。”
她把生了炭火的炉子放在花架下,一点点热意烘着上头的木槿花瓣。
“我答应日日安要把这一捧花瓣送给他,等不及风干了,你略等上两天,带上它一道进京吧。”
谢南行心里五味杂陈,想她说句挽留的话,又不想她说。
这哪是送一兜子花瓣,这是要送他一个好前程。
“等你去了京城,我就把你那间屋子给小菇和小竹住,他俩热闹”
云棠戳着银炭,已经开始规划往后的日子。
谢南行苦笑着摇摇头,这人真是又深情又薄情的,让人心里泛酸,又让人恨得牙痒痒。
“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吗?”
云棠认真想了想,发现没有。
但看谢南行这脸色,她若不说上几句,恐怕他要在这夜半三更,跳起来打她这掌柜的,于是揣测着道。
“京城险恶,那官儿能当就当,若实在当不下去,我就去跟酒楼掌柜商量商量,让你回来继续当账房,你看这么说,行不?”
呵呵。
谢南行冷笑一声,牙齿缝里挤出来个字,“成。”
云棠也很满意,谢南行能这样选,是件好事,她打算过几日在院里摆一桌筵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顺便清一清最近的流言,还她个伟光正的好形象。
第86章 什么嘛,这么苦
云棠腿脚好后,常常会去香粉铺子溜达,给她家能说会道的三小只买点吃的喝的,然后和三小只一起挤在柜台,欣赏对面年轻俊俏的酒肆老板。
老板姓梁,身高八尺、面若潘安、尚未婚配。
她们年年看,日日看,一致认同,就算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看的沽酒男子。
小菇“啧啧”两声,摇头晃脑道。
“要是司马相如长得如梁掌柜一般,那我也能理解卓文君了。”
"时不时看几眼梁掌柜,上工的心情都好了。"
对面四个脑袋,八只眼睛,青天白日泛着绿油油的光,看得梁掌柜心慌,赶紧让人抱了三坛子好酒送过去。
云棠也不客气尽数收下。
揪开坛塞,凛冽酒香扑鼻而来,这酒肆开在她对门三年了,生意寥寥却实在□□,原本以为是哪家小少爷砸钱买情怀来的,前不久才得知是李蹊着人开的。
她有些生气,但看在梁掌柜的美貌上,这事儿他做得也不是全错。
“晚上我叫了金楼的一桌席面,给谢南行送行,咱们等会儿早点关店,一起回去热闹热闹。”
“好耶!”
“掌柜的,我想吃金楼的酱肘子!”
“掌柜的,我想吃鱼羊鲜!”
小菇欢呼后,又把她扯到角落,搓着手问,“掌柜的,外头都传你给谢先生戴绿帽子,前夫都带着儿子堵上门了,谢先生如今又要走,这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云棠也搓搓手,道:“假的,谢南行是去京城谋前程,不是因为我。”
小菇略略放心,又道:“掌柜的,就算你脚踏两条船、三条船、铁锁连舟、横跨新安江,我都,都站你这边。”
胡说,她才没有。
再说她都只是看看,愉悦下身心而已。
等到月亮升起来,小院里已支好长桌,盏盏瓦灯渐次点起,光亮渐渐盈满整个院落。
长桌上满满登登地摆着一大桌席面,火踵神仙鸭、桂花鱼条、鱼羊鲜、水晶酱肘子、平桥豆腐、清炒时蔬、时令鲜果等等,还放着白日里“醇酿”送的三坛好酒。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酒说笑,小竹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副骰子,众人又开始玩起骰子,吵吵热热直到月至中天。
“醇酿”的酒初喝时只觉清冽,众人不防越喝越上头,云棠自诩酒量不错,也觉得头热发胀。
她单手支着脑袋,听他们说各自第一次喝酒的糗事,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颗骰子,眸色已经有些迷离。
谢南行刚想过去,就被醉倒在地上的小竹抱住了腿,红着一张脸,又哭又闹。
“你咋能走呢,咱仨一道来的江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谢南行嫌弃地抽了抽脚,没抽开,冷冷的眉眼看小竹像看一坨五花肉。
冷言,“那你也回京城。”
小竹虽喝多了,但记得什么最重要,摇了摇头,道:“小菇在这,我不走。”
谢南行更难受了,俯首粗鲁地扒开一双咸猪手,抬脚往云棠这边来。
云棠正举着骰子,对着月光看那颗大如斗的骰子,神志不清地嘟囔,怎么里头没有红玛瑙做的红豆?
谢南行拧着眉,瞧着这一桌一地的醉鬼,心烦地在云棠旁边坐下。
就只知道看那颗破骰子,他都要走了,怎么就不知道多看看自己。
云棠看人都有重影了,拍着谢南行的肩膀,问道:“前些日子你总是打扮得很精致,还说有了欢喜的姑娘,如今要去京城奔前程,可与那姑娘说好了?”
因为陛下来了,他生了比较之心。
都说丈夫的容貌就是妻子的荣耀,他虽只担了个虚名,也不想比她那前夫差太远。
这些说不出口,只好心口不一地哄,“说好了,都说好了。”
云棠晃着脑袋,点了点头,然后张嘴去够酒碗,谢南行手欠地将酒碗挪了挪,红艳艳的嘴唇又追了去,谢南行又挪。
几次三番,云棠不干了,双手抱住酒碗,用红艳艳的嘴骂他。
谢南行大概也醉了,他没有听到云棠在骂什么,只看到融在月光和烛光里的一张脸。
她的眉毛很神气,她的眼睛很明亮,她笑起来时比世间一切功名利禄都要鲜活、生动。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她也能握住他的手。
却被她误以为要抢她的酒,于是他只好装作去抢酒,然后哈哈大笑喝那碗苦涩的醇酿。
这酒真苦,苦到他好像又被当年那场荒野里的大雨,打了一遍。
云棠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指尖沾到一点湿意,她歪着头看不清楚,问他:“你是哭了吗?”
谢南行笑着骗醉鬼,“没有,是下雨了。”
醉鬼从小到大都很好骗的。
小时候即便被母亲数度责罚、利用后,依旧会捧着一颗热切的心,希望母亲可以温柔地摸一摸她的头,对她笑一笑。
但母亲始终如一、横眉冷对,这一点,自己不如她。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尚年幼的小侯爷在破屋槐树下寻到处处鞭痕的小公主,皱着眉问她。
云棠身上是疼的,但嘴里是甜的,“槐花很甜,你吃吗?”
小侯爷将这可怜娃捡回了东宫,又搬来一坛子酒,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这酒叫浮山白,父兄给我寄来的,他们说小孩不能喝酒,但是你这么疼,酒能镇痛,我给你倒一碗吧。”
云棠很好骗地点了点头,那是她第一次喝酒,一点数没有,喝了一碗浮山白,直接昏睡三天。
太子知道后,把小侯爷绑起来抽了一顿。
好不容易等她醒来,就看到小侯爷趴在她床榻边抹眼泪。
她抬手给他擦眼泪,告诉他,浮山白真好喝,好喝到我好像回了一趟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