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看起来很难过。”
小侯爷抽着鼻子也很难过,太子爷打人太疼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云棠看着站在床头,面容清冷、眉间轻蹙的太子,红着眼睛,伸出双手,“哥哥,抱一下吧。”
到了晚间,大概是她白日里睡多了,怎么都睡不着。
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寝殿,她心里很害怕,拎着一只枕头去找太子。
太子已经歇息了,她脚步无声地摸进他的寝殿,借着床榻边一点昏暗的烛光撩开重重帷帐。
他的睡姿很端正,双手搭在胸前的被子上,一向锋利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展现出少年人应有的模样。
“怎么不睡。”
李蹊即便睡觉也依旧警觉,一睁眼骤然看到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站在他床头,一向沉稳的心惊得怦怦跳。
她说一个人睡觉很难过,想要和他一起睡。
李蹊沉着脸不同意。
她就站在床头抹眼泪,昏暗的烛光透过帷幔落在她的身上,小小一只,显得更可怜了。
李蹊只好妥协。
她扔下枕头,躲到他的怀里,一边哭一边睡,衣襟都被她哭湿了一大块。
宫人第二天收拾的时候,以为是殿下偷偷哭了半宿,唬得皇后娘娘又抱着他哭了好几趟。
太子爷有口难言,两个女人白天哭,晚上哭,哭得他都要幻听了。
那时的夜晚,太子总是苦着脸跟她商量,今晚咱们别哭好不好?
天光大盛,云棠自梦中醒来,宿醉的人头疼得很,一转头看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看向窗边,支起的窗棂透进来凉凉的晨风,风里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谢南行走之前煮了一锅醒酒汤给一屋子的醉鬼。
想着掌柜的怕苦,就多加了两勺糖。
云棠走到窗边,呆呆地看着那碗醒酒汤,下边还压着一张纸。
挪开那碗药,纸上的字迹和他人一样犀利:往后没人给你煮醒酒汤,别再喝酒了。
她端着那碗药,拿着那张纸,跨出门去,往谢南行的屋子走。
“掌柜的,谢先生天没亮就走了。”小菇道。
云棠看着那扇洞开的房门,又转头看向一如往昔的院子,东边桂花树下的茶寮、南边墙下的锦鲤鱼缸,木槿谢后又种上的绿菊、海棠。
它们还没有开花,只有绿色的枝条。
慢慢走到平时两人常坐的躺椅里坐下,不是她没等到新花开,是他没等到。
鼻子有点酸,头有点疼,她捧着那碗醒酒汤,清亮的汤映照着她的面容,尝了一口,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进去。
什么嘛,这么苦。
小菇瞧着不对,走了过来,“掌柜的,怎么了?”
“这醒酒汤太苦,喝得人想哭。”
小菇晨起已经喝过一碗,是甜的,比她以前喝过的醒酒汤都要甜。
怎么会苦呢?
喝完一整碗汤,她把碗“咚”地一声,重重往桌上一放,起身回了屋子。
小菇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生气了?
云棠回屋后,一眼就看到书案边墙上挂着的风筝。
怒从心头起,她讨厌这一刻的难过,于是不由分说地迁怒到旁人身上。
她踮着脚将美人风筝取了下来,走到卧房的箱笼边,搬来梯子爬上去,打开最上头的箱子,将美人放进去。
“哐”地一声,楠木箱盖盖上,她拍了拍手,好似把那些难过和生气都锁在了里头。
谢南行到京城时,已近初冬。
京城的冬日与江南不同,硬邦邦、灰蒙蒙,连风里都好似带着股肃杀之气。
略略休整后,他进宫拜陛下。
平章台里,陛下远远地坐在御座上,威严又疏远,手里拿着云棠给儿子的荷包。
带着青玉扳指的手拉开荷包束口,淡淡的花香泛了出来,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捻了一片,放到鼻尖轻嗅,似乎还能闻见江南院落里的风烟气。
他浅浅笑着,回来不过月余,却已经在想念那里的人。
殿内很安静,当他的视线落到殿前跪伏的人身上时,眸中的锋利之色露了出来。
他不喜此人,很想将人再流放到岭南去,但荷包在这里,云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不愿让她不高兴,于是他问谢南行想做什么。
“臣腹中空有几部史书典籍,从无经世济民的实历,今能得陛下青眼,实乃臣毕生之幸,臣愿往工部水部司,亲历民情疾苦,磨砺治事之才,才不负陛下知遇之恩。”谢南行朗声道。
工部是办实事的地方,如今的工部尚书为人公正务实,确是个好去处。
陛下应允,挥手让他退下。
看着他退出金殿的身影,李蹊心中藏着的嫉妒就忍不住跑了出来。
这人回了京城,云棠大概又要生他的气了。
但气他也总比忘了他要好,他将荷包收进袖中,打算占为己有。
她对自己总是很吝啬,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连曾经给他绣的香囊都铰了。
过了这些年,陛下也变得更加成熟、进取了,想要什么就要主动争取。
儿子那就让花房随便弄一些花瓣,糊弄糊弄,反正小不点一个,也分辨不出来。
陛下总是很忙,开朝会、批折子、见大臣,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京城下第一场雪时,他高烧不退数日,但即便这样,他依旧要见大臣,批折子,宫里无人敢劝,亦无人能劝。
太后娘娘有时会来平章台,但总是略坐坐就走。
自从云棠离京后,母子俩之间的关系愈来愈远,一个心里有怨,一个心里有愧,于是只能维持着表面的问候,谁也不会多走一步。
自小就跟着陛下的徐常侍看着心焦,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揪着心将汤药一热再热。
来自江南的密报因恶劣气候,迟迟未到,陛下的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差。
朝臣们跟着遭了殃,日日提心吊胆地上朝,唉声叹气地下朝,个个苦着一张脸,跟着陛下食难下咽、夜寝难安。
差事最难干的当属盛成,拿到那封迟到多日的密函时,他甚至想跪下给这封密函磕头拜祖宗。
彼时陛下正在书房与肱骨朝臣议政,听到来信了,长眉一展,推案而起。
几位老臣亦是舒了一口气,退下时纷纷心中默念,娘娘千古啊。
陛下独自走到窗边的长椅躺下,窗台上放着纯白茉莉,窗外红墙下簇簇绿梅,凌寒而开。
他细细地看,看到她出门遇见一只橘色的肥猫,一人一猫当街打架,云棠气得将猫捉了回家,给它起了个难听的名字,叫狗哥。
一个名字把猫骂了,把他也骂了。
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如汨汨春水融化眉间的寒冰,又无奈地摇摇头,翻到下一页。
信上细细地记录了她每日的饮食起居,他一天一天地看过去,其实有许多重复的地方。
但即便是重复,也会给他带来某种安住的、温暖的感觉。
因为朝政总是烦人的,人心总是叵测的,而在不断起伏变化的朝局与人心之间,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确信。
只是他的这份确信总也不大安分,那酒肆掌柜就那么好看吗?
