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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如今黑山军以张燕为主帅,麾下精兵约有三万之众。”

大军一路行进,日夜兼程,最终落脚在距离太行山约为二十里处扎营。

但见营帐连绵如云,外有亲兵执乾巡守,内则烛火通明。主营帐中数道人影投在素麻帐布上,随烛火摇曳。

桓斩月负手立于军图前,沉声道:“张燕本为悍匪出身,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投奔黑山军。其人悍勇,每战必为先锋,深得沈铁心器重。”指尖重重点在图上山隘,“故沈铁心临终前,将三万精锐尽付于她。”

“如今黑山军笼统分作三部。张燕领三万,沈铁心之女沈媛分得两万,另还有一个收养的义女沈妤分得一万。余下散兵游勇不过万余,合计七万之数。”

“诸位,你们如今可有良策?”桓斩月转身,眸光在余下坐着的几位脸上逡巡。

“桓将军,”袁望舒当仁不让,首个发言,“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若我们直接将张燕擒住,只要主力军溃散,那么剩余的部队也就不以为惧。”

桓斩月不置可否。昔年高祖征讨,亦是强攻中军,却遭贼寇借山势周旋,终至铩羽而归。但诚然,若能一举破其主力,其余则无甚大威胁。

王兰之眉头紧锁,并未发言。

若放在以往,崔元瑛必定吵吵嚷嚷,道出和袁望舒截然不同的想法。但此刻军情重大,她也不敢妄言,只是下意识往身旁一瞥,很想问问谢廷玉有什么见解。

不是?这怎么就睡着了呢?

崔元瑛看一眼不敢确定,又不可置信地多看一眼,只见谢廷玉双眼阖上,胸甲随着呼吸规律起伏,俨然已然进入梦乡。

不是?这种时候也能睡着?姐姐,这可是在商议作战大计!

崔元瑛以肘暗捅其肋,那人未醒,便直

接下手大力一掐谢廷玉的大腿前侧。

谢廷玉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眼睫轻颤着醒转过来。她毫无顾忌地打一声哈欠,引得众人侧目。

崔元瑛无力捂脸。

袁望舒双手环胸,斜倪谢廷玉,“谢骑尉,看你睡得如此香,看来心思是一点都没放在正事上啊!”

“谢骑尉,你有何高见?可是赞同袁前锋之策?”

“啊……”谢廷玉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凑到军图前细细端详,忽而转头问道,“黑山军可是惯用游击战术?”

“游击作战,尤擅利用山势周旋。”

谢廷玉指尖顺着山脉而划,口中振振有词,“她们依托山势而战,我们恐怕难以开展大规模冲锋。”她指尖点点张燕的部队,“我觉得打她不太行,这山路崎岖难找,说不定还没攻,半途就被人给打下来了。”

“况且,我们目前都尚未得知此次流民暴动事件是否由张燕所指示。”

众人皆疑:“谢骑尉所言何意?”

“你们看。”谢廷玉指尖在舆图上虚划一圈,“这些分散的黑山军一党中,应当以张燕马首是瞻,可是这些千余的分部零零散散,不成体统,看起来就像是狗尾巴草后跟的那些草籽。不仅乱,而且离张燕远得很。”

“可见,这些分部有些并不是如此听从张燕指使。离得这么远,要是出事,那可是支援不及啊!尚且,建康暴动说不定只是部分黑山匪所为,而非全军参与。”

王兰之拍案而起,“沈铁心将手下的部落分成三块,实则不就是将一个主力军分得三股,若是这部内一同齐心,顽隅抵抗,那确实不好打。若是本身就离心,那便可逐一击破。”

谢廷玉颔首,手指点在沈媛驻地,若有所思道:“相比于张燕,沈媛这一块地处井陉附近,距离黑山大本营稍远,却是个扼守要道的要塞。”她看向桓斩月,“不若先遣轻骑试探虚实?”

“不可!”

袁望舒厉声反对,“谢廷玉,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测,你又如何知道她们这伙匪寇就是如此散漫?”她猛地起身,伸手重力一拍桌子,面眉宇间戾气骤现,“军事岂可凭你一人推断做主?若是圈套,引我们进去,到时候可就是瓮中捉鳖。”

桓斩月冷眼扫过袁、谢二人,沉声下令:“坐下,都坐下。”

谢廷玉双手小臂交叠搭在椅背上,坦然道:“袁前锋说得在理,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忽。”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不过这虚实也很好探。”

众人又疑:“谢骑尉,你这又是何意?”

谢廷玉竖起一根手指,“黑山匪寇常年窝在山上,这种崎岖的山地种不了粮食,即使有受她们保护的百姓上交,可是兵器的钱,甲胄的钱,箭矢的钱哪里来?自然是下山抢那些路过的富商、旅队的钱。”

她手指灵巧地转了个圈,“不如我们扮作商队,去沈媛驻地溜达一圈看看。”她双手一摊,“你们想啊,如今我们大军驻扎营地最靠近的是张燕,而非沈媛,她说不定还真的以为我们会先攻打张燕,放松警惕,而张燕说不准如今正睡不着呢。”

谢廷玉展颜一笑,“到时候,我们就把这群人抓起来问一问,看看内部是个什么情况,那么再制定下一步计划。”

桓斩月思索一番,当即下了个结论:“后日遣一队精锐,扮做贩绢商旅,往沈媛驻地山脚探探虚实。”她手指于半空中虚点,思索指派哪位将领前去。

袁望舒又霍地一起身,自告奋勇:“我去。”

“我去。”谢廷玉道。

崔元瑛现在俨然是将谢廷玉看成是自己的榜样。见谢廷玉请命,她也一并起身,急切道:“姨母,我也去!”

