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她先是轻轻舔吻,舌尖绕着他的唇瓣一寸寸描摹。姬怜微张唇,她趁势探入口中,舌头缠住他的,来回勾引挑弄,唇舌绞缠间传来细微的水渍声。

他轻轻喘着气。

“嗯……唔……唔……”

姬怜指尖描摹着谢廷玉的后背肩胛骨形状,感受她的掌心自肩头滑至臂弯。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暧昧的水声渐密。

谢廷玉徐徐地舔舐着他的锁骨,描绘着那处的形状。

“我明日……还要……去贵君宫中……你不要在明显的地方咬得这么深……”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谢廷玉意犹未尽地舔舔下唇,抬眸看去那人。

美人手背轻覆着双眼,呼吸尚未平复。颈侧浮着一层浅浅红意,顺着锁骨一路晕染而下。

她再度俯身,拨开他遮眼的手,唇瓣贴上他的,细细辗转,涎水从他的嘴角流下,在颊边流出一道晶莹剔透的水痕。

姬怜也不知自己为何情动至此。可能是太舒服了,亦可能是此次没有人打扰之下,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沉溺。手指搭在她的腰后,一圈一圈绕着她的秀发,修长的双腿缓慢缠住她的一条腿。

可有些情绪,一旦被轻轻撩动,便不受控制地翻涌生长。

“不要!”

姬怜像是惊醒,一把抓住那只欲继续探下的手,牙关轻咬,声线带着几分哽咽与慌张,“你不要脱我的裤子……你不要伸进去……不行……”

……他一定会受不住的……

“就看几眼。”某人在恶魔低语,“只是看看摸摸,我不干嘛。”

“不要。”美人抗议。

谢廷玉佯装一副被骗的伤心模样,“方才是谁说我可以这样那样的?”

“我……”姬怜见谢廷玉嘴角下垂,慌忙拽她袖子,“那就……再摸摸/腰?”

谢廷玉低低笑了声,并不回应,开始按照她的性子来。

犹似一壶在小炉上烤着的茶水,渐渐地翻滚热闹起来,汩汩地往外冒着小水珠。

“啊……嗯……嗯……住手……”

姬怜睁大双眸,躯体微微颤抖。他手指慌乱地在空中摸索,谢廷玉却稳稳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身子就像是一张被人缓缓拉紧的弓,他连呼吸都带着一点颤。他颈侧浮起浅浅粉意,眼尾微红,泪水不自觉地在这酥麻感中滑落,喉间溢出一声又一声的喟叹。

“廷玉……停、停下……我求求你。”

她真的停了。

静止来的太突然,仿佛有人于半空中斩断了弓弦。

姬怜嘴唇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他声音抖索。明明是他喊的停下,可为何他却比任何时候都……空荡、惶然?

谢廷玉居高临下地品味着姬怜的无措,俯身攫住他的唇舌。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直到他

喘不过气才松开。

“这是惩罚。”她点点他红肿的唇瓣,眼神明艳又带笑,“知错了吗?”

即使是他方才不该对她如此绝情,可……可他都认错了,为何还要如斯惩罚他?

美丽的小狐狸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姬怜眼底泛起水光,突然捧住谢廷玉的脸反咬回去。说是咬,不过是贝齿在她舌尖轻轻一磕。

“求求你……求求你……”他低声祈求。

顷刻之间,浑身筋骨一寸寸软了下来。

姬怜仰着头,睫毛轻颤,眸中水光潋滟,薄唇微启,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剩细碎的呼吸缠绕于唇齿之间,久久难平。

他没有脸见人了。她怎么这样啊……她为何这样啊……

姬怜羞得侧卧蜷缩。

谢廷玉将下颌轻搁在他肩头,指腹在他的锁骨处勾画,“要不要擦擦?”

“……走开啊。”

“真的不要吗?”指尖勾着一缕他汗湿的发,“会难受的。”

姬怜索性将脸埋进臂弯,嗓音中带着餍足的哑,“……走开啊。”

“快起来吧。”谢廷玉伸手在他后侧腰/窝揉捏,“再耽搁宫门该下钥了。”

姬怜被她拉起来,拾起里衣时一挥一转,随即如流云般掩住胸膛各种暧昧的粉红印痕。谢廷玉为他披上外袍,又俯首替他系腰带,像上次一样打理。

“你还生我的气吗?”美人嗓音哑哑的。

“嗯?”谢廷玉指尖一顿,抬眸时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那……往后还同我说话么?”美人咬唇。

“自然日日都说。”

当日光快要被吞噬时,绛珠终于见到姬怜。

那人玉冠松散地攥在手中,青丝凌乱披散,衣袍皱得不成样子,腰间系带歪斜,袍角还沾着几根草茎。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那人吩咐道,“回去把亵裤浆洗干净。”

绛珠偷眼觑他颈间红痕,小心翼翼道:“那殿下,可否要……要向王医师要一碗……避子汤?”

一阵燥热蓦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姬怜耳尖红得滴血,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没到那步。”

他低头捻去袖口草屑,声音更低了,“洗净便是。”——

作者有话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已经写文写得疯了,开始沉浸于自己的艺术无法自拔,以后我梦到哪句写哪句【守宫砂:hello,hello,hello,我还在!】

第46章

蓬莱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姬怜端坐席间,双手紧按膝头,背脊绷得笔直。耳尖微动,将偏殿断断续续的对话尽收耳中。

“你们……莫要……”

“当真?那昨日可是……”

一听到昨日二字,姬怜十指下意识收紧,膝上衣料顿时被攥撤出凌乱褶皱。他低声急道,“小铜镜拿来。”

接过绛珠递来的铜镜,姬怜仔细端详镜中面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喉结正中心处有一抹明显的红印,一看就是被人咬的,仔细看去还有齿痕,清晰可见。

今晨明明反复查验过,怎就漏了这最要命的位置?定是他走得匆忙。

一个眼色使来,绛珠又忙不迭从袖中拿出珐琅盒。

姬怜蘸取些许香粉,指尖在喉结处轻点慢抹。不过三两下,那暧昧痕迹便隐没无踪。他又仰首确认再三,这才将铜镜收起。

珠帘轻碰,叮咚如泉。

谢鹤澜自侧殿徐步而出,坐回席间。他执起茶盏浅啜一口,重新执棋,殿内响起清脆一响。

“昨日……”贵君忽道。

姬怜喉结一滚,茶汤在喉间不上不下:“昨日…有何不妥?”

“昨日的糕点……”贵君又下一棋。

“昨日的糕点……很好吃……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姬怜结结巴巴回道。

“嗯?”贵君看着这棋路,疑惑抬首,“你今日心思不在棋盘上吗?怎么都下错了?这是故意在让我?你……”

姬怜正听着,忽闻贵君道“你的脖颈处”,手中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他紧张地捂住脖子,声音僵硬:“我这儿怎么了?”

是喉结那儿吗?可他明明把喉结处的红印遮住了呀!是侧脖颈处?谢廷玉你是狗吗,在这儿咬这么多下!