他仔细回忆那人容貌,印象中也不过尔尔,不过就是人高了些,年轻了些。
对此他颇有微词,立刻吩咐速速将那个俏掌柜换了,换成个五十开外的老头。
解决了这等祸水,他又高兴起来,回到书案后,提笔给云棠写信。
他会写很多,譬如日日安很乖巧,念书、写字都很有样子;
譬如从前她很喜爱的小白犬生了一窝崽子,如今它出来玩,后头都跟着一长串,十分有气势;
再譬如自己不大好,得了风寒后,吃东西都没有胃口,又说御膳房做的东西很难吃,人也清减了不少;
他想到哪里就写哪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写了厚厚一沓交给徐内侍发去江南。
徐内侍手里捧着那封着有分量的信,道:“太后娘娘遣了人来问陛下今日身体是否安泰呢。”
“朕安。”陛下言道。
只有两字,已无别话。
徐内侍叹了口气,弯着腰出去回话。
两位主子的关系越来越远,年初陛下提出要让陆国舅回京城颐养天年,太后娘娘听后直接闯了平章台,严词反对。
皇家母子关系不好处啊,这时候徐内侍就觉得当个太监,没有子女也怪好的。
第87章 这就很棘手了
江南是猛地入冬的,一声招呼不打,比皇帝还霸道。
寒浸浸的冷风吹过白墙黑瓦,贴着房屋的缝隙溜进房内,犹如小鬼般静悄地钻进温暖的被窝,企图一下子冻死所有江南人。
云棠披着白毛毯,抱着暖乎乎的狗哥坐在庭院里,眯着眼呆呆地看着逐渐冒泡的红泥炉,等热茶喝。
而狗哥眯着眼呆呆地看着旁边烤着的牛肉干,她们院里仅剩的一点肉干。
“掌柜的,我刚回来的时候路过驿站,把信给你带回来了。”
小菇裹着厚棉袄,戴着暖绒帽,跺着脚,推进而入。
她瞧着那装信的雕花紫檀木匣子,矜贵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推开盖子。
除了厚厚一沓信件外,还有一支新鲜的绿梅,开了几朵坠在枝干上,还有几个羞羞答答的花苞。
她把梅花拿出来把玩,那一匣子信件原封不动。
小菇进屋换了衣服,也裹着毯子走出来围坐在炉子边,“掌柜的,不看信吗?”
云棠细细嗅那幽微梅香,“糖衣炮弹,不看也罢。”
月月都有信来,掌柜的一封都没看,全压箱底了。
她不懂掌柜的与那位贵人之间的牵扯,只是谢先生也走了,这让她有些遗憾。
院子里处处都留着谢先生的痕迹,但是他去了京城后,却一封信都没有给掌柜的写过。
小菇也猜不透他俩又是什么关系。
“掌柜的,谢先生怎么不写信回来?”
云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气氤氲,眉目间似拢着一层薄雾,悠远而缥缈。
“仕途路险,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狗哥鼻尖一耸一耸地闻着烤肉香,倏地从她怀中跃起,飞快地叼起一片肉干要跑。
云棠被训练地手脚也十分灵活,亦是生气地一跃而起。
想当初她在鱼摊上买了一尾鲈鱼,那鲈鱼极为凶狠,鱼头鱼生都一刀两断了,还在瞪着眼珠子蹦跶,像是在一眼又一眼犀利地控诉她不仁不义,没有良心。
就像谢南行在看她一样。
她觉得有点吓人,原本只想清蒸吃一吃,这下不红烧都说不过去了。
殊不知她盯着鱼的时候,一橘猫也盯着,橘猫身经百战,百战百胜,叼着鱼头跑时,还炫耀般回头看了她一眼。
猫在用眼睛嘲笑她,鱼在用眼睛骂她,还淌着红色的鲜血。
她一下子就愤怒了!
提着裙摆狂追,追她的银子,她的鱼,还有她被碾压的尊严。
一人一猫打得鸡飞狗跳,鱼头苦哈哈地被丢在路边的脏水里,死不瞑目。
早知道还不如早早死在鱼缸里算了。
狗哥跃上屋顶,肥硕的屁股坐在结霜的瓦片上,眯着眼畅吃院中仅剩的肉干。
云棠站在檐下,仰头叉腰骂骂咧咧,威胁它有本事就一辈子别下来。
小菇看得直摇头,转身进厨房端出来一锅白粥,一碟青菜,一碟酱菜,招呼掌柜的吃饭。
“小菇,江南富庶之地,应该没人比咱俩过得更清苦了吧?”
云棠喝了口没味道的粥,吃一口咸得要死的酱菜,看狗哥的目光越发凶狠。
“咱俩都不会做饭,小竹接了单大生意,估摸着还得五六天才能回来,熬一熬,他很快就能回来做饭了。”
小菇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人还是要有个厨子朋友啊。
这样的寒冬腊月,应该喝一碗热而鲜的羊肉汤,准备一碟香辣的蘸料,吃一口一抿就脱骨的羊排,而不是喝*没滋没味的白粥。
“掌柜的,嘉嘉说开了春就要成亲了,家里给找了一户人家。”
小菇耷拉着眉毛,有些难过。
她和嘉嘉年岁差不多,但她如今都怀孕数月,再过段时间都要生出来个娃娃了。
嘉嘉也到了年纪,嫁人也是寻常。
只是她那抽大烟的爹、游手好闲的弟
“什么样的人家?”云棠问道。
“城东绸缎庄家的三少爷,”小菇搁下筷子,“说是,说是冲喜。”
云棠:
“嘉嘉说她不想嫁,她爹就用那杆烟枪打她,可那就是个染了花柳病、快死的病秧子,她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小菇道,“掌柜的,咱们能帮帮她吗?”
怕是难,她能给人一份赚钱的活计,但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做主,她一个外人,插不上手。
小菇压低了声音,“嘉嘉和之前的梁老板时常说话。”
云棠:嗯?还有这种事?
“是真的,梁老板突然要走那天,嘉嘉哭了一天,后来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大爷当酒铺的掌柜,嘉嘉还跟人打听梁老板去了何处,还回不回来。”小菇道。
冤孽啊。
云棠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那梁老板对嘉嘉是怎么个意思?”
“嘉嘉脖子上挂了只成色极好的观音玉佩,平常都藏在衣服里,说是梁老板的传家之物。”小菇道。
云棠呛了一口白粥,连连咳嗽,已经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她一边咳一边道:“那要不咱们写封信过去问问梁老板打算怎么办?”
小菇欢呼一声,白粥咸菜都美味了起来。
珍馐美味满桌的平章台里,抬著落碗间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又肃穆。
陛下神色淡淡,并不像江南院里的人那般能为美食而雀跃。
平章台的日子总是冷清的,像附着一层薄薄的春冰,哪里都冷,哪里都不踏实。
两人遥隔千里,纵然有尺素传书,难免总在相思,总要相思。
除夕夜宴时,雪落满身,他站在曾经的寝殿里满目荒凉,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檐下的雨盏生了锈,他伸手接了一点雪花,瞧着雪花慢慢融化在掌心,微微失神。
她喜欢大雪,江南却只有寒风冷雨,她大概是要生气的,说不准还会搬张椅子坐在廊下,将冬雨臭骂一顿。
除夕总会饮酒,她极喜爱芙蓉春,清白的醇酿倒进碧绿的杯盏,荡着一圈圈的涟漪,看着就心旷神怡。
从前他有时会陪她喝上一两盏,但更多时候是管着,不许醉饮。
“我长大啦,不会再醉睡三天啦。”
“睡五天也没关系。”
李蹊低声说与安静的大雪听。
在这个除夕,他在槐树下埋了一坛芙蓉春,希望有一天,云棠会发现这坛酒。
会高兴地与他一起对饮,会高兴地与他说话,会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神气地对他说,我原谅你啦。
开春之后,云棠十分忙碌,一边是日日安的铺子生意,她已经在杭城看好了另一处门店,打算再开一家分店。
还有就是嘉嘉的婚事。
她打听了下,梁老板出了临安后直接回了中州老家,如今在那经营着一家酒肆。
寄给他的信久久没回,嘉嘉婚事迫在眉睫,日日以泪洗面。
云棠也是日日头疼,女子的路真是窄啊。
嫁给病秧子冲喜自然是下下之选,但嫁给梁老板也不知前路几何。
万一他在中州已有妻房了呢?
万一他根本就不想娶她呢?