桓斩月颔首,当即点头命这三个人整顿一下,后日即刻出发,又令王兰之稍安勿躁,命她在主营帐内等候。

太行山有八大陉道,其中井陉当属最重要之一。当年沈铁心死之后,几个小首领各自为政,即使最大兵力归于张燕麾下,沈媛也依然是不服其管教。几番争执不下,她索性率部搬离黑山本营,抢先占据了井陉要道。

占领此陉之后,抢掠过往商队是基本操作。正所谓熟能生巧,这勾当做得是愈发得心应手。

一队人马隐于峭壁间的灌木丛中,另一队弓手则埋伏在隘口两侧的巉岩之后。

谷道远处,六、七辆车缓缓行来,为首的那人头戴斗笠,胯下一匹长腿骏马,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身后跟着十余名精悍护卫。那些车上货物皆用靛青粗布覆盖,以这架势来看,铁定是肥羊一个。

惯做这等无本买卖的匪众见状,个个眼冒精光。待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领头者猛地挥手,众匪当即从藏身处跃出,嘶吼一声,“姐妹们!给我冲!”,犹如闻到血腥的鬣狗一般,直接扑下山去。

弓手们仍潜伏在暗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却见车队众人不慌不忙掀开苫布,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兵刃,只见为首那人抽出腰间横刀,刀光如练,最先冲到的匪徒已身首异处。

袁望舒一手将其头颅砍下,冷眼看着头颅咕咚咕咚滚落,抵在车轮处。

瞬息之间,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弓手突感有人在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就见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娘子冲她笑,“还在这儿等着呢?”

话音未落,谢廷玉双眸一凛,出手如电,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抢过弓箭。

谢廷玉以手掩唇,一声清越的哨响划破山谷,潜伏多时的将士闻声而动,转眼便将残匪尽数制服。

此时此刻,谢廷玉眼角发现一人正欲从怀中掏出流星弹示警。她张弓搭箭,对准,那箭矢犹如一道闪电,贯穿那人的手腕,流星弹应声落地。

在今日出行前,谢廷玉已于前夜探查过地形,后与人商量后,以袁望舒为鱼饵诱敌,谢廷玉背后潜伏,来个螳螂在后。

崔元瑛下令将剩余几个没死透的匪徒捆绑起来,大步走向谢廷玉,赞道,“谢二,你怎会如此神机妙算?这一招引蛇出洞,当真使得好。”

站在一侧的袁望舒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讥讽。平心而论,谢廷玉这一招确实,灵活机动之下,又可以掌控全局之下将己方伤亡降到最低。她抿唇不语,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承认谢廷玉颇有将帅之才。

谢廷玉下令将这群匪寇拖到隐蔽树下。

“你们这群人不是商队,究竟是哪路人?不知道我们是黑家军的人吗?居然敢以黑吃黑,等到我们沈老大发现,定要荡平你们的山寨!”

一碗水泼醒其中一匪寇,一眼扫过去,见对方人人手持精良兵器,非寻常普通人家所得,便认定也是道上之人,故见了谢廷玉便怒目圆睁,话里话外尽是威胁,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觉悟。

“你们要是再……”

原本怒火中烧的匪徒,在一柄刀刃泛着寒光的匕首贴在脖颈动脉那一处时,陡然偃旗息鼓。

谢廷玉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中利刃,冰凉的刀面顺着对方颈间肌肤缓缓游走,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你所说,我嘛,确实是一山头小领队,此次是特地来投靠你们黑山军的首领张燕,至于你口中说的什么沈老大,我是听都没听过。”

谢廷玉指尖轻转,匕首在她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这才施施然收入袖中。

她俯身凑近那匪徒,“好姐妹你听我说,”她一指那些车里最底下装的一些绢布与环首刀,“这些我本来是献给张燕首领的,只是你们不给我面子,非要来抢我的,我这不得打回去。”拍拍匪徒的肩膀,“你若是替我引见张首领,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这些年来,一直不停有外来人来投靠黑山军,故谢廷玉这么一说,倒也合情合理。

那匪徒一听原来真的是道上的人,心一喜,又听是要去献礼给张燕,连忙苦口婆心地道:“好姐妹,你且听我一句真话。那张首

领底下人太多,你去了也见不到什么好脸色,不如投靠我们沈当家。沈当家一向待人宽厚,最是看重人才,你来我们这边,我敢保证,你绝对能谋个好差事。”

听到这儿,已无需再问下去,如谢廷玉所猜测那般,黑山军内部果然山头林立,几个首领各成一派,互不相让。那么由此可见,恶意推动流民暴动一事也许并非全员参与。

袁望舒听得烦了,手中横刀一斜,刀尖直刺那匪徒后颈。她手腕一沉,刀身没入三寸,又猛地拔/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在土地上。

那匪徒只觉后颈一凉,喉咙间涌上猛烈的血腥味,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口血沫,身体往后倒去。

鲜血自她身下缓缓漫开,在土地上蜿蜒成网。

谢廷玉见状,则摇摇头,轻叹一声,“望舒娘,何必如此心急,你让我多套几句话会怎样?”

袁望舒冷哼一声,一甩刀上血珠,“不过是山寨里的一个末等喽啰,你问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她扬手一挥,厉声下令:“众将士听我口令,即可回营,不得延误!”——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外出打仗,但是也会穿插怜怜和小谢对手拉扯戏份的。我知道你们喜欢看男女主,我不会真的纯写打仗的,但是你这个打仗情节必须得有,要不然我不好写后面女主威望上升等一些剧情点。

这本书也算是我在摸索我个人的写作风格,写作xp,以及剧情线和感情线如何平衡。新手上路,总得这个摸一下,那个摸一下,才知道怎么弄。

第52章

此次生擒的匪首不过寥寥数人,袁望舒当即下令,将其全部就地斩杀。

眼见士兵提着环首刀逼近来,一匪徒突然扑通跪地,嚎啕大哭。她手脚并用爬到一名面相最和善的一人跟前,磕头认错,“娘子,我错了!娘子,饶命啊,我不想死啊!娘子,我带你去张首领面前,放了我吧。”

谢廷玉抬手一拦,正要行刑的士兵立即收刀后退。她蹲下身,在那人脸上打量好几下。方脸盘,浓眉大眼,看起来就一副憨厚老实的样。

“若能指明几条通往沈媛山寨的隐秘小道,我便考虑留你一命。”

孙慧惶然地抬眼。如果带人去见张燕尚可说是保命的权宜之计,但若泄露自家沈老大的机密,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叛徒行径了。

但眼下当叛徒,哪有保命重要?