“右侧边有一道红印。”贵君轻微瞥一眼,并不在意,拿起茶盏,“可是昨日……”

“定是昨日休憩时被蚊虫咬的!”姬怜慌忙打断,心中暗恼。明明出门前再三检查过,怎会漏了这处?

都怪谢廷玉,都怪谢廷玉,都怪谢廷玉。她好讨厌,她好讨厌,她好讨厌。我都叫她别咬这儿了。姬怜心里委屈。

谢鹤澜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疑惑之下亦有几分诧异,“既如此,我命人多备些驱蚊香囊。”说着又细看了几眼,“这红痕着实显眼,可觉瘙痒?呀,上面怎么还有好似牙齿般的痕迹,让我瞧瞧。”话音未落便要探身。

姬怜吓得霍然起身,碰巧撞上端着酥山过来的宫侍。只听砰的一声,两盏冰酪尽数倾洒在他雪青袍服上,乳白的冰浆自腰际蜿蜒而下,在衣摆处洇开大片湿痕。

宫侍扑通跪地,额角抵着砖瑟瑟发抖,“帝卿殿下饶命!奴、奴罪该万死!”

谢鹤澜听得一阵叮当乱响,再看姬怜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头愈蹙愈紧,“你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见他衣袍污浊,温声道:“不若在我这儿换了衣衫再走?你我身形相仿,我的衣裳你也穿得。”

在贵君殿中更衣?姬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可是他身上的那些粉红痕迹还没有消下去呀,在这里换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不、不必了!”姬怜脚步已往殿门挪去,“无事无事。啊……忽然想起宫中还有要事。”他瞥见仍跪伏在地的宫侍,匆匆道,“你且起身,本宫无碍。”话音未落,跟老鼠见到猫似地落荒而逃。

“这……”谢鹤澜倚窗远眺,望着姬怜仓皇远去的背影,“倒像我这殿里藏着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他轻抬下颌,“起来吧,把这儿收拾干净。”

目光落回案几上纹丝未动的糕点,又想起昨日那碟分毫未取的蜜浮酥柰花,以及姬怜反常的独自离去。这般行径,与往日的他着实大相径庭。

谢鹤澜捋捋衣摆,“你们看看小厨房做的一些补品膳食好了吗?若已妥当,便差人送到我妹妹那儿……”

蹭的一下,忽如醍醐灌顶。

昨日午后,不正是谢廷玉与姬怜独处多时?待他回殿时,只余妹妹一人独坐。

谢鹤澜摩挲着茶盏边缘,忽又想起姬怜颈间那抹红痕,虽说乍一眼看起来像蚊虫叮咬的印子,倒不如说是人咬上去的吻/痕。他已为人夫许久,岂会看不分明。他略一沉吟,吩咐道:“把昨日留在殿中伺候的人叫进来。”

待一番盘问,那句“殿下吃什么,我便吃什么”盘亘在谢鹤澜心中,久久不消。

他廷玉妹妹生得美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流气度,最是招建康城儿郎们倾心。而姬怜姿容昳丽,身量修长,纵使并不遮掩他对女郎们避之唯恐不及,亦不乏有人暗中思慕。

知好色则慕少艾,莫非这两人是因容色相悦而生情?

待想起暴动当夜,谢廷玉率兵直奔慈恩寺。难不成这是一出英雌救美,美人动心的戏码?

又或许她们二人之间早已有往来?

谢鹤澜愈琢磨,愈感蹊跷,又吩咐:“去各宫门查问,廷玉昨日何时出的宫门。”

等了好一会,当听到下人回禀谢廷玉是将将酉时初刻才离去,谢鹤澜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他分明昨日见谢廷玉离蓬莱殿时还很早,那这段时辰她逗留至宫中去了哪,做了甚,又和谁在一起。

再联想姬怜颈间那形似吻痕的红印,谢鹤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妹妹如今仕途正

显,虽说他与姬怜交好,但若因此耽误妹妹前程…这…这可如何是好?或许,这只是他的一番猜测,其实并无此事?

指骨抵着唇畔,贵君陷入沉思:“这两人,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若是有又该如何?”

被念叨的某人此刻正勒马停驻,被热情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谢廷玉晨起便去了城郊演武场操练,刚奉诏回城赴廷尉台议事,哪成想才过城门,就被个眼尖的摊贩认出,“是那夜的观音菩萨娘子!是谢廷玉大人!是谢廷玉菩萨!”

受过恩惠的百姓们闻声聚来。

跟在谢廷玉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她们既不好驱散感恩的民众,又恐耽误公务,只得勒马干看着自家大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呀!是那夜救我们的谢娘子!”

茶馆二楼窗口突然探出几个锦衣郎君的脑袋,原是暴动当晚被救的世家公子们正在品茗小聚。公子们见状,纷纷解下腰间香囊,掏出怀中熏了香的帕子,一股脑儿往谢廷玉头上抛去。

谢廷玉:“…………”这到底是在干嘛?

直到有个小童试图攀上马背,嚷嚷着要她抱一下沾沾贵气,谢廷玉终于忍无可忍,沉声令亲兵开道。一行人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匆匆赶往廷尉台。

“谢司直。”一名青袍小吏疾步迎出。

谢廷玉翻身下马,“不知召我来有何事?”

“暴动一案有了新线索。”小吏引她穿过回廊,“经查,此事有外部势力搅动。”

“匪患?”谢廷玉蓦地驻足。

身旁书吏立即奉上卷宗。

谢廷玉展卷细览,眉峰渐蹙:“的确有北方难民不假,但混入了流寇。”她指尖点在一处朱批上,“居然混入了黑山军。”

小吏颔首,神情严肃,“谢司直,若是此案涉及匪寇一事,则不再由廷尉台单独审理。还需要司戎府介入。”

谢廷玉闻弦音而知雅意。她将卷宗收好,“我这就去司戎府与王兰之,桓斩月将军商议。”

依《大周理律》,凡涉武装匪患之案,须备三份卷宗,即廷尉台自存一份,司戎府备案一份,凤阁再留一份。待三司共议后,由凤阁、司戎府共拟章程,奏请圣裁。

再论黑山军。

自洛邑姬氏取代司马氏得天下以来,此匪患始终是心腹大患。当年高祖初登基,太行山一带便有不堪重赋的农民揭竿而起,渐成气候。如今盘踞山中,已聚众约有六、七余万。

当年高祖数次征剿未果,后因夷狄犯边只得暂且搁置。到姬昭当初十二岁登基时,凤阁以新君年幼为由,又将剿匪事宜延后。如今黑山军竟敢煽动建康流民作乱,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断不能容。

谢廷玉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马自廷尉台离去,直奔司戎府找桓斩月。

行至开阔官道时,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如惊雷碾过青石板。一辆袁氏宝马雕车经过,帘幔被人挑起。

袁缚雪抬眸望去,只见一骑当先,马上那人着玄色劲装,蹀躞带紧束的腰身如青竹挺秀。纵马驰骋间墨发飞扬,袍角翻卷如乌云追月。

正谓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郎!

“你还要盯着看她多久?”

袁缚雪心一紧,放下帘幔,执起茶盏,面色如常,“不过偶见故人,多看一眼罢了。”

“建康城内骑马纵驰的女郎何其多,为何三弟你非要盯着谢廷玉看?”

