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濯哄道:“别怕,父皇身子弱,等不了五弟六弟长大。何况他心中只有大业,或许我这样奸诈、连君父都敢算计的储君反而让他满意。”
他微扬的眉梢流露锋芒,清润面皮下透出狂妄。
但他越如此,灼玉心里却酸涩发软,她不自觉对他张开双臂,反应过来后忙趁他不注意收手。
容濯笑笑:“可以抱。”
他温柔地戳穿了她:“阿蓁,想抱孤的话,可以抱一抱。我不会就此认为你彻底爱上我,更不会认为你已原谅我强占你的事。
“我亦不会因此而得寸进尺,阿蓁,你抱一抱我吧。”
他清醒地知晓他对她的强占有多不道德,亦为此内疚,只是不想回头。
“不抱!”
灼玉落荒而逃-
此后几日他们迎来了平静,但灼玉内心却比之前还焦灼,每一日都度日如年,她不禁担忧,天子是否会被容濯触到逆鳞,要不顾大局,狠心磨一磨储君?
“翁主!”
祝安欣然奔进来,“朝廷下旨澄清了谶说!”
但下旨仅是个开端,灼玉追问:“那可有发兵的消息!”但不必祝安回答,她也清楚,朝廷应当会等吴国先反,才会发兵。这样一来便是吴国不顾真相、执意谋逆。
容濯并不在意这些,牵住她的手安抚:“阿蓁,至少你没事了。”
他揉捏着她手心安抚,灼玉没有抽出手,只别过脸咕哝:“我没事了,但我们很快要有事了。”
她已嗅到战争的气息-
得知朝廷下旨,梁王一改之前的强硬态度,有所和缓。但仍以保护太子为由圈紧灼玉和容濯。
灼玉从中窥见契机。
她与容濯道:“那些小官和百姓或许看不出你的计策,但梁王老辣,不会丝毫不疑。可他不曾质疑你,甚至还拦下要质疑的人,想来不仅是因为当时群情激奋,他不便质疑皇储。我想,其中应当还有观望之意。”
容濯赞道:“阿蓁聪慧。”
灼玉又道:“定陶翁主也在睢阳,或许我们可以让她说服梁王,若她不愿,我们就把人绑过来。”
他们以储君询问容玥近况为由,强行挟了陶翁主入行宫,只略一试探略一吓唬,定陶翁主就已架不住。
“殿下宽宥,我……二位别逼我了,阿玥在他们手里!”
要坏事。
灼玉额角青筋直突-
梁王宫殿中。
定陶翁主哭着坦白:“女儿只有阿宁一个孩子,他生死未卜,留下一个血脉,女儿岂敢不护着?吴国人挟持了阿玥,让女儿劝您敌方太子,女儿本以为吴王只是在联合您抵制削藩,后来才知他们竟是要谋逆……父王,要不我们设法救了阿玥,并与吴、楚割席吧?”
“糊涂!当初他们教唆,你便来劝寡人,如今怕是皇太子又说了几句,你又来劝寡人!”
梁王怒斥女儿,复又颓然:“可寡人已上贼船。昨夜,吴王派人来信,寡人才知宠妾竟是吴国细作!吴过手中握着寡人诸多把柄,声称若寡人倒向朝廷,便将其交给皇太子。即便寡人回头,事后朝廷难道不会过河拆桥么?事到如今,梁国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为何没有?”
夜色中传来一道清濯嗓音,是皇太子与灼玉翁主。
二人身后,还押着个侍婢。
灼玉道:“此女阿莺,乃是吴国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得知容玥在上次祝安怀疑她不在侯府时就已走丢,灼玉便猜到她身边细作。容玥有孕之事只有容玥自己,定陶翁主和安阳侯、侯府医士、她与皇太子及祝安知晓。这些人都不会外传,但那日容玥和她争吵之时,曾一度干呕,彼时阿莺也在侧,想是借此得知容玥有孕。
后来她命阿莺去确认容玥可在侯府,分明彼时人已被劫走,阿莺却说人还在。
原本灼玉是念在阿莺曾救过阿姊的份上给她一个去处,出于谨慎并不重用,没想到一次小小疏忽,就被钻了空子。
阿莺不敢狡辩,如实交待:“来定陶之后,他们用我的家人威胁我,让我盯着翁主,我不敢不从。”
“翁主谨慎,我能打听的消息并不多,我亦不想伤害翁主,只给他们递了两次消息。一次是饯别宴前夕,翁主打算赴宴,并与世子和玥翁主见面的消息。另一个是玥翁主和翁主吵架时突然干呕、疑似有孕的事。上次翁主让我确认玥翁主可在侯府,我因为被他们的人阻拦,没仔细确认,我……我以为这些都是小事,没想到引发了大祸,我对不住翁主……”
阿莺的话一出,梁王和定陶翁主皆是大怒,本以为吴国是利用了傅宁重伤离间,没想到派人行刺的就是吴国!
容濯顺势道:“叔祖因爱孙受伤受奸人蛊惑,但未筑下大错,若能暗中助孤救回阿玥、抵御逆贼,过往一切孤可当做不曾发生,日后论功行赏,叔祖依旧是功臣。否则,若吴国得了天下,日后最先瓜分蚕食的便是梁国。”
威逼利诱之下,梁王最终答应了。未免梁王反悔,容濯和灼玉从行宫迁至梁宫,接手梁国军务-
夜半时分,风声凄厉。
灼玉正小憩,隐约听闻远处传来万军呼喊,她猛然惊醒。
“发兵了?”
容濯放下公文,把她揽入怀中,揉了揉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吴楚斩朝廷使臣,反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朝廷使臣抵达吴楚大营宣读天子圣旨。
圣旨言明,妖姬之说乃田党余孽安插在吴楚的细作所为,今已落网,请吴楚勤王之师放心归乡,否则以谋逆之罪处置。
旨意中恩威并施,处处体现天子宽厚,然而吴王当场斩杀朝廷使臣,高呼天子昏聩,储君无德。
吴楚彻底反了。
这夜睢阳城中无人安眠,援兵未至,叛军已叫嚣着攻城。
容玥被吴军挟持的消息随后传出,顿时谣言甚嚣尘上,称赵王故意与燕国在北边胶着而不南下勤王,原是早已得知消息,怕女儿出事才故意拖着、甚至要与吴国沆瀣一气。
因容玥同时与梁国赵国有关系,这一消息令梁国和赵国都陷入被怀疑的处境,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动荡。
灼玉听着越演越烈的流言,被挟持的人虽不是她,她却仿佛陷入了当年阿娘和父王所处的困境。
她得设法救容玥。
不仅是为了大局和情义,而是为了阿娘,她不想再有人成为下一个阿娘。
灼玉去见了阿莺,阿莺苦苦央求:“翁主……婢子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可婢子没办法,求翁主宽恕,放婢子一条生路!”
灼玉望向西北匈奴所在的方向,冷道:“我无法饶恕你,但你救过我阿姊,我可以给你指条生路。你要么?”
阿莺点头不迭:“只要能活命,阿莺都愿意!”
片刻后,兵士急报:“那细作阿莺被吴国细作救走了!”-
吴楚营中。
容凌审视地看着满身伤痕、狼狈的女子。
昨夜,他们的人查知阿莺暴露前去一探,阿莺拉住了探子:“我探得紧要机密,救我出去我便告知!”
暗探权衡后,决定救人。
容凌目光锐利:“说吧,你要挟我们的人费如此大力救你出去,总得说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阿莺急切而惶恐道:“我说了之后,长公子会送我回吴国么?哪怕是看在我曾救过靳媱的份上?”
容凌起先怔忪,随后戒备:“你如何知晓我与她的关系?”
不猜也知道是靳媱说的,他为何还要问?
容濯允诺阿莺:“可以。”
阿莺说:“灼玉翁主挟持了定陶翁主,并与皇太子策反了梁王!他们让梁王先别与吴国反目,明日派心腹前来议事,趁机打探玥翁主在哪处营帐,并私下试图营救!”
容凌半信半疑,对阿莺说:“你被他们发觉过,我无法再信任。梁王倒戈的消息若是真的,我会派人送你回吴国。”
阿莺感激涕零:“消息是真的,婢子的家人都在吴国,岂敢说谎?只是不知灼玉翁主会不会使诈!”
容凌讥诮:他可不是他那为情和道义所缚,得知圣旨后还劝父王迷途知返、如今被父王关起来的二弟。他岂会输给一个女子?
容凌将阿莺递来的消息告知吴王,吴王大怒:“这老东西,轻骨头、墙头草!”
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届时要求梁王亲自前来,并扣押之。
容凌谨慎,未免容濯他们来劫人,又让心腹前去秘密关着容玥的营帐确认,并增派卫兵戍守-
翌日清晨。
梁王的人才到吴营,容凌便得到消息,容玥意欲自尽。
疑心容玥使诈,他匆忙赶去。
容玥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白皙脖颈上赫然有道勒痕,红得赤目,不似做戏。
守在这里的卫兵战战兢兢道:“属下有动静进来一看,竟发觉翁主想自尽!要不是刚好桌角有个物件掉下来,恐怕就晚了……
容凌谨慎地看了眼掉落的器物,不曾有外力的痕迹。
他走上前,看着容玥讥诮道:“不想活了?想效仿姜夫人取义?”
容玥双目通红看着帐顶,哑声道:“从前我总嫉妒容蓁受宠,如今才知……她受宠,咳……是她应得的。若不是被你们挟持,我都不知道姜夫人当年被匈奴挟持时有多不易。”
姜夫人不会不怕死,选择自尽不仅是不想匈奴人得逞,更是清楚即便父王会在大义和私情间摇摆,干脆不让父王为难。
如此大局不会动荡,还可以替她的女儿铺路,父王会一辈子忘不了姜夫人,容蓁会一直得宠。
容凌冷嗤:“可吴国并非外族,吴军胜了,百姓不会痛骂,只会高呼万岁。江山会因为人的野心不断兴盛、衰亡、更迭,周而复始,你今日的舍生取义,取的不是‘义’,是部分人的贪欲。”
他嗤讽道:“忠君忠君,世上没有天生的君主,连高祖生下来也是布衣,换一个君主,不照样可忠?即便你今日用自尽换军心稳固,可若朝廷败了,赵国也会败,你的生母季美人依旧会沦为阶下囚。”
提到季美人,容玥神情微动,很久才再次说话。
“我知道怎么把容蓁弄过来,也知道父王的把柄……但我要谈一些条件,你让他们先出去。”
容凌起初戒备,但转念一想这里是自己的地方,他何需惧怕?
他给足诚意,屏退众人-
吴王没多少耐心。
梁王与部将刚入吴营,吴王便用眼神命令众将剑指梁王。
“叔父,对不住了!寡人亦不想兵戈相见,奈何是叔父先背信弃义,寡人也只好礼尚往来。”
梁王目光阴沉,一言不发。
两方对峙,一兵士忽然急急奔来,附耳同吴王道:“两个身手极好的人潜入军营,挟持了长公子!”
吴王不信,疑心是梁王的阴谋,满腹疑虑地看了眼梁王,面上未显:“知道了,先下去吧。”
梁王在此时大笑,同在侧的楚王和众吴楚将领道:“诸位没听到吧,是皇太子的细作挟持了吴国长公子!长公子凌文韬武略,用他一人换寡人与玥翁主安然回到睢阳城,想必很划算!”
吴王毫不动摇,看向楚王:“公事跟前无私情,楚国随我征讨昏君,我岂可因为家事耽误良机?用梁王和玥翁主能牵制梁赵两国,但吾儿却牵制不了寡人。”
楚王被吴王安抚,但梁王朗声笑道:“楚王,你看看,他连亲儿子都不管!日后诛杀功臣,岂不是连眉头都不皱?”
楚王蹙眉反驳他,心里却因此起了细微的涟漪。
挟持容凌的人来到大营前。
吴王沉默不发。
容凌看着父王紧蹙的眉头,眉宇亦蹙起。他本仗着是自己的地方,给足容玥诚意,然而交谈不一会,身上竟是无力,随后自床底和屏后钻出两人,迅速挟持了他。
容凌迅速想明前后因果。
灼玉翁主故意让阿莺偷听到消息,再将人拘了引探子去查看,为了活命,阿莺定会用消息让他们救人,由此一来,他得知他们的计划,会增派人手,反而暴露容玥所在处,他们潜伏在吴营的细作趁机藏入容玥营中,给了容玥可使人无力的熏香,让容玥引他过去。
容玥讥诮的视线在吴王和容凌间来回:“长公子用孩子要挟父亲,如今自己也成了人质。我是个不得宠的女儿,而长公子素得吴王器重,可我却猜不透,在吴王心中,是爱子重要还是江山?”
容凌烦躁蹙眉:“折损儿一人,父王可获得赵国与梁国的人质,如何不算划算?”
容玥嗤笑:“真能装!届时吴王顺坡下驴,长公子可别后悔。”
容凌嘴角微僵。
是他自负,轻视了两个女子。
若父王得了天下他却死了,这有何用?即便不甘,容凌也不得不入局,他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将,随即一位部将站出来:“休得扰乱军心!长公子在军中根基深厚,我王重情重义!岂会不救人?诸位将士,她在离间我等,切莫自乱阵脚!”
这句话是对吴楚众将士说的,也是对吴王说的。
长子根基深厚,未免军心动荡,吴王咬了咬牙,朝正若有所思的楚王致歉:“对不住了。”
楚王莫名松口气,顺势道:“他们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只要吴楚齐心,何愁打不胜?救长公子为先!”-
容玥最终还是救了回来,灼玉紧绷半日的心弦松下。
梁王彻底倒戈向朝廷,战争一触即发。吴楚两大强国联军很快如摧枯拉朽,占据梁国其余城池,只剩下易守难攻的睢阳。
容濯道:“燕军有赵国拖着,暂时无法南下,而梁国的兵马虽不足以抵御吴楚两国,但朝廷援兵将至。睢阳亦有足够存粮,足够守城。”
灼玉想到一处:“吴国在城中定还有细作,得防着他们动粮草!”
他们瞬息不敢疏忽,急派将士赶去,黎明,祝安脸色发白地回来复命:“翁主所料不错,吴国潜伏在城中的细作烧了粮苍!我们虽及时留意,还是损失了十之一二……”
虽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损失的这部分足够睢阳城多撑十日。
还未喘口气,又一噩耗传来。
齐国、胶东、胶西亦反了,直率大军往关中而去!
朝廷的援军被拖住了-
起初灼玉数着日子过,每熬到夜晚,便算撑过一日。
然而战况日益焦灼,一呼一吸间都会有无数军民死去。战争面前,只有生死之别,不再有白日黑夜之分。
转眼苦守睢阳已两月,粮草见底,援军迟迟不至。过去两月里,灼玉用尽各种手段让城中权贵捐出自家存粮和物资,但仍杯水车薪。
为安民心,两个月里灼玉和定陶翁主出面为百姓和将士施粥。
清晨,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用被子裹了个皱巴巴的婴孩,脚上穿着双大人的鞋,跌跌撞撞来了。
一看到灼玉,那孩子就嚎啕大哭:“阿姊……”
灼玉认得他,昨日他曾跟着一位怀有身孕的妇人前来。
她将他拉到屋棚里,接过他怀中的孩子,给他盛了一碗热粥。
“怎么只有你?”
小孩哭着道:“昨晚,阿母一个人生妹妹,已经死了。爹和阿翁去打仗,也好久没回家。”
孩子的眼泪渗入灼玉心里,激起一片灼烧的疼痛,她不敢告诉他,昨夜叛军攻城,将士十去八死,他们的爹爹和阿翁或许已经回不来了。
远处战鼓震天,一下一下,直直撞到灼玉心里。
某个瞬间,她似被鼓击中。
这些时日,面对无数的生死,她日渐麻木。这场战争在她的眼中愈发像一盘棋子,人命和粮草是一粒粒棋子,象征着更多是胜负。
此刻小孩的哭声刺入心里,剧痛钻心,她重新有了身为人的知觉。
棋盘上的每粒棋子都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是刚出生便失去娘亲的婴孩,是被流箭击中从城墙上坠亡的兵卒,是独自产子而死的妇人。
他们何其无辜,却因为执棋者的贪欲付出性命。
灼玉褪下披风,颤着手裹住那个小孩和他方出生的妹妹,她满脸泪痕地安慰孩子和自己,同时也告诫自己:“会好的,这一切会结束的……”
回去后,她不顾梁王与定陶翁主口中的尊卑之别,将行宫腾出,接纳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清晨,又熬过了一夜。
“容濯!”
灼玉被噩梦惊醒。
梦中叛军连夜攻城,在众人深陷梦境时,容凌来到他们榻边,挥剑砍下容濯的头颅,那双时而温煦时而晦暗的眸子失去了生机……
灼玉浑身都在发颤。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侍婢们慌张的低呼:“殿下受伤了,快!快传太医……”
她心一惊,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朝殿外奔去。
容濯在祝安搀扶之下入了殿中,玄甲上糊着一大团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余将士的。
灼玉急步上前:“伤着哪儿了?”
她声音颤得厉害,流露着容濯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在意。但他却不忍用她的担忧换取怜惜,顿了须臾,温声道:“路上被潜伏城中的细作所刺,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灼玉将信将疑,拉住他把他的盔甲衣裳褪下,这才松口气。
伤得不深。
视线从他光裸白皙的胸膛上扫过,唤醒每夜被他禁锢在身下时所见的耻辱视角。灼玉猛然转了头看向别处,冷哼:“就这么点伤还要赶回来,生怕晚半天就愈合了似的!”
“真是虚伪……疼不疼?”
她不留情面地嗤讽,视线却忍不住往他伤口瞄,眼里担忧依旧不减,容濯无奈地笑笑,蹲下身替她把丝履穿好,随后故作可怜道:“很疼,或许……阿蓁亲孤一口就不疼了。”
灼玉下意识朝他倾身,又突然别过脸:“想得美!”