万一他日后变心不堪托付,远嫁的姑娘又要怎么办?
她把这些猜测都说给嘉嘉听,希望她不要一头扎进去,不要把男人当唯一的救命稻草。
“掌柜的,我省得。”
嘉嘉红着眼、灰着脸,她扭头看向铺子后堂里各色争艳的鲜花,一大捧一大捧红的、紫的,开得热烈又刺眼。
“爹说,我若不肯嫁,就要让妹妹嫁过去,可我妹妹才六岁,她是我抱着长大的。”
“掌柜的,我嫁。”
云棠听她这心碎的话,看她灰败的脸,问道。
“即便抛弃你自己,也要护着妹妹吗?你又能护她多久?”
嘉嘉手里的帕子绞得乱七八糟,泪如雨下,“她是我妹妹,我若不护着她,还有谁会护着她。”
“反正只要我在一日,我就护她一日。”
她沉默着看天,轻轻道:“妹妹也会想要姐姐能过得好,将来她会愧疚,会难过,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若这样想,才是辜负了我,”嘉嘉道,“我们姐妹俩一条命,我想要她活得开心,不然我会恨她,恨她太懦弱,只会背着愧疚过日子,那样才真的不值。”
云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姐姐,昏沉的心中闪过一线天光。
原来做姐姐的会是这般想。
她总是嘴上说着没有怨恨,该痛苦的人不该是她,但胸腔里却仍旧饲养着一尾毒蛇,日日夜夜自我折磨。
姐姐若在天有灵,大概日日夜夜都想要扇她巴掌。
云棠起身取了一支红芍药,又拿了一把梳回来,
将嘉嘉松垮的发髻拆了,站在和煦的春光里,认认真真给她梳了个整齐的双尾髻,又将那朵红芍药簪在鬓间。
云棠递了一面小铜镜给她看自己。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真真人比花娇。
“总不能天底下所有的姐妹都命苦,”云棠软软地笑着,“你家掌柜的别的本事没有,成就他人好姻缘的事倒是有点经验。”
嘉嘉懵懵地看着她,抓着她的衣角,如抓救命稻草。
这事原本是件好事,但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过了十天半月传到陛下耳中时,已变成云棠想要嫁梁掌柜,千里迢迢写信过去,痴痴等着良人归来。
李蹊是不信的,猜想她不过只是贪恋美色,就好像当年的贺开霁和谢南行,就是有几分好颜色,她才会多看几眼。
但暗卫连云棠在院子里绣大红嫁衣、鸳鸯盖头的模样都画下来了。
这就很棘手了。
从前嫁他的时候也不见这般用心。
李蹊瞧着大口吃饭、胃口极佳的儿子,沉了沉眉。
你娘亲都要嫁野男人了,还吃。
“爹爹,怎怎么了?”
日日安惴惴难安,母亲说过不能浪费好胃口,所以他吃饭一向很香。
但看着爹爹这阴沉脸色,不敢再胃口大开地吃,只好小口小口地吃。
“儿子,若你母亲要改嫁,你怎么想?”
李蹊眯着眼问道,像毒蛇吐着危险的信子。
日日安年纪虽小,但到底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带着陛下多疑多思的臭毛病,再者又浸淫在这般复杂的宫廷环境里,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就已经识时务地捧起他爹的手,哄道。
“母亲对爹爹这么深情,怎么会要改嫁呢?”
李蹊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头,没白疼他这么多年。
但是日日安心中另有想法,他其实并不在意母亲是否改嫁,毕竟他永远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只要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若是后爹人品好、样貌佳,他也会认的。
至于爹爹,他会安慰他,也会陪在他身边。
如果他又哭起来,那就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如果他又睡不着,那就让徐内侍再煮一碗安神药就好了
小菇怀孕之后,胃口很刁钻,她觉得掌柜的亲自下厨做菜,用心很好,但还是不要用心比较好。
一桌的菜,她小心翼翼吃了一口炒鸡,就捂着嘴巴匆忙吐去了。
云棠不信有这么难吃,夹了一块小的尝尝。
呕!!!
呕!!!
两人在厨房,一人拿一个瓢,舀水喝。
“那鸡一定死了很多天!”云棠愤愤。
小菇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被侵略过的厨房,诚恳道:“可能不是鸡的问题。”
云棠惆怅地看着外头的天光,还有七日就是嘉嘉的出嫁之日了,嫁衣都缝好了,梁老板却依旧无影踪。
有点怀疑,莫不是个貌美负心汉?
两人就这一复杂问题,饿着肚子在厨房进行了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探讨。
云棠认为世上就没有一个好男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俊俏梁老板凄惨降级成梁阿狗。
小菇从前不认同,但如今也十分赞同,与掌柜的一同痛骂梁阿狗。
因为自她怀孕后,小竹整日不着家,不是都说会演到生完孩子,怎么到她这刚怀孕就暴露了真面目。
呵,男人。
因为要成婚,云棠给嘉嘉提前放了假,小菇日后要怀孕生子,三小只就只剩下一个小渔,铺子里人手实在不足,她便又招了三个姑娘在店里学着,若有好的,将来放去城东的店铺。
小渔是三小只里年纪最小但最有主意的,她家里就一个年迈多病的奶奶,两人相依为命。
她就想挣钱,多学些手艺和做生意的门道,往后挣多多的钱,让奶奶活得久些、舒服些。
日子一天天临近,在家备嫁的嘉嘉突然哭着来了铺子,扑到云棠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吓得云棠赶紧将人带到后堂。
“掌掌柜的,我爹疯了,他就是个只认大烟不认女儿的畜生!”嘉嘉声泪俱下。
“听说那花柳病许少爷病情越发不好了,说是听了方士的话,许家要我们俩姐妹一起嫁进去冲喜!”
“我爹昨日收了钱,已经将妹妹卖了!”
云棠瞧着伤心,又想到梁掌柜音讯全无,无异于雪上加霜。
等她冷静下来后,云棠问:“若梁掌柜没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嘉嘉偏过头去,眼睛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手掌捂在胸前,大概是在摸那块玉佩。
“他没来,可能是不想来,也可能是来不了,想要去中州找他问清楚吗?”云棠问道。
嘉嘉手指收紧,骨节都泛着白。
“我不去。”
云棠不置可否,提了两个建议,但无一不是带着妹妹背井离乡。
“我在西北有个兄长,你若想离开这里,可以去那儿,只是西北与江南不同,你不一定能习惯。”
“或者也可以去京城,我在那儿有两位故友,谢先生你是认识的,另外还有一位陆大人,为人纯直,亦能帮你在京城安置下来。”
嘉嘉久久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从小到大她连临安都没有出去过,长安、京城都只戏文里的唱词,她没有勇气孤身走他乡。
云棠看出来了,但没有办法,这世道没有背景的女子若想要有一点别的活路,只能离乡。
要么就是放下心底的不甘,认命地披上嫁衣、坐上花轿。
嘉嘉没有能在此刻做出选择,她还想再等一等。
她很感谢也很喜欢她的掌柜,若不是她给了自己一份赚钱的活计,估计早早已经被他爹卖到犄角旮旯里了。
如今,又是她在为自己筹划。
“掌柜的,这份恩情我要怎么还你。”嘉嘉红着眼,哽咽地问。
“不用你还,你和你妹妹好好活着就成,”云棠耸耸肩,并不觉得自己在施恩,“离婚期还有五日,我们再等一等吧,说不准梁老板已经在路上了。”
嘉嘉伏在她肩上,哭湿了她半个肩膀。
她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在途的陛下耳中,只是有点走形。
隐隐约约传成了云棠若等不到梁掌柜,她就要去西北,或者回京投奔两位故友。
真好啊,京城有故友,一个二个如数家珍,他是半个字都没有的。
为人纯直,真好啊,陆明在她眼里就是永远干净、坦荡。
“那酒肆掌柜到哪里了?”他敲了敲板壁,问香车外的盛成。
“回禀陛下,梁掌柜早早就过了秀水地界,只是过应天上船时,不慎跌了一跤,跌破了头,如今还在应天客栈里躺着。”盛成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蹊想了想,道:“没死就抬去临安。”
原本他不信云棠想嫁此人,只是最近一道道消息过来,他疑心病又重,渐渐竟真信了几分。
江南的春日,绿柳如丝,清风如水,行走在白墙黑瓦间的男男女女已换上轻薄的纱衣,桃红、青绿,交错参差出一幅春景图。
嘉嘉的出嫁日转眼已到,梁阿狗依旧没有音讯。
她说她认命了。
云棠没有说别的,只是褪下手上的一支玉镯,贺她新婚。
小菇心里难受,拉着一样难受的掌柜坐在饮子铺吃果子,喝冷饮。
两人坐在临街的二楼,瞧着底下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一顶红艳艳的花轿在簇拥的人群里自西向东走。
云棠含着块冰,咬牙切齿,咔嚓咔嚓响,不时骂一句梁阿狗和那缺德爹。
小菇忍不住抹眼泪,她俩同时进的香粉铺,她个性硬,说话又没个把门的,常常得罪了客人都不知道,都是嘉嘉替她周全,替她赔笑脸。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可怜,缺德的爹、负心的汉、快死的夫,凭什么呀!