袁望舒端坐在袁缚雪对面,见他自挑起车帘便目不转睛,再想到这几日三弟与谢廷玉一同奔波安置流民,心里顿时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

“谢廷玉也没什么好。”袁望舒将一块酥糖塞入嘴中,“建康城其他女郎你也可以看看。她谢廷玉不就是长得俊些,武艺高些,家世显赫些,品性端方些,园子里没养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

这讲着讲着,袁望舒自己都讲不下去了。

细细想来,这偌大建康城里,家世显赫的,容貌未必出众,武艺高强的,品性未必端正。即便家世容貌俱佳的,后院也多是莺莺燕燕环绕,养着七八个男/宠/暖/床的大有人在。

像谢廷玉这般样样拔尖,后院又清净的,能让三弟嫁过去不受委屈的,还真是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作者有话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侠客行李白

这下好了这下是彻底没什么存稿了每天眼一睁就是欠3000字(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没有存稿怎么活

我要把更新时间要么固定在晚上10:00,要么早上9:00这个样子,要不然老是0:00:15分发这样会搞得我熬夜

黑山军的灵感来自历史上曹操收编黑山军==这个part我思考一下怎么写

对了,更6天休1天能不能接受?更5天休2天能不能接受?更4天休3天能不能接受(一步一步试探读者的底线[摊手]

第47章

“其实说起来,我们汝南袁氏与陈郡谢氏,原本是有过婚约的。”

袁缚雪抿茶一口,指腹抚摸茶盏边缘,抬眸看向袁望舒,眼中一片宁静。

“我也是昨日问母亲来着。”袁望舒手捂住唇轻咳一声,“三弟,你也莫怪我多事。这几日见你与谢廷玉同进同出流民市坊,昨夜她送你回来时,你还与她一道说笑。”

袁缚雪不解,“这和婚约有何关系?”

“因为这娃娃亲定的,正是你与谢廷玉。”

茶汤突然呛入喉间,袁缚雪手上一颤,盏中清茶险些倾洒。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咽喉,却似化作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袁望舒手拿柑橘,一边掰,一边拿眼角睃袁缚雪的神情,“只是当初,谢二身体不好,母亲怕你过门就守寡。谢家倒也识趣,主动退了这门亲。”

“自那以后,两家人都对此讳莫如深,这婚约便算作废了。”

袁缚雪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玫瑰酥,细碎的糕屑簌簌落在青瓷碟中。

袁望舒装模作样地剔着橘络,又假意倒茶,最后故意用手肘撞了下案角。整个过程中,袁缚雪宛若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丝毫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

见此状,袁望舒也不敢妄加揣测她这三弟的心思。缚雪虽性子沉静,内里却玲珑剔透,自有主张。她实在看不出,他究竟对谢廷玉有无那份心思。

青涩的郎君真的是很容易被颜色好的女郎给骗走呐!

“唉——”袁望舒重重往后一靠,鬓边金簪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闷响。她盯着车顶繁复的云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又骂了句:这该死的谢廷玉!

马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车轴辘辘,沿着青溪河岸缓缓驶向袁园。

再说回司戎府这边。

谢廷玉正往里头赶时,恰好遇上桓折缨和崔元瑛两人大声嚷嚷,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谢二!”崔元瑛眼角瞄到谢廷玉的玄色外袍角,猛地一转头,跟看见救兵似地,一个箭步窜到她身侧,“你快来评评理!”

“何事?”

“就是——”桓折缨张嘴正要说,崔元瑛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来说!”眼巴巴望着谢廷玉:“你评评,我能不能参军打仗,上阵杀敌?”

桓折缨冷嗤一声,“不过进行一次清剿暴民,你又觉得你行了?”

“我的箭艺可是谢二亲手调教。”崔元瑛眼珠子一转,将火往谢廷玉身上引,“你说我不行,难不成是说谢二不行?”

“崔元瑛,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桓折缨慌忙转向谢廷玉拱手,连忙澄清,“谢骑尉,我可没那个意思啊!”

“哎,这不是巧了嘛。”

谢廷玉从怀里拿出那份卷宗,“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已查出城内暴动一事和盘踞在太行山中的黑山军有关。”

她拍拍崔元

瑛的肩膀,“若是此次天子点头出师,我就站你身后,看你英勇杀敌,看你杀她个片甲不留,必定要斩尽杀绝,什么虾兵蟹将统统一个不留。此战你要是留名,若是谁说你不行,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激昂,崔元瑛听得倒是复杂得很,虽说夹杂着兴奋,但更多的是害怕。当夜暴动一事,前有谢廷玉、王兰之二人一马当先镇压大部分暴徒,后脚有护卫层层护着她。可这和真的上战场打仗不同,那可是稍不留神便有会被人斩于马下的危险。

桓折缨一瞅崔元瑛踌躇不语的神情,斜眼讥诮道:“害怕了是吧?我都说了,你打不了仗。”紧接着再补刀一句,“说不准到时候真要出征,袁望舒亦会参军,你可别被她给比下去。”

此招激将法甚好,百试百灵,崔元瑛果然上当。

她摩拳擦掌,“少瞧不起人了!若当真要出征,我定让姨母把我安排进军中。”

三人一同步入军机堂,里头立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桌子。细砂堆砌出大周各郡地形,黏土塑就的关隘城池星罗棋布,朱砂小旗标注着各军布防。

十余名披甲武官正围拢商议,见谢廷玉长腿一跨迈过门槛,立即抱拳齐呼:“谢骑尉!”待见桓折缨紧随其后,又补上,“桓都尉!”最后才向崔元瑛行礼,“崔娘子。”

里头的人纷纷让出一道,桓斩月站在最中间,旁边是王兰之陪同。

谢廷玉是见惯此等场面,并不拘谨。她神色平静,朝众人略微颔首,开门见山道:“桓将军,那夜流民暴动,恐与黑山匪寇勾结。”

“当真?”

桓斩月脸色陡然肃穆,接过卷宗,展开细细研读,王兰之亦倾身凑近。

“当真是岂有此理!”桓斩月一把将卷宗拍在桌上,震得沙盘里细砂簌簌滑落。

她豁然起身,负手凝视太行山一带地形,“此处山势险峻,进可攻,退可守,黑山匪寇仗着地利与我等周旋多年。当年高祖亲征,也因她们化整为零,依林为障,终未能竟全功。”

桓斩月长叹一声,摇摇头道:“更可恨的是,这些匪类许诺庇护。凡依附者,不必再向州郡缴纳绢粟,收获尽归己有。故百姓们都会透风报信。”

闻言,桓折缨,崔元瑛等一干人俱是犹疑不信之色,而谢廷玉则淡淡颔首。她道:“百姓,并不识得什么忠孝大义,谁能让她们碗里有粟,身上有衣,便认谁为衣食母父。这也正常。”

谢廷玉看向桓斩月,指尖轻抚沙盘边缘,“办法总比困难多。桓将军,此事,我们得战。”