她可是真不好哄骗啊。容濯起身,扣住她的腰肢往他这边压来:“阿蓁不给,我只能自己拿糖吃了。”
他吻了下去。
灼玉习惯地抬手想推开,指尖方抬起又落下,甚至不像之前那样紧紧闭着嘴不让他探入。
容濯轻而易举侵入,舌头卷住她的舌,温柔地厮磨交缠
他在战争中尝到一点甜头。
过了很久容濯才松开,松开时灼玉目光迷离,眼角飞红,他恋恋不舍地轻啄灼玉嘴角,呢喃道:“阿蓁果真是糖,孤已经不疼了。”
灼玉不自然地偏过头,哼了一声:“该包扎了……”
容濯手扔扣着她后脑勺,额头与她相抵,回味着方才的一个吻。
灼灼没有动。
她不自觉抿了抿唇,真是古怪,他们什么事都做过,夜里的容濯极其肆意,她身上每一处都躲不过他的亲昵,过后更是温存缱绻。然而这会与他亲完吻,额头贴着额头,竟比以往每一次纵情之后的温存还缱绻。
容濯看着她潋滟眼眸中一闪而逝*的茫然与柔软,心中微微一动。
“灼灼。”
他哑声唤她。
灼玉熟稔地接话:“怎么了?”
“若是你我能——”容濯的话突然停住了,“没什么。”
他穿好外袍:“待过后说吧,我守在外殿,你可以放心地睡。”
灼玉心里顿时像塞了团棉絮,她甩袖起身:“别说什么若是我们能活下去的鬼话,我福大命大,不会死,祸害遗千年,殿下必然也不会死!有话直说就是,但若你是想说那些叫人恶心的情话,最好闭上嘴。”
她的嘴可真是硬啊,那样缠绵的一个吻都磨不软。
但容濯看着妹妹从他指间一掠而过的袖摆,眉目越发温柔-
又过二十三日。
三个月了,灼玉身上的罗裙已换成布裳,朱钗首饰都捐了出去,繁复发髻也梳成利落的发髻,挽起的手臂清瘦得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肉皮,上面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划痕。
她狼狈得仿佛又成了在吴国时那一贫如洗的舞姬。
容濯也没好多少。
他素来爱洁,且起居日常极其讲究,如今却能在尸体堆里小憩,与将士们一道啃着沾着灰尘的窝窝头,哪有半分皇太子的清贵?
他们这对兄妹狼狈得好像快亡了国,然而正是他们这样与军民同甘共苦的狼狈,在支撑着这座城濒临崩溃的意志,成为御敌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日灼玉在库房盘点所剩无几的人力和物资,容玥来了。
被救回来后她因体弱休养了数日,后来一直留在行宫照顾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孩童。
姊妹两默契地避开彼此。
许久不见面,容玥颇不自然,半晌没开口。灼玉翻阅着竹简,头也不抬,似乎忙得没空抬眼看她,但眼皮却不自然地微微颤动:“怎么突然来了……怀着身孕就多休息。”
容玥眼眸看着别处,说:“我来问一问这里可还有多余的郎中,我那有几个妇人需要郎中安胎。”
灼玉看了一眼各处人员的名录:“有,我这就找一个过去。”
容玥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多谢了。”
灼玉道:“应该的,这些无辜之人被牵入权贵的战争,说到底,本就是我们亏欠了他们。”
对此容玥不无认同,但她又道:“我不是说派郎中的是,我是说之前。多谢你们救我出敌营。”
“计策虽是我想的,但也有梁王殿下和那些将士的功劳,不必谢我,再说,你若是被挟持了,对我和赵国不也有威胁?”灼玉停顿一会,抬起清瘦的面庞,眸子噙着笑意:“怎么这么别扭,还心存芥蒂啊?”
明明她也挺别扭的,容玥腹诽,四目相对,她不自在地错开眼:“早就不介意了。原本也不该怪你,当初推你那一下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她们都爱嘴硬,都不擅长应对这种冰释前嫌的场面,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中止这一个话题。
容玥又说:“你和殿下——”
灼玉突然打算她:“没事,我们两人都平安着呢。”
本来只是回避容玥问起她和容濯私情的话,但提到平安二字,灼玉的指尖莫名抖了抖。战况焦灼,容濯为了安稳军心,亲至阵前指挥。
他又不是武将,万一……
灼玉握住竹简,将不安逼回去。
容玥未留意她神色,只看出她在避谈私情,低道:“对不起。上次我言过其实了,其实你和殿下——”
其实她和殿下挺般配的,无论是性情、胆识还是别的。
“翁主!”
容玥的话没能说出口,被匆忙跑来的祝安打断了。祝安脸上和身上还带着战场上带回的血,他似乎哭了,正用沾血的手抹着泪,双眼更是通红,分不清是哭的,还是被血染的。
“殿、殿下……”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灼玉心头被他这声哽咽的殿下紧紧揪住,白着脸上前:“他怎么了?!”
祝安停住,抹了把脸。
随即他又哭又笑地高呼:“殿下派我回来传话,北边燕国已被赵国军队击败!朝廷的兵马亦拿下齐国,援兵提前赶到!我们等到了!”
他激动的高呼话传到偏殿外养伤的百姓耳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援兵到了!”
“苍天有眼……睢阳有救了!”
“三个月了,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
绝处逢生,行宫中收容的老弱妇孺们皆是喜极而泣。
灼玉懵了稍许,亦破涕为笑。
太好了,他没事。
第46章
齐国与胶东胶西被朝廷制服,燕国被赵国牵制,如今援兵又至,吴楚之师军心大乱,局势逆转。
曾经士气大振的吴楚之师面临末路,已是负隅顽抗。
深夜,春风吹来吴楚民谣。
「扬之水,不流束薪。」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久违的乡音绕耳,仿佛家中年迈的父母、稚嫩的孩童在呼唤。
吴楚大军营帐中,戍守的将士神色坚定冷峻,然而夜色遮住的地方,泪水悄然打湿衣襟。
“君上,探子查知,楚将劝说楚王,取君上首级投诚朝廷!”
“报——粮草被朝廷劫了!”
“报!梁军派人高唱楚歌,不仅楚君,我军亦深受其扰!”
……
军报不断来袭,吴王的脊梁依旧挺直,派人传来二子。
长子神色冷凝,颓然中犹存不甘。次子此前因多次劝谏被他关押起来,今日才放出,如今面露忧色。
“父王,北边匈奴兵强马壮,若能笼络之,局势尚可扭转!”
“匈奴乃外敌,不可——”
吴王抬手打断二子的争执。
“都停停。”
他先后扫过两个孩子,目光落回长子身上:“为父少时得先帝宠爱,自诩不输天子,却因生母犯错早早错失与天子一争的资格。这些年,寡人看似沉溺声色犬马,实则暗中筹谋,誓要填补旧憾。你们二人是寡人所有孩子中天子最出众的,但你二弟自幼软弱仁善,阿凌是长子亦是与我最像的一个,自少时起便暗中与皇太子较劲。”
吴王长叹:“寡人将你视为寡人好胜心的延续,待你严苛,连一个舞姬都不能留在身边,寡人实非慈父啊。”
容凌不想谈这些无用的感慨:“胜负未定,一切皆可转圜,莫非父王听了楚歌,就要学项羽?”
长子依旧坚定,吴王颇为内疚,亦很欣慰:“吾儿肖我。”
他拔出配剑交予长子:“此剑,今后是你的了。”-
“报——”
灼玉和容濯在城门附近的角楼上观战,有一探子兴奋来报。
“殿下!吴国二公子斩了吴王首级,与朝廷投诚!”
“容顷?!”
灼玉不敢置信,以至于连手中茶盏都掉落在了地上:“他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会敢……弑父?”
容濯看她一眼。
他转向来报信的将士,淡声问:“是如何一回事?”
探子道:“据俘虏的吴国士兵说,吴国二公子此前因力劝吴王回头而被吴王关押,今日才被放出,再次劝吴王收手,吴王不顾军心,执意死战,父子俩生了争执。”
众人得出结论:“二公子大义,为了吴国将士竟亲斩逆贼!”
容濯不置可否。
众人走下角楼,灼玉在后方悄然牵了牵他衣摆。
“他会被赐死么?”
容濯含笑看了妹妹一眼,温和道:“眼下看,不会。但若妹妹太过惦记他的话,孤便说不准。”
灼玉目送容濯在李将军、梁王等人护送下出了城。
她披着破旧不堪的狐裘,立在因战争百孔千疮的城楼上远眺。
两军城下对峙,远远望去每一簇兵士成了棋盘上一粒棋子,两军之中有两个身影缓缓而出。
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恰好似棋盘上的黑白二子。
春风和煦,却割肉刮骨。
吴军阵前,容顷身穿白色单衣,双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华美,盒中正不断往下滴着血。
似还残留有余热。
耳边父王的话也还未消散。
“阿凌,为父予你野心,自己却败于野心,无权要你再争。你筹谋良多,朝廷不会饶你。蛰伏也好,隐退也好,皆由你来定。”
噗——
刀剑入肉声打断一切,父王握着长兄的手将剑刺入自己腹中。
“走!快走!”
长兄身形微晃,茫然了一瞬,朝父王长拜后果断拔剑离去。
彼时容顷脑中一片空白,父王拉住他嘱咐:“哪怕来日可东山再起,但今日败局也已定下,寡人的头颅与其便宜楚王,不如为吾儿与吴国将士谋条生路。阿顷,吾知你自幼胆小,畏惧见血,但稍后……你须亲手斩下为父头颅献与皇太子,求朝廷宽恕吴国军民。你有仁善之名,又为民请命,皇太子会顾及舆论留你一命,记着……要活下去!”
手中的头颅重如千钧,寒风如刀,将容顷割成了两半,一半为孝道而痛,一半为道义而痛。
两种相斥的痛割得他麻木。
他听到麻木的声音:“吾父惑于妖谶,举兵造反,有负君恩,罪不可恕……罪臣身为人子,亦应受斧钺之诛,死不足惜!然吴地数万儿郎受军令所迫,非己之愿。
“今罪臣谨奉上逆贼首级,求天子开恩、宽恕吴国军民!”
马上的容濯沉默地看他一瞬,想来也已看出真相。
但容濯未曾拆穿这一切。
他只扬声道:“谋逆大罪,本当尽诛九族,然吴二公子大义灭亲,为军民请命,尚存忠义。昔大禹敕令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天子仁厚,对迷途知返者,自广开生路!”
收降吴军并非吴王头颅最大的价值,其用处在于扬威。
容濯抬高声量:“其余叛军听令,即刻弃械者,依‘胁从罔治’旧例,将赦免归乡。反之,若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妻孥同罪!”-
元裕十五年,季春。
被困百日之久,睢阳终等来援兵,吴国节节败退,吴国公子容顷大义灭亲,领吴军投诚,其余诸国亦随归降朝廷,大乱平。
历时数月的吴楚之乱如飓风过境,风虽无痕,但风过之处鲜血淋漓、饿殍遍野,一片萧条。
“此番叛乱,乃吴、楚、燕三国合谋剑指长安,齐、胶东、胶西趁势而起,皆应削国留郡以儆效尤,主谋藩王及将领枭首,头颅悬于各国都城外示众,以警后人。吴国主谋,吴王家眷本应连坐、满门抄斩,兵士将领凡参与谋逆亦当受重罚,然而因吴国公子容顷大义灭亲,斩杀叛贼为民请命,故吴国非主谋者与从犯国同罪,或充为奴,或流放。”
“至于妹妹牵挂的公子容顷因戴罪立功,封安靖侯,毕生拘于广陵,以彰天子仁厚、勉励后人。”
后来容濯告知灼玉的寥寥数语是这场大乱最后的余音。
唯一的隐患是吴国长公子容凌于败前逃窜,尸身虽在睢水被寻到,然而肿胀难辨,多少令人不安。
安抚过南方诸国,皇太子前往赵国料理燕赵军务。
灼玉随之回邯郸。
她再次站在赵国土地上。
此时距她自吴地归来、从舞姬成为翁主,已三年有余。
距她去长安“为质”也一载多-
近一年未见,父王比她印象中老了些,鬓发添了几丝花白,不知是在她离开的一年里就已生出,还是因持续那持续百日的大乱。
“阿玥,阿蓁!”
转瞬失态后,赵王仍跟从前那般克制拘谨,强撑着威仪,故作从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容玥迫不及待去见季美人,灼玉无阿娘可依偎,不想回到空荡荡的栖鸾殿,留在了赵王殿中。
她试探着问:“父王,您可是与天子交换了什么条件?”
她不大相信天子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真的会任容濯用阳谋相逼,或许父王也在其中出了力。
赵王微怔,否认:“不曾。”
灼玉挑眉:“天子都告诉殿下了,您还想糊弄我?”
“你们竟都知道了……”
赵王硬气的话蓦地低下。
灼玉哑然失笑。
她这外人面前高深莫测的父王在信任之人面前根本经不起诈。
赵王亦反应过来被诈了。挫败之余亦感到欣慰,几个子女皆耿直,总算出了个狡猾的。
“寡人承诺天子,若朝廷严查妖姬邪说、还吾女清白,吾将奋力抵御燕国,且过后朝廷可派军驻于赵国王都、派铁官理赵国铸铁。”
承诺让朝廷驻军和干涉铸铁,无异于架空赵国。父王为了救她,竟做到如此地步。灼玉心中涌出诸多复杂滋味:“兄长们可知?”
赵王颔首:“知道,但你那两位兄长,一个只想带兵打仗,一个不争不抢,何况你是他们的妹妹。”
随后赵王又颓然道:“但天子回信回绝了父王,说诸侯国之事岂可儿戏,还说太子是储君,当学会独当一面,要让太子殿下自行设法维护你,驳了寡人的请求。”
这倒是让灼玉意外。
天子不见得丝毫不顾及赵国的感受,父王的求情也是起了作用的。让她意外的是容濯这一个计策属实剑走偏锋、堪称欺君犯上,天子本可以再磨磨他,却纵容了他,毫不犹豫地顺着容濯的阳谋走。
可见天子对储君的城府和心计有多看重,对容濯多满意。
赵王见灼玉沉默,不想女儿内疚,道:“朝廷虽削去了几大诸侯国,可大乱余震未平,南方还有淮南、淮阳、长沙诸国。赵国又在平乱中有功,朝廷这一两年应当不会过多干涉赵国利益。”
若是功臣都要盘剥,余下几国岂不得日夜难安?灼玉虽明白这道理,但仍由衷道:“多谢阿父。”
这是她初次唤赵王阿父,而非亦子亦臣的父王。
赵王因为这一声阿父而陷入愕然,欣喜之余复又内疚:“阿蓁,为人父母,本就应庇护子女,何况寡人对你们几个都未算尽职。”
幼女被冠以妖姬之名,他尚能用利益劝说天子。可长女被吴国挟持时,十五年前的心结再次重现,赵王陷入两难,私心亦想顺应吴国的阳谋,故意与燕国叛军耗着,如此赵国兵马无需直接与吴楚大军对阵,他不会被冠上徇私罪名,也可在一定程度上暂保阿玥性命。
然而看着因鏖战不断死去的士兵,赵王选择了力战。
回忆这些,赵王艰涩道:“是父王该谢你。你想出良策,救了阿玥。成全我身为人父的体面。否则,若阿玥也效仿你阿母……”
灼玉本还想告知父王容玥曾因不愿连赵国而欲自决的事,但不想再在父王旧伤上添一刀,她说起那抱着刚出生妹妹来讨粥的小孩。
末了,她后缩:“或许对于家人,您有不周之处。但于赵国军民而言您没有错,少耗上一日,那样的可怜孩子就少一个。”
说到此,她亦豁然开朗。
曾经她多少也怨父王愚忠,让阿母不得已而自尽。
可历经这场大乱,她终能体会阿娘的坚定和父王的为难,也能体会容濯冒欺君之罪维护她的不易。
她对父王说:“我的阿母阿父,都是值得钦佩之人。”
赵王一怔,定定看着女儿温柔但洋溢着坚定的明眸,从中看到了当年姜夫人的影子。
他眼眶蓦地发红。
“阿父阿母亦以你为傲……”-
皇太子来诸侯国巡视,赵国自得隆重接待,是夜赵王设宴为储君接风,并宴请在抵御叛乱中尽心竭力的群臣,以彰显恩德。
灼玉看着这满堂齐聚的一幕,恍如回到容濯还在赵国时。
那时年节岁宴,笙歌阵阵,鼓乐声声。父兄姊妹俱在,众人其乐融融,她还唤他阿兄。
那似乎才是三年前的事,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这厢赵王举觞:“此番阿蓁能洗脱污名、阿玥能脱离敌营,皆仰仗太子殿下,容臣敬殿下一杯!”
尽管容濯曾在赵国长大,但赵王依旧极尽臣子敬重。
然而到底是曾唤了二十年的父王的人,即便赵王素来孤僻,与众多子女都不算亲近,但面对昔日父王君母的敬而远之,容濯不免恍神。
但他早已从身份转变的余痛中缓过神,深知适度的疏远是对彼此的维护,容濯维持着储君的威严与宽和,笑道:“赵王过誉了,阿蓁善谋,阿玥坚韧,二人皆功不可没,反倒是孤沾了两位妹妹的光。”
他似不经意地笑望灼玉。
四目相对,容濯笑里含着只有灼玉才懂的促狭暗示,在众多共同的亲人眼皮底下跟他眉来眼去总还是有些暗通款曲的羞耻。
她垂睫低头默默抿酒。
后来整个宴会灼玉没敢再往容濯的方向抬头看一眼,可总有些没眼力见的人不成全她。
容铎饮着酒,不无唏嘘,昔日形影不离的二弟成了需敬重的储君,物是人非啊!他将兄弟疏远的遗憾转嫁到兄妹之情上,朝上首的容濯敬了一杯酒:“谢殿下照拂吾妹。”
呵。
若在以往这有意的刺激不算什么,可惜如今,妹妹已许久不曾真心实意唤过他一声“阿兄”。
容濯耳朵刺得慌,对容铎和煦一笑:“分内之事。”
容铎谢过容濯,又笑着看向容玥和灼玉:“阿玥妹妹有孕不宜饮酒,阿蓁妹妹为殿下斟酒吧。”
“……”
灼玉简直想把这个一根筋的长兄的按入酒壶里!奈何容铎都点到了她,除非容濯发话,若她拒绝则是不敬储君、不知感激。
容濯非但没发话,还彬彬有礼道:“有劳阿蓁。”
“……”
一个二个都不是好东西。
灼玉只好上前为他斟酒,经过容嵇和容玥身侧时万分心虚,斟酒时,她亦是极尽恭敬,低垂着头,屈膝伏身道:“臣女谢过殿下搭救之恩,愿殿下长乐无极。”
容濯笑着接过酒,指尖似不经意地在她的手心刮过。
灼玉睫羽轻轻颤了颤。
容濯眼里噙笑:“此次也是孤连累阿蓁妹妹,让阿蓁名节受损,待孤见过父皇后,定会秉明一切,还赵王与阿蓁一个交待。”
众人都想起此事,然而众多公卿贵族见二人兄友妹恭,看不明白他们是否有私情。赵王和容铎的粗犷一脉相承,压根不曾多想。知情且见证过容濯荒唐的容嵇和容玥不明白他们二人是何打算,只得先装傻。
张王后望着兄妹二人之间的暗流,越发觉得不对。
敬酒在众人各怀心思下进行着,容濯接过酒觞之后还不忘亲手扶起灼玉,众人皆道储君仁厚。
只有灼玉暗暗骂了他一句。
方才扶起她时,他手刻意用力捏了捏她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悄声说了一句:“今夜等我。”
等个屁!