小菇越想越气,“砰”地一声站起来,目光灼灼,“掌柜的,我们去把嘉嘉抢出来吧!”
“抢出来,然后呢?”云棠心浮气躁,“再让她爹卖一次?”
小菇蔫了下去,扶着肚子恨恨地坐下。
“梁阿狗啊梁阿狗!亏我从前还夸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两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越骂越生气,恰逢此时,梁阿狗头上缠着白纱,窝窝囊囊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云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剑般刺向他。
“你怎么才来!!”
梁宽自从跌了那一跤后,头也破了,脚也歪了,躺在床上昏迷好几日,一醒来竟然在一辆飞速奔驰的马车上。
他紧赶慢赶入城时,恰好看到花轿过街,心中悲痛不已。
“走!”
云棠抓起那柔弱书生的手,拖着人往城东的许家跑。
人群拥挤,两人似两尾活鱼,不断穿梭前行。
“云掌柜!我不行了!我头晕啊——”
梁宽头昏眼花,像块破布一样被扯着跑。
百无一用是书生!
云棠一边嫌弃,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抢老婆这种事,只有快狠准,像他这般拖拖拉拉,有老婆才怪了!
两人装作来贺喜的客人溜进许宅,一路偷偷摸摸从前厅混到后宅,找到新房所在后,蹲在花草丛里等天黑动手。
梁宽趁着这点空档,拱手引经据典,对云掌柜的仗义表示道谢。
云棠只觉的他说得话跟围着她嗡嗡嗡叫的蚊子一样烦人,便趁着这点空档将人祖宗十八代、家产都盘问了个遍。
她原以为梁掌柜是陛下的人,但问下来才知,他就是个纯粹的沽酒掌柜。
这样也好,简单点,嘉嘉和她妹可以去中州生活。
瞧着天色已晚,云棠拎着弱鸡书生翻窗进了新房。
嘉嘉还盖着红盖头,端正地坐在床榻边的圈椅里,手上还牵着她年幼的妹妹。
红帷帐的榻上躺着个男子,薄薄的一片,都没被子厚。
梁宽见状,快步朝嘉嘉飞奔而去,两人喜极而泣。
床榻上的男子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刚想惊呼出声,云棠眼疾手快,将衾被往上一拉,将人蒙上了。
一对小鸳鸯忙着拆头上的钗环,云棠就站在榻边与花柳男讲道理。
许少爷费劲儿地扒下被子,白青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气狠了。
“我没有花柳病!我只是肺痨!”
云棠不信,有谁会承认自己有花柳病呢。
“我!我真没有,不信给你看!”
说着就抬起皮包骨的手臂,要解衣衫扣子。
“欸欸欸!你做什么!做什么!”
云棠不敢伸手,会传染呢,只能厉声阻止。
许少爷长年不出房门,不成想自己在外竟然是这么个狼狈名声,想也知道是自己那个好二哥做的好事。
“你替我澄清名声,说我没有花柳病,那姑娘就让你们带走,否则许府三百家丁,你们也逃不出去。”
云棠眯着眼瞧他,琢磨着这话有几分可信。
“真的,你相信我,君子一言,驷马”
话音还未落,云棠手起刀落,将人敲晕了过去。
“快走。”
云棠拉起妹妹,梁宽拉着嘉嘉,四人浩浩荡荡又狗狗祟祟从新房摸出去,没走几步远就被人发现了。
一时间人人喊打,他们就像惊起一滩鸥鹭的小船,在错综复杂的许宅横冲直撞。
嘉嘉的红色嫁衣格外飞扬,像黑沉沉夜里的一抹亮色,后头追着一大条枪舞龙蛇。
嘉妹人小鬼大,扯着云棠上蹿下跳,梁宽久病未愈,只会拖后腿,没用的很。
四人东奔西走,闹得人仰马翻,闹哄哄的强壮家丁费了老鼻子劲儿围追堵截,终于将人团团堵在了西院的墙边。
“咋整?”
第88章 吧唧一口
许老爷年过半百,皱纹白发一把抓,气喘吁吁地怒斥奸夫淫|妇、男盗女娼,说着就要将几人捆了移交官府。
嘉嘉情急落泪,挣脱了梁宽的手就要上前求饶。
云棠抬头瞧了瞧乌漆漆的天,大喊一声:“张厉!”
转瞬间,数十位武功高强的暗卫自四面八方纷纷现身。
脚下无声、形似鬼魅般挡在四人前头,而后“唰唰唰”拔剑相向。
云棠拉起嘉妹的手,大喊一声:“快跑。”
梁宽如梦惊醒,抓起心上人的手,在一片刀光剑影、劈里啪啦声中跑出重围,跑出许家宅邸。
许宅外停着无数马车,都是前来贺喜的富户豪绅家的豪华车架,云棠随意钻进一辆马车,四人于沉沉黑夜中扬长而去。
嘉妹年纪小,玩心重,马车飞驰中撩开车帘,脆生生高兴道。
“姐姐,月亮也在跟着我们跑呢!”
城外的茶寮已收摊,只有一架马车静静地等在那,车头挂着一盏橘黄灯笼,高头大马不时踹两下沙石地。
小竹听见马车声,狗狗祟祟不敢现身,直到马车到了跟前,看到率先跳下来掌柜的,这才连忙跳下马车。
梁宽扶着嘉嘉下来后,抬袖就要跪下,向云棠道谢。
“云掌柜,这番恩情此生难谢。”
嘉嘉一边哭一边要给云棠下跪。
她早就不习惯别人给她下跪了,赶紧将人拉起来,脱口而出。
“嗐,梁阿狗这么客气做什么,喝了这些年你的酒,就当两清啦。”
嘉妹天真无邪,笑嘻嘻地问:“梁阿狗是姐夫的名字吗,真有趣。”
云棠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平时骂顺口了,不留神就叫出来了。
梁宽一言难尽地扶着两人上车。
春夜微冷,月华极美,地上只剩下云棠一个人的影子。
嘉嘉搂着妹妹,泪眼婆娑地朝云棠挥手,嘉妹笑嘻嘻地朝她挥手。
云棠瞧着渐行渐远的姐妹俩,心里替她们高兴,便也高高地朝他们挥手,无声地说再见。
一转身,就看到张厉不远不近地站在身后,挤眉弄眼指了指十米开外的一架马车。
双手抱拳,无声地说着娘娘救我。
来得这么快???