“我附议。”王兰之颔首,语气笃定,“黑山军如今坐拥五万之众,若能一举荡平其巢穴,将来抵御北狄铁骑时,这些熟悉山地战的士卒便是现成的精锐。”

“王统领所言甚是。”谢廷玉一指太行山,“此处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她手指顺着山脉走势一划,在沙盘上深深沟壑,“若是我们将其攻打下来,据为己有,以此为屏,可保建康至少三十年无虞。”说着突然将一面黑旗拔起,换成一面朱色,上写着“周”一字的令旗插在峰顶。

“你们二位都在理。”

桓斩月将卷宗收起,“但,出师与否,还需圣上裁决。”

众人又商讨一番后,各自离去。

谢廷玉与桓斩月一同走出军机堂,“攘外必先安内。桓将军,既然黑山匪寇蓄意煽诱流民,我们已有名正言顺的出师理由,那就不必再姑息退让。”她脚步稍顿,“此事,我也会与母亲商讨。”

“虽说你现在是圣上亲封的骁骑尉,但未必谢大司徒就愿意让你站在前线。”桓斩月眼角觑一眼谢廷玉的神色,“这毕竟和城内清剿暴徒一事截然不同。”

“桓将军此言差矣。”谢廷玉打断她,“马革裹尸,将之常事,岂有她人为我拼命,而我明哲保身之理?既然已是骁骑尉,在其位则谋其职,我不是那等尸位素餐之人。”

桓斩月的神色在谢廷玉身上流连好几回,“都说女儿肖母,可我觉得,你与谢大司徒截然不同,反倒是更像是一个人。”

“谁?”

“王璇玑。”

“不认识。”

“呃……”桓斩月见她如斯不给其面子,一时语塞,“你不识得也正常,她当年出征时,你年岁尚小,困于谢园中养病。你听我谁,那人当时……”

于是,谢廷玉被迫又听了一耳朵王璇玑当初的英勇事迹。

在此过程中,谢廷玉完美地充当了捧哏一角色,分别以“哦?是吗?”“天呐!王璇玑这么厉害!”“好可惜我生得太晚了,没能亲眼见到她”等话术与桓斩月一同怀缅这位英年早逝的校尉。

暮色渐沉,谢廷玉披星戴月地回到谢园中。

她先是焚香沐浴一番之后,换上大袖衫和间色裙,再去找谢大司徒。她是去知会谢清宴一声,若是天子下令出征,她欲打算以前锋之职请战,并不打算退在后场,以隔岸观火之势看她人奋战。

毕竟占了谢氏嫡女的身体,那还是得讲一下道理。但这也只是知会,若是谢清宴不同意,她便会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自行其是。

陈郡谢氏向来以文学世家闻名,自谢道韫始,便以清谈玄学立身朝堂,如今已然从区区会稽地方世族到如今执掌中枢的顶级门阀。

像谢廷玉这般以武职入仕的,倒真是谢氏百年来的头一遭。

谢清宴手持一卷白绢书册,靠坐在小凭几旁,于昏黄油灯下阅览。先是听闻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再是一道黑影打在绢书上,烛火随着跳跃几下。

“母亲。”

谢清宴抬首看向来者,“你来了。”她坐直身子,“我正思量着你何时会来寻我说话。倒是没料到,你才刚沐浴更衣便过来了?”

谢廷玉拂开裙摆,跪坐于谢清宴对面,“有些事想同母亲说。”

“有这般急切等不及?”谢清宴明知故问。

谢廷玉抬起眼眸,目光如炬直视谢清宴,“母亲大人,若此次大军开拔,我欲请为先锋,率轻骑直取黑山要隘。”

清越的注水声在静室中回荡,一盏白烟袅袅的茶汤被推至谢廷玉面前。

“自上清观归来后,你便与我印象中那个孩子大不相同。”谢清宴以茶筅轻拨盏中浮沫,“原想着你既惫懒,不如入司徒台做个典签令,再不济也可去兰台阁,当个校勘典籍的闲散文士。未料你竟选了司戎府这条路。”

谢清宴浅啜一盏茶,“我谢氏无不以清谈玄理立身,可你却日日往演武场跑。有时我甚至要疑,你当真是我谢氏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谢道韫(生卒年不详),又作谢道蕴,名韬元,字令姜,陈郡阳夏县(今河南省太康县)人,出身陈郡谢氏。东晋时期才女、文学家。【文中仅做引用】

难写难写难写难写难写难写难写难写到我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

第48章

待听到“你当真是我谢氏的孩子吗?”这一句,谢廷玉险些将口里的茶汤尽数喷出。

谢大司徒啊谢大司徒,你当真是一语成谶呐!

谢廷玉用巾帕擦拭嘴角的茶渍,敛容道:“凡事总有先例。母亲,这并不为奇。”

谢清宴眸色深邃,烛火在她眼底摇曳成两簇跳动的光焰,“私心来讲,我确实不愿你去。你是我陈郡谢氏唯一的嫡脉传承,合该执掌族学,光耀门楣。”

“可我若执意阻拦,只怕我与你之间母女离心。罢了,你若决意要去,便去吧。我只一点,在外切记注意身体,切莫太过劳累。”

谢清宴拂袖起身,衣摆掠过凭几。她走向雕花槛窗,抬手推开,望向夜空中悬挂的一轮弯月,其清辉淡淡,似薄纱笼罩庭阶。

“常言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当初送你走时,

便是离。你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这是合,却一改儿时的沉闷性子,这属实是让我始料未及。”

谢清宴望向谢廷玉,眼含母亲对女儿的期许,“我之所以既让你入司戎府,又许给你廷尉台的职位,并不是想让你身兼数职,而是给你个退路。若司戎府不合心意,倒是可以一直在廷尉台,又或许给你调任司徒台。”

“总而言之,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谢清宴一声叹息,袖手道:“后日凤阁议事,无论作为大司徒,还是作为你母亲,我都会赞成此次出征。”

谢廷玉肃然起身,敛衽长揖,“多谢母亲成全。”

后日未时,凤阁议事如期举行。

依制,此等军国要务当在华盖殿议定。

华盖殿是太极殿的偏殿。

姬昭早已褪下今日朝会所穿的朝服,冕旒,只束金丝攒珠冠,着一身明黄常服跪坐于殿中主位。案上右边堆着一些议事章程。

大殿角落摆放着狻猊香炉,正徐徐往外吐着龙脑香雾。

殿外传来窸窣足音,诸位大臣皆除履着袜,踏着桐木地板徐行入内。

众人按品秩立定,齐整地行叉手礼:“陛下万安。”

姬昭广袖微抬,众人方依次入席。

桓斩月身为武将,若是遇到军国头等大事,向来都是头个直言进谏。“陛下容禀,前日已获悉那夜流民暴动之事与盘踞在太行山一带的黑山军有关。匪类假托屋毁人亡之事,煽动民怨,其心可诛。”

“臣以为,此患如附骨之疽,当以雷霆手段剿抚并用。先破其主力,再收编残部,即可为我大周所用。”