宴席一散,灼玉趁着容濯被容铎缠住的空当明目张胆溜了,打算逃回栖鸾殿关门闭户,人刚拐入一处宫道,就被人拉了过去。
天旋地转一瞬,灼玉被容濯压在了墙上:“妹妹又食言了。”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大手探入她袖摆,干脆利落地握住一只藕臂,往上暧昧游曳。
“去妹妹殿中,还是我殿中?”
灼玉偏头避开他的吻。
“你别这样说……”
这样说好像他们还是兄妹,背着君父君母私下约定今夜私会的地方,听起来非常非常地悖伦。
容濯轻捏她手臂软肉,低声道:“妹妹殿中有外人,不妨去宜阳殿吧,那都是我的人。”
灼玉被捏得发痒,低呼了一声,道:“都不去!”
容濯轻轻笑了笑。
意味深长的笑声叫她忐忑,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随即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容铎与人说笑的声音。
长兄来了!
容铎虽粗枝大叶,但正因如此,若他看到她和容濯兄妹抱在一处,定会诧异得满王宫大声嚷嚷!他这人说话措辞也生猛,去岁他撞见容玥和傅宁私会,竟脱口而出:“好哇,你们二人原是在此偷情!”
若是此次她和容濯被碰见,难以想象长兄会吐出什么字眼。
不等容濯开口,灼玉拽住容濯便往大步宜阳殿走。
容濯嘴角上扬,任她拉着他往他的狼窟走,不忘故作犹豫:“碰着长兄不问候,这不好吧?”
灼玉回头剜了他一眼。
“闭嘴!”
容濯似是被她吓到,以温良无害的姿态噤了声,眼里笑意越发愉悦,噙着明目张胆的恶意。
入宜阳殿,煌煌烛火照亮他那温雅笑容里的恣意。
灼玉刚松开他的手,身子就腾了空。阿兄清越的声音喑哑:“入了狼窟,妹妹可就别想再走。”
料到如此,灼玉无奈闭眼-
吻来得汹涌。
三个月未曾怎么亲昵,刚绕过屏风,容濯便把她按在漆案上重重吻下。彼此的唇一经对方触碰,即便灼玉素来回避兄妹之间的亲昵,但他唇舌侵入时她喉间亦不由发出喟叹,宛若久未逢雨的花树骤然触到温润甘霖。
仿佛鲜少饮酒之人突然在某日察觉酒的销魂之处。
没有太多推搡,灼玉自然而然地被他按住,再往两侧轻推开。
容濯吻下去,舌尖挑弄,唇间柔含吮,脆弱柔唇被吻得沁出越来越多的雾气,灼玉的声音也越发飘忽,她不敢往下看,怕看到阿兄俯首称臣的样子,只好往别处看。
烛火很亮,入目是宜阳殿的景象,殿中布置和阿兄离开赵国前一样,不曾变过半分。
霎时容濯还是赵国二公子的时光与此刻重叠了。
那时还当彼此是亲兄妹。
灼玉不想再看这熟悉的殿宇:“吹灯……容濯,你给我吹灯!”
她手往下推了推容濯发冠,他发冠的冠带随他吻她的动作一下下摇曳,来回拂过她肌肤。但容濯没半点起身的打算。
他加深了含吻,还用牙齿轻咬她唇珠,咬得灼玉绷起,溢出惊呼。
她受不了在宜阳殿和他如此,这是她曾以王妹身份来给他拜年的地方,是兄妹情谊的见证处。
这是阿兄的殿宇,等同于阿兄本人,周遭的器物也不是寻常器物,而是“阿兄的器物”。
这一切都冠以阿兄的前缀。
他不去,更不能唤宫人过来,灼玉挣扎着要自己去吹灯。
容濯随之起身,扣住了她,将她按在他的怀里。
“别吹,就这样亮着吧……”
他吻着她颈侧低喃。
“这是我曾生活过的地方,有什么不能在这里做?”
他们的缘分始于此处。尽管此生已非前世,但这一砖一瓦、每一个茶杯、每一座灯架都是前世他所过用的,像是两个时空交界处。
他们在两世交界处缠绵,延续未了之情,何其有幸。
吹灯无果,灼玉闭上眼。
容濯坐着,把她搂在怀里,试图再拉近兄妹间的距离。
贴近之前,他捧起灼玉的脸,低头凝着她:“阿蓁,睁眼看我。”
灼玉不肯,但他自有各种“手段”,手一轻捏,她就像他指间一粒豆子被捏成齑粉。
“别、别掐……”
灼玉声音抖若筛糠,只好睁开眼,在容濯固执的要求下,她看着他,也看着周遭一切。
案上有面铜镜,容濯支起铜镜,带着灼玉看向铜镜中的两人。
“阿蓁。”
她不肯看,他便按住她:“别把镜子里的人当成我们,就当他们是一对寻常的男女。”
灼玉试图这样做了。
她抬眼望向镜中,从前她觉得偶尔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会觉得陌生,容濯再一引导,因回到赵国而重来的纠结似乎淡了。
再看向镜中的宜阳殿,竟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这里不仅见证了兄妹相处,还见证过别的情愫。
她目光逐渐平和。
容濯开始吻她,灼玉便将视线挪到镜中阿兄身上。
人有时候很古怪,都是通过镜子看人,看镜中自己会越看越陌生,但看着镜中的别人却不会如此。
望着镜中男女,灼玉竟犹如看着阿兄在和别人相拥。
真古怪。
心里泛起不大愉悦的感觉,这种不愉悦的情绪浮露眉间。
灼玉沉下眉。
容濯不错眼地打量她。
见妹妹有所软化,并定定看着镜中的他,他的吻开始下行,欲让她见证他们更多亲密。
手轻探她艳丽裙摆上的花,镜中妹妹的面色倏然变妩媚。
她因他而失神,容濯心中微动,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看到她因他失控,看她抛却一切纠结。
容濯扣住她。
“呀……”
灼玉惊呼,她看到镜中女郎亦有瞬间失态,而镜中的容濯正垂眼看着怀中女郎,目光缱绻,仿佛那女郎是世间珍宝。他清冷的神色被情慾割开,不复素日冷静克制。
她忽然有些气。
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气恼。
灼玉蹙眉,镜中女郎面上亦浮起恼怒,她们的情绪重叠了,于是再看镜中女郎时,她便成了她,气恼也就化为淡淡的愉悦。
灼玉意识到她为何生气。
她忽生慌乱,想趁容濯没察觉的时候掩饰一二。
然而容濯从始至终一直观察她的神色,怎么会没有发觉?
他在此时停下。
他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晦暗的眼中慢慢含了笑意。
“阿蓁,方才是在吃味么?”
他慢悠悠地问她。
灼玉垂着头装聋作哑。
容濯掰着她的脸看向镜中,他的东西还留在原处不动,他竟开始闲聊:“自知事起,我便不喜欢照镜子。因为每每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久,便会觉得陌生,仿佛那不是我,而是一个陌生人。阿蓁方才看着自己,是否也有此错觉?”
灼玉忙捂住他的嘴。
她威胁道:“要继续就继续,要想闲聊,恕不奉陪!”
还记得在睢阳时容濯说过,他有时不希望她太过了解他。
如今她也生出这样的无奈。
但容濯握住她的手,柔情似水,却又咄咄逼人。
他看着她,不让她躲,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她想隐藏的情绪。
“阿蓁,你是在吃你自己的味。”
为何吃味?答案显而易见。灼玉捂住耳朵不想听,但仅看容濯口型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阿蓁,你动心了。”
她动心了。
她对昔日兄长动心了。
话像殿中的灯烛一样刺目,映照出她的心思,再没有半分可供遮掩的余地,灼玉仿佛被拎到日光下的鬼魂,想躲但是无处可躲。
“躲我怀里吧。”
容濯轻轻揽住她,透过她茫然的眼眸望见她的无所适从。
他柔声哄她:“是我先戳破兄妹关系、是我引诱阿蓁,妹妹不必自责。孤也不差,会对孤动心并非因为妹妹不守原则、受不住诱惑,而是妹妹慧眼识珠。阿蓁,与兄长两情相悦并非需要自责的事情。”
灼玉脑子很乱。
突然之间她不想再思考了。
哪怕喜欢上兄长真的是件堕落的事,她也没法再阻止,只能任由自己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只是不满于容濯的紧逼,她低道:“你既说我动了心,那么我更加不会唤你阿兄,再也不会。”
容濯无奈。
这是早已料到的事。
但至少她动了一点心不是么?
他让她看镜中,灼玉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颈侧,他们兄妹像一对鱼形的双鱼玉佩,每处轮廓都在彼此贴合,成了一块同心玉。
她咬着牙,发间的簪子上下摇曳,最后甩飞出来。
殿中烛影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烛火摇曳,人影也摇曳。
及至天色将明,蜡烛燃尽,毯子上也一片狼藉,灼玉倦得睁不开眼,更别谈回自己殿中,任容濯抱着她去洗浴再搂着她入睡。
朦胧外头有人在说话。
“君母?”
“殿下折煞臣妇,您如今是皇太子,万不可再如此唤臣妇。”
“是孤思虑不周,不知王后清晨前来所为何事?”
……君母来了?!
灼玉还醒不来,听到容濯说出这个字眼,她突生紧张,艰难地从睡意中分出几缕清醒来细听。
只听张王后问:“清晨我派人给阿蓁送东西,她不在殿中,殿下可知道阿蓁在何处?”
问得很是委婉了。
灼玉希望容濯也能应得委婉些,别把她抖出来。
可却听他说——
“王后不必担心,阿蓁在孤殿中,但她正睡着,不便叫醒。”?!
灼玉给他吓醒了-
张王后错愕许久。
容濯在她印象中一直含蓄内敛,虽说她也看出这孩子底色中的淡漠和锋芒,但绝不会想到他竟连粉饰都不曾,直接承认昨夜与昔日王妹共度一夜,两个年轻男女共度一夜意味着什么也无需再解释。
但她也很快定住神,没有质问容濯,更没有唤灼玉来回话。而是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
“不知殿下可曾记得元定二十四年那次邯郸地动?”
容濯颔首:“记得。”
灼玉掐指一算,那年她阿娘身死,容濯七岁,她三岁。
可这与他们的私情有关么?
他没说地动时发生了什么事,灼玉正着急,听到张王后内疚道:“那年我们在阁楼赏月,忽然间*地动了,臣妇初次经历这样的事,六神无主,抱起八岁的长子就走,随后才想起楼上还有一个幼子,那时殿下尚未痊愈,偶尔走得快些都会艰难,可臣妇却忘了把殿下也一并带走。”
虽说容濯身边有仆从随护,但她只顾带长子离开,这对不知自己身世的幼儿何其残忍?
张王后至今还很内疚。
容濯却淡然地笑笑:“王后不必自责,哪怕皆是亲子,为人父母者也会有所偏颇。且孤记得清楚,您走出几步便立时折返,这些年您也一直偏袒孤多过公子铎。”
原本容铎颇有怨言,但那次过后开始对容濯加倍地好。
容濯知道,这是在弥补。
素来大大咧咧,彼时也才八岁的长兄都明白母亲下意识的遗忘对一个孩子而言会造成多大的伤痕,容濯自幼心细,怎会不难过?
但幼时伤痕早已痊愈,容濯望了眼屏后:“况且,当时有阿蓁在。”
她?
灼玉不明所以。
张王后叹了一口气,道:“那时阿蓁刚丧母,因殿下喜穿白衣,姜夫人也喜穿白衣,那孩子哀痛过度,一度神思恍惚,固执地把殿下认成阿母,日日跟在您身后喊阿母。殿下无奈,只好将她带在身边。
“那年阿蓁也才三岁,她本在楼下玩耍,却返身上来寻您,喊着‘二松松快跑,天要塌了’。”
容濯看着屏后温柔笑了。
“孤还记得,那是那数月里她唯一一次唤‘松松’而非阿母。”
张王后亦笑了:“可见在那孩子想不顾一切回去找殿下并非因为错认您是她的阿母,而是因为惦记阿兄。”
说完,张王后问他:“这是殿下对她偏爱的来源,对么?”
容濯望着屏后没说话。
是。
那是他第一次得到超出理智的偏爱,从一个小孩身上。
妹妹或许已经醒来,他到底是一个兄长,怎能被妹妹看出脆弱矫情的一面?容濯没有承认。
他可不是那么脆弱的兄长。
他只道:“阿蓁自幼果敢、生机勃勃,惹人爱怜,即便没有那件事,她也是孤疼爱的妹妹。”
张王后不曾揭穿,只道:“殿下与阿蓁同病相怜,都缺少母亲关怀。您将对母爱的缺失弥补给阿蓁,像疼爱自己那般疼爱她。”
她很早就看了出来,然而自幼所受教诲让她重分寸理智,担心与养子太亲近会让他的生母不悦,出于对秦皇后的内疚,更不敢分走半分本应属于妹妹的母子情。
“因此臣妇纵容殿下把缺憾寄托于幼妹,与幼妹相互依赖。”
这份宛若共生的兄妹情在灼玉走丢后骤然断开,经年之后,又因灼玉寻回而失而复得。
“原本你们可以止步于兄妹,我身为君母,理应在两个孩子长大后规劝,却出于内疚而纵容你继续照拂她,才生出畸形的感情……”
听着张王后的话,容濯微怔。
灼玉亦怔忪,总算明白容濯和她兄妹为何如此拧巴。
不仅容濯拧巴,她亦是。
容濯想兄妹情和男女情兼得,而她即便明知兄妹不再纯粹,却不想放手。既不忍他孤寂,也怨他玷污他们宛若共生的兄妹情。
灼玉的心里更乱了。
容濯回过神,“这与您无关。”
他苦笑了下。
“孤对容蓁的偏执由来已久,无法用幼年情谊一言以概之。”
只是张王后的话让他笃定一件事,即便没有前世,他或许还是会对妹妹生出畸形的爱欲。
他们刚好互补,又刚好相似。
他同张王后道:“您不必担忧我们,孤会娶阿蓁为妻。”
可这才是张王后最担心的事:“朝廷刚平叛乱,吴楚来势汹汹,天子不会希望此事再发生一次,太子妃不能是一国翁主。”
容濯依旧是那句话。
“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
他温煦的声音变得固执而坚定:“阿蓁可以不成为孤的太子妃,但必须成为我的妻子。”
偏执至此,连太子之位都不在乎,张王后震惊又无奈。
但见容濯胸有成竹,毕竟不是亲子,她本就有愧于他,又怎能再破坏他的姻缘,便不曾多说。
只道:“殿下别让阿蓁受委屈,也别让自己委屈。”-
灼玉赤足蹲在屏后。
张王后和容濯的对话让她很久很久都未回神。
包括昨夜容濯对镜将她的心绪一丝丝抽出给彼此看,这诸多情绪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像初次和他坦诚相见那样尴尬。
趁容濯去送张王后,灼玉慌乱穿衣决定跳窗逃跑。
刚从窗口钻出来,却发觉容濯立在窗边看着她。
他料到了她会跳窗,索性不回殿中立在窗边守株待“妹”。
就如当初逮她和薛炎。
灼玉尴尬地卡在了窗口,像一条晒在窗上的鱼干。
容濯架住她胳膊,笑着把她从窗口弄出来,笑意温柔促狭。
“心虚了?”
仅仅和他对视一眼,灼玉就彻底受不住了,太难为情了……
“君母救我!”
她慌乱地朝远处求救。
容濯圈住她的腰肢,低笑道:“阿蓁,我还不够了解你么?你别的不怕,最怕赵王和君母看到我们兄妹二人拉拉扯扯。”
小伎俩被他无情拆穿,灼玉竟比昨夜被扒光还窘迫。
“谁还跟你是兄妹?!”
恼羞成怒,她推开他跑了。
容濯可以将她拉回怀里,但仍是放手让她跑了。
他温柔望着妹妹慌乱背影。
她还在负隅顽抗,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彻底接受他。
更何况,今日被妹妹听到了太多,他也颇窘迫-
容濯是来料理军务,忙得不便逮她,灼玉干脆称病不出。
素樱当真了,过来探望她。
她提起妖姬谶说,道:“他们都觉得是谶言,但我觉得不是,你和太子殿下一看就有私情。”
灼玉诧异:“我们很明显?”
素樱摇头:“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人是有些不一样的。再说了,从前皇太子看你的眼神虽格外温柔,却没有觊觎,可这次回来却不同。你私下提起太子也不再说阿兄,而是一口一个那家伙,这还不明显?”
灼玉垂着眼没说话。
素樱打量她神情:“其实,你也喜欢上他了,对么?”
“怎么可——”
刚反驳完,灼玉想到那夜欢好时容濯对着镜子的断言。
她的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容濯一直想通过证明她对他动心,来重拾兄妹情。
灼玉嘴硬到底,没有继续说喜不喜欢的话题,而是绕回阿兄这个称呼:“是他不顾我意愿玷污了兄妹情,那就得承受失去兄妹情的后果,不能因为他是皇太子就什么都能得到……”
素樱叹气:“他是皇太子,更手腕强硬,这样才能护着你啊。”
灼玉没话说了。
平心而论,在梁国受千夫所指时,容濯也从未想过委屈她,正因为他是皇太子,那一次才能护着她。
有风吹过来,她的心随着树影一道摇曳,很是烦人。
她岔开话题,提起当初素樱被下毒的事:“得知吴国的野心和阴谋之后,我就迅速想明白了,孙氏会给你下毒是吴国在暗中撺掇!他们想利用你挑起皇室内乱,离间赵国与皇室。”
素樱也已猜到。
她没心没肺地耸耸肩:“我当初会感激他不过是因为他在我家人遭难时救了我。但他也利用了我,就一笔勾销了,不过,他死得真是好啊!”