她忙不迭地叩首应承:“小的孙慧,因家中贫寒,故投奔沈当家已有两年有余。大人要问小的任何事,定当知无不言。”

袁望舒环手抱胸,冷眼盯着此人,“若是你胆敢有任何不实之处,犹如此板。”说着,手中横刀往下一斩,车上横板应声而断,断口平缓锋利。

孙慧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本营,又指派两个人严加看管孙慧,勒令其将所知路线详绘成图,又需得盘问是否知晓建康流民暴动一事的内幕。

悬月高挂时分,谢廷玉寻至附近一处湖泊。她将踏月骓拴在岸边老松上,解衣宽带,衣衫簌簌落地。月光下,她如同一条银鳞闪烁的游鱼,噗通一声,纵身跳入湖中。

月影碎在湖面上,化作万点银光,随着一圈圈涟漪散开。

谢廷玉伸展四肢,水珠顺着她修长的手臂,秀气的锁骨滚落。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湖底,待气息将近之时,再猛地破水而出,顺手将满头青丝浣洗一遍。

待将一身风尘洗净,谢廷玉赤足踏上湖岸,从地上层层叠叠的衣衫中拿出一柄小玉梳。她指尖缓慢划过玉梳上的并蒂莲花纹,轻声笑了下,临湖而梳。

回到本营,谢廷玉途经伤兵营帐时,忽见一人匆匆掀帘而出。那人只顾前方,步履匆忙,并未注意到旁人,就这么直直地撞入谢廷玉怀中。

眼见那人身形不稳地就要往后倒,谢廷玉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其手腕,将人稳住。

袁缚雪待站稳时,蓦地对上一双水润清澈的双眸。许是方才沐浴的缘故,她的睫毛是湿的,两侧鬓发贴在双颊,显得更加秀美。衣襟扯得松散,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

他慌忙垂眸,像被雷击一般抽回手,袖口在腕间重重一擦,“抱歉,一时未曾注意到你。”

谢廷玉往里瞧了瞧,烛火映照下可见几位今日作战时受伤的将士正在包扎。

“她们伤得不严重吧?”

“小伤,不是什么大事。”袁缚雪耳尖微红,低声道,“倒是方才你可有被我撞疼?”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凌厉的声音骤然打断二人。

两人同时扭头,寻声看去。只见袁望舒一脸不虞地大步走来,语气不善,“谢廷玉,如此晚了,还拉着人在营帐前问话,你是人吗你是?”

几个加粗的黑点飘荡在谢廷玉脑门上,“笼统也就说了不超过五句话。我这就不是人了?”

袁望舒冷面寒霜地盯着谢廷玉,“一句都不许说。”

本来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对话,但袁望舒的强/行/插/入令袁缚雪倍感不自在。他耳根烫得惊人,抬手一礼,匆匆丢下一句“已夜深,该歇息了”,便疾步离开此处。

袁望舒往旁边挪一寸,侧身一挡,将袁三郎君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疾言厉色道:“不许盯着我三弟的背影看。”

谢廷玉手指隔空点点袁望舒脑门,“你颅内有疾否?”不看那人铁青脸色,转身便离去。

翌日一早,值守的亲卫便将绘制好的山径舆图与孙慧画押的供词呈到谢廷玉案前。证词大抵内容就是,建康流民之乱皆出自沈媛之手,彼时她当众召集全寨人马,询问谁愿前往建康。

众人团团聚在主营帐内。

崔元瑛经昨日一战,来了些自信,倒是敢在桓斩月面前发表见解。“姨母,我觉得,不若就按照此人所提供的情报,我们攻上去,将沈媛的山寨一举击破。

语罢,崔元瑛又偷眼去瞄谢廷玉的反应。

谢廷玉正凝神细阅孙慧的供词,对帐中争论恍若未闻。一旁的王兰之也凑过去,并首细究。

袁望舒当即否认,指尖在案桌上叩打,“只不过是一人作词,有何可信度?”

崔元瑛反唇相讥:“那袁大前锋有何高见?莫不是再多打几次劫,多绑几个人回来。”她故意将手往案上一拍,“某些人怕是忘了,昨日是谁手起刀落断了线索,害得谢二问话都问不成!”

王兰之终于抬首,朝桓斩月道:“即使这孙慧已然证实建康流民暴动仅与沈媛有关,且她与张燕不和已久,但我并不认为倘若我们攻打沈媛时,张燕不会施以援救。”

谢廷玉将证词,路径图一并收好,“我赞成。这内部的事,仅凭她一人,纵使毫无谎言,也不可全信。”她拍拍崔元瑛的肩膀,“不过你方才所说,倒是令我有了些眉目。”

崔元瑛胳膊肘捅捅:“那你快说说。”

谢廷玉面向众人,手先一指军图上沈媛驻地,“既然已获得证词表明,那么现如今最为惶恐的是沈媛。她肯定现如今时时担心哪一刻我们打过来,令她的脑袋和脖子分家。”

“不过,”谢廷玉手指滑到张燕这一块大本营,“既然我们知道,那张燕更知道。她还深谙一道理,唇亡齿寒,若是沈媛被我们生擒活捉,那下一个必定就是她。”

桓斩月颔首,“不错。纵使她们二人之间多有龃龉,想必若是一方有难,另一方必定疾驰援救。”

“正是!桓将军一语中的!”

袁望舒嘴角一扯,你谢二倒是挺会逢迎,挺会来事啊。

王兰之提议:“我们不妨先派遣几名侦察兵,顺着这舆图探究路径,到时候若是突遇生故,可退兵无忧。”

崔元瑛听得一头雾水:“那我们还要先打沈媛吗?”

“打!当然打!先拔掉黑山军的部分羽翼,最后再攻张燕。”

谢廷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们

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众人疑惑不解。

谢廷玉解释:“我猜,现在沈媛肯定已经知晓她派去劫商队的人马如今已死。此刻她必定如惊弓之鸟,既疑心是绿林同道黑吃黑,又恐为朝廷所剿。我们不妨劫她几次粮队,切断她的后勤来源,令她惴惴不安,如芒在背。”

“然后于一个夜里,我们突袭沈媛,打她个措手不及。”

崔元瑛困惑:“那照你和王兰之方才所言,张燕率军来援,那我们又如何?”

谢廷玉微微摇头:“我们如今把重心都放在沈媛,张燕身上,却忘记还有个沈妤。”

她抚掌而笑:“黑山军主力三分,张燕、沈媛、沈妤各据一方。我们现在只推断出张燕会派人支援沈媛,但是沈妤未知。若是我们假意只派千名将士进攻沈媛,而实则攻打沈妤,这一招就叫东击西之计。”

桓斩月一拍案几:“不论她沈妤知与不知,定会难防此招!她们实力如此分散,虽在此等关头会支援对方,这既是她们的优势,亦是她们的劣势啊!”