看在今晚救命之恩的份上,云棠拍了拍他的肩,包在我身上。
李蹊早早到了江南,却没有去见人。
他就想看看云棠跟那阿猫阿狗是个什么章程。
“陛下圣躬安和否?”
云棠进了马车后,端端正正地给人问安。
李蹊就着琉璃灯上下打量,钗环乱了,脸也蹭脏了,衣裙也不整齐,像只打完群架的落魄小猫。
“玩得高兴吗?”
云棠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阴阳意味,眼角眉梢都不大高兴。
老老实实道:“还可以,就是有点累。”
李蹊冷哼一声,拖过一双脏爪子,按在金盆里细细揉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挖煤了。”
她不声不响,鼻尖一翮一翮,像猫咪似地嗅来嗅去,似有海棠幽香。
“日日安呢?”
“没带来。”
云棠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推开小院的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低头去看地上的两条影子,又仰头看天生的明月。
“笑什么?”李蹊问她。
云棠说在笑他。
李蹊有些骄傲地不往下问了。
入寝后,云棠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笑嘻嘻的人做了一个陈年美梦。
元成十五年的凛冬,她自江南出,一路跋涉至天下脚下。
京城巍峨,似庞大又沉默的黑兽,那日大雪漫天,她带着满心的彷徨和期待缓缓走进这座宫城。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太子殿下。
他站在顺天门的红墙下,打着一把青罗伞,挺直青峻,好似风雪中的一杆竹。
她就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
人高高的,黑漆漆的眸子好似比雪花还要清冷,可偏偏嘴唇红红的,像她从未吃过的红樱桃。
一定很甜,她想象着红樱桃的好滋味。
听不到内侍说话的声音,只是盯着他漂亮的眼睛和嘴唇,怎么都看不够。
“哥哥,我可以亲一下吗?”
太子冷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阿婆说过,男子的沉默就是允许的意思,于是立刻踮起脚尖,吧唧了一口。
果然像红樱桃一样甜滋滋。
太子猛地睁大眼睛,后退一步。
旁边的郑大人和徐内侍不可置信,大冬天里满头都是急出来的汗。
“嘻嘻。”
云棠在睡梦中都笑出了声。
李蹊尚未睡着,转头看她,睡着了都在笑,他也跟着有些高兴,也有些嫉妒。
想将人搂在怀里,但自从去年寒冬一场风寒后,他落下了咳疾,尤其到了夜间,更为严重。
喉间一阵痒意翻滚,他握拳抵在唇上,极低地咳了几声。
“吵醒你了?”
李蹊嗓音沙哑,落在耳边有点痒痒的。
云棠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卧房里没有点灯,纱帐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落在李蹊青峻的面颊。
看着与梦中重合的面容,她有点感慨。
轻薄人之前,还要先问一问,小小的我可真是个有礼貌的禽兽。
“有好好吃药吗?”云棠问道。
“有的。”
“那为什么还不好?”
李蹊想了想,盯着她的眼睛,道:“心病吧。”
云棠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下榻,走到窗边的桌案旁,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李蹊也跟着过来,在窗边的椅子里坐下,窗台上依旧放着一盆白茉莉,馥香盈鼻。
他轻轻地问她,那些年晚上坐在这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他。
云棠没有理会,给他也倒了一杯茶,就回去睡觉了。
青瓷杯盏里漾着细碎的水波,旁边有两滴溅出来的茶水,映照着淡淡月光,晶莹剔透。
整个屋子很安静,静地好像只有月光落在水珠子上的声音。
他的唇边泛起一个温吞的笑意,白皙的手指将那点茶水抹去,盯着床榻上的人,一口一口喝完那杯茶。
去岁除夕前,他去了一趟大相国寺,给云棠求了一条平安绳。
金线缠着红线揉成一条,繁复的编织中穿着红玛瑙珠子,下头还缀着两颗碧玉小葫芦。
他说他生病那会儿想着江南的冬天阴寒湿冷,总是担心她会生病,舍不得她难受。
云棠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绳,幽幽地道,你听太后的话,纳些妃子罢,起码有人照顾你。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李蹊瞬间就生气了,外衫都没有披直接下榻出门。
云棠只好起身去寻,外衫披到他身上,春夜犹寒,劝他回去。
“那就让我冻死好了,省得留着命还要听你说难听的话。”
李蹊背对着她,话说得很硬气。
怎么年纪越大还越任性了,日日安都不会这么幼稚。
云棠只能好言相劝,说自己说错话了,又主动牵起他的手,将人拉回寝榻。
他说他冷,浑身都冷,将人搂在怀里不住地亲吻。
热切的胸膛贴着她,灼热的粗息烤着她,宽大的手掌从衣摆处伸进去,沿着曲线摩挲,指腹与掌心的粗茧划过温热的皮肤,带起钻心的痒意。
待到关键时刻,李蹊偏偏退出来,又去咬她的耳朵,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问她有没有想自己。
云棠上下不得,浑身又潮又热,恨恨地踹他。
“我也很难受,”他揉着云棠柔软的手心,带着她去摸自己,低喘着委屈,“阿棠,我好难受啊。”
手上触感又烫又硬,她慌得心怦怦跳,难受你就继续啊。
李蹊忍得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又轻又烫的声音顺着耳廓滑进去,“可我不想只是一夜之欢。”
“两夜,两夜也行。”
云棠整个人好似被火烤着,又似被汪洋润泽着,昏头昏脑地回应他。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欲求不满的李蹊又难受又生气。
“云棠,你白嫖也要有个限度。”
眸光在她细白泛红的肌肤上逡巡,手掌之下哪里都是软的,哪里都是合他心意的,恨不得将人捂进血肉里,捧在心尖上,用他全部的爱与权力去占有、去浇灌。
寝榻间的旖旎重新卷起腻人的热潮,低低的抽泣声混杂着轻笑声,久久不肯停歇。
次日春光晴好,云棠醒来时已近午时,身上干爽,穿着整齐的中衣。
她埋在衾被里抻了抻腿,忍不住“嘶”了一声。
李蹊正站在窗边修剪那盆天然茉莉,听到声响,走过来撩起帷帐。
耀眼的春光落了进来,云棠眯着眼看了他一眼,着青衫、戴玉簪,像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脑中飞快闪过昨晚的某些时刻,她转身朝里,嘴里嚅嗫着骂了一句:衣冠禽兽。
李蹊眸光落在那起伏着的薄被,长眉一挑,修长有力的手掌探进衾被,抓着纤细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揉。
“你!你住手!”