灼玉想到那具难以辨认的尸首,多少有些不安。
她与素樱说:“留心他的旧部。”
素樱点头:“我会的,你也要留意。”两人闲谈了一会,她又问灼玉,“灼玉……若是现在捉到了容凌的旧部,会是什么下场呢?”
灼玉道:“朝廷只是宽恕了吴国军民,但对容凌和吴王这些年在各处安插细作绝不会姑息,若是他们的爪牙,恐怕要实行车裂之刑或流放。”
她安抚她:“你当初是无意间被他们利用,不算的。”
素樱却依旧惴惴不安。
和灼玉拜别后,她乘车出宫来到一处隐蔽的医馆。
医馆中躺着一个重伤的少年。
“阿姊……”
看到素樱,少年身上疼痛顿消,挣扎着起身。素樱把带来的吃食给他:“待伤好一些我送你离开赵国吧。”
周园见阿姊神容肃然,似乎在责备他,委屈道:“我也不想做坏事,可他们用阿姊的性命要挟我。我都不知道被派去杀的是什么人,不杀他们我就会死,阿姊我不想死……”
素樱心和眉头齐齐揪起。
她先前一直以为弟弟死了,直到数日前,才知原来弟弟没有死,且还在过去的几年里被容凌栽培为暗卫,暗中替他做了许多坏事。
最致命一件便是灼玉和容玥耿耿于怀的安阳侯世子遇刺案。
素樱无奈:“可你伤了玥翁主的夫婿,留在赵国就是死路一条,阿姊不忍你死,只能送你离开,往后你好自为之,别再做坏事。”
很快素樱匆匆离去,医馆郎中操着楚音感慨:“想来你阿姊在赵国的日子亦不好过,否则不会如此小心。”
少年看着空荡荡的门边,心里因这句话翻起涟漪。
郎中不再多说,为他上药后唤来药童:“将那口技伶人传来此处先候着,或许不日将有用武之处。”-
灼玉死活不出殿,容濯顾及储君在诸侯国的风仪,并不好直接到她殿中来,但他总有办法。
他开始每日给她送情信。
似乎发觉这件事颇好玩,起初他半日送一封,后来改为一个时辰一封,再后来每刻钟一封。
「今日饮茶,想起阿蓁从前常来宜阳殿讨茶,甚念之。」
「阿蓁,天放晴了。」
「阿蓁,听,有喜鹊啼鸣。」
「阿蓁,孤头疼……」
阿蓁阿蓁阿蓁……灼玉现在看到这两个字眼就烦得慌!夜里睡觉都能梦到阿蓁俩字在眼前起舞。
她毫不犹豫地当着祝安的面,一封一封将情信都烧光,收到第十二封时,终是受不了,愤而写信回怼。
清楚他最见不得粗俗之言,她便怎么粗俗怎么写。
宜阳殿。容濯看着满绢帛诸如“放屁”、“见鬼”的粗俗字眼,眉头越蹙越紧,眼里笑意却越发浓厚。
他莞尔提笔,规劝她要有贵族风仪,写好后递给祝安:“快马加鞭,送去后方的栖鸾殿。”
就几步路还快马加鞭……
祝安无言以对。
灼玉手中笔还未收到笔架上,宜阳殿就来了回信。
祝安面无表情地复述容濯的话:“殿下遥寄家书,请翁主过目。”
灼玉:“……”
她从栖鸾殿放个风筝都能放到宜阳殿的树梢上,还“遥寄”!
并且不到一盏茶就回信。
快得没有半分因二人相距甚远只有借字一见的心酸。
灼玉嘀咕:“这像什么呢……”
容濯在绢帛上诚挚道歉,并以谈乱别人的口吻来调侃她。
「灼灼还不是阿蓁时,尚不识字,读信需借旁人之力,孤每每在外欲写家书又怕遭人拦截,唯有托心腹口述诗文,以诉相思意。」
「哪知灼灼亦读不懂情诗,兼之素重颜面,羞于询问旁人。」
「旁人与妻琴瑟和鸣,而孤对牛弹琴。只得亲自教妻识字,不料她油盐不进,奈之若何」
看,他又在臆想什么傀儡夫妻在暗中偷偷相爱的日常了,怎么不去编戏文!即便心里越发觉得这并不是臆想,灼玉依旧嗤讽:“这便是他如今写情信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原因么?
她才不回信!
灼玉命人端来炭盘,想照例烧了信但莫名舍不得-
躲了两日,总算把容濯盼走了,今日清晨太子仪仗便要启程。
灼玉恨不得敲锣打鼓把他轰出赵国,心中愉悦。昨夜祝安来转告,容濯问她可会来送一送他?
她冷淡回绝。
但起榻后突然转了念,决定去送一送——当然,不是为了送他,是去威胁他回了长安别再给她写信,即便他写出一本诗册,她也不会回。
灼玉爬起来梳妆,梳完揽镜自照,总觉得不大满意。
簪子不对。
是他上次给她送的,那个禽兽看到了定然又得自作多情。
发式也不对,太繁复。
他会自作多情。
胭脂更不对,太红了,一看便知道她前特地梳了妆。
他才不值当她盛妆去送!
灼玉换上一身素裙,珠钗纷纷卸下,胭脂擦个干净。
出宫时撞见素樱的马车。
灼玉停了下来,掀帘笑眯眯地调侃她:“出宫这样早?看个郎中而已,怎么鬼鬼祟祟的呢。”
素樱垂下眼帘,微囧道:“那位郎中傲气,非但不愿入王宫来诊治,倘若约好了时辰不提早到,也会不悦。可听闻他医术颇佳,我能不能调理好身子、再度有孕可就仰仗他了。”
那个夭折腹中的孩子是素樱和容嵇的心结,他们一直想再有个孩子。
“这郎中脾气这么大想来有几分本事。”灼玉宽慰她,“但也多留意些,拿了方子给太医瞧一瞧。”
素樱内疚道:“好,你也是。”
怕自己再与她说话会因为过于心虚内疚被看出端倪,她催促道:“快去吧,太子殿下的仪仗还未走,应是在等你,再晚就赶不上了。”
灼玉手指散漫缠着青丝玩:“赶不上就赶不上,谁在意他呢……”
但她仍匆忙离开。
灼玉坐在马车上回想容濯那些吵人的情信,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还是吴国当舞姬之时,阿姊认为识字会带来烦恼,因而不曾教她。她亦自恃舞技和美貌出众,懒得学别的,回赵国前她是不识字的。
可那日素樱去栖鸾殿时见她在给容濯回信,还笑着调侃:“原本以为你真不识字,直到后来你让我帮着对付王寅,才发觉你认字,是在藏拙呢。”
很多事灼玉虽记不清,却不觉得奇怪,且当时满脑子都是容濯肉麻的“家书”,因而并未多想。
方才看到素樱才陡然想起。
今日之前,她似乎默认自己在回赵国前就认得不少字,且这几年不曾觉得有任何不合理之处。
那么她究竟何时认的字?
又是谁教的。
她有种直觉,是容濯。
容濯也常把“从前”挂在嘴边,仿佛他们纠葛已久。
之前数月里数度一晃而过的直觉再度涌出,或许……
并不是他疯了。
而是她少了一段记忆。
然而回赵国前,他们何曾有机会见过彼此?但容濯说“从前”时,总会伴着另外几个字眼。
灼灼、夫妻……
当她愿意去正视这件事时,很多端倪就似藤蔓,拉住一端轻易一扯,就会扯出埋在土地的许多根须。
许多画面突然汹涌而来,灼灼,宜阳殿,桂花。
折扇,容岁安。
头好痛。
灼玉痛苦地捂着脑袋。
“翁主?”
马车不知何时已抵达城外并停了下来,灼玉却浑然未觉。
哗啦——
车帘一下被掀开,刺目的日光涌入眼前,脑海里封存记忆的一堵墙也裂开一道口子,光亮不断涌入。
“阿蓁?”
清越的声音透过缝隙闯入脑中,似隔了千万年的时光。
灼玉懵然看着掀帘的青年。
第47章
“阿蓁,你还是来了。”
容濯在马车外温柔地笑,目光灼灼,凝着不舍。
眼前的青年陌生又熟悉。
灼玉怔怔地看他,眼中忽然涌出了泪花,亦伴随着羞耻、悔恨,无措。看得容濯凝眉:
“阿蓁,怎么了?”
她无比混沌的脑中冒出几句话:阿蓁,是他的妹妹。灼灼,是他妻子,那么……
他是她的夫君?
还是兄长?
她忽然间近乡情怯,猛地拉下了帘子:“回吧!”
容濯清越声音带着无奈笑意:“妹妹当真是说话算话,说见一面,就真的只是见一面?”
他要在此掀开帘子,灼玉无比慌张,死死地握住车帘,和他较着劲,也和脑子里那些陌生的片段较着劲:“就见一面……你可以走了!”
容濯轻叹,想起那日她的落荒而逃和眼里的泪意。
他被离别愁绪牵动,想着她或许也一样,只是嘴硬不肯承认。他忽而心弦一动,放柔了声音道:“阿蓁,孤把你带回长安,可好?”
“不好……”
灼玉心里乱得很。
她命车夫。
“驾车!”
车夫无奈且征询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容濯隔着车帘望她稍许,终是落下帘子:“回去好好休息。”
灼玉的马车远去了。
容濯望着远去的马车,不断回想适才妹妹的窘迫,他拉住要跟上马车的缙云:“她今日与昨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何事?”
缙云道:“昨日见了素樱夫人,素樱夫人揭穿翁主动心,翁主似乎心虚,不悦道那是您自找的,就要承受失去兄妹情的代价。
“今日翁主早早起来了,起初盛妆大半,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又把唇脂抹去了,发簪钗子也通通去了,还换了身素色衣衫。”
容濯便明白了几分。
妹妹或许只是还还有些愤愤不平,许多事是他做得不对,他理当承受她的怒气和怨怼。
他命缙云:“回去吧,好好护着翁主,转告她孤会自省。”-
仅想起几个片段就足以让灼玉虚脱,她无力倚着车壁。
思绪凝冻成一道厚厚城墙,墙虽坍塌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未露出,她无法探到最深处的记忆,灼玉手不住地拍脑袋。
可就像当初被王寅按着脑袋浸入水缸中,心口窒息得喘不过气,思绪也淤堵成一片。
王寅,认字,水缸。
王寅,水缸。
水缸。
墙忽地又破了一个洞,灼玉想起她被王寅按入水缸的那日。
一切似乎是在那一日发生改变,而前后发生的事除了她自己知晓,还有与她同室的素樱。
“停车!”
正好经过一处医馆,正好看到素樱的马车,灼玉扬声吩咐御夫,“我去寻素樱夫人说几句话。”
医馆中有专供妇人问诊的的茶室,见到灼玉,郎中稍意外,顿了顿将其引到雅室里。
缙云缙武要跟进去,灼玉想到容濯温柔似水,却咄咄逼人让她喘不来气的眼眸,她若是让缙云缙武在旁听着,话定会传回容濯耳边。
这不成。
她还不想让他察觉。
灼玉冷道:“我有些私事要问,在正堂等着即可。”
横竖正堂离雅间只几步之遥,缙云缙武只好在正堂守着。
灼玉入了雅间,素樱很快来了,见到她竟很慌乱。
“灼玉?”
灼玉正心神不宁,想不明白的事困扰着她,让她一刻也不能安定,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抓住素樱。
“你可记得三年前四月初四,那日我被王寅按入水缸责罚,之后我可有何异样的举动?”
素樱记得清楚,那一日她的确很怪,现在的灼玉也很怪。
但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素樱不放心留在此处,二话不说想拉灼玉出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先出去。”
二人往外走,然而没出门,灼玉身子一软,竟晕倒了。
与此同时,素樱也晕了-
缙云跟容濯回完话后追上了翁主的马车,见到缙武正守在医馆正堂,不久后一个带着幂篱、穿素色曲裾深衣,发式素简的女子款款从医馆走出,登上了马车。
“走罢。”
近日因怕吴国在赵国留有细作,翁主每每外出都会戴幂篱,幂篱下传出的亦是翁主的声音。
缙云便放心了,众人往回走,翁主似因与太子分离而心绪不佳,回殿中便至榻上躺下。
此后整整一日,翁主都没心思见人,第二日,缙云出于谨慎命偷偷查看,只见翁主背对着他躺着,身形和往日的慵懒相比更矜持。
发觉有人,翁主迅速转身。
看到那一张脸的一刹那,缙云双眸惊恐地睁大!-
大乱之后,天子亲临东都洛阳督办削藩,因洛阳离邯郸较近,为了与妹妹多相处两日,容濯特地推迟两日才启程。为免延误,他弃车骑马,快马加鞭几日后抵达洛阳。
大昭立朝以来,倒是有过皇太子替天子巡狩的先例,但从未有哪位天子纵容储君离京近半年之久。即便大战结束,天子亦不急着召回,对储君的信任可见一斑。
容濯此次又助朝廷平齐楚之乱,放眼整个大昭,哪怕算上诸侯宗亲,亦再无能撼动储君地位者。
时近入夏,洛阳渐热,但天子体弱,殿中依旧燃着炭盆。
天子眼皮不抬。
“回来了?”
容濯恭谨应是,行跪拜大礼:“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天子看了眼下方,青年虽恭敬叩拜,然从容不迫,冷哼:“太子平乱有功,何罪之有?”
容濯道:“儿臣之罪有二,其一,自作主张。其二,德行欠妥。”
天子卷起竹简敲了敲漆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容濯道:“吴楚借妖姬祸国谶语陈兵城下,朝廷回音迟迟未至,儿臣担心是急报为叛军所截,想起父皇曾嘱咐过儿臣——巡狩期间如遇非常之事,可持天子节钺定夺。事态紧急,儿臣顾不得求证当时是否算得上‘非常之时’,平复流言后为力证朝廷不曾受叛军蒙蔽,对外称朝廷即将发兵,以安民心、正视听。”
天子用竹简敲打案头:“太子都说了是朕曾有嘱咐,如今朕再治罪,岂非心胸狭隘?”
容濯似乎未曾听出这是嗤讽,但他全当是嗤讽式的宽恕,再次俯身长拜,并道:“谢父皇宽宥!”
天子几乎被他给气笑了,若换作二皇子或是过去的三皇子,他只会厌恶、忌惮并敲打,但太子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无论手段谋略,亦或看似恭顺实则油盐不进的狂妄底色,皆甚符合他对储君期望。
他又助朝廷去了心腹大患吴、楚、齐三国,狂妄便狂妄些吧。
“其二呢?”
容濯从容的姿态里不觉地多了几分庄重,斟酌一二才道:
“儿臣为探查民意、促使齐国露出马脚以干涉盐铁,在半途偶遇灼玉翁主回邯郸时,念及翁主曾在民间生活,行事灵活,遂托翁主协助儿臣做戏,扮夫妻以掩身份。也因此惹齐国怨怼,助吴楚传播流言,污了翁主名声,属实欠妥。”
天子淡声讥诮:“流言,难道不是早有私情、趁机私会?”
容濯诚恳且坦然道:“并非私情,是儿臣自己对翁主生了私欲,趁机诱拐了翁主。”
天子打断容濯:“太子巧舌如簧,总有解释的说辞,说吧!你今日与朕反省,意欲何为?”
容濯道:“在定陶时,翁主因儿臣之故被吴国细作下情药,儿臣徇了私。后又因儿臣被流言所扰,一切皆因儿臣所起,然事已至此,儿臣只好恳请父皇赐婚。”
“荒唐!”
天子本以为只是私情,却没想到二人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他倏然拂袖:“皇太子强占昔日王妹,说出去朕都无颜见人,还赐婚?吴楚散播的流言未平,赐婚无异于证实了储君失德!”
他冷声吩咐。
“皇太子失德,杖十,自今日起至回到长安之日,禁足殿中及行辕,抄讼圣贤书,半步不出!”
又命人道:“传皇后来!”
皇后忧心忡忡去了崇德殿,此后又去了太子殿中。
容濯油盐不进,只给了一句话:“母后不必自责,即便您当初不助阿蓁离开,孤也等不了太久。”
皇后愕然看着太子顶着张端方如玉的面容,轻飘飘道出如此混不吝的言语,一时竟语塞。
她气上心头又碍于母子并不亲厚无处宣泄,只得先出殿。
方走到宫苑,太子留在邯郸的探子赶来,天子早有吩咐,禁闭期间不得让太子外出。
出于谨慎,皇后拦下了人。
“出了何事?”
探子道:“邯郸来报,赵国……灼玉翁主疑似被吴国余孽挟持!约莫是逃往匈奴了!”
皇后心一惊,面色大变。
随即她下了命令:“吾会派长安精锐前去邯郸,并请求陛下下令吩咐其余州郡对赵国多加通融、助赵国寻到翁主。但太子正禁闭,期间若再外出恐惹陛下不悦,消息不得传到太子耳边,你可知道利害?”
探子被皇后的话吓住,忙不安又慎重地点了头-
四下静阒。
容濯静坐思过,却没有照皇帝所要求的那般念圣贤书、以净德行之污秽,他的心早已洗不净了。
自行请罪并非没有别的办法,而是想藉由天子对他的责罚,窥探出天子对此事的态度。
眼下看来,天子虽十分不悦,但想联姻也并非绝无可能。
在他那父皇眼里,儿女私情自要给利益让步,但若这份私情能带来利益则另当别论。
因而他要做的,是别过分表露对灼玉的偏执,让天子以为他仅是出于掠夺本能,而非色令智昏。且要在不损赵国利益的前提下,让天子发觉赵国有用,愿用婚事换取利处。
他还缺个契机,禁闭的这半月倒是思考的好时机。
正好也避避风头,即便天子再满意他巡狩时立下的事功,但容濯依旧认为自己需要一些不足为道的瑕疵以安天子之心,他耐心禁闭。
期间他在赵国的眼线照常递来关于灼玉的消息。
信上言灼玉无恙,只送走殿下后闷闷不乐,接连睡了两日。
容濯目光软下。
他会尽快想到两全之法,往后也不与她分离-
初春时分草原冰雪初融,风依旧寒凉,即便马车结实,依旧有丝丝缕缕钻过缝隙吹入。
灼玉双手被缚,对面是冷锐的容凌,身后有两名高手。
真晦气,她又被挟持了。
那日醒来后,她和素樱都被捆在马车上,驾车的是个少年。灼玉认得那是素樱弟弟周园,原来他没死,成了容凌的杀手。
“主上,高柳塞到了。”
一直沉默的容凌动了动:“把那对姐弟放下去吧。”
素樱姐弟被从后方马车上放下,素樱跌跌撞撞爬起:“长公子!求求长公子放过灼玉……畜生!别拦着我!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弟!”