一般大军出征开拔,需得考虑粮草、军械、车马、营地建设等一系列烧钱的拨款项目。

如今大周虽勉强称得上安稳,但国库稍稍吃紧。其中缘由,倒要追溯到先帝在位时的奢靡之风,其不仅在宫内广筑楼台,更遣人四处搜罗珍馐美馔、奇珍异宝,乃至绝色郎君。

这般挥霍无度,自然无暇顾及匪患,任由黑山军坐大至今。

姬昭将今晨呈上的奏疏细细批阅后,抬眸望向袁照蕴:“大司农,你且先说说如今的国库虚实。”

袁照蕴依言回答:“回禀陛下,如今虽北方天灾不断,流民南下,建康不得不拨款拨付赈济粮二十万石,然去岁江淮盐税增收,太仓现存绢、粟米等充沛,足以支撑月余战事。”

她略一顿,再道:“再者,亦可效仿以匪养兵之策。黑山军盘踞太行山多年,时常打劫掠夺,其库中必积铜钱百万。若得此资,可充北伐军费。”

谢清宴适时出声:“臣附议。夷狄今岁屡犯边关,他日必有大战。先除内患,方无后顾之忧。如今正是安内的好时机,切莫再等。”

桓斩月再度出言:“陛下,现如今我大周有众多精锐部队,亦有可担重任的将领,此战可打。”

日头西沉,诸位大臣这才华盖殿走出。

桓斩月朝谢清宴、袁照蕴二人同时长揖,“我万万没想到大司徒、大司农都能赞成令爱参与此次出征。”

她话中所指,正是方才谢、袁二人附议时,都明确表示会让自家女儿随军出征一事。

袁照蕴神情淡漠,“我汝南袁氏祖上出过不知多少骁勇善战之辈,更率有青鸾军,为何不参与?国事当前,无需退缩,自当挺身而出。”

“前夜,廷玉已向我表明愿为前锋。”谢清宴执手回敬,“桓将军,谢氏嫡脉仅此一女,还望多加照拂。”

“那是自然。大司徒,无需担心此事。”桓斩月连忙回话。

凤阁议定征讨黑山军的决议一夜传遍建康。

翌日拂晓,已有官吏们按照上峰指使,于各坊市揭榜处已贴出朱砂勾画的檄文。其内容大概是暴夜之祸,实乃黑山恶匪加托天灾,蓄意煽动。告示内容字字泣血般控诉着匪患罪行,最后赫然写着,“必当犁庭扫穴,以正天威!”

在团团围观的百姓之中,有一识字的娘子大声朗读完告示的内容,众人听之皆愤愤不已,皆表示一定要朝廷将其打个落花流水,以雪此恨。

前朝的消息自然也是会飞到后宫之中。

姬怜乍听闻出征名单内有谢廷玉的名字,一时有些怔忡不已,即使人已身处玉戏台,依然还是一副神游在天的模样。

玉戏台临湖而建,负责此次演出的戏子们乘船而来,先是盈盈朝后宫的卿侍们抬手一礼之后,便登上戏台,开始唱戏。

此次赏戏雅集,由谢鹤澜牵头,邀宫中诸位前来。

谢鹤澜逡巡座中各位的神情,目光在垂首不语的姬怜脸上停留好一会,才道:“酷暑难耐,特邀诸位来玉戏台赏戏解闷。不知各位想听什么曲目?”

这句话就是客套话。身为贵君的谢鹤澜若是不点戏,哪里轮得到底下品阶比他低的人?众人皆推辞,说是让贵君先行。

“那本宫便先点了。”

戏班主恭敬地从谢鹤澜手中接过戏折子,只听邦邦邦敲锣几声后,戏台帷幕拉开。

谢鹤澜与姬怜相对而坐,将他恍惚的神色尽收眼底。见姬怜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神色冷清,他也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望向戏台,偶尔眼风扫过对面失神之人。

也许是即将出征之际,谢鹤澜为了应景,此次点的戏文主角倒是一位将军。

人嘛,向来最爱的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这出戏文也不例外。

这讲的是,一位将军出征,其骁勇善战,多次斩敌方将领于马下。某日,将军外出散心之时,竟不慎遭遇敌方一支游击队伍。

将军独力难支,只得策马突围,却在途中身中数箭,虽借密林掩去踪迹,但因受伤流血过重,举步维艰,难以前行。

恰巧此时,一位二八年华,玉貌花容的采药郎途经此地,忽闻灌木丛后窸窣声传来,拨开枝叶一看,正对上将军染血的凌厉目光。

咚。咚。咚。四目相对之下,采药郎心跳加快。

“你、你怎么了?”采药郎问,拿出怀中的火折子,火光照耀下,惊呼一声,“呀!你受了好严重的伤!我先给你止血敷药,你莫要乱动。”扯下衣襟一角为其包扎。

戏台上铜锣骤响,原本出神的姬怜猛地抬头,唇线紧绷,冷眼睨向那扮作采药郎的伶人。

更巧的是,采药郎的所居住房屋就在附近。于是他费力搀扶着将军回到自己简陋的院落。

将军受采药郎多日贴身照顾,不知不觉中,对其情愫暗生。而采药郎亦为将军的飒爽英姿所倾倒。

本待伤势痊愈便要归营,但偏巧来了一场持续五日之久的大雨,将军只好滞留于小屋之中。

采药郎见雨势减弱,将军即将离开之际,再难掩住内心悸动。于一个雨夜里,解开衣衫,主动与将军亲近。

正谓是鸳鸯绣被翻红浪,情真意切难自抑。

听到这里,底台下众卿侍早已掩袖轻笑,交头接耳。

反观姬怜这边是乌云密布,甚至是眼尾微微泛红,细看之下,有淡淡水泽,一副大有待这台戏结束后,想要质问某人的冲动。

谢鹤澜将姬怜的变化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示意身后的贴身宫侍将戏折子传给下首众人。

姬怜面上不虞,袖中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若是谢廷玉出征在外,遇上个青春玉郎该如何?若她也为他人颜色所动,是不是就会忘了我?”

“如果谢廷玉禁不住旁人主动引诱,与人有了肌肤之亲,还、还特别多次,那又该怎么办?”

顿感喉间苦涩,姬怜端起茶汤,一饮而尽。他舔舔下唇,又咬牙恨恨地想:“若她凯旋时,身边跟着个怀了她骨肉的郎君,那我又该如何?谢廷玉啊谢廷玉,为何你要对我如此薄情?若他有了身孕,你又要置我于何地?你的心里还会有我吗?”

想到这儿,姬怜都觉得自己这番念头颇为荒诞可笑至极。

且不说这郎君是否能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就怀孕,即便那外室姿容绝世,只要出身寒微,纵是谢廷玉强要纳进谢园,至多也不过是个通房侍君。

那要是生个女儿呢?若是诞下女儿,那便会破格晋为侧君吗?如果不是女儿,而是龙

凤胎呢?

此等荒谬想法犹如草场上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洋洋洒洒在某人的心口上反复踩来踩去。

想到这儿,原本方才稍霁的心情又阴郁起来。

谢廷玉,你为何要如此误人,如此风流,如此四处留情?