她以不错的眼光看向谢廷玉,哈哈大笑一番:“好一招调虎离山!好一招釜底抽薪!”

众人又一再商议此次首战细节,最终定为谢廷玉,崔元瑛率精锐主力,直取沈妤。而王兰之同袁望舒则领轻骑三千,虚攻沈媛。

————

山寨驻地里,人人惶恐不安。

聚义厅里人人争执不下。

“沈大,若说第一次折损姐妹还能说是道上黑吃黑,那如今粮车接连被劫,必是朝廷鹰犬所为!”

“胡说,保不准是哪个山沟里的鼠辈,眼红咱们的粮草!”

“你闭嘴!张三娘,我早劝过你别怂恿当家去建康煽动流民,若是不成功,朝廷肯定就会派人来!你现在说这等话,倒把自己推得干净!”

张三娘面红耳赤,脖颈青筋暴起:“我们沈大的老母亲要不是被朝廷派来的军队所伤,何至于早早逝去!我这是为了替沈大着想,若是成功,那我们黑山军就可以顺势打过去!”

“你脑子里被屎给塞住了吧?!打什么,拿你脑子里的屎吗?”

众人争论不堪,面色潮红,已然到了动手的状态。当即你推我下,我还你一拳,几个人当着沈媛的面扭打在一起。厅内声响杂乱,反倒是掩盖住外头传来的阵阵喧哗之声。

沈媛脸色难看地站起身,一脚往孙三娘的腹部狠狠踢去,眼中戾气翻涌,“畜生,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说这一招叫什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能杀那狗皇帝个措手不及。”犹不解恨,又狠狠踹上几脚。

众人纷纷就此停手,大气不敢出地跟个木头杵在原地。张三娘挣扎着爬起,涕泗横流地抱着沈媛的腿,“老大,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啊!我这一颗为寨子里的心当真是天地可鉴啊!”

沈媛又一脚将孙三娘踹开,恨声恨气,“如今为了保全山寨,我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求张燕那个贱/种。还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大姐,送上厚礼,她才肯松口答应支援。”

越说越怒,沈媛气得反手抽出墙上那柄大环刀,直直将案桌劈成两半,“我何曾受过张燕如此胯/下耻辱!何曾!当年母亲偏心,分给她的兵力就比我多,如今倒要我去求她!”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一个字,厅内只余沈媛的怒叱与寨外渐起的嘈杂声交织。

沈媛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外头——”

话未说完,外头一人连滚带爬摔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老大,不好了!官军杀上山来了!”

第53章

“去,快去发流星弹!”

沈媛怒叱,一手拿大环刀,一手拎着滚进来人的衣襟,大力往外拖,“去向张燕求助!快去!”

一枚流星弹速速升天,于苍穹中一炸,刺红的红光如一朵绽放的火烧云,霎时映红了半边山岭。

“沈老大,有人从我们东侧进攻!”

“西侧也有人!”

“老大,南面也有敌军!”

转瞬间,山寨三面受敌,唯北面正门暂未遭受强攻。看这架势,朝廷分明是要以奇袭侧翼之法破寨。

眼下除了硬守,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沈媛咬牙,指节捏得发白,“给我守住。”手中大环刀一挥,“来人,给我死守!胆敢有退缩不前者,斩!”

袁望舒,王兰之抬首望见寨中升起的求援信号,两人不禁对视一眼。

按照谢廷玉指使的三面佯攻之策,她们兵分多路,沿斥候探明的隐秘小径突袭。箭雨倾盆而下,王兰之抡圆手中长枪,格挡数下箭矢,低声道:“张燕会来吗?”

对方的反攻很是猛烈。

寨墙滚石檑木齐发,袁望舒纵身一跃,侧身避过。她双眼一眯,“备战倒是周全。”她手中横刀寒光乍现,右侧扑来的敌兵头颅应声而落。刀口平整如镜,鲜血自颈腔喷涌而出,溅得周遭草木猩红刺目。

又是一阵如蝗箭雨袭来。

借着一阵硝烟翻腾之势,袁望舒纵身闪至王兰之身侧。她抬手抹去颊边血渍,低声道:“这边战况如此吃紧,不知道谢二那边如何?”说话间,目光已越过混战的人群,望向北侧。

大地震颤,马蹄声如惊涛拍岸般由远及近。

“沈大,是张首领来了!”

这往日恨不得除之而后死之人,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沈媛一脚踹翻面前敌兵,染血的大环刀指向声源处,“去,开寨门!迎援军!”

王、袁二人循声望去,但见夜色中一骑当先。来人面容隐在阴影里,整个人身影似融在夜色当中,手握一柄大陌长刀。

此等重兵器本是步卒破骑,砍断马腿之用,寻常武将双手挥动尚且吃力,此人却单手持刀,如执灯草,策马飞驰间如磐石一般,稳而不晃。

刹那间,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沈媛派来接应的人如火龙般蜿蜒而至,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张燕手中大陌长刀往前一刺,直接将那名敌人腹部捅了个对穿,鲜血顺着刀身凹槽汩汩流淌。“黑山军的姐妹听着,见一个朝廷走狗,杀一个!”她振刀长啸,声震四方。

原本节节败退的山匪见张燕,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士气大振,喊杀声肆起。

此战不在歼敌死拼,意在诱敌试探。袁望舒大喝一声,“撤!”

王兰之会意,一枪横扫三五个追兵。她吹响铜哨,带领大周军队突出重重包围,且战且退,很快隐入山下密林之中。

见人如潮水般退去,张燕并不恋战,喝止意欲追人的黑山匪,一道回到寨子中。

张燕冷眼扫过来人。沈媛臂膀上几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半边衣袍,看样子今夜是场恶战。

沈媛见一群人跟个小鸡崽似地,乖乖站在张燕身后,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青,即便此刻全靠张燕驰援才得以解围,她心底却毫无半分感激。

这方混战结束,那厢烽烟又起。

崔元瑛依照谢廷玉指挥,派人从侧方偷袭。而谢廷玉则堂而皇之擂响战鼓,命大军从山寨正门长驱直入。

今夜黑山军主力皆被牵制在沈媛处,沈妤寨中虽设了防备,终究松懈。山匪来不及反应,又比不上作战精良的大周将士,便被大周铁骑冲破辕门,一下子被谢廷玉偷家成功。

所到之处,皆被大周士兵控制,岗哨替换,要道封锁。

谢廷玉跟进自家后院似地,大摇大摆地从山寨正门而入,旁边有亲兵护卫坐镇保护。她悠然落座主位,颇有闲情逸致地抬手给自己斟杯茶,刚饮下几口,便见崔元瑛推搡着一人踉跄而来。

那人衣衫不整,鬓发缭乱,面上犹带睡意。与寻常山匪的凶悍模样大相径庭,她面容清娟秀气,身形单薄,看起来倒像是一位文士。

谢廷玉抬眸扫了几眼,“我还以为这是位秀才娘子。”

崔元瑛挠挠头,“啊?我问了好几个俘虏才找到她的寝房。”她一把揪住那人后领,“你就是沈妤吧?”