少年道:“阿姊!我不绑了她,长公子就要杀你!赵国翁主当我们是仇敌,怎会救你?长公子还我自由了,还给我一笔钱,我们隐姓埋名,去过安生日子吧!”
灼玉漠然地听着。
她已自顾不暇,无论二人有何苦衷,都与她无关。
马车驶出,争吵声渐远。
灼玉看向容凌。
数月过去,他已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吴国长公子,现在那双眸里只有犹如野兽被困的冷戾和不甘心。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怕了?”
容凌抬眸扫她:“当初翁主设计挟我为人质时可曾怕过?”
“我长于民间,又没读过兵书,哪来的脑子……”识时务者命更长,灼玉果断推卸,“是容濯!跟你较劲的计谋都是他想的!”
容凌讥讽:“翁主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灼玉微微一怔。
这话曾经容濯也说过。
被挟持的这一路,越是往北走,她脑中不断冒出封存的记忆,起初似散落的珠子,后来逐渐串成一条线,串起前世和今生。
那些记忆就像前世容濯给她脚踝系上的足钏扣住了她。
她无力抵御,也不想抵御。
手上缚着的绳索提醒她她正再次经历挟持的命运。
灼玉苦笑。她和容濯就像两片皮影,被命运操纵着。前世因她的身世而错过,又因她的身世而重逢,再因为彼此错位的记忆而纠葛。
总算她恢复前世曾做夫妻的记忆,明白阿兄的偏执,却再次被裹挟着走上前世的路。
许是她流露的颓靡太明显,容凌冷言打断她的失神:“翁主若还记得你阿姊的养育之恩,最好别效仿姜夫人与容玥。你与容玥不同,我会念及故人保你性命。”
灼玉声音无力:“怎么总是你,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容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忽而辽远,似是自嘲地讽道:“若要怨,你该怨容濯,怨他的情意殃及了你。也可以怨你的出身,你我皆是王侯子弟,生来就注定是富贵伴随着算计,谁都没法躲开。”
灼玉偷偷瞪他一眼,幽怨地附和:“对,你说得很对……”
放他的狗屁!
前世死前灼玉的确怨过容濯,怨过出身,可眼下她只觉得容凌强词夺理,这与容濯和她的出身有何关系?是吴国的贪欲导致这一切,是他们把别人当成棋子,肆意摆弄!
灼玉咬着牙。
不甘似荆棘,一根一根利刺从心里钻出,疯长,钻出疯长。
刺穿破血脉,钻出脊骨,扎得她血肉淋漓,最后融入她骨子里,成为她傲骨的一部分。
她才不会自尽呢。
并非不如阿母有傲骨,正因知晓她们曾如何被挟持为质,才更痛恨那些用把人命当做棋子肆意玩弄的人,她才更不想输。
上天既让她活了过来,那这就是她应得的。哪怕上天反悔了,她也一定*、一定要争扎到最后。
不想激怒容凌这逃笼困兽,灼玉一路垂着脑袋任他讥讽,小心数日,见他还算冷静,不似会带她玉石俱焚的人,她心中才稍定。
数日后,众人抵达胡汉混杂的边塞当城,一伙匈奴人前来接应,北上直往弹汗山而去。
弹汗山后是匈奴左贤王庭-
匈奴人游牧为生,民风粗犷,一入匈奴营地,春风里都裹着血腥气。茹毛饮血的野性气息勾起人自上古传入骨髓的恐惧。
灼玉常腹诽容濯这王孙公子卖弄风雅。但一踏入此地,她便开始想念中原的雅韵墨香。想念中原的桂香、米香,甚至是风的清香。
异族地界处处令人不安,入了夜,灼玉和衣而卧,手中攥着及笄礼时容濯送的簪子。
篝火的光透入纱帐,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榻边,就着微光打量着她。
她攥簪子的手微松,依赖地低声唤他:“阿兄……”
高大的影子动了下,灼玉睡意因对方这一动骤散,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极魁梧的男子,入鬓浓眉、鹰钩鼻、勾勒出一张凶悍的异族面孔。
眼底也溢着兽性馋光,哪有半分容濯似竹似雪的风雅?
“啊!”
灼玉往床榻里侧躲,急唤容凌派来监视她的女护卫。
“来人!”
但女护卫迟疑着不敢动。
男子姿态张狂,扯着粗犷的声音说了句匈奴语。
当初得知阿姊去和亲后,灼玉为了更靠近阿姊,灼玉曾与武由学过数月匈奴语。那汉子说的是:“久闻汉人贵族女子貌美,这美人儿比之单于的汉氏阏氏亦毫不逊色!”
汉子双手撕开床帐,竟是要上榻来捉灼玉脚踝。
灼玉仓皇从另侧下榻,躲到迟疑的女护卫身后:“把容凌喊来!我若死了,他就失算了!”
账外传来容凌沉冷低笑。
随后容凌掀帘而入,沉声道:“左贤王稍安勿躁。”
左贤王挛鞮氏.阿耆尼。
灼玉记得她曾听武由说过他凶蛮好战,野心勃勃。
眼下这位左贤王手持羊油灯打量灼玉,目光似要将她衣衫扒开,他问容凌:“吴国公子,这是你的姬妾?我很喜欢,送给我可好?”
容凌用匈奴语从容回应:“此为在下贵客赵王幼女,亦是皇太子之情人,灼玉翁主。”
阿耆尼目光更是灼热:“吾是大匈奴的储君,要了昭太子的情人当情人,也不算亏待她!”
他对灼玉放肆地一笑。
灼玉茫然眨眼,见他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笑。
阿耆尼笑得更欢畅,吩咐身边的译使:“美人听不懂我大匈奴的话!来人,转述本王诚意!”
译使原封不动转述这冒犯之言。阿耆尼恶意地观察灼玉反应。
灼玉目光闪烁,似乎怕极了,但仍竭力平静:“吴国公子既挟我至此,我的价值定不只是一个侍奉枕席的美人那样简单。”
她强装镇定、倔强求生的模样让容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失神须臾,上前挡住阿耆尼放肆打量灼玉的视线,道:“大昭各处依旧有我旧部,甚至是戍边将领。我在吴国亦留巨富,又有翁主作人质牵制赵国与皇太子,若再得左贤王出兵相助,必将势如破竹,若能事成,河南地可为吴国的还礼。”
他许诺了肥沃的土地与财富,轻易转移阿耆尼视线。
阿耆尼打量灼玉的目光便从男人打量一个女人,演变成野心勃勃的饿狼看嘴边的肥肉。
可他无奈地白头:“你的算盘打得太早!吾虽握着大匈奴国三分之一的强兵,但出兵还得大单于同意!吾那兄长许是被你们和亲的公主勾了魂,竟说游牧非长久之计,要学汉人农耕才可长久兴盛大匈奴,没有十成把握,他不愿发动大战。”
阿耆尼对此不屑。
偏偏大单于又善于笼络人心,各部落都支持他。
容凌适时地摆出另一筹码:“左贤王尚不知,汉氏阏氏乃我之故人,亦是曾抚养翁主的阿姊。”
阿耆尼浓眉顿时扬起,拍容凌肩头:“难怪你会挑这时前来!大单于正南巡,明日将至王庭,汉氏阏氏亦随行。若连天子派来和亲的阏氏都相劝,想必单于会考虑!”
他们仗着灼玉听不懂匈奴语,当场达成了协议-
翌日。
王庭众人聚于迎单于仪仗,灼玉与容凌立于阿耆尼后方。
九名萨满力士扛黑牦牛尾缀黄金狼颅骨与日曜金旗开道,其后是三十六匹玄豹骑,白驼所驮三尺鎏金神像。单于的金络车甫一出现,匈奴人爆出崇敬的唤呼。
阿耆尼周身肌肉振奋绷起,即便看不到他神情,灼玉也能想象到此刻那双鹰目中洋溢的野心。
紧随着单于金络车后的,是两位阏氏的云母车。最前方的车上走下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子,头戴金鹰冠,穿豹皮镶边毡袍,系青铜踝铃,是时任单于的大阏氏,亦是阿耆尼生母——匈奴人习性野蛮,讲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也是阿耆尼能成为储君的一大助力。
灼玉冷旁观这兄弟不是兄弟、父子不是父子的两位匈奴权贵。或许,这会是她的可乘之机。
大阏氏下车后,后方云母车帘亦缓缓掀开,露出一角绣着匈奴纹样的汉式深衣曲裾。
灼玉猛地捏紧了袖摆。
窥见那片衣摆的一刹间,她浑身上下开始战栗,几乎快站不稳,只好将指甲深嵌入手心抵御着胸口急遽而澎湃的心潮。
阿姊,阿姊……
那一个许久不曾唤起的称谓浮起,被她按下,再浮起。
帷幔拉开,一双冷静妩媚的凤眸慢慢地扫了过来。
灼玉定定看着那女子。
阿姊……
她蓦地用力捂住嘴,压住涌到喉间的哽咽,万般心绪从喉间退回心口,却自眼眶奔出。
匈奴人都在为他们的单于来临欢呼,人群之中,灼玉捂着嘴,眼泪汹涌流出,为此生能再见阿姊而哭,为重逢欣喜,也为重逢难过。
但阿姊说过眼泪无用,她怎能一见面就哭泣呢?
灼玉憋住泪,像个孩子一般狼狈地用袖摆胡乱擦着泪。
阿姊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姊妹目光相触,阿姊目光平静冷淡,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灼玉顿生无措。
她慌乱地抬袖捂住了脸。
那道视线离开了灼玉,落到她身侧的容凌身上。
待灼玉落下袖摆再次抬起头时,阿姊已随单于入了王账。
而她身侧,容凌身形细微地绷紧。仿佛面对着从遇到过的敌人,又似乎是近乡情怯。
灼玉带着深意看他一眼。
入夜,阿耆尼传来消息称大单于要见来自她和容凌。
灼玉忐忑入了王帐,却不见阿姊。和阿耆尼不同,大单于不如阿耆尼英武锋锐,但颇为宽厚。
“远道而来,便是我大匈奴的客人,尽可随意。”
他只字不提吴楚之乱和容凌立场,更不过问容凌来此的目的,只闲话塞外与中原风俗。
阿耆尼顺势提出让灼玉见见阿姊:“以解阏氏思乡之情。”
大单于自是同意,让阿耆尼生母领着灼玉前去。
来到阏氏大帐前,隔着毡帘,灼玉听到那熟悉清冷的声音说着陌生的匈奴语:“灼玉,翁主?”
近乡情怯,她忽然慌乱-
夜半,洛阳下了雨。
容濯独坐殿中闭目养神,手边圣贤书散落一地。今日三月廿七,是他奉天子之命禁闭的第二十日,明日圣驾启程回长安,而他要在途中继续禁闭,直至回到长安。
他少时多病,常数月足不出户,区区一月的禁闭不过须臾。
但他已十余日未收到妹妹的消息,祝安依旧会递回她的消息,但每次只有只言片语。
“殿下,赵国来消息了。”
容濯徐徐睁了眼,似濒临渴死之人得了一滴春雨。
“她可愿意回信了?”
祝安为难摇头,称只有暗卫递回来的只言片语。
她记仇且嘴硬,素来只有他哄她的份,容濯无奈笑之。
但即便只有言片语亦可。
容濯闭眼,想象着妹妹如春日桃花的笑颜:“说吧。”
祝安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编造:“翁主……翁主今日去相府赴宴了。翁主对相府的牡丹赞不绝口,要挪一株回栖鸾殿种上——”
他的话突然止住,容濯陡然睁眼,定定看他。
那双一听到翁主消息便温柔和煦的眼眸倏然清冷沉静,不言不语,却看得祝安心里打鼓。
“殿、殿下,怎么了?”
容濯盯着祝安,好一会:“阿蓁她出事了,对么?”
殿下不曾外出,关于赵国的消息一直都只他一人经手,想是多虑了,祝安连连否认:“殿下放心,翁主人在赵国被保护得好好的呢。”
“不。”
容濯温静的眸中漆黑,似一片深渊,他倏然起身,去拿架上配剑:“阿蓁不喜欢牡丹。”
“那就是小的记错了!”
祝安忙追上:“殿下,出了殿可是违抗天子之命啊!”
容濯未曾理会他,似一阵清冷的风提剑往外走,在殿外碰到了皇后,他这才停下来。
“母后拦下了她的消息?”
竟心系至此,只言片语都能察觉端倪,皇后被他对灼玉的偏执吓到了,凝肃劝道:“赵王麾下有无数精锐,我亦调用了在代郡的人。术业有专攻,若这些人都不能寻回她,太子即便亲去又能做什么?若太子执意离宫,恐怕天子更不愿意让你娶阿蓁,不妨留下等消息。”
容濯转身回望富丽堂皇的殿中,倏而转身:“孤想娶阿蓁,是因孤爱她,否则又何必非娶不可?”
阿蓁若再一次死了,他当这个皇太子又有何用处?
即便去也无用,他也要去。
皇后何尝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闻言愕然:“太子若出了正殿,便是违抗君命!”
“皇后,且放他去吧,又不是没阳奉阴违过。”夜色雨幕中传来沉冷的声音,天子徐步入殿:“即便今日皇后能拦住,下一次呢?”
容濯恭敬叩拜天子,但并未改念:“谢父皇。”
天子道:“自古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朝廷因吴楚之乱元气大损,此时与匈奴开战必败,若你选储君之位,大局必须高于她的生死。若选了美人,便不能借皇太子职权调兵,你还是没办法救她。太子若执意要去,便得孤身千万,可想好了?”
容濯看向天子:“若我能兼得呢?父皇可会借兵?”
天子没料到他竟还讨价还价,当年他仍是太子时在先帝跟前谨小慎微,不敢忤逆半分。
此子属实狂妄且傲气。
他看了容濯稍许:“想与朕做交易也可,但朕从不做亏本买卖,即便是亲子。吴国判臣是朕心头大患,太子此去救人需给朕带回战利品,至少得根除吴国判臣,且不得激起汉匈大战,损及大昭。”
摆出条件后,天子又道:“赵王上书求朕允他带兵潜入敌营救女,朕也正为难着。既然太子请缨,不如就由太子代赵王出塞,赵王负责出兵,另外,你既要替朕根除判臣,朕再给你一千精锐,如何?”
容濯道:“儿臣接受。”
天子允容濯从赵国最多借五千兵马,另应容濯所求,将如今在边塞驻守的靳逐给他调遣。
皇后目睹父子达成交易,越发见识了天子的冷淡。天子看似是纵容殿下,可吴国判臣本就是祸患,这桩交易若是成了,可以除去判臣,若是不成,朝廷只折损一位储君和一千精锐,其余损失都是赵国的。
“谢父皇成全!”
容濯得了天子的承诺,头也不回地领兵符离去。
此去可能一去不返,皇后慌了,她拦不下容濯,跪下央求天子:“那孩子虽不在陛下跟前长大,可到底是亲自,您怎忍心看他去送死?”
天子仰面长叹:“不忍又如何?他偏执至此,迟早有这么一日。他该庆幸他是朕的儿子,若是其他人,连与朕交易的机会都求不到!如今只看他与那丫头有多少本事,若真能两全,朕并非不能成全。”-
轻骑踏月而去,夜风喧嚣,狂妄的风地越过策马疾驰的青年,先一步刮至广阔无垠的草原。
灼玉站在毡帘跟前好一会,直到阿姊再次出声。
“进吧。”
她深呼吸,掀帘而入。
第48章
灼玉极力自然地入内,靳媱坐在营帐中的虎皮,美艳凤目傲然清冷,若冬日崖上艳丽红梅。
算上死前一世,灼玉已仿佛很多年没见过阿姊了。
塞外的风到底不如吴楚温润,阿姊欺霜赛雪的皮肤略透着野性的浅麦色,比灼玉遥远记忆中那位明艳果敢的阿姊更添许多锐芒。
两世之隔无比分明,她如在梦游般朝阿姊躬身施吴楚礼节。
靳媱略顿了顿,声音也有如眼眸一样妩媚但冷锐。
“灼玉翁主,不必多礼。”
再一次听到阿姊唤她名字,灼玉霎时热泪盈眶,然而营帐中守着大阏氏带来的译使,那应是阿耆尼派来监视她的。进王帐前,阿耆尼曾通过容凌授意她劝阿姊说服单于出兵相帮,并威胁她不得乱说话。
灼玉不感表露太多情绪,压下泪意,怯生生地唤道:“阿姊。”
靳媱张了张口,是一个“哎”的口型。从前灼玉喜欢黏着阿姊,和义兄抢夺阿姊的心神,两人会争抢着唤阿姊,阿姊嫌他俩烦,可每次都会冷着眸子挨个应上一声。
“哎——”
颇无奈的长音,是对灼玉。
“哎!”
不大耐烦甚至暴躁的这一声,则是对只小阿姊两三岁,却把阿姊当阿母唯命是从的靳逐。
可这一次,靳媱那声“哎”吞了回去,冷淡道:“翁主可知,你在赵国的亲人曾害死我的阿母?你我算是仇人,而我误打误撞替仇敌抚养女儿数年,如今翁主再唤我这声阿姊岂不是往我旧伤撒盐?”
灼玉才想起阿姊还不曾得知真相,慌忙无措地解释一切。
靳媱听罢不置可否,施施然端过盛马奶的陶碗。
她修长指尖在碗沿叩三下。
灼玉看着阿姊这个熟悉的动作,唰地一下流下了泪。
她想像从前受委屈时一样扑到她怀里,可她最终没有,只不争气地哽咽着道:“阿姊……”
靳媱站起身,漠视着她的亲近,淡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即便翁主的亲人不曾下令杀死我阿母,但我阿母的确是因赵王宫的贵人涉入纷争,我无法介怀。”
她再次划清界限,灼玉委屈地扁扁嘴,听话停下。
靳媱眼中闪过些许无奈。
她径直问灼玉:“吴国长公子托翁主来见我所为何事?”