就像当初在清凉山庄那样,姬怜挖起一勺酥山,贝齿狠狠地咬在银匙上,银器与牙齿相撞发出一声玲琅脆响。

若谢廷玉当真带回了个郎君,我便在贵君耳边递些话,要是她当真喜爱那人,那不论她们谢氏族人如何阻挠,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退让三分。倘若她只是一时兴起,那便只能怪那郎君福薄缘浅了。

思及此,姬怜忽地怔住。

原来他也是个如此坏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鸳鸯绣被翻红浪-宋代词人柳永的《蝶恋花凤栖梧》

哥哥是一个暗中观察的试探吃瓜人

第49章

又过一日,正值医师入后宫请平安脉的惯例时辰。

不过今日,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是在谢贵君的蓬莱殿里。

姬怜也不知为何谢鹤澜频频把他喊去下棋品茗,但是下棋之时,贵君又会同他倾诉一些体己话,比如谢廷玉若真如戏文唱的那般带回个温润郎君又要如何。

“若是真的有此事,你说该如何是好?”贵君蹙眉,显然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姬怜抽出袖中素帕,擦拭指尖茶渍,温声劝道:“情之一事,我作为一个外人,岂好置喙?但倘若真有那日,不若请谢大司徒作主,谢哥哥再从旁劝说。多予些金银田宅将人打发了。其中是非曲直,”他垂眸随意地摆弄袖子,“谢娘子自有明断。”

“还是你想得周到。”贵君面露释然,颔首称善。

两人如斯谈话,好像真的已经预见到谢廷玉归来时,会手里牵着个小腹微微隆起的美郎君。

此时,侯在一旁的宫侍眼角瞥到殿外有人影晃动,忙抬手拨开垂落的珠帘。

但闻环佩叮咚,来人已轻莲花移步至跟前,执手行礼,“贵君万安,帝卿金安。”

谢鹤澜凝眸细看,见眼前人提着药箱,一袭月白绣银纹广袖袍,通身气度冷峭如霜,犹如高山上的雪莲一般。

此人他认得,是出身汝南袁氏的三郎君,袁缚雪。两人之前在宫宴上远远打过照面几次。

姬怜含在喉间的茶汤,在看到袁缚雪那一刹那,骤然一滞,不上不下。他掩唇轻咳几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这位袁三公子面容上流连几番。

“今日怎的是袁三郎君来请平安脉?”谢鹤澜温声相询。

袁缚雪执礼回道:“家师染恙,已向太医署告假。学生斗胆,代师请脉。”

“如此也好,正巧帝卿在此,便劳袁三公子一并诊脉罢。”

袁缚雪不急不缓地从药箱中取出脉枕,置于案上,待他替谢鹤澜覆上绢帕,三指轻搭腕间。

“几日前曾听闻父亲说,”谢鹤澜忽道,“流民市坊一事,是你和廷玉一道走访慰问的。”

姬怜隐在袖中的指骨倏然收紧。

袁缚雪心思全在诊脉一事上,待移开手指,方提笔记下脉象,这才答道:“确是如此。那日巧遇谢娘子,蒙她相邀同行。”

这话确实没作假,的确是谢廷玉亲自主动开口说要护他同去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所以那张夹在谢廷玉前襟里的丝帕,当真是从袁缚雪那儿顺来的。

姬怜眸光移至谢鹤澜腕骨上的那张绢帕,上隐约绣着银线暗色花纹,倒是与那夜的丝帕如出一辙。

待轮到袁缚雪给姬怜诊脉时,这位帝卿殿下亲自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张丝帕,婉拒了袁缚雪那张。

袁缚雪见状,一顿,不由与姬怜对视几下。

谢鹤澜的眸光别有意味地在姬怜,和袁缚雪之间来回逡巡,并不作声。

“殿下,你这脉象……”袁缚雪眉心轻蹙,关切询问,“一息六至,往来越度。殿下近日可是夜寐不安,常有心悸之症?”

这哪里是夜有心悸,分明是被方才那番话激的。不论何事,一旦扯上谢廷玉,都能扰乱他的心神。

姬怜收回手,冷淡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袁缚雪疾笔的手一顿,隐隐有察觉出眼前这位帝卿殿下话中好像带了那么一丝针锋相对之意。

谢鹤澜轻咳一声,轻呷一口茶汤,对两位郎君之间的对话仿若未闻。

待他收拾好药箱之后,又听闻贵君开口道,“此次出征太行山一程,似也有袁二娘子?”

“正是。”袁缚雪将药箱系带仔细抚平,“家姐自请为先锋,已得母亲首肯。至于学生,将以随军医官身份同行。”

貌美郎君。

随军医官。

姬怜缓缓抬眸,毫不掩饰地将目光凝在袁缚雪身上。

谢鹤澜听闻,倒是很诧异,“出征跋涉艰辛,你一介郎君,竟不畏风餐露宿之苦?”

袁缚雪敛衽而立,“流民之祸,家姊确有督察不力之责。此番出征,权当将功折罪。学生随行,既为尽绵薄之力,亦是代袁氏向陛下表忠。区区劳顿,不足挂齿。”

此言一出,倒是令姬怜与谢鹤澜两人一道对其多了几分敬重。

姬怜敛去眸中晦暗神色,起身正冠整袖,向袁缚雪郑重行了个平礼,“袁郎高义,此行辛苦,还望珍重。”

待袁缚雪离去,姬怜也起身告辞回到婆娑阁。

姬怜握着手,在婆娑阁正殿内来回踱步,从东窗到西墙,步履焦灼。指尖在案几上无节奏地拍打,他思忖:“我到底还能为她做什么呢?总不能让袁郎给比下去。”

————

建康城内,百姓们皆知大军出征在即,整座城池都笼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街头巷尾,贩妇走卒无不在议论此事。在城门口徘徊,时不时还能听见城郊演武场传来阵阵喊杀声,兵戈相击之音。

谢廷玉近日很忙,非常忙。

每日卯时,天光未晓,谢廷玉便已整顿好谢园府兵,踏着晨曦往司戎府去。直至戌时灯火阑珊,她才与王兰之并肩而归。

暮色中,她侧首望去王兰之的侧影,偶尔恍惚间竟觉得好似回到十二年前。当年,她与王琢璋亦是这般,晨钟暮鼓,形影相随。

屏风处,韦风华双手垂立候在那儿。

于昏黄烛火中,谢廷玉走来,下颔处还往下滴水,鬓边湿发贴着瘦削的面颊,在烛光下泛着泠泠水光。“何事?”她抬手抹去颈间水痕。

“大公子盼少主人明日入宫一叙。出征在即,他想亲自与您话别。”

谢廷玉这才惊觉已经约莫有十余日未曾进宫了,不知姬怜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明日下午我便入宫,你且回话去吧。”

翌日未时一刻,谢氏的宝马香车停在宫门口。谢廷玉踩着马凳稳步下来,由金吾卫验过鱼符,便沿着熟悉的宫道向蓬莱殿行去。

谢鹤澜亲自迎着谢廷玉入殿,与她说了好一会话,无非就是话里话外皆让其多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

“要出征的人是我,但兄长你看起来倒是比我紧张多了。”谢廷玉嬉笑着,拿起案几上的栗子糕,一把塞进嘴里。

谢鹤澜示意宫侍再去小厨房多拿几盒糕点,怪嗔一句:“兄妹一体,我担心你,还有错了?”