“啊,我是。”沈妤扭头瞥向崔元瑛,“你放开我吧。既已束手就擒,何必这般粗鲁?大周将士便是如此对待俘虏的?”她又摇摇头,“常言道仁义之师,你们也不过如此。”

“你!”崔元瑛气得猛推一把,沈妤顿时如风中蒲柳般踉跄倒地。

崔元瑛又疑惑地挠挠头,“嗯?你怎么这么弱?”

沈妤面无改色地从地上爬起来,掸掉衣衫上的灰尘,“我又不习武,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将门虎女。”她朝谢廷玉端正一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那愚姐麾下尽是些莽人蠢材,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早死晚死都得死,你对我痛快些。”

谢廷玉忍不住笑出声。她起身绕着沈妤踱了三圈,“我大周向来厚待识时务之人。”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今夜收获颇丰,回营。”

此战除却伤亡的山匪,谢廷玉部共俘获八千余人,踏着星月满载而归。

将至破晓时分,谢廷玉在马上远远望见营门处立着个修长身影。

她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袁公子,怎的这般早?”

袁缚雪将谢廷玉细细打量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悬了一夜的心这才放下。他坦言道:“见你未归,怕有伤员需及时救治,特在此候着。”

从谢廷玉过去的那刹,崔元瑛就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交谈,故意打马凑近,顶着那二人疑惑的眼神转了两圈,又佯装无事地溜走,躲在暗处偷偷观望。

谢廷玉摇头,“我无事,多谢关心。袁公子,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袁缚雪盯着眼前这人,纵使彻夜征战,也依然面上毫无任何倦色,眸中清亮如星。晨光熹微中,她逆光而立,轮廓镀着一层金边。

他唇瓣几度开合,最后只道,“那你也好好休息。”

崔元瑛眸光幽幽地看着袁缚雪,谢廷玉各自离去的背影,咂摸出些许别样味道。

谢廷玉回到营帐内,喊人打来一盆水净面。

恰在此时,帐外亲卫高声禀报:“启禀谢骑尉,有书信三封。”

谢廷玉用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抹干净,接过这几封书信。

这些书信皆将信笺折叠后,以细绳捆扎,在绳结处滴上蜂蜡,再以印章按压。

谢廷玉细细抚摸印章按压处,其平整贴合,并没有人为打开的痕迹。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将刀刃插入信封与蜡封的缝隙处,轻轻一挑,就能在不损坏信件的情况下,将其打开。

她先是展开第一封书信,蜡封上印着陈郡谢氏的家徽。是谢主君的书信,里头尽是询问身体健康之类,字里行间皆是父亲对女儿的贴心叮嘱。

第二封书信出自宫中,蜡封上压着后宫贵君专用的凤纹宫印。是谢鹤澜的家书,内容与谢主君那封如出一辙,尽是叮嘱保重之语。

第三封书信却有些特别。火漆上印着并蒂莲纹,其上的纹路精致,看起来倒像是私人专属所用的印章。

谢廷玉缓缓展开信笺。不同于前两封的匆匆一瞥,此次她字字逐读。

信笺上的笔迹苍劲,清峻疏朗,一笔一捺尽显那人的风姿,字和他一样美丽。

【谢廷玉亲启】

谢廷玉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反复流连,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姬怜提笔时,想写的或许并非她的名讳。

【近日宫中为避暑,小厨房特制了绿豆沙,又将杨梅汁盛于玉壶,以冰砖垫底镇着。这般饮来,既不伤齿,也不闹腹痛。饮罢忽想起你正征战在外,可受得住这暑气?恨不能立时将这些消暑之物送至你跟前。只可惜山高路远,纵使快马加鞭,送到时也早酸腐了。只得作罢。】

【另闻将士在外多以粟米饼、咸肉脯果腹。忆及昔日,同与你在山庄小住时,见你用膳总要挑三拣四,你总嫌这个太干,那个太咸,不知如今可还挑嘴?】

紧接着话锋一转。

【又听闻汝南袁氏的三郎君常年在外采药,故在饮食上大有作为,有着练就一手化粗粮为佳肴的本事,有他同行,想必也饿不着你。】

【你虽有高超武艺傍身,但刀剑无眼。前日听谢贵君提及,此行虽没有大将压阵,却要直面悍匪,切莫逞强。你若受伤,我——】

此处墨迹团团晕开,像是笔尖久久悬于纸上,最终被胡乱涂黑。

【你若受伤,我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横竖有医术精湛的袁三郎随行,想必你也无甚大碍。有此得力助手相伴,想必你很……】

最后那个词终究未能写下,只余一点墨痕,似叹似惘。

谢廷玉展开第二张信笺。

【我送你的玉梳可有日日都用?此梳触手生凉,握在手中犹如上好的寒玉一般,且梳发时更能通络活血,颇有养生之效。你若是不用,倒也没什么,横竖我送的东西,你向来不放在心上。】

【倒是那平安符必须随身佩戴。此物乃我亲赴慈恩寺,在佛骨舍利前诵经开光,最能驱邪避灾。不为旁的,就当为你自己安危着想。若你三天两头受伤,岂不平白累着袁三郎?你莫要烦扰人家好郎君了。】