闻言那译使警惕地望来。
灼玉照着容凌教的话,面无表情地复述:“吴楚夺权失利,长公子在吴楚仍有旧部,想联合匈奴东山再起,左贤王称要经单于同意,阿姊是大昭天子派来的和亲公主,若能劝说出兵,单于想必会考虑。”
靳媱轻嗤:“长公子果真是心无旁骛,一心江山。”
灼玉说完之后,终于完成不得不奉行的人物,无关的话一句也不想多谈,急切地继续叙旧。
要与阿姊说的话实在太多。
要告诉阿姊义兄的事。
“阿姊走后,义兄被嵇舍人引荐,得了长公子重用。后来听说阿姊去和亲,便离开吴国,去了长安,在殷大将军麾下做事。”
乍一听闻阿弟消息,靳媱怔忪,眼前闪过个倔强冷傲的身影,她失神了好一会,对灼玉颔首:“有劳翁主告知家弟近况。”
灼玉说了义兄的近况,又道:“阿姊还记得王寅么,那个可恶的刁奴已被我用计惩处了。还记得他最初跟在吴王侄子身边做事,那位贵人恃强凌弱,瞧上阿姊却得不到,他便帮着那贵人欺负阿姊……还好后来那位贵人因为倒霉失了势。”
说到此处,灼玉停了下来,紧盯着阿姊的眸子。
靳媱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长指不经意地轻点了茶盏两下。
“翁主还有话么?”
灼玉会意:“长公子能得左贤王另眼相看,大单于定也会考虑跟他合作。说不定他带让我和阿姊一起回家……虽说他回去后可能会打仗,但我不想管什么大局了,反正谁赢了都不能一直太平,我只想跟阿姊回家,像从前一样生活。”
“够了。”
靳媱冷笑着打断她:“灼玉翁主想必是被他们要挟,不得不借我说服大单于才如此说,可我在匈奴已步履维艰,不想再沾惹是非了。”
她上前冷淡地轻拍灼玉肩头:“翁主好自为之吧。”
靳媱不留情面地送了客。
灼玉回到帐中独坐许久,依恋抚着被阿姊拍过的肩头,想留住那早已被风吹散的余温。
阿姊和她一向默契,应该懂得她在说什么吧-
灼玉自没说服靳媱。
阿耆尼对她当说客的能力颇质疑,想让容凌去劝说阿姊,但他还未安排二人见面,大单于就先频频召见容凌。多数时候只是随意闲谈,农牧、兵法,容凌自幼受吴王严苛训诫,所知甚多,每每都能侃侃而谈,单于对他越发赏识。
阿耆尼对此颇为不悦。
容凌又一次从王帐中归来,他冷声质问容凌:“吴国公子是想弃本王而改投大单于?”
虽说他们二人目的都是想单于答应出兵,但若事事越过他阿耆尼进行,届时即便左贤王庭出了力,最大功劳还是大单于的。
容凌蓦地想明这一处。
他再三解释自己绝无此意,总算暂让阿耆尼消除忌惮,容凌又请求道:“不知左贤王可有办法安排在下见一见汉氏阏氏?”
阿耆尼自有办法安排见面。
他以灼玉翁主生病为由,把靳媱引到灼玉帐中,再悄然把灼玉暂且送去了容凌帐中。
帐中陷入长久的安静。
靳媱看着容凌良久,嗤笑:“长公子,别来无恙。”
容凌定定看她,他的姿态矜傲如故,可一开口声音却干涩喑哑:“是你同单于举荐我,让单于频频召见我,借以离间我与左贤王?”
靳媱讶异一瞬,随即爽快地承认了:“是又如何?”
容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但并未愠怒,只平静道:“当初是我的情意害了你,你理应报复我。”
靳媱仰面冷笑,对视良久,她慢慢走向他:“灼玉称左贤王器重你,希望能趁机让你带我走。可是容凌,你会么?即便左贤王能助你回中原,你会带我走么?”
容凌喉头微动:“若无十足的把握拿下江山,我不会。”
这样才像他,理智但谨慎。
靳媱冷笑着又进了一步,容凌下意识抬脚想往后退,反应过来后他停住步子,抬眸直视着她,脚下亦坚定地站稳:“当初是我护不住你,如今一败涂地,更是护不住你,故而你可以肆意报复我,我会为吴国利益还击你,但尽量不伤害你。”
靳媱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容凌亦回望她,再次想错开眼。但他竭力克制。父王曾说,越是怕什么就越要直面什么。
从前如何逼迫自己直面宿敌,如今便如何逼迫自己直面她。
靳媱问:“若我说我不仅在报复你,亦报复他呢?”
容凌问她:“他是谁?”
靳媱没答,兀自拉开深衣交错的两襟,双手用力一扯。
“靳媱!”
下意识地,容凌戒备后退,试图与她拉开距离,目光亦戒备地不看向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靳媱仰面嗤嗤地笑了。
“容凌,你看你,竟戒备至此……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自解衣袍,同大单于的人诬陷你冒犯我,借此让你此行的目的落空?”
“哈,哈哈……你竟怕得连一个女人身子都不敢看上一眼。”
她仰面笑着,修长的脖颈和袒露的胸口一样,巨细无遗地露出,像引颈待屠的猎物。
可她笑得疯狂肆意,哪有半分猎物的样子,她更像狩猎的狼。
容凌逼迫自己望向她袒露的胸口,随即一怔。
她的胸口全是斑驳交错的咬痕,有的甚至结了痂,新旧交替,足见留下咬痕之人何等狂肆。
容凌视线被狠狠灼烧了下。
靳媱一扯唇角笑了:“他看似宽厚,实则城府颇深,否则也不能战胜其余凶猛善战的兄弟。可他骨子里是野蛮的,明面压抑了太久,他私下尤其病态,爱把脸埋入此处——对,就像你当初遇着不如意之事时会在此寻求慰藉那样。
“而他不是寻求慰藉,他说这样像狼在享用自己的猎物,尤其是撕咬之时,让他无比快意——”
“够了……”
容凌哑声打断她。
靳媱没再说,她拢好衣襟,走近容凌,温柔话语似一张温柔的网:“三年前我曾问过你,敢不敢为我夺一次?你说权势与美人不可兼得。但是现在,阿凌,我再问你一次。你敢不敢为我报仇,也为自己筹谋?还是说,你不敢、你也做不到?”
容凌久不回应,姿态散漫,袖摆下的手却攥成拳。
等了良久得不到回应,靳媱最终叹气,不复方才的锐利,她无力道:“罢了,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你我也从未相识过。”
她决然转身要走,蓦地被容凌拉回怀去,死死地揉入怀里。
“我答应你。”-
“好一对有情人!”
阿耆尼从帐外走入,兴致勃勃地看着容凌和靳媱。“想不到吴国公子也多情,大昭果真出情种!”
他开门见山道:“既然我们都恨着同一人,不如合作!吴国公子,若你帮本王除掉障碍,大单于死后本王把汉氏阏氏送还给你,怎样?”
靳媱不说话,容凌看向阿耆尼:“若想出兵也只有通过左贤王庭,您不会愿意见到在下和大单于走太近,而在下也势单力薄,也只有您这一条路可走不是么。”
这一条路是靳媱逼着他走上的,更是容凌自己走上的。
原本他也考虑过从大单于那获得支持。但经他观察,大单于谨慎,博其信任不易,且还需暗中进行,不能让左贤王看出他意图。此人野心勃勃且狠辣,宁可什么都得不到也绝不会任由到嘴边的肥肉被他分去大半给大单于,若是发觉他有二心,必将反过来阻挠他复国。
而靳媱也利用了她身为大单于枕边人的便利,挑起阿耆尼对他的警惕,断了大单于这条路。
容凌推测是容蓁煽风点火,正好靳媱也怨恨他。
他本以为她会用旧情诬陷他。
因而他才要约见她,主动让阿耆尼得知他们的旧情,顺便给阿耆尼递一个把柄,让阿耆尼可以放心地信任他。否则若此事从靳媱口中说出,阿耆尼会更怀疑他的诚意,大单于也将不会再信任他。
靳媱的话让容凌始料未及。
他因她那句“江山与美人”被勾起心结,也勾起了好胜心。
他的父王一生在与天子之位上的人较劲,而他一生在与皇太子之位上的人较劲。容蓁被谶言所困之时,容濯用他对于天子和朝廷的价值换取了容蓁的安危,于这一件事上,过去的容凌输给了皇太子。
可现在走投无路之时,容凌竟忽然想再争一争。
他不想输给容濯,更不想输给过去懦弱的自己。不管靳媱目的是何、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只要他杀了单于,再借左贤王之力夺回权势,届时她的情意只能是真的。
三人各怀心思地结成同盟,左贤王王庭是阿耆尼的地盘,他又握着容凌的把柄,根本不担心容凌背叛,只是多少防备靳媱。
他支开靳媱,同容凌商议:“单于威望太深,我不能直接夺位。不如让汉氏阏氏或那位翁主来,她们一个是赵国人,一个是天子派的和亲公主,若她们杀了单于,我正好能有借口助吴国攻打大昭。”
这与容凌不谋而合。
但临了他仍忍不住提点阿耆尼一句:“别因灼玉翁主不通匈奴语便轻看了她。那位女郎与昭太子一样有心计,且极其狡黠。”
阿耆尼并不以为然。
“本王可不是昭太子,怎会被一个女人给骗了!”-
灼玉很快被接回自己帐中,半路遇到容凌,她秉持着求生为先的原则,和和气气地问候他。
容凌素来鄙夷于她的圆滑,一向视而不见,这一次却反常地叫住了她。见过靳媱后,他对灼玉的语气也和悦稍许:“依翁主所见,皇太子还需几日抵达边塞?”
灼玉咕哝:“他人在洛阳,要来早就到了。再说,你不是还有探子在大昭,问我做什么?”
容凌道:“好奇而已。”
好奇皇太子会不会再次为了心上人违抗天子命令。
更好奇同是深受君父器重的继承人,容濯能从天子那里争取到的自由和狂妄究竟能有多少?-
距离高柳塞数十里处,容濯骑兵暂歇稍作休整。
这几日里他们马不停蹄从洛阳至赵都,一刻不曾休息,但还是不够快。气息平复后,容濯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揉得皱巴巴的绢帛,是妹妹落在栖鸾殿的回信,只写了一个开头:“容濯,放你的狗屁吧!”
那行字被划掉了,在那一行字底下,她愤然写下一行字:此人狡诈,切记不可回信。
绢帛上飞舞的大字仿若她的怒容,容濯不觉牵唇笑了。
靳逐过来,看到绢帛上的字一眼猜出是谁所写。
但他不打算与容濯攀谈,皇太子看他的目光时而赞许,时而带着敌意,靳逐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皇太子相当介意他的存在。
靳逐虽是武人,但不似容铎粗枝大叶,短短几日足够他猜出容濯与灼玉之间不止存着兄妹情,可他靳逐和灼玉连兄妹情都没有他们的深厚,太子到底介意什么?
反正躲着一些就对了。
但容濯忽然叫住他:“当年……你是如何捡到她的?”
靳逐迟疑须臾,忽然无师自通,学会了灼玉的圆滑:“当时她哭得神智不清,因见我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哭着追上我喊阿兄,要我带她回家。那几年她虽忘记了许多事,但因为介怀被阿兄抛弃的事,连带着对我这个无辜的义兄也时常没好气。”
其实是灼玉爱黏着他,而他嫌灼玉总是哭,不愿与她相处,而灼玉怨恨自己阿兄,常抱着“旧兄不去新兄不来的心态”缠他。
但这些话可不兴说。
听着靳逐讲述妹妹走失那几年的事,容濯陷入沉默。
两世的遗憾无比鲜明,妹妹幼时他未能带妹妹回家,前世重逢成为夫妻之后,他依旧让她孤独地面对危险、于再度被弃的阴霾中死去。
容濯握紧绢帛,汲取妹妹残留的气息,再将其用力压在胸口以抵御住急遽冲荡的钝痛。
妹妹。
这两字似滚滚车轮在心口滚过,留下一行固执的信念。
妹妹,他会带她回家的-
驻高柳塞的将领贾钟本是赵王部将,三年前因时任代郡都尉战死而被调离赵国接任代郡都尉,领代郡防务,是靳逐的直属上官。
毕竟事关旧主,容濯一到高柳塞,贾钟便彻夜秉烛,与他分析匈奴境况并商议对策。
贾钟道:“匈奴虽因春季青黄不接马匹消瘦。但大单于正在左贤王庭南巡,此时兵力也很充足,不可直取,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派精锐扮商队入弹汗山,再在离王庭最近的当城暗中安插兵马以便接应。”
这是最不会殃及大局的办法,结束商议后靳逐自告奋勇:“臣可领商队入弹汗山救人。”
容濯想了想,问靳逐:“你说,容凌为何要挟持阿蓁?”
靳逐道:“牵制殿下和赵王。”说到此,他骤然醒悟,若这样的话,容凌势必会与左贤王严加防备,哪怕扮做商队救人亦不可。
靳逐凝眉:“那得仔细想想,若能从匈奴内部打乱就好了。”
容濯忽地抬眸,定定地看着北方将熄的星辰。
“你说,阿蓁会这样做么?”
他问的是灼玉,靳逐却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笃定道:“会,灼玉和阿姊都非善茬,当初在吴国还是舞姬时,她们就曾通过离间借刀杀人报复了一位恃强凌弱的权贵。”
这样看来,他们要设法联系灼玉,与她里应外合。
缙云来报:“殿下!属下与缙武赶往当城的道上遇到了素樱夫人,把她带了回来!”
“带过来,孤要见她!”
容濯大步往外走。
高柳塞官驿。
在边塞流浪徘徊十余日,素樱形容狼狈,枯槁苍白。
灼玉因她被劫,纵然她并非有意,容濯亦无法心平气和,微带寒意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灼玉敏锐,不会在吴国仍有余党在逃窜的前提下仍让护卫在外守着,只身入医馆寻人。
且她那日神思恍惚,定然发生了足以扰乱她心神的大事。
素樱亦是不解,细说起前后经过:“可我至今也不明白她为何急着追问几年前被王寅*按入水缸责罚的事。还要特地遣退护卫,好像生怕护卫听到了一样。”
容濯想到某种可能。
他再追问:“她被王寅按入水缸之时发生何事?”
素樱细细回忆起。
……
片刻之后,容濯与靳逐离开了素樱所在的客栈。
靳逐默然跟着,忽见那清雅身影一踉跄,用力地捂住心口。
“殿下!”
靳逐吓了一跳,想起去岁秋在上林苑时曾问容濯曾在观星台吐血,担心是他的旧疾犯了。
“殿下,您怎么了?!”
容濯目光定定盯着地面,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手背青筋凸起。
耳边不断浮露素樱的话。
“她许是受刺激了,从水缸里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那两日她常失神,一会茫然一会决绝。偶尔夜里会把头蒙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不知骂谁‘混蛋’,偶尔梦里哭着说什么‘你怎么才来’……”
“似乎是四月初的事,便是安阳侯去吴国的前一个月。”
每一句话都似一把刀,心口传来剧痛直侵入骨髓。
容濯缓缓闭上眼。
靳逐正是慌乱,容濯忽而直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殿下——”
“孤无恙。”
容濯声音透出沉痛的喑哑,仿佛尖刀割过,每个字都在痛:“靳逐,孤不想再让她等了。”
他现在就想见到她。
疯狂地想-
塞外入暮后很冷。
灼玉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并非因为天凉,是因今日黄昏时偶然间听到的事。
阿耆尼闲来无事传她去闲聊,同她道歉,称先前是他太鲁莽,让她原谅他的冒犯,还让她放心,往后他会看在阿姊份上尊她为贵客。
虚情假意谈到半途,他安排在大昭边塞的探子归来。
仗着灼玉不会匈奴语,阿耆尼并未刻意压声,当场告诉容凌:“昭太子当真带兵朝高柳塞来了!”
容凌对此讶异,问阿耆尼:“左贤王意欲如何?”
阿耆尼放肆地撂下妄言。
“不是说大昭戍边将领之中有你的人么?明晚扫清大单于这一障碍之后,我要你联络你们的人,与我里应外合擒拿昭太子。
“届时我要昭太子亲眼看着他的情人在本王的身下讨饶!”
这次容凌未打断阿耆尼放肆的荤话,探究地看向灼玉,她依旧表露得完全不懂匈奴语。
容凌在她这里吃过亏,仍保留戒备,只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与阿耆尼说高柳塞和雁门的重要将领中有吴国人,但未明说是哪一位。
直至回到营帐,入帐熄了灯,灼玉才敢露出惧怕。
同时也不敢置信。
容濯竟真的不顾一切来了。
她对天子脾性知晓几分,岂不知这背后要经历多少权衡?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左贤王。
灼玉慢慢攥紧身下的羊毛褥。
她不能只等着被救,让她和容濯面临父王阿母的困境。
左贤王暂时不会动她,她得养精蓄锐,尽早从此处逃走,否则按容濯的疯劲,他只怕真要来王庭。
灼玉强迫自己睡下。
深夜睡意朦胧时分,耳畔传来温柔低唤:“阿蓁。”
“阿兄!”
灼玉急切地睁眼。
但帐中空空荡荡,并无阿兄。
她在空寂中逐渐清醒,失落之余亦万分庆幸是一个梦,还好他没来,否则只怕羊入虎口。
可私心难言空落,被绑多日,又一次梦见阿兄,孤独再难压制,从四面八方围住她。
灼玉紧紧环住自己。
她想阿兄了-
夜凉如水,风挟着异族的旷放歌谣,刮遍初春草原。
今日左贤王庭举办一年一度的单于祭祀大会。王庭中篝火熊熊,匈奴军民围着篝火欢歌饮酒。
王帐则安静许多。
汉氏阏氏的大帐中,烛光昏黄,灼玉正给阿姊梳发。
“我以为阿姊真不理我了,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阿姊和我还是那么默契。”灼玉握着梳子,口中低声地喋喋不休,靳媱则耐心听着。
待她停下,靳媱才无奈道:“你的话还是那么多。”
灼玉也不想这样烦人的,但阿姊和容凌合作之前为了不牵连她而故意假装与她割席,如今阿姊不再需要假装,灼玉好容易能私下和她说回话,是她身在异族地界里得到最奢侈的慰藉,她一息都不舍浪费。
她说起靳逐在军中崭露头角,说晋阳长公主,说阿莺,说吴楚大乱、说容玥被劫……
靳媱仔细听着,仿佛真切陪她走过了完整的四年。
她眼圈不觉发酸。
勉强压下了眼底情绪,靳媱静静看着灼玉,觉察她刻意在回避某些人,和从前一样,靳媱不给她回避的余地,径直问:“你那贵为皇太子的兄长当真强夺了你?”
灼玉被问住,慌乱错开眼。
靳媱如何看不懂?道:“我曾听说昭太子如何光风霁月,谋略过人,不料是个衣冠禽兽!”