云棠立刻转过来,双颊薄红,眸光潋滟。
李蹊如愿地倾身索吻,唇齿痴缠,时轻时重,在她张口喘息之际,趁虚而入。
勾人的湿吻让人浑身又酥又麻,喉咙深处发出黏腻的哼吟。
将人里里外外尝个过瘾,李蹊才松了口,而后体贴地将人拉起来。
云棠只觉头昏目眩。
乱七八糟地猜想,李蹊就是千年的狐狸精,专门下江南采阴补阳,
她就是那个色令智昏,被吸干精气的可怜书生。
“你怎么来了。”
云棠洗漱后,摸了一杯凉茶,坐在窗边,慢吞吞地喝着。
李蹊瞟了她一眼,“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窗外张厉若隐若现,云棠就知道这人招了,放下茶盏摊牌。
“好罢,是我不让张厉给京城传消息,但他不敢不传,又怕得罪我,所以传的消息总是缺胳膊断腿。”
“为什么不让他传。”
云棠惊讶于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没有人会喜欢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的。”
“我喜欢,”李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如果你想看的话。”
“总也要给别人一点空间和自由吧”云棠试图说服他。
毕竟再见到李蹊后,她觉的这人有些不同了,不似从前高高在上、独断专行。
李蹊眼睛眯了眯,薄唇下压,“你要那些做什么。”
得,讲不通。
还是原来那个不听人话的阴暗偏执货。
大概是察觉到云棠的不满,李蹊决定退让,只留下一半暗卫由她调遣,且承诺只往京城传她要传的消息。
李蹊很懂得揣度人心,又贴心地主动提起谢南行,说他入了京后就自请去工部,如今正在西山为他督造皇陵。
这差事还不错,云棠心想,谢南行心眼不多,干点能出彩的实事就行。
李蹊将人拉到膝上坐着,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的腰肢,轻轻揉着为她舒缓昨晚的劳累。
又问云棠,她喜欢什么样式的棺椁,譬如材质、花纹等的喜好。
云棠觉得这人当皇帝当疯了,跟她这讲什么鬼话。
不愿意跟他讲这些,她打算研制款春天的香包,想着陛下的审美品味一向不错,遂谦虚地请教他何种花材与春季更为匹配。
陛下认真想了想,道:“木槿吧。”
木槿吗?
春天木槿很少呢。
“等我制好,送你一个。”云掌柜为人一向大方。
李蹊直直看向她眼底,仔仔细细揣摩她的神色和话语中的真伪。
他家阿棠,心思一向玲珑,但于情丝一项上,确实有限。
第89章 你又反悔了?不要我来了?……
曾经被带上京的那包木槿,陛下耍心眼留了下来并未给儿子。
事后才知,谢南行那厮在进京路上早已调换了一包。
胆大包天。
陛下不喜,但又不能明着责罚,于是他将人打发去督建皇陵,让他亲眼瞧着自己与云棠的长眠之地,甚至主墓室四周的墙壁上都刻着他们青梅竹马、相携一生的厮守之情。
这是陛下磋磨潜在情敌的手段。
曾经他以为谢南行与贺开霁之流是一样的,抱着目的刻意接近、讨好,以云棠的心性,对这般居心叵测之徒,只会厌恶。
但那一滴眼泪,好似一根软刺扎在柔软的喉肉里,时不时提醒着他,这人于她不同。
即便并非出于男女之情,但这人既不干净,也不坦荡,凭什么能够拥有那一滴眼泪。
李蹊想问个明白,却又不愿知道答案。
云棠看着他在日光里的面容,青峻矜贵,只是眉心微蹙,看起来有些疲惫,她不愿他*总是这样奔波。
房中书案上堆满两摞高高的奏折,他走到哪,朝务就办到哪,跟着的人辛苦,他更是舟车劳顿。
于是真诚劝道,“陛下不年轻了,应当保重御体。”
真诚刺耳又刺眼,“你又反悔了?不要我来了?”
云棠并不全是这个意思,解释:“陛下御体系江山国祚所托,一念一息关乎万万生民生计,君父理当爱重自身。”
李蹊撇过头去,透过镂空的窗棂,看着院中的那两把躺椅,“那我呢?我又在哪里。”
很多年前,他跪在母后身前,直言不想当个孤家寡人,求母后成全他们。
走到今日,他高坐明堂,威威煌煌,身边却空无一人,心中的牵挂远在江南,一点都不牵挂他。
“谢南行走的时候,你难过地哭,我走的时候,你高高兴兴看裙摆,脚步翩跹。你就是恨我,厌我,现在还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来拒绝我。”
日光落进他黑沉、落寞的眼里,像只湿漉漉的小狗,如果他的手没有用力掐着她的腰的话。
又委屈又霸道。
云棠本不想与他分说,他爱来便来,等哪天他心里没有愧疚和不甘了,自然也就不来了。
但看着他的眉眼,她害怕那时候她会难过。
“陛下回京吧,此处陋室不是陛下当来的。”
云棠伸手去掰腰间的那双手。
李蹊手上强硬不放,眼睛都气红了,嘴唇微张似想控诉她的冷情,却又不忍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恨恨地将人放开,气鼓鼓地走了。
云棠坐在窗边,看着他白簪玄衣怒气冲冲地跨出门去,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院落。
随侍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朝云棠行礼后,麻利地收拾好笔墨纸砚并那一摞摞奏折退了出去。
云棠喉咙渴得冒烟,摸了杯冷茶灌了下去。
这样也好,往后应当不会再来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都清净。
小菇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着这一阵风似的,想问不敢问。
“菇啊,想打马吊了。”云棠道。
小菇立马鲜活了起来,从前谢先生在的时候,四人总是一块打马吊,昏天暗地,恨不得大战三天三夜。
“小竹已经回来了,但咱们三缺一呢。”小菇有点烦。
打马吊最讨厌三缺一了。
“没事,不是还有狗哥吗,养兵千日就是用在此时。”云棠道。
小菇想想也是。
午饭过后,切了一大盘的红瓤西瓜,又洗了两串紫葡萄,再配上些果脯肉干,三人并一猫大剌剌在院中龙门开摆。
狗哥有吃的,在凳子上倒也安分,只是眯着眼,十分萎靡。
三人打得正酣,却听到一阵敲门声。
小竹已经连输两圈,刚摸到一副好牌正在兴头上,冲去院门,“谁啊?!”
院外站着的赫然是前县令,贺开霁。
小竹的愤怒气焰萎了下去,转头喊:“掌柜的。”
云棠在吃葡萄,腮边鼓鼓,回头看。
稀奇,来了稀客。
云棠朝他招了招手,“正好三缺一。”
贺开霁早在去岁秋后就被罢了官,如今只能赋闲在家。
但他想了大半年还是没想明白,他到底错在哪里。
满腹经纶,一朝金榜题名,官拜御史台,任侍御史,年少成名、前程似锦,怎么就走到如今落魄地步。
他想不通。
“我不会。”
贺开霁皱着眉,站在狗哥旁边。
云棠将萎靡的猫抱到腿上,“也没人天生就会打马吊啊,学一下嘛,很容易的。”
贺开霁依旧皱着眉,他也看不懂这人,好好的皇后不当,跑到这穷乡僻壤打马吊,不思进取、浪费光阴。
但他坐了下来,生疏地摸牌。
四人酣战,日头慢慢西斜,余晖从屋顶慢慢下落到矮墙,夜色又慢慢浮了上来,笼罩着这座平凡的院落。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四人意犹未尽地收了桌,叫了一桌金楼的饭菜。
贺开霁想和云棠说话,但她只是给了他一双筷子,“吃饭皇帝大,先吃饭吧。”
他又不是来打马吊、用晚饭的!
但他接过了筷子。
他们吃饭格外热闹,吃到好吃的会啧啧称赞,还要抢来抢去。
他们吃饭很爱惜食物,吃到尾声,就开始推诿责任,这道菜你点的,那道菜他点的,谁点谁吃完。
贺开霁看他们这样怪好笑的。
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又有什么值得吵闹。
小夫妻吃完后去小巷里散步消食,云棠不想动,坐在小院的茶寮下,眯着眼晕晕乎乎。
贺开霁坐在对面,煮水烹茶,白雾袅袅,茶香盈鼻。
“殿下,当年之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寒窗十余载,谁人不是为了鲤跃龙门、高官厚禄。”
贺开霁边倒茶边道。
云棠歪着头靠着椅背,“你今日是来算陈年旧账的?”