指尖翻动,第三张信笺簌簌展开。

【你七月十二出征,怕是赶不回八月十五的中秋节。不过正巧,圣上为节省开支,今岁中秋宫宴取消,改将银钱拨给司戎府作军饷。你如今在司戎府当差,听闻此讯想必欣喜。】

【倒不是说这宫宴有何稀罕,没了就没了罢,不过就是一些令人乏味的歌舞云云。但赏月一事……】

此处墨迹微顿。

【你若在建康,可愿与我同赏?谢廷玉,话已至此,你若敢拒,我便再也不会同你说任何一句话了。】

最后几行字力透纸背。

【洋洋洒洒写尽三张信笺,你可会看?可会回信?你若是不回,我便当你军务繁忙,那以后便再也不会写信来烦你了。】

信笺右下角还晕开一小片水痕,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

谢廷玉将信笺反复细读,将这才重新折好收进信封。她将清茶倾入砚台,提笔蘸墨。

【怜郎,见字如晤】

【近日暑气灼人,幸而在营寨不远处觅得一泓清潭。每至夜半,湖面碎月如银,跃入水中畅游片刻,甚是凉爽怡人。你赠的玉梳,平安符我日日贴身收在左襟处。】

【战事顺遂,未添新伤,勿念。袁公子医术精湛,终日奔走伤兵营,甚是对治疗一事上心。有此体贴随行医官,全军上下无不感念其仁心。】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抬首望的是同一轮明月,今岁赏月一事便不算错过。待归建康,秋日可共持蟹螯,冬夜能同赏寒梅。不知怜郎可愿赏光?】

笔尖在怜郎二字上多驻了一瞬,墨迹微深。

谢廷玉犹觉不够,又玩心肆起,随手画了几张简笔画,一起仔细收进信封。用蜂蜡封好,盖上印章。她亲手将信封交到亲兵卫手里,“快些将这封回信送去,路上莫要耽搁。”

当信送到宫内时,正值戌时。按例此时不该递送书信,但驿站得了帝卿殿下严令,凡给他的信,一入建康城,必须立即送入宫中。

姬怜身披外袍,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手肘支着栏杆,仰头望着明月,廊下风灯投下昏黄光影,映在他脸上,又将孤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显得颇为寂寥。

忽闻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他视线立即转向绛珠手中那封信,瞬间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

“殿下,有您的信。”

“嗯。”

姬怜低声回应,接过信封却不急着回殿。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的印章,良久才起身回去。

他拆开信封,一看里头竟有五张信笺,眸光闪烁,心头顿时漫开蜜糖般的甜意。

前两张信笺被他反复品读,目光在“不知怜郎可愿赏光”上缱绻地流连多次,指腹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上来回轻抚。

他垂眸盯着这两页纸,久久未动。

展开第三张,原来是一幅简画,又往后翻去,亦是几张简画。

第一张是一只小狐狸仰躺在草

地上,其神情陶醉,醉眼半眯,一只手搭在圆滚滚的小腹上。

“这人。”姬怜指尖用力,在信笺一角皱起一褶皱,“讨厌。”

第二张是小狐狸头上戴着一朵芍药,乘着一朵盛开的莲花,于小湖上飘荡。

第三张则是小狐狸整个身子埋在大缸里,只留条尾巴懒懒挂在缸外。这缸上贴了一个大字“醋”,旁边有一列小字配文。

被醋醉倒的小狐狸——

作者有话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

怜怜,怜郎都是小谢对姬怜的爱称。

谢廷玉其实也是姬怜对小谢的独特称呼。他每次都是喊全名。

小剧场:

姬怜:谢廷玉!

谢廷玉:怜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喊我大名^^

(虽然还没班师回朝但是已经构思好下一次的感情拉扯要写什么了)

写第一本的时候,从开文到完结,收藏不过823

现在这本连载已经接近1500了,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进步呢?可人都是贪心的,总想要多些,多些,更多些。

第54章

“沈妤,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崔元瑛捋起袖子,一脸怒气冲冲,伸手就要擒人。

沈妤身体快过脑子,即刻动身,绕着桌案与崔元瑛周旋:“纵为阶下囚,我沈妤也要做个有骨气的囚徒,不做那等背叛我金兰姐妹之人。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消息。”

崔元瑛绕了好几圈,连一片衣角也不曾摸到,气得扭头冲谢廷玉嚷道,“谢二,你还要看戏到几时?凭你的身手,现下那沈妤肯定腿被你打断,你还杵在那里作甚!”

谢廷玉抱臂颔首:“不瞒你说,这出戏我能看一年。”

“当真是有病!”崔元瑛骂道。

绕桌数十圈后,崔元瑛首先败下阵来,捞起一把交椅,大大咧咧地坐上去喘气。

谢廷玉轻笑一声,“你何须这般忌惮我们?你虽为阶下囚,却好吃好喝地供着,连镣铐都未加身。”

沈妤面色无波无澜,“这不过是你们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要杀便给个痛快,莫要耍什么凌迟处死的阴毒花样。”

“我倒不想杀你,我想与你做一桩生意。”

沈妤并不出声理会。

谢廷玉继续道:“黑山军除却你这一部,约莫尚有六万之众。若愿归降大周,不仅免去刀兵之灾,更能编入行伍。有朝一日征讨夷狄,斩得敌酋首级,还能功勋傍身。这般好买卖,岂不美哉?”

沈妤保持沉默不语。自她被抓来,已然有三四日。虽未受皮肉之苦,却难料日后会遭何等对待。

谢廷玉双手负于身后,长叹一声,“中秋将至,八月十五正圆,你当真忍心与你姐妹阴阳两隔?攻破黑山寨,是迟早的事。”她仰首,透过营帐的缝隙,望着那掩在薄云后的月亮,“你若回心转意,我可做主将你们编入谢氏部曲。”

“我出身陈郡谢氏,家母现居大司徒之位,掌开府建牙之权。”她转身直视沈妤,“届时自会向桓将军请命,由我亲自统领尔等。”

帐帘刚落下,崔元瑛就一把勾住谢廷玉的肩膀,咧嘴一笑,“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啊!这么快就想培养自己的部队?”

谢廷玉颔首:“如此更方便日后出征。”

崔元瑛手臂一僵,猛地收回:“出征?跟谁打?”

谢廷玉奇怪地觑崔元瑛一眼,“自然是和北边猖獗的鲜卑部族打一仗。你干嘛?你平日都不读兵书战策?此异族虽如今称臣,保不齐哪一天开始反咬,当然是要将她们打得服服帖帖的。”

崔元瑛嘶一声,突然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从回建康后的蹴鞠穿杨,到主动请缨镇压暴动,再是如今的剿匪,还有方才那套诏安说辞。”她猛地睁大双眼,声音拔高八度:“谢二,你该不会是从一早就谋划要参军打仗了吧?”