灼玉忙说:“我的确曾怨他不顾我意愿。但如今没那么怨了,我知晓他为何会如此偏执。”
靳媱问:“那你喜欢他么?”
灼玉取下发间簪子端详,答非所问:“我有点想他。”
靳媱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又追问:“灼玉,你喜欢他么?”
灼玉只好逼迫自己压制羞耻,把内心彻底摊开来。
“有一点……”
“一点?”
“嗯,或许比一点要多些。”
靳媱轻嗤:“我就说,依你性子怎会半推半就地跟他纠缠?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过错,原谅与否是你的事,灼玉,你只需要记着,永远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情爱身上。”
阿姊的语气温柔无奈。
灼玉想到容凌,但她没多问,笃定点头:“我明白的。”
靳媱宽慰颔首,看她仍有纠结,难免不放心:“那为何还犹豫,是皇太子对你不好,担心他日后变心?还是顾及兄妹情。”
灼玉摇摇头:“都不是。
“阿兄对我很好,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来匈奴。”
前世她的死只是场弄巧成拙的误会,他并非她所误会的那般舍弃了她,因而她早已释怀前世。
她担忧只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一关是否能闯过。”
会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缠绕了灼玉两世的心结。
单茫然也只转瞬,灼玉坚定道:“阿姊放心,我不信命,我要争一争,我要长命百岁。”
靳媱怜惜地揉她脑袋。
时辰不多了,靳媱言归正传:“为今之计,最好是你先逃出去,提醒太子高柳塞将领中有容凌的人。逃出的时机便是他们动手杀单于当日,也就是——今晚。”
随后靳媱与她分析匈奴局势:“阿耆尼不敢明着动单于,是因单于身侧有九位萨满力士护佑,这些巫者在匈奴人心中等同神使,可通神灵之意。若阿耆尼的人当着萨满们的面弑杀单于,登位时必将遭反对,反给右贤王做了嫁衣。哪怕他能买通一两位萨满力士替他杀害单于,过后也还是得面临右贤王等匈奴内部势力的质疑,因而他需要替罪羊。”
不必多说,灼玉就已明白。
她接过话:“容凌的到来对他而言是个好时机。借汉人之手杀大单于最大的利处不是找替罪羊,而是事后他可对大昭发动战争以转移内部矛盾。若胜了,能树立威望,若败了,他也能落得个为替单于报仇而力战、虽败犹荣的名声。”
所以阿耆尼才会轻易被他们姊妹挑唆,下决心对付大单于。
如今局面是她们姊妹、容凌、阿耆尼三方共同促成的,彼此都在将计就计,达成自己目的。
灼玉又道:“阿耆尼还要联合容凌谋取大昭,他不会让容凌来杀人,只能让我们来。”
而她们的目的是通过离间让大单于察觉左贤王的计划。
可眼下最棘手之处就在于,阿耆尼和容凌不信任她们,从未对她们透露计划。他们要让她们在一无所知的境况下杀了单于,担下罪名。
灼玉握住阿姊的手,手心沁出汗,事情虽然照着她计划来走,但这一切太不真实。
靳媱安抚她:“别怕,他们固然不会变蠢,但你却比从前更厉害了。我们自也有我们的优势,今夜宴会上再多当心一些就是了。”
灼玉点头。
她专心给阿姊绾发,将她随身的簪子别在了阿姊的青丝间。
第49章
王帐中。
轻歌曼舞,美酒熏人。
今夜是匈奴人内部的重要日子,内部要员的私宴过后,在大阏氏的提议下,单于又设小宴,在九位萨满力士和几位要员的陪同下,宴请容凌、灼玉以及两位乌孙来客。
阿耆尼身为左贤王,坐在单于的下首,陪着单于同来客们饮酒。
有位匈奴大臣笑道:“灼玉翁主乃汉氏阏氏之妹,你们汉人素有敬酒之礼,今日乃大匈奴佳节,翁主是不是该给大单于敬杯酒呢?”
他们明摆着想借敬酒之礼,变相羞辱大昭,单于只笑不语,摆手道:“就别为难来客了!”
但一些醉酒胆狂的匈奴大臣想削弱汉人威严,跟着起哄不止。
灼玉身侧立着的匈奴侍婢低声用汉话与她翻译,并道:“翁主若不想您的阿姊因为您让单于颜面扫地而为难,最好敬了这一杯酒。”
灼玉敏锐地盯向她:“我如何相信你们,万一酒中有毒呢?”
侍婢是阿耆尼的人,傲慢地劝道:“放心,稍后会让酒童一道试毒的。但若您今夜不敬这一杯酒,今夜您的阿姊回到营帐中或许将面临单于的斥责,您可想好了。”
他们用阿姊威胁她,灼玉只好端起酒壶,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即便此时她不愿大昭人的尊严被践踏,不卑不亢地端起酒杯,借翁婿关系指代汉匈,回击匈奴人所谓的臣服:“单于是阿姊之婿,大昭之婿,我自当敬姐夫一杯。”
但敬酒前,她要求道:“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需五人试酒。”
五个奴隶上前试酒,皆是无事,此时酒壶只剩两杯的量,灼玉记得容濯曾说过有一种特制的酒壶,内置机关,每当倒出大半壶之后,毒液才会从外胆流出,最后倒出的一杯才最危险。
虽说阿耆尼不见得会在酒里下毒,但她不能掉以轻心。
灼玉倒了两杯酒,先倒的一杯暂搁,端着后倒的那杯来到左贤王跟前,瞎编道:“大单于是匈奴国至高无上之领袖。但我故乡有个习俗,第一杯酒需敬东道主,第二杯酒才敬最最尊贵之人。我被挟持来此,左贤王身为东道主庇护了我,不让我被吴国与朝廷的纷争波及,我实在感激之至。”
她端着酒缓步来到阿耆尼跟前,姿态温顺地沉腰半蹲:“蒙王爷照拂,请受我一敬。”
这女人竟敢反将他一军!
阿耆尼胡子翘了翘,迟迟没有端起酒杯,只盯着她。
灼玉更为恭顺地催酒,不解地问道:“王爷是不愿饮这杯酒么?”
不饮岂不坐实心虚?
阿耆尼沉沉地从鼻尖哼出一口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灼玉扬了扬空空的酒杯。随即仰头大笑:“翁主倾城美人,美人所敬之酒,果真比旁人敬的好喝!爽快!”
看来酒中无毒,或许阿耆尼打算从别处下手,她还不能掉以轻心,灼玉再给单于敬酒,又说了些不会损及大昭国威漂亮话,这关总算过了。
但刚要转身回到座上,身后众人忽然惊恐大叫。
“大单于晕倒了!”
“酒有毒!”
“快!抓住那汉人女子!定是她敬的酒出了问题!”
其中一萨满力士大步上前,要抓住了灼玉,灼玉高声制止他:“适才你们的人验过,酒中并无毒!”
阿姊起身,用匈奴语同众人转述了她的话。并道:“定是有人要陷害吾妹,诸位稍安勿躁,应先速请萨满巫医为单于诊治!”
匈奴大臣们虽对她们姊妹无比戒备,但也知大单于安危比什么都重要,速速请萨满上前医治。
左贤王则命人将她和阿姊押下,为彰显自己公正清白,连他的客人容凌也一并押下去-
三人被押至一处营帐中。
阿耆尼本想派亲卫保护容凌并监视灼玉和阿姊,但一位萨满来了:“这几个汉人涉嫌毒害单于,应由大单于的亲兵来看守!”
“那是自然,但本王想审问他们几句话!”阿耆尼未坚持。
萨满离开后,阿耆尼对这灼玉痞气地笑了笑:“美人果真是聪慧,更叫本王喜欢了!”
他得意道:“可美人却忘了本王并不需要你杀人,只用你来担责!所以本王备下的那壶酒是药酒,没毒!本王虽受九大萨满制约,但收买其中一位萨满力士却不难。毒是让那位萨满提早在单于吃食中下的,会被你端的药酒激发,大单于撑不过今晚了!”
见灼玉茫然又戒备地蹙眉,阿耆尼遗憾她听不懂匈奴语,不能分享他的得意。他朗笑道:“虽说你与你阿姊暗中挑拨我与吴国公子,还不配合本王。但至少帮本王担了责。大单于死后,我必将放吴国公子和你阿姊双宿双飞,当然,也不会亏待小美人儿你!”
他拈起灼玉的青丝沉迷地在鼻尖轻嗅,随后扬长而去。
“吴国公子,方才的话你可别忘代本王转述啊!”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容凌没有转述阿耆尼的话,淡声道:“翁主若是听得懂的话,想必也不用我转述了吧。听不懂也无妨,有时候不懂是好事。”
灼玉只冷冷地看着他。
“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反正我已是替罪羊了。”
靳媱比她平静许多,转向容凌质问:“你不信任我?为何要联合阿耆尼瞒着我,借灼玉行事。”
容凌紧盯着靳媱眼睛:“这重要么?你自称想联合我报复大单于,如今我们的目的已达成不是么?”
他一字一句道:“阿媱,无论之前你是否真心,我都不在乎,但自现在起,你只能真心待我。”
靳媱略带怒意,问他:“可灼玉呢?她是我妹妹!”
容凌看了她身侧的灼玉一眼:“你放心,在诱捕容濯、战胜大昭之前,阿耆尼也不会舍得动她。过后,我亦可以用更大的利益让他放过翁主,阿耆尼贪婪且理智,不会拒绝的。”
灼玉越过阿姊,愤然上前:“你要对我阿兄做什么——”
靳媱按住她:“灼玉,你自己的安危难道不如那位强夺你的兄长重要么?别让我白白养你一场。”
她没再多说,同容凌道:“阿凌,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你知道我性子会做出什么。”
见他们姊妹因为容濯的安危而不睦,容凌心中忌惮稍散三分,但也只是三分,他拍了拍靳媱肩头:“她是你家人,我不会动她。”
靳媱被他安抚了。
灼玉错愕看着他们,似乎想质问靳媱,对上容凌冷厉威胁的目光,她选择噤声,无奈接受了阿姊和容凌的事,但仍倔强咕哝:“容濯不会来的,即便他来了,他身边有众多将士,高柳塞的都尉还是我父王旧部,怎会轻易让太子被你们擒拿,长公子收手吧,你这么厉害,即便隐姓埋名也能干出一番事业,为何非要去争这个天下呢?”
面对她的劝阻,容凌并未愠怒,只道:“谁都有执念。”
他傲然扬眉:“何况翁主怎知容濯身边将领就一定忠心呢?谁都有可能变节,即便是你父王的旧部。”
灼玉捕捉着他傲然讥讽的神色,若有所思地垂眸-
单于并未当场毙命。
王帐中,阿耆尼守在单于榻前,俨然一个孝子贤弟。
因要借助灼玉端上的药酒激发毒性,他收买的萨满给单于下毒时并不敢用猛量,因而需等几个时辰。
想到即将到手的大权,阿耆尼志得意满,热血沸腾。
候了半个时辰,大单于醒来了,九大萨满之首却是神色凝重:“诸位,大单于想留左贤王和大阏氏单独谈话,请诸位先避一避。”
看来大单于中毒至深,竟要交待后事了。众臣纷纷出去,阿耆尼随母亲到了帐中,他那位大兄亦是继父躺在帐中奄奄一息地看他。但他说出的却不是继承事宜:“是你,是你对不对?”
阿耆尼面色微变。
大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清,但若萨满们走得近一些,将也会听到。不管大兄是如何猜到的,这都不重要,阿耆尼示意母亲支走其余在场的八位萨满,只留下忠于他的那一位,同时大步到榻边握住大兄的手,用他粗犷的声音遮掩大单于虚弱的声音:“大兄说什么?阿弟听不清啊。”
他没耐心再装,借着要更近地与兄长说话,凑近威胁道:“都这样了,大兄最好别出声!当初你如何弑杀父汗、霸占大母,今日就如何去死!”
利用身形遮挡,阿耆尼伸手捂住单于的口鼻,高声道:“大兄!别说这样的话,您可以撑下去的,您还要带我大匈奴攻占大昭!当天下之主!弟还年轻,撑不起这个担子啊!”
“唔!”单于被他捂住口鼻却无力挣扎,气得双目欲裂。
看着大兄濒死挣扎,阿耆尼眼中露出疯狂,手上力道大大加重,兴奋得眸中寒光狂颤。
“大兄,务必振作啊!”
他说着悲痛的话语,眼里却溢着猖狂血腥的笑容。可下一瞬,他狰狞的笑容倏然凝固,腰腹传来剧痛,阿耆尼低头一看,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从他背后贯穿到身前,刀尖不住往下淌血。
砰——
阿耆尼倒在地上。
他的母亲大阏氏面色煞白,冲上去要和大单于搏命,被胡床底下钻出的力士拿下。大单于自榻上坐起,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他望着地上的弟弟摇了摇头:“阿耆尼!你还是太狂妄了些!竟败给了一个女人。”
阿耆尼口中涌出鲜血。
他不敢置信:“为……为什么?”
到底是哪出了错?
他的计划已严密至此,不仅没告知汉氏阏氏,连自个大母都没告知,就是担心这些女人们私下与大兄合谋,从头到尾只有容凌和誓死效忠他的萨满知道,到底哪错了?
但他很快明白了。
那日他邀那位中原翁主前去营帐中闲聊,一个部下上前与他说了一句话:“阿尔泰萨满让我跟您说,明晚的一切准备就绪。”
原是这样,竟是这样!
但已晚了。
阿耆尼不甘心!他不甘心就此输给一个女人,他挣扎这用尽最后一口气道:“大兄……大昭这块肥肉,得是我们大匈奴的,昭太子已到高柳塞……那位汉室翁主,有大用……”
阿耆尼在悔恨中死去-
另一边。
灼玉和靳媱容凌三人各自沉默,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嚣。
“左贤王要弑杀大单于!”
“左贤王死了!”
容凌他迅速反应,拉过灼玉掐住她脖颈:“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灼玉忙讨扰:“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说错了!”
容凌眼中戾气窜升,他们三人都被收了防身之物,但他有身量上的优势,挟持得灼玉喘不过气。
靳媱慌乱上前试图拉住他:“我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别伤害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容凌目光稍缓,但不曾松开:“我可以信你,但绝不信她。”
靳媱却倏然抬手,一道锐利光芒划过容凌眸中。
“靳媱!”
容凌断喝一声,闪身避开。
但因他在挟持灼玉,反而被灼玉反过来拖慢了动作。
噗——
那锐利物什刺了下来。
靳媱手很准,直直刺在容凌肩颈处,灼玉也趁机逃脱,踹了容凌一脚并拉着阿姊往后退。
容凌沉重地闷哼一声,捂住颈侧并用力将那簪子拔出,眼里迅速漫上戾气:“阿媱,你竟天真到以为……区区一根簪子能杀得了人么?”
靳媱不说话只死死盯着他,灼玉捏了捏阿姊的手后退。
容凌踉跄往前几步,气息凌乱,冷冷看着灼玉:“翁主一贯圆滑,但我忘了告知你,高柳塞都尉贾钟——你父王旧部,如今是靳逐的上官,乃我吴国旧人!我已吩咐我的人,若我死在匈奴,就让贾钟杀了靳逐和容濯!”
他转向靳媱,急促道:“阿媱,你替我唤来巫医,今日这一簪……就当我偿还你过去四年的苦。”
靳媱不为所动。
灼玉眼中则闪过恶意的笑,幽幽道:“三、二——”
最后的“一”还未能数出口,容凌心口陡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高挑的身形如一株被伐倒的巨树重重地倒下。
容凌倒在地上,不敢置信睁大眼,顿时明白过来:“簪上有毒?”
灼玉点头:“对,簪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我阿兄送给我的及笄礼。怎么样,它很好用吧?”
她的圆滑悉数褪去,只剩冷冷锐意:“容凌,你与吴王自诩聪明,把别人当做棋子,想杀就杀,想弃就弃。你鄙夷情爱,任吴王把我阿姊送走。你利用素樱对你的信任害了她腹中孩子,利用我和容玥来要挟我父兄……你视卑贱之人尤其女子如草芥,可有想过会死于一根女子的发簪?”
见血封喉无药可救且毒性很猛,容凌神思迅速恍惚。
他想自己这一次是要死了。
灼玉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胸中充斥着被强烈的不甘、愤怒,随后是颓丧。激荡情绪充斥,比渗入血肉的毒还让他痛苦千倍!
“为……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输?容凌忽然茫然,躺在地上望着帐顶,他问自己,问死去的父王,更问苍天和命运。
但父王已成游魂,命运从不会回答谁,他自己更回答不了自己。
“没有为什么,若要问不妨问一问多年前的自己。”
清冷的女声打断他,竟一反常态地温柔,来自曾被他抛弃的爱人——亦算是敌人,靳媱蹲下身,像当初二人还要好时那样温柔地拂过他脸颊。
“容凌,别挣扎了,你也该去死了,你可以去死了。”
虽是恶语,听来却像某种超度的经文,因身为困兽而紧绷多日的心弦在一刹之间松懈,霎时不甘、愤怒、不解竟是悉数散去了。
容凌突然觉得解脱。
他像被蛊惑似地看着靳媱:“我……我可以死了?”
他可以死了,可以不必再背负父王的、自己的执念了?
容凌顿时像一个婴孩,涣散目光充满依恋,不移眼地看着靳媱,像是怕她马上要走:“阿媱,阿媱,你……”
靳媱会意接话:“我会忘记后来的你,只记住从前的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大昭还剩哪些人么?”
仅存那点理智也足够容凌判断她的意图,但这不重要,他都快死了,还要算计、戒备什么?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累,变得无欲无求,凤眸格外干净,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逐一说出:“廷尉府张坦……高柳塞……贾钟,赵国——”
他停了下来。
最后一丝生机逐渐离眸而去,容凌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靳媱。即便是濒死之时,他也习惯通过交易获得所求,哪怕只是想要一个吻。
靳媱明了,像从前她常对他做的那样俯身在他额上一吻,轻道:“容凌,下辈子就当一个情种吧。”
容凌合眼,嘴里溢出最后一句:“赵国都尉,宁云。”-
容凌彻底地咽了气。
靳媱闭眼,浑身的戒备和力气顷悉数卸下。她冷淡瞥了死去的容凌一眼,再无方才的柔情。
倾倒烛台、烧了大帐,靳媱拉过灼玉:“事不宜迟,快跟我走!”