“我只是想不通,我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贺开霁盯着炉子里烧红的炭,他觉得自己就是那粒炭,从前被比自己官高一级的人烤着,如今被自己的无能煎熬着。
“封疆入阁、名垂青史,才应该是你的下场?”云棠淡淡地看着他,反问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就得是你。”
“因为你爹是前户部尚书,还是因为富甲江南的崔氏?”
贺开霁“唰”地站起来,气红了脸,“我并不是靠着这些中的科举!”
“那又如何,历朝历代有多少的状元、榜眼都泯然于朝堂,你与他们又有何不同。”云棠道。
贺开霁气得越发厉害,“那为什么陆明可以!甚至连一个流放岭南的罪臣亲属都可以!”
同样借着公主攀附皇恩,别人都步步高升,凭什么就他零落成泥!
云棠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起几分怜悯,世间最苦的人是自苦的人。
“陛下不是昏君,选贤举能考察的是才干、品行、立场,而非个人好恶。”
余下的话云棠没有再说,论才干,他并不出众,否则不会贬黜出京后政绩惨淡;论品行,他私心用甚,算不得高洁之士;论立场,贪墨成癖的户部尚书私生子,没有一样立得住,又怎么可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但这些贺开霁不会想的,一叶障目之下,他只能看到别人面上的风光,却远远低估了为官做宰的难度。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你又没有当过官,凭什么说这些!”贺开霁怒道。
云棠放下茶盏,本不欲与他再多言。
但午后打马吊,赢了他整个荷包,晚上那顿饭也是挂他的账。
吃人嘴短嘛,只好耐下性子说几句。
“我的确不曾涉猎官场,但是我看过陛下当太子时的难为。”
“陛下尚年少时,先帝仓皇南逃,他却能文武定乾坤于天子国门,这样的太子注定不好做,想来应该比你的仕途要艰险甚多。”
“陛下当年面上替父监国,实则如履薄冰;若上心国政,先帝疑他结党谋逆,若不上心,先帝斥他难堪大用;若他乾坤决断,先帝防备忌惮,若他请示垂问,先帝又要生气斥责。”
“多做多错,不做也错,是为东宫太子,这般艰难走上皇位的人,身边能留下的不会是泛泛之辈。”
此番话了,她笑看贺开霁,“别自诩明珠蒙尘啦,不过也只是鱼眼睛。”
话锋一转,“但当鱼眼睛又有什么不好,爱吃鱼的人最爱的就是鱼眼睛。”
贺开霁沉默地坐了下来,半晌后,他道:“这就是殿下偏安在此的原因吗,当不了明珠,就在这当咸鱼。”
嘿!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就骂过来了,礼貌呢!
再说咸鱼怎么了,咸鱼日日吃好睡好。
“我都没骂你心比天高,”云棠瞪了他一眼,“你想当明珠,也要允许别人想当咸鱼啊。”
当晚贺开霁喝了一壶的茶。
一杯接一杯,最后像是醉茶了一般,起身笑着朝云棠深深作了一个揖,而后踏着一地月光推门而去。
云棠不知他到底作何想,但那也不是她这等咸鱼要关心的事。
大概是晚上说了太多的陛下,云棠回房后禁闭门窗,打开衣橱,在最上层最里面摸出一个长条木盒。
木盒简简单单,盒盖上刻着一朵海棠花。
她拿着木盒走到床榻上盘腿坐着,这盒子被压了五年,打开时有些凝涩,手上一用力,金灿灿的光就冒了出来。
里头躺着一支海棠步摇。
是当年陛下亲手刻就送给她的。
海棠花闪着温润的光泽,宝石珠子轻轻晃动,她将步摇放在灯前瞧了瞧,手艺还怪好的。
当年离宫时,能烧的,能剪的都被她毁了,只剩下这海棠步摇。
她也不知当年为何要带上它,明明那时候那么恨,这么怨。
但这步摇是真的好看。
雕刻这只步摇的人也真的好看。
如果他不是君王就好了。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窗,清亮的月华扑面而来,夜风带着满园花香吹起几缕垂落的发梢。
这样的好月色不由让人想起初入宫那年,那时她被母亲所恶,可怜兮兮被捡回东宫。
有一晚,她睡不着,身上难受,心里难过,怎么躺都不对,在太子怀里翻来覆去。
太子被她翻醒了,背着她出门看月亮。
东宫伏波堂里有一方秀美池塘,塘中荷叶连连,露珠晶莹。
太子背着她绕着池塘一圈一圈地走,问她哪里不舒服,又说她数日不去进学,落下许多功课,要不要背书给她听。
云棠不想听这些,双手捂着他的嘴巴,又将脑袋贴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不觉眼泪淌湿了他的肩头。
月色极美,眼泪极苦,她对太子说:“哥哥,我好想回家啊。”
云棠仰面望着江南的这一轮孤月,她好似一团浸满雨水的棉絮,湿淋淋的,一不小心就打湿了待在窗边睡觉的狗哥。
她抓着狗哥的爪子给自己擦眼泪。
毛还怪软的,还怪舒服的。
第90章 这人当皇帝当得疯掉了……
即便过了五六年的时间,她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毕竟他们曾经是那么真挚的兄妹。
她仔细回忆曾经的一切,谨慎地判断每一个可能可疑的时刻,试图寻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但因为打了一下午的马吊,精神头有些不够用,她想着想着就犯困睡着了。
夜半三更,蝉声徐徐,“吱呀”一声,卧房门被很轻地推开。
蹲在窗边的狗哥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外头的暗卫一把薅走。
狗哥在当流浪猫时是很骁勇善战的,在方圆十里的猫界都很有名气,但被强行收养后,好似就猫随主人,懒洋洋地只想随遇而安。
是以它压根儿没挣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儿继续窝在人家怀里睡觉。
卧房内未点灯,月色清辉自窗边入,一路铺到床榻边,来人的金线皂靴一步步进前,踏碎一地银光。
他在床榻边坐下,青峻的眉眼似一汪深泉,清凌凌地看着云棠姣美的面容。
又爱又恨。
爱到想将人妥帖放在心口,用一捧温热的心头血悉心呵护。
恨到想要一口咬上她的脖颈,将人一口口拆分入腹,谁也不准觊觎,也不准她见人。
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收紧,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磨了磨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萦绕,李蹊垂眸冷眼看着那柔软的唇瓣,嫣红中露了一点缝。
云棠以为狗哥又爬上床了,它总是半夜来闻闻自己,确认她的死活。
熟稔地伸手搂住,她将猫往怀里带。
李蹊僵硬地绷着,长眸危险地眯了眯,俯首含咬。
云棠立刻就醒了!
惊吓之下“啪”地一声,巴掌干净利落。
这熟悉的巴掌让李蹊回忆起了从前,他舔了舔口中的破口,冷笑,“再来。”
“陛下是疯了吗?!”
云棠奋力推拒,却怎么也推不开这人,于是只能故技重施,趁其不备抬起膝盖要踢他要紧处。
李蹊像是早就防着她这一脚,眼疾手快地按住,“不准往这儿踢!”
云棠下边没得逞,恨恨地张口咬在他的下颌上,虎牙尖尖,跟狗哥叼住肉干不撒嘴一般。
李蹊由着她咬,手上掐着她纤细的腰肢,揉着她的腿,一点不肯让步。
她都觉得嘴巴里尝到血腥味了,这人还是不撒手。
只得松了口,转而红着眼睛一眼又一眼地看他。
李蹊不怕她动手动脚,就怕她这么委屈巴巴地掉珍珠,心里一软。
“你就只会欺负我。”他将人抱坐起来,搂在胸前。
谁欺负谁啊!
云棠瞪大眼睛,抖着手讽刺他,“陛下倒打一耙的功力见长。”
“你把我赶走,立刻和贺开霁打马吊、聊天喝茶,难道不是在欺负我?”