“不过,”谢鹤澜装作无意地道出一句,“你此次出征前,可是有什么打算?比如说与人告别之类?”

这番话倒是勾起了谢廷玉的回忆。

那年首度出征,三军列阵出建康城门,百姓夹道相送,鼓乐喧天,很是热闹激昂。

她环顾四周后,策马至王琢璋身侧,挑眉笑问,“我怎么没见着你家夫郎?这是吵架了,所以才不来送你一程?”

王琢璋微叹一口气,“昨夜已经道过别了。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今早就没有再让他过来,我怕他止不住泪。”

又从怀中拿出半块破碎的双鸾衔绶镜,指尖抚过裂痕时,王琢璋眸光情意缱绻,口中喃喃道:“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郎似镜中光,相随到天涯。”

话到此处,王琢璋侧目看向身侧之人,头一次拿话呛她,“像似你这般来去无牵挂的人,怎懂被人心心念念的滋味。哎,这你怎么会懂的呀,当真是对牛弹琴。”

“哎!不是,王琢璋你什么意思啊!”她拖长声调,作势要推王琢璋肩膀。

王琢璋身子一斜,躲过她的袭击。

两人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视线落在案几上的栗子糕,谢廷玉轻唔一声,“昨夜已与母亲、父亲话别,今日特来与兄长作别。倒也无人需我再专程辞行了。”

又多待了一会,谢廷玉便从蓬莱殿出来,随引路宫侍一道离开。来时选择的路,与出宫选择的路是不一样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宫侍带着她经过了婆娑阁的殿门。

抬首望着朱红匾额那三个隶书大字,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期盼,忽地驻足:“且慢。”

宫侍垂首立定,只见谢廷玉转向阁前值班的金吾卫。她问:“帝卿殿下可在里头歇息?”

护卫们皆摇头,其中一个抱拳,“回大人,帝卿自三日前出宫,至今未归。”

开口问之前,心里头已有数种猜测,遗憾错别也是其中一种。

谢廷玉颔首,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之后与宫侍再一道往宫门走去。

恰巧在谢廷玉矮身进马车的那一瞬间,一辆朱轮华盖的皇室车驾正从身侧缓缓驶过,锦帘低垂,往宫门内迤逦而去。

那宫侍回去之后,便向谢鹤澜一一回禀路上之事,谨记贵君行前叮嘱的“看看谢大人是否进入到婆娑阁内有小待一会”,笃定地回禀道谢廷玉只是与金吾卫嬉笑几句便离去了。

谢鹤澜听了则倍感疑惑,思忖:“难不成是我会意错了?妹妹对姬怜没有那个意思吗?难不成当真是蚊虫咬的?是我看错眼了?”

又过五日,朝廷正式颁下征讨黑山军的檄文,定于七月十二大军开拔。

出征前三日夜,一套骁骑尉制式的玄铁甲胄被送入谢府长好院——

作者有话说: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南北朝佚名的《子夜四时歌秋风入窗里》

第50章

出征当日,通常都会有誓师礼,以正士气。

破晓时分,天地尚笼罩在青灰色晨霭里,一切都还处在沉睡中。

突地,有火把次第燃起,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渐次照亮演武场。

万千将士昂首挺胸地站着,玄甲映寒光,长戟指苍穹。

点将台上,桓斩月着一身明光铠,寒铁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锋芒,兽首兜鍪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军阵。

“诸将士听令!”只听铮然一声,桓斩月腰间横刀出鞘,直指九霄。

“此行为诛凶逆,安社稷!凡斩贼酋者,赏千金。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刀光往下劈落,喝声震天:“大周万胜!”

“大周万胜!此战必胜!”

三军将士们齐声呐喊,声浪如雷,震得演武场旌旗猎猎。

“大周万胜!此战必胜!”

一股杀伐之气犹如浪涛一般,猛地席卷全场,将士们长戟震地,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令人血脉贲张,振奋不已。

站在点将台一侧的崔元瑛,被这股气氛震撼非常,此时此刻才有了真正参军的真实感。

崔元瑛不由侧首望向身旁的谢廷玉,见其腰背如松柏般昂然挺拔,骁骑尉的玄铁鳞甲紧裹其身,勾勒出凌厉轮廓,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为何她穿这身一点也不像个区区骁骑尉,倒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帅。”崔元瑛不由地小声嘟囔。

出征两日前,崔元瑛曾去乌衣巷,把王兰之,谢廷玉一道喊出来喝酒,虽然谢廷玉赏脸喝了几杯,亦和她谈笑风生,但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黯然伤神,心思压根不在酒意之上。

想是这么想,崔元瑛不敢问,亦不敢猜。

此时桓斩月已完毕誓师之礼,只待吉时一到,三军即刻开拔。

谢廷玉翻身上马,手持缰绳,一声不吭地策马行于队伍前列。胯-下的踏月骓喷着响鼻,警惕地斜睨身侧靠近的骑者。

“谢二。”袁望舒催马贴近,“近日你在御前大展身手,可还得意?”

谢廷玉懒懒掀开眼皮瞥她一眼,打了个哈欠,“若你是来寻衅的,现在就可以闭嘴了。”

袁望舒握着缰绳的手一紧,脸色有些发青,“那日你来我园中痛殴我的事,我可没忘。且告诉你,这次我定要亲手斩下匪首头颅,你就在旁边干看着吧。”

“让开!让开!让开!”

突闻三道催促之声,一骑硬生生挤在谢廷玉,袁望舒两人之间。另有一骑贴近谢廷玉那一侧。

崔元瑛手压在袁望舒臂膀上,“你是不是还没被金吾卫关够?光涨岁数不涨记性是吧?”她咧嘴一笑,“你要想找谢二麻烦,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袁望舒冷眼斜睨谢、王、崔三人各一眼,冷嗤一声,丢下一句“你们三人是老鼠吗?惯会抱作一团?”,打马往前跑去。

此时,只听演武场上数百余个战鼓齐鸣。

三军将士依次以戟柄顿地,金铁交击之声如雷霆炸响,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她们齐声高喊,“扬我大周军威!”

候立多时的礼官朗声宣告:“吉时到!大军启程!”

前有士兵开路,谢廷玉和王兰之并辔而行在官道上。

两侧聚集的百姓们一见谢廷玉,王兰之二人就忍不住大声呼喊。

“谢大人!王大人!你们必定要斩那寇首于马下,为我大周扬威呀!”

“愿菩萨保佑谢将军平平安安归来!”

更有甚者已然分不清大小王,冲着谢廷玉直呼谢将军,引得桓斩月回首侧目。谢廷玉只得拱手抱拳致意。

王兰之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人也没喊错,我看这次待我们凯旋归来,你大抵又要凭军功升职了。”

谢廷玉并不接过此话茬。她环顾四周,忽问:“栖梧呢?你的那位夫郎呢?不来送送你?”