谢廷玉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崔元瑛,“难不成我是吃饱了撑的?”

崔元瑛莫感一阵怅然若失。这就好像,并肩同行之人忽见前路昭昭,而自己仍然还是浑浑噩噩。

“哎!那我也要同你一道去!”崔元瑛突然一把拽住谢廷玉的小臂,“谢二,你去干什么,我也要干什么!你记得带上我!”

“骑尉大人!”

一亲兵卫小跑至谢廷玉更前,行一军礼后,禀告:“囚徒沈妤说有事要找大人!还说要些……要些粟米粒,和一把草茎。”

“啊?”崔元瑛摆手,语含不耐,“让她滚,别没事找事。”

“是,崔大人!”那兵卫转身,正欲抬步就走,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谢廷玉指骨摩挲着下颔,“你寻来这些给她吧。”眼角瞥一眼崔元瑛,“走吧,她改变主意了。”

营帐内,崔元瑛双手抱臂,蹙眉看着沈妤拿一根草茎,见她先是瞅一眼谢廷玉,便双手合十对天念念有词,随后将草茎对折成几段,一看,长短匀称,接着又取来几根草茎如法炮制后,待得出相同的结果,颇为惊讶地扭头看向谢廷玉。

“看什么看,你不会是对谢二要下什么巫术吧?”说着,崔元瑛当即撸起袖子,抬步上前就要打沈妤一顿,谢廷玉眼疾手快地把她拦下来。

沈妤又抓起一把粟米,往桌上一洒,米粒竟聚成个浑圆。她啧啧称奇,又多看几眼谢廷玉,“罢了,既然天意如此,我便认了。”

她整衣正容,向谢廷玉郑重行礼,“主上,沈妤愿效犬马之劳。不如取来笔墨,我这就为您画出黑山军的粮仓所在。”

谢廷玉问:“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占卜。”沈妤先是对天虔诚地双手合十一拜,“我自幼钻研此道,本想以后做个游方术士,无奈义母出身山匪,被迫继承了一方山寨。”

沈妤指着草茎与米粒,“方才我问追随主上是否有所作为,连占数卦皆是吉兆。天意如此,我便顺其自然。”

崔元瑛看看吉兆卦象,又偷瞄几眼谢廷玉。

待纸墨笔砚拿来后,沈妤挽袖执笔,俯身勾勒出粮仓方位,又细细绘就几条隐秘路径。待墨迹干透后,她双手捧图,恭敬奉予谢廷玉。

谢廷玉略扫过一眼,“自会遣斥候验证。”她将舆图收起,“看来你与那两位姐妹,并非同心。”

“蝼蚁尚且贪生。”沈妤正色道,“若能遇明主,搏个封夫荫子,岂不美哉?”

谢廷玉眉梢微挑,“哦?你方才不是还说绝不背叛你金兰姐妹吗?”

沈妤说得头头是道:“这叫背叛?此言差矣。我甚是觉得,若是替张燕,沈媛谋得个正经出身,这就不算背叛。”她又作一揖,“若擒获张燕等人,我可为说客,劝她们归顺朝廷。”

斥候很快回报,证实沈妤所绘舆图分毫不差。众人再次齐聚营帐,进行下一步商讨。

自擒获沈妤以来,袁望舒与王兰之已招降黑山军残部六、七千人,大大压缩了匪寇的活动范围。如今只剩张燕与沈媛两支主力负隅顽抗。

张燕深谙地利优势,死守山寨不出。桓斩月派王兰之,袁望舒二人好几次从侧翼偷袭未果,气得她直骂张燕是个缩头乌龟。

如今沈妤主动归顺,还献上粮仓舆图,简直是雪中送炭。

袁望舒拍案道:“这一次直接将她们这群贼人的粮仓烧毁,断她们的来源,逼她们就范。”

王兰之颔首,“我赞成。”

谢廷玉思索几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我军势如破竹,确该乘胜追击。她们要么死守山寨坐吃山空,要么出山与我们决战。”

她指骨抵着下颔。这是她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兵分数路。前队佯攻粮仓,后队设伏。”谢廷玉一顿,嘴角微扬,“得挑个好日子进攻。不如,就挑在七日之后的八月十五。”

谢廷玉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中秋八月十五,是个团圆的好日子,这一次让我们一举将黑山寨拿下。”

八月十五当夜,圆月如银盘,高高悬挂于夜空之中,无云。

原本是一个阖家欢喜的日子,但如今寨子里弥漫着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息,每个人都愁云满面,尤以沈媛为甚。

如今沈妤被捕,黑山寨周边的小山寨如今已经被朝廷吞噬得干干净净,寨中人心惶惶。纵使张燕率众击退

朝廷数次进攻,却士气止不住的低迷,难掩颓势。

连今夜中秋节所食的月饼都透着股苦涩味道。

而这一切,都是从沈媛派人去建康煽动暴乱所引起的。寨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沈媛心生怨怼,甚至是怨恨之意。

沈媛在黑山寨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正当她郁结难舒时,砰的一下,门被人暴力踹开。她猛抬头,就见张燕一脸阴沉地大步走来,二话不说照着他左脸就是一拳。

沈媛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地,左颊立刻肿起老高,张燕的阴影笼罩下来,一把揪住她的前襟,手背青筋暴起。

“若不是你当初非要一意孤行,山寨怎么会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沈媛啐出口中血沫:“事已至此,你现如今指责我还有用?”

“刚得线报,”张燕松手冷笑,“粮仓附近发现有生人踪迹。今夜中秋,这群朝廷走狗必以为我们松懈。”她揪着衣领把沈媛拉起,“随我去粮仓守株待兔。”

山路崎岖,夜色之下更加难以看清。

张燕策马疾驰,身后跟着一列火把,在山林间拖出一道游动的火龙。火光映照下,树影幢幢。

“张大!快看!我们的粮仓着火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叫。

张燕高举陌刀,声震山谷:“听我令,今夜不为劫掠,只为护我们的家园!朝廷要断我们山路,我们便与她们拼个你死我活!”

“誓死追随!”众匪举刀呼应。

这吼声如惊涛拍岸,随山风席卷而来。

王兰之耳尖微动,吹响铜哨:“敌匪来袭,我军列阵,应战!”