“贺开霁年纪与我相仿,也没见你嫌弃他年纪大。”
云棠按着犹在激烈跳动的额角,“这就是陛下半夜来吓人的理由吗?”
“若我不经吓,一下子过去了,日日安就要真没母亲了。”
李蹊冷笑一声,阴恻恻的声音自她头顶处落下,“那你日日气我,我若一下子气过去了,日日安就要真没爹爹了。”
这话说的,日日安就没有一个靠谱的爹娘了吗。
云棠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陛下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白日里只是被气狠了,换了个地方批奏折,不成想他一走就有人来钻空子。
方才他坐在院中磨了半晌的牙,竟看到云棠伤心的模样。
他将人抱紧,声音软软,“我怕你难过的时候,没人哄你。”
云棠有点好哄,还有点内疚。
抬手轻轻摸了摸被咬破的下颌,仰头问他,“陛下疼吗?”
李蹊黑漆漆的眼眸注视着她,似无底深渊,“没有你赶我走疼。”
啧。
云棠叹了一口气,起身下榻,趿着软缎鞋点了几盏蜡烛,晕黄的暖光瞬间照亮卧房。
她走去木架边,拿起一方布巾打湿后绞干,又拿了点外伤药走回床榻。
李蹊这时候就很乖巧又柔弱,靠在床头,微微扬起一点下巴,任由她动作。
“陛下是觉得愧疚吧,”云棠入睡前想了许久,想出来个结论,“我原本可以长在江南,却因为你的私心,卷入到宫廷争斗中。”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眉眼很平静,语气也很和缓,“君子论迹不论心,陛下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李蹊的面色一下就冷了下去,眉眼中锋利一片。
“这是你新想出来打发我的借口吗。”
啊?
云棠摇摇头,“我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再责备自己,我并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弥补。”
李蹊就着烛火,仔细分辨她说话时的神态,揣摩她说这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搪塞他的借口。
寝榻间很安静,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簇阴影,云棠不喜这种沉默,也有些害怕他的眸光。
他还是那般靠坐着,收了怒气和威严,眉眼都软软的。
“我没有愧疚,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高尚。”
“云棠,陛下也不过一个寻常男子,我有一心爱女子,小时候总是躲在我怀里哭,趴在我背上哭,后来长大了,总是对着我笑,到最后,却是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我想问你,为什么她从来不肯承认我的爱慕,也不肯承认她的心里有我。”
云棠的眼泪有时候很少,宁愿咬牙流血也不肯流泪;
有时候眼泪又很多,多到足以在李蹊心里润泽成一片汪洋。
“我不会让步的,”即便那些眼泪早已砸软了他的心,李蹊仍旧坚持,“你不能每一次都这样。”
云棠挥开他擦眼泪的手,“什么叫每一次。”
当年在陆侯府醉酒一次,把他的心都哭乱了,让他心生退意。
在平章台一次,吓得他神魂大乱,只能松口放人走。
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她这些,毕竟这人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心眼手段都学得有模有样。
若是被她知道还有这等软肋,往后指不定要如何拿捏他。
他挺着脊梁骨,为自己撑起一片天,“你若不想回京城,我可以在临安建行在。”
“前朝定都临安府,延续了数百年峥嵘,此地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难得的天险之地,再者此乃举国富庶之地,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发展经济繁荣,推动文脉传承都是不二之选。”
这些话不是他随口说的,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谋划此事,只是兹事体大,须得万无一失。
云棠不知他背后谋划,只觉这人大抵是真疯了。
被他这一番疯话搅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
“要背你出去看月亮吗?”李蹊搂着人,问她。
“你别说话了。”
云棠闷在他胸膛,不想听他说话,生怕他又说出什么狂悖之语。
这人当皇帝当得疯掉了。
第二日云棠起来时,李蹊已经在院中的茶寮下单独支了一张书案,兢兢业业批奏折。
她揉着眼睛,慢吞吞地想,这不是挺好一皇帝,走到哪活就干到哪,勤政又敬业。
夜晚发疯,白日勤政,他还怪忙碌。
狗哥蹲在陛下脚边,和她一样萎靡地打着哈欠。
云棠开始吃醋,这猫刚见到她的时候,凶悍异常,怎么对陛下就这么柔顺。
走近了看,才发现书案上放着一碟子肉干,陛下时不时就喂一块。
李蹊见她直勾勾地看着那碟肉干,想了想,挑选了一块递过去,“盛成从金楼买的。”
云棠冷哼一声,俯身抱起她的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她的猫坚贞又忠诚,才不能这么容易被招安!
长年流浪过的猫咪是很通人性的,且像狗哥这种浪猫中的翘楚,更是聪慧。
它在卧房里转了几圈,站在高高的衣橱上拉伸着长长的腿,而后一跃而下,轻巧地跳到云棠的床上。
伸着爪子在枕头下面掏啊掏,掏出来一根金簪子。
它一向是很懂感恩的猫咪,人给了它从未吃过的极美味肉干,自然要知恩图报。
梧桐树枝干舒展,晨起的日光透过繁复的绿叶,在李蹊身上、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像个沉静的仙人。
他看着猫咪叼来的海棠步摇,指尖颤抖,心头似有千树梨花簇簇绽放。
云棠尚不知她的猫咪投了敌,还在琢磨着如何打消陛下的荒唐念头。
想来想去,她拿了一副棋子走了出去。
“陛下,咱们下棋吧,”云棠将黑白棋盒各放一边,“我若赢了,你就许我一个愿望。”
李蹊犹在飘飘然中,骤然听到云棠的话,他抬眸定定地看向她,眼睛眨也不眨。
云棠被他盯得发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着魔了?
李蹊抬手抓着她的手,递到唇边偷了个香
笑道,“若是我赢了呢?”
“那我也会许你一个愿望。”云棠公平地道。
李蹊挑眉看她,她的棋艺是自己手把手教的,但那时她爱闹爱玩,根本坐不住,于棋艺上一向有限。
他不免又开始揣测,此举是什么意思。
云棠没管他的心思,执黑先下一子。
从前她的棋艺确实不行,但是这几年,她很能坐得住,无事时总是打棋谱,一打打一天。
再者谢南行棋艺很不错,常常与她对练,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臭棋篓子了!
两人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于方寸间厮杀,云棠得意洋洋地看向陛下,眸中张扬的神色好似在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蹊一时赞叹,一时挑眉,确实长进了。
一盘棋下来,酣畅淋漓,李蹊手执白子落下,盯着云棠道:“胜你半子。”
云棠皱着眉,犹不肯信自己输了。
看了半晌只能恹恹地说:“话本上都说这种桥段里,是会让的。”
“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李蹊一颗颗收着棋盘上的棋子,手指修长又白皙,手背上青色经络若隐若现,笑道。
云棠很失落,引以为傲的棋艺没下赢,还输了一个愿望。
“你想要什么?”
李蹊手指一顿,从怀里拿出那根金钗,置于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金色海棠灿烂,宝石串珠蜿蜒其中,似星河璀璨,又似此刻李蹊波澜起伏的心潮。
“这步摇是我昔日亲手雕就,送与我妻当定情之物,怎么会在姑娘这里?”
云棠怔怔,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沉默,李蹊也不言,静静地看着云棠,眸光如山间清泉,映着溶溶暖阳。
她伸手要去拿走那支步摇,这李蹊不肯了,松松地抓着她的手,客客气气地问。
“姑娘是要收下它吗?”
手上被抓着的皮肉好似被烫到了一般,耳边都嗡嗡响,他问的哪里是步摇。
云棠不敢去看他灼灼眸光,只好垂眸盯着那步摇。
轻声道,“你让我想一想。”
李蹊唇边的笑意更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