她口中所指的夫郎是王兰之的侧夫,出身河东裴氏。这二人于去年年末成婚,听说恩爱非常。

王兰之罕见的耳朵一红,目光游移躲闪:“我家裴郎昨夜已与我告别过了。栖梧亦是。”

好熟悉的话术,却是不一样的人。

谢廷玉闻言一怔,往王兰之衣襟处忍不住瞄上几眼,脱口问道:“你家那位该不会也是给了你半块铜镜吧?”

“啊?这倒没有。”王兰之慢慢抚过衣襟,脸上柔情尽显,“裴郎在我中衣里缝了平安符。”

谢廷玉啧了一声。

大军绵延行进,出城十里回首望去,官道上尽是黑压压的军士,不见首尾。

从建康城出发,往西北方向行进。从山脚下抬首,恰巧能看到慈恩寺的金顶在夕阳下闪着烁烁金光,别有流光溢彩的美。

山腰处,有一六角亭,其隐在苍松翠柏间,檐角半掩,难窥内里情形。

忽地,一阵潺潺琴声从此小亭内如飞瀑般倾泄而出,众人皆不由驻足静听。

此琴音激昂愤慨。那曲调先是激昂似金戈铁马,继而悲怆如孤鹤唳天。

这正是传闻已久的广陵散。当年嵇康临死前所奏,人散音消,幸得当时有乐师暗记曲谱,后几经转折收入皇宫,如今世间能奏者不过二三。

崔元瑛常年混迹乐坊,一听此曲,双眸顿时晶亮,击节赞叹:“妙极!出征前竟能闻此广陵绝响,当真是三生有幸!”

她转向谢廷玉,兴致勃勃道:“先帝嫌此曲肃杀过甚,将其束之高阁多年。不知是哪位大家,竟在此处弹奏?难不成是听闻我们出征,特地等候?”

话音未消,琴音陡转而下,闻之竟有种令人身临其境之感,众人只觉,耳畔尽是喊杀之声,眼前则是万千军士浴血厮杀的壮阔画面。

隐隐约约,毫无来由地,谢廷玉心中陡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她仰首去瞧那亭中是何人,却只能瞥见一菖蒲紫袍角。

但偏偏就这么一眼,谢廷玉突感心潮暗涌,双腿一夹马腹,招呼也不打,掉转马头,直奔那六角亭所在的半山腰。

众人见状,纷纷大喊。

“谢骑尉,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哎!”

“谢骑尉!谢骑尉!”

“谢骑尉,擅自离队可是要受军棍哎!谢骑尉,你快回来!”

“哎,谢二,你往哪里去啊?哎!谢二!谢二!”

策马相伴于一侧的崔元瑛根本喊都喊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廷玉以雷霆之钧一般,如一道锐利的黑色闪电,直向六角亭疾驰而去。

是你吗?真的会是你吗?谢廷玉在心里如是问。

琴曲正值高潮,弦音如暴雨倾盆,金戈铁马之声响彻山间。谢廷玉策马愈近,马蹄声竟与琴韵奇妙相合,恍若大漠之上,有两人于枯树下一道舞剑,一进一退,一招一式,皆严丝合缝。

快些,快些,再快些。

双腿一夹马腹,马嘶人立,待谢廷玉勒马停于小亭前的刹那,广陵绝响恰至尾声,唯余一缕清音,绕梁不绝。

抚琴那人依旧是一袭菖蒲紫长衫,山蓝色宫绦系在腰间,勾出一方窄腰,衣摆逶迤如流水。

泠——

姬怜抬首,与谢廷玉双眸对视的那瞬间,心下一紧,指腹忍不住地又拨动一个弦音。

她来了,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姬怜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敛袖起身,朝谢廷玉郑重地行了个世家郎君见贵女的抬手礼。喉间千言万语辗转,最终只道出三个字。

“你来了。”

“我本来不知是你。”谢廷玉徐徐靠近,目光灼灼,“依稀记得圣上夸赞殿下琴艺超绝,方才又有人说广陵曲谱存于宫内,我便想来看看。”

“没成想,当真是殿下。”

这广陵曲练了好些日子,本就是想为她出征送行,亦想着若是她能上来与他见一面该有多好。

心中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话语,可偏偏当人真的站在他身前,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姬怜垂眸,局促地拨弄琴弦,特意不去看她如潭水般清澈的双眸,一半真一半假地道:“弹给你听的,亦是弹给底下将士们的。”

“我既不会医术,无法随你前行。只能以曲相送。”姬怜又拨弄几声,声音轻不可闻,“只盼望着你这段在外的日子,莫要忘了我就好。”

“怎会。”

谢廷玉已然来到姬怜跟前,轻声道:“此行一去,左不过两个月。殿下如此可爱,我怎会忘?”眼尖瞥到置于古琴旁的一个用金线缝制的香囊,“这是?”疑惑之下猛然顿悟,眼神发亮,“这也是给我的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扭捏地递到她眼前,那人声如蚁呐,“你若不嫌弃,那便是给你准备的。”

将其打开,里头只有两样小物,一样是找慈恩寺主持开过光的平安符,另一样是一柄上雕琢着并蒂莲的玉梳。

莲,音通怜,他希望谢廷玉每每用这柄玉梳时,看到上头的莲花能想到他。这是他的一个不愿道出的小心思。

而梳,又通思,是以寄托相思。他希望她懂,又希望她不懂。

看着那枚平安符,一股暖流自谢廷玉心口汩汩涌出,咕咚咕咚往外冒着小水泡,将胸口熨得发烫。

王琢璋那句“怎懂被人心心念念的滋味”还言犹在耳。

谁说无人挂念她?谁说她不懂这番滋味的?

“哈哈哈哈哈!”

王琢璋,我懂了!我怎会不懂!我怎么可能不懂!

谢廷玉不由放声大笑,清越的笑声惊起山间栖鸟,回荡在这山腰间,久久不消。

姬怜不知为何她会如此,下一刻就被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耳垂那儿,听她带笑呢喃,“怜怜,你怎会如此好?”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你怎会如此好,如此可爱?”

“我……”姬怜回抱住她,声音轻颤,“你那日来宫内找我的时候,我恰好出去了。你离去时是不是恼我不在?我今日来此处,还担心你不来见我。”

“怎会怎会。”谢廷玉抱紧了他。

怀中是温香软玉,鼻尖是沁人心扉的青莲香。谢廷玉恨不能时光就此停驻,奈何时间流逝犹如手中握沙,再这么抱下去,只怕回去真的要挨军棍了。

谢廷玉轻啄一下姬怜的嘴角,甚觉不够,使坏地咬一下他的唇珠,再与他温柔缱绻地耳鬓厮磨好一会后,这才将香囊系于腰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姬怜站在亭口,见那人忽地勒马回身,朝他挥手告别,明媚日光下是她肆意的笑容。

山风送来她清朗的嗓音。

“怜怜,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难写。

不知道周二是否请假,如果周一这么忙的情况下,我都能晚上回来码字,第二天起来五点再起来接着码字,写完一章,赶在9:00前发,那接下来工作再忙,我都能handle了。周二如果请假,会挂请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