靳媱称容凌要杀单于为左贤王报仇,已被她们反杀。趁机将灼玉带离大帐,迅速给她套了件胡人的衣服,并召来一个匈奴少年。
“这是应奴,是我的人,他极其熟悉这一带,会带着你离开!”
是她,不是她们。
灼玉急切拉住她:“阿姊,我说过要带你回家的!”
靳媱利落交代一切:“我帮了单于,单于如今也信任我,不会对我如何,且今匈奴内乱,他轻易不会发动大战,但会派人南下掳掠。阿耆尼已知晓高柳塞有容凌的人,他即便是死了也会告知单于报复你们!所以灼玉,你得先赶回去,告诉皇太子哪些是容凌的人,避免匈奴人策反他们。我会对外声称是容凌的旧部趁机掳走你。”
灼玉不住摇头:“可我只想要阿姊……你养大了我,是我的另一个阿母,我的阿母已经被匈奴人害死了,我不想阿姊再——”
靳媱温和安抚:“单于应会为了转移内部矛盾派小拨人马侵扰边境,大昭的将士若能打败他们,将可一雪前耻。和谈时,我还可以见到你,若是擒得大将,说不定还可换我。”
“阿蓁乖,听话!否则我再不认你!”她用力将灼玉推开,冷声吩咐少年带走灼玉,随后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中回到了大帐中。
灼玉狠心屏住泪,在少年的相护下,决然转身朝反方向去。
那少年很熟悉附近,趁乱带灼玉从一处窄道摸出,避开巡逻卫兵,自王庭逃出。少年召来早备好的马匹,带着灼玉冲入夜色中!
塞外的夜很凉。
马儿疾驰,风声猎猎。
灼玉面上濡湿了一片,风吹干眼泪,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弄湿满面,但她目光坚定,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阿姊,阿姊。
她定要安然无恙地赶回去报信,一定会再次带阿姊回家的-
塞北夜色茫茫,疾驰马上时风声听来如鬼哭狼嚎。
尽管灼玉曾特地了解关于匈奴的一切,然而真正走上此路,才知路途艰险。自王庭惊险逃出,少年带灼玉混入商队,穿过匈奴人口中的“亡魂漠”,半途遇了狂风卷沙,二人险些被埋。
撑过亡魂漠,东进阴山,入天刃峡,经过悬羊木哨塔时险被哨兵察觉,好在有阿姊安排的少年周旋,灼玉也会些匈奴语佐以伪装。
天刃峡后,还有野狐岭。狭窄山道贴着崖壁盘旋,下方黑水涧怒吼,他们犹如崖上岩羊,稍不慎就会坠入黑水涧摔得粉身碎骨。
人在天险面前何其渺小。
脚下已然无力,灼玉几度要站不稳,更不敢往下瞧。
这一路上,她不断想起阿姊。一个仆婢出身的女子,一朝穿上从未穿过的华服,冠以公主尊名,却被故乡的兵马护送着走上不归路,随昭军经过此荒凉崖道时,阿姊又该如何茫然?
阿姊,阿姊。灼玉捂住心口,压住令人窒息的闷痛。
“公主不舒服么?”
匈奴少年用胡语问她,他不知翁主公主的区别,一律称公主。
灼玉缓了缓:“多谢,我很好。”
少年点点头,忽道:“这条路,汉氏阏氏也走过。”
他回忆起来:“几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去给汉人当向导引路,见到了被送去王庭的汉氏阏氏,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她的侍女害怕匈奴人,知道再也回不了中原,更不想被匈奴人嘲笑汉使懦弱,经过此处时假装不慎坠崖好自尽。当时我就在旁边,阏氏死死盯着崖下,竟朝悬崖迈了一步。
“我以为她也撑不住了,但我没制止,也没提醒其余人。这样美丽无辜的女子,入了王庭定会被他们欺凌,更一辈子回不了家,不会比死更好。”
不必少年再说,灼玉也能猜到后续,但她郑重聆听着。
“阏氏只看了两眼,忽地扭过头后退,双手攥着拳,不住念叨着一句话,我不懂汉话,很久以后再问阏氏,才知道那句话意思——
“我不会去死,永远不会。”
短短几字道尽阿姊的倔强和不易,灼玉似遭一击,连日奔波她已流不出泪,只朝下方望了眼。
黑水涧翻涌,似恶龙怒吼,只看一眼便会腿软。
可一想到阿姊的这句话,她胸中就涌出不屈。是对战乱的厌恶,对被无德上位者肆意当作棋子摆弄的怨恨,更是对所谓命运的不屑。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就该接受所谓的命运,世上哪有注定的命运?不过是恶人用于诱哄受欺压者乖乖承受盘剥、是弱者用于逃避的说辞!
灼玉攥紧了手心。
阿姊说得对,她不怕死,她可以死,但她不会去死。
永远不会。
凭着这股劲,灼玉一路不曾拖后腿,跟着身强体健的少年逃至滦河初源,数日后他们逼近汉地,但也将面临比黑水涧更大的危机。
此处有匈奴的兵马驻守。
他们挑隐蔽之处走,可还是碰上一个巡逻的匈奴哨兵,那是个身形高大之人,皮肤黝黑,杀气凌人,直直骑马朝他们二人来。
“什么人!?”
他用匈奴语喝住了二人。
灼玉稳住心神,随着少年用匈奴语应道:“我们是王庭派去当城的商人,跟商队走散了。”
当城虽是大昭地界,但胡汉势力混杂,匈奴人在当地培植了不少胡商。少年早已备好王庭所给信物,往常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但这名兵士一听王*庭便狐疑地朝他们来,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他紧紧盯着灼玉:“抬头!”
灼玉抬头,随后愣住。
来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欣喜跳起:“阿兄!阿兄!”-
高大青年讶异,随后不悦地皱眉按住她额头:“都说了叫义兄!”
他往灼玉身侧望去,虽未说话但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知道他在期待什么,灼玉顿时热泪盈眶,兄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对阿姊的关切,但都极力克制住。
匈奴少年见她的人来接应,忙道:“我得加紧回去报信,出来得太久,他们怕要怀疑阏氏了!”
灼玉也想阿姊身边多个可信之人,忙送少年离开。
不及叙旧,她忙拉过义兄:“左贤王和容凌死了,左贤王庭正是大乱,单于应当不会发动大战,但他已知晓容濯来高柳塞的事,高柳塞都尉是吴国旧人,阿姊让我回来报信!”
“贾钟?!”
靳逐也不敢置信。
但阿姊的话他素来不会置疑,速拉灼玉上马:“殿下那个疯子已经来了当城,我们得快走!”
二人策马飞奔,半途却遇到一个匈奴散兵,因靳逐的部下亦无既认识灼玉又会胡语的,此番靳逐是孤身前来刺探,他身边没帮手,被那匈奴人占了先机,他一箭射中了他们的马。
幸而靳逐反应快,迅速捞住灼玉并降服那匈奴兵士。
但他们面临了新的困境。
唯一的坐骑没了,灼玉还在坠马时不慎崴着脚,若靠走回当城,恐怕要走两日一夜都不够。
而靳逐俘获的匈奴士兵招供称王庭正南下发兵!
或许已有单于的亲信持容凌的信物快马加鞭赶往贾钟那。而容濯和靳逐的部将们还因贾钟多次抵御匈奴有功又是父王的旧部而对他深信不疑!
贾钟若反,不止容濯,大昭千万军民也将被卷入战乱中。
这一刻,灼玉理解了阿娘。
也明白了阿姊。
他们等不了多久。
大昭边塞的将士也等不了。
不远处有个因汉匈战乱而荒败的村落,灼玉果断拉住靳逐:“靳逐,你给我记好了!廷尉府张坦、高柳塞贾钟、赵国都尉宁云!这三人身居要职,都是容凌旧部,单于必派人策反,高柳塞首当其冲,你得先回去报信!”
靳逐用力拉住她:“你干什么?你也想学阿姊么?!”
他罕见地有了兄长的威严,执着于带她回去:“阿姊偏心你,若知我弃你而去定不原谅我!我暂时救不了阿姊,但不能连你也救不了!”
灼玉冷静道:“荒村中多的是躲藏之处,我只要躲好了,即便有匈奴兵过来亦不能发觉我!我不会有事。你想让阿姊和千万兵士的辛劳白费么?还是你瞧不起我本事?!”
她冷声喝道:“走!”
如此凌厉果决,与阿姊简直如出一辙。“你们两个多事的女人,为何不能再自私一点?!”
靳逐红着眼圈背起灼玉,寻了荒村中一处相对隐蔽的破屋,把她藏在柴禾堆里,恶狠狠道:“老实等着!”
灼玉压下动荡心绪,仰起脸对他嘿嘿一笑:“好。”
靳逐大步离开,走到院门边回头看了眼,蓦地想起很多年前拉着他衣袖,追在他身后跑的小哭包。
转眼妹妹已长大,长成阿姊那般坚定果敢的女郎。
他也该更成熟了-
当城。
夜幕降临,城中胡商所开酒肆笙歌艳舞,酒肆中一处僻静的厢房中,容濯和衣而卧,皂靴未褪。
他与靳逐带精锐暗中来到当城,出于谨慎,选了皇太子最不可能出现的酒肆栖身,另派了个身形与他相似的人伪装太子率军驻于城外。身手最好的缙云缙武早被他派去弹汗山探查,前日缙云急急传信,称左贤王庭似有异动,且派人南下搜寻几个逃奴。
他们直觉是灼玉,靳逐伪装匈奴人前去滦河探听。
靳逐是灼玉义兄,绝对可信。但容濯心中依旧难定,遗憾自己生来体弱,不能如容铎那般习武带兵,既要小心确保自己身为储君不被挟持,又无法亲去接应她,唯有在此干等。
短暂小憩片刻,闭眼尽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咚、咚!
门外叩门之声粗狂。
“开门,酒、酒……小二,要三壶上好的马奶酒。”
抱剑守在门边的祝安猛地睁眼,但容濯已先他一步大步上前开了门,把门外的醉汉拉入厢房中。
“如何?”
“灼、灼玉让我送信!”
靳逐一路疾跑,夺了匈奴兵士马匹,冲破重重阻碍。狼狈得像个流浪汉,气息未平复,他将已刻入脑海中的话一字不漏道出。
容濯盯着他,清越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蓁呢?”
靳逐噎了下,声音蓦地低沉而艰涩:“她崴了脚,担心延误军情,躲在百里外的荒村里,让我先回来传信!她还特地叫我给你带了话!”
容濯舒了口气,如濒死之人抓住一线光,拿起配剑往外走:“有什么话她该亲自与我说。”
他不想从靳逐口中听到她怀着必死之心无奈托人转述的遗言。
靳逐见他如此,心想灼玉那日每一句话都不是废话。
他急道:“她让殿下冷静务必!揪出判将、应对匈奴人!说若您因为她一人不顾大局,别说上辈子,她这辈子、下辈子她也不会再原谅你!”
说完这句,靳逐以更急切的语气道:“我回来一路上掳了个匈奴士兵,他说单于派一万兵马正暗中往当城来!已然逼近滦河。”
容濯步伐顿止。
“上辈子、这辈子……”这话中的深意,只有他和灼玉才明白。
妹妹与他一向最默契,也最知道如何能拿捏他。
容濯仰面闭上眼,近乎认栽地低笑,笑中有痛惜,亦有无奈,压下堆积多日的汹涌情绪,他掀起眼帘,素来沉静的眸中荡着灼灼锋芒。
“我会冷静。”
他望着窗外,仿佛望着同一片天际,便可离她近些:“孤不想负她,亦不可负家国,但若孤有两全之策,靳逐,你敢随孤赌一把么?”
靳逐目露锐芒,躬身抱拳。
“末将敢!”-
荒村杳无人烟,寂静若阴曹地府,靳逐选的这破屋炕床下有暗格,应是百姓为躲避战乱而挖的。
灼玉拖着崴掉的腿,单脚跳着从外抱来一堆柴禾木板作为掩护。灶房里有口大水缸,积满屋顶漏下的雨水,她用破碗盛了一碗水,此后蜷在用柴禾遮掩住的暗格角落里,守着几块干粮、一碗雨水熬了两日。
很快又熬过了一日。
夜晚,灼玉就着雨水嚼着硬邦邦的肉干,仿佛回到重生的第一夜,那夜她吃着素樱给的冷饼,对容濯薄情的怨怼,对命运作弄的不甘,恨恨想着她定会再吃上山珍海味。
如今再一次离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躲在陋室里苟活。
灼玉却异常地平和。
她依旧喜欢富贵,依旧怕死,但若让她为了心中所求吃糠咽菜,甚至冒性命之忧,她亦不惧怕。
咚!
外头忽有人粗暴踹门,粗犷人声由远及近,直往这来。
灼玉顿时屏息凝神,紧紧地蜷缩在角落里。脑中飞速回忆着她是否不慎在外头露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很笃定,没有。
“累死了!”
几道沉重脚步声伴着粗犷声音而来,应是几个身高体壮的汉子,口中操着极熟稔地道的匈奴语。
灼玉上方传来重物倒在榻上的声音,应是其中一人在破床上躺了下来,她倏然攥紧簪子。
那人躺着,没一会竟睡着了,想来不是来搜人。
灼玉略微松懈了几分。
另两人则坐在榻边,边吃东西边说话:“你说,大昭皇太子当真来了边境?就为个女人?”
“要不是真的,左谷蠡王怎会赶着带他们的人急忙赶去呢?”
“那也是。”那人撕咬着食物,话语含糊,“左谷蠡王在王庭很有威望,铁定是下一个左贤王!但他可是左贤王的人呐,左贤王联合外人毒害大单于,大单于怎会不恨?要不这回咋不让左谷蠡王出马,反而派了咱们的左大将来擒昭太子,不就是想让左大将立功,让他压过左谷蠡王当左贤王嘛!”
另一个人接话:“所以左谷蠡王才急哄哄赶去,还弄了个汉人女子假装那位翁主。他跟着左贤王,定知道吴国公子在大昭有哪些人,只要联络上那个大昭将领,别说什么皇太子,昭天子来了都得被擒住!”
吃东西的那人哼哼了两声:“大人物争斗,小羊跟着忙!”
吃饱喝足,他们倒下呼呼大睡,凌晨时被人匆匆叫走:“快!快!昭太子的兵马被左谷蠡王引到滦河来了,已经打上了!左大将让我们快些去,别被左谷蠡王给抢了!”
几人骂咧咧地离开。
灼玉藏在暗格中惊魂未定,起初恼怒,然而冷静算了算时日,若义兄能及时赶回去,容濯说不准已得了信。
会不会他只是以身为饵?
这般想便更气了。
这个疯子!
忧心忡忡、战战兢兢又躲了一日,隔日黎明,兵马声再一次靠近这小小荒村,伴着猎犬吠声。
听着是匈奴牧民常用的牧羊犬,嗅觉灵敏,常被兵士用于搜人。
很不巧,灼玉正在水缸旁打水,猎犬吠声越来越近,她的脚未好,根本来不及回暗格中躲避!就算回到暗格也会被猎犬察觉。灼玉一咬牙,爬入水缸中用破旧盖子将缸盖上,并扯来破布覆在水上又遮了一层。
水缸极大,足容两个成人半蹲,缸里生了水草浮萍,又有破布挡着,水下幽暗一片,灼玉纹丝不动地屏息蹲坐水下,犹如回到前世的江底。
少时她水性极好,重生后一度惧水,但如今躲入水下,她竟半点不怕,更能如少时长久憋气。
这才惊觉,前世的阴霾和余痛不知何时已然淡去。
此刻与其说像前世死之前被仇刃拖入水下时,其实更像被王寅按入水缸那日。那是四年前的四月初四。
是她重生的那日。
外头猎犬狂吠,马蹄笃笃,甚至伴有刀剑声,而灼玉躲在水缸中,握着阿兄给的簪子,簪中尚有毒物,可殊死一搏,也可玉石俱焚。分明已是危急关头,她却半点不慌乱悲戚。
她想,若来的是匈奴人,若她这一世还是结束在水里……等下了黄泉,定要和阎王爷吵一架!
阎王若是想安生度日,最好、最好保她长命百岁!
猎犬停在门外狂吠。
门被一下踹开。
灼玉立时屏住气息,攥紧手中簪子,眼中露出犀利锋锐的寒芒。
然而——
“灼灼,阿蓁!”
喑哑的嗓音让她起初没听清是谁,直到那人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唤穿彻在小院各处,很快来到灶房处。
哗啦!
灼玉扔了簪,双手顶起水缸盖子,哗一下自水缸中站起。
她倏然僵住。
容濯长身玉立,身上玄甲凌厉,手中宝剑滴血,白皙面容溅了三两滴血,周身肃杀,眉眼却温润如玉。
他停了下来,在她几步远处。
视线定在她面上,他仿佛想说话,但说不出。唯双眸中暗芒摇颤,似噙着千年万载的情愫。
这是恢复前世记忆后初次见面,灼玉一时竟觉陌生。
好像他们已许多年没见了。
她双臂高举着一块破旧硕大的水缸盖子顶在脑袋顶,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态站着,呆呆地、定定地望着来人,唇瓣缓缓嗡动,舌尖辗转过前世今生好几个称谓,但都不大对。
阿兄?好怪。
殿下,又似乎太过客套了。
夫、夫君?
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从脑子里蹦出来,灼玉像被一支箭射中,羞耻得无地自容,哗一下蹲回水中。
而她顶在脑袋上的水缸盖子也哐当一下落回了原处。
她将自个盖回了水缸里。
因还半蹲着,未彻底躲入水中,灼玉清楚听到头顶有一声无奈的低笑,噙着明显的苦涩。
灼玉怔了怔,随后头顶再度一亮,立在水缸边的玄甲青年揭开了盖子,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腋下,像捞起小孩子那般,将她整个捞起站起。
知道她脚崴了不便站立,他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
容濯目光带着急切的关怀,仔细查看她身上,确认没有其余伤处之后,紧绷的身形才松了几分,但搀扶着她的双手却收紧了,像怕她飞走。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的面上,逐寸逐厘地描摹她眉眼。
好难堪……
灼玉无端生怯,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缓解此刻的尴尬。
最终她艰难迸出一个字。
“早……”
逃亡多日,她嗓音哑涩,却是容濯听到最动听的声音。
容濯微微一怔,清濯眸光中倏然湿润,眼圈迅速变得通红,薄唇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他亦哑声应道:“早。”
随后猛然收了手,将她用力揉入怀中,力度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