顿时,各种金铁交鸣之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

袁望舒见山匪如潮水般涌来,当即一马当先杀入敌阵,勇猛无比。此番出征,她本就誓要斩下匪首头颅,此刻更是杀红了眼。刀光过处,血溅三尺。

猛地,一阵罡风袭来。

袁望舒抬首望去,只见浓浓夜色当中,一人手持一柄大陌刀,向她横扫而来。

是张燕!

袁望舒神色一凛,手中横刀向上一抵,堪堪架住这势大力沉这一击。

她侧身一滚,马上之人也顺势飞身下来,二人刀光交错,战作一团。

张燕力大无穷,将近一丈长的陌刀挥舞如风,每每一击,都犹如泰山压顶。袁望舒的横刀受制于长度,几次险些被被陌刀扫中颈侧,锋刃擦过时带起一阵阵刺骨寒意。

围在袁望舒身侧的亲卫皆被混战所牵制,难以近身护主。

几名山匪瞅准时机,如豺狼般围扑上来。

袁望舒虽奋力斩杀一人,缺难敌众匪轮番偷袭。

多人围攻之下,袁望舒已有多处刺伤,纵使她杀了一个,又有另一个补上,更遑论还要应对张燕那势大力沉的陌刀。

突然,大腿后侧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原是被袁望舒砍倒在地的山匪靠着一个股蛮力爬起来,将手中的利器狠狠捅入她腿间。

袁望舒单膝跪地,绝望地睁眼看着张燕手中的陌刀高高扬起,寒光映亮了她染血的面容。

嗖嗖嗖——

三支箭矢齐发,擦着张燕的手腕呼啸而过,逼得她连退数步。

火光映照下,一道身影踏镫而起,红绸缠柄的横刀在月色中划出凛冽弧光。那人一个鹞子翻身,刀锋直取张燕面门,逼得对方仓促回防。

袁望舒抬眸,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

居然是这人来救她,而这人竟然会来救她。

袁望舒喉间满是血腥气,哑声唤出那人的名字:“……谢廷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写到班师回朝吧?我看看…

小谢要有自己的部队了!

一想到后几章的感情线我就想笑怜怜

第55章

好利的刃,好快的刀,好强的身手!

张燕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猛将逼得连连后退。

她手持一把陌刀,这既是她的长处,亦是她的短处。陌刀横扫之下,势力虽猛,但却相比于横刀,又缺乏那么些灵性。

而眼前这人,丝毫不畏惧她手中的陌刀,反而迎难而上,在众匪合围中愈战愈勇。刀影翻飞,每一击都快若闪电,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谢廷玉耳廓微动,听声辨位,在侧翼匪寇偷袭之际,足尖轻挑,凌空接住另一柄横刀,反手斜刺入那人锁骨凹陷处,动作行云流水。

她双刀在手,在六名匪寇围攻下游刃有余。连斩六人后,周身戾气暴涨。一柄横刀横于胸前,另一柄则刀尖向下,刃上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尖滴落。

一阵冷峻的夜风肆起。

谢廷玉冷静地直视张燕,不断挑着她的弱点攻击。脑后高束的马尾在火光中猎猎飞扬,横刀红绸翻卷间,甲胄银光若隐若现。

张燕瞳孔骤缩,面前此人的矫健身手好似让她看到了十多年前偶遇的一个人。

当年她不过十三四岁,混迹赌坊讨生活。那日,有位使双刀的女子,左右开弓将闹事挑衅者打得落花流水。刀光如蝶,招招致命。

再后来,又听闻此人由于生活贫困潦倒到没钱还赌债吃饭,只好以命换命,成了赏金猎人,靠追赃索命为生。这人逐渐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一手双刀流使得最为出名,又因形貌昳丽,认识她的人都称她为绮罗血观音。

可惜最后听说她投身行伍,不幸战死沙场。

没成想,十多年过去了,竟又有人使出这一手双刀流。

就在张燕再次挥刀劈来的刹那,谢廷玉倏然矮身,刀锋贴着她发髻掠过。她一刀刺入张燕大腿筋腱,断其攻势,反手又一刀精准刺穿又一扑来的匪徒咽喉处。

染血横刀悍然抽出,两名敌手应声倒地。早有准备的大周军士立即扑上,将张燕死死按在血泥之中。

张燕怒目欲裂,刚要挣扎起身,膝弯却遭刀柄重击,剧痛之下再度扑倒在泥地里。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随她而来的山匪接连被官兵制服。

战局瞬息万变,随着谢廷玉率部加入,胜负已定。

谢廷玉看一眼已经被亲卫团团围住的袁望舒,便即刻赶往王兰之处。

这方王兰之正与沈媛酣战,长枪对大环刀之下,丝毫不怵。见谢廷玉赶来,她故意卖个破绽。谢廷玉会意,纵身一跃,横刀如电,直贯沈媛腰腹。

刀锋透体而出,沈媛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利刃,喉间涌上腥甜。她抬头望向持刀的谢廷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媛双目圆睁,倒地不起,鲜血缓缓于她身后蔓延开来。

接连两名山寨中的领头被擒获,余下山匪顿时士气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八月十五这一夜,黑山军主力尽数伏诛。盘踞太行山多年的匪患,就此彻底肃清。

再说回袁望舒这一边。

尽管已经用布条按压大腿,压制住不断大出血的伤口,袁望舒仍感头晕目眩。她脸色苍白,四肢乏力,清楚地感知到身下的血液在不断流逝,愈感发冷。

崔元瑛急唤谢廷玉前来,当机立断命人将袁望舒抬往最近的黑山寨子。

黑山寨子里有专门看管问病的医师,谢廷玉命人将其绑来给袁望舒治病。

那医师战战兢兢地剪开袁望舒腿上染血的衣衫,取出银针、麻沸散等物,手却抖如筛糠。

“大、大人,”医师扑通跪地,“小的虽行医多年,却从未施过这等缝合之术。这位将军伤及筋骨,纵使治好,只怕…只怕腿也…”

一听自己的腿要废了,袁望舒拿起枕头就往医师的脸上砸去,骂骂咧咧:“你这个庸医赶紧给我滚!”

谢廷玉凑过来看一眼,当即捋起袖子净手,“她不行,我来。”一转头,很是认真,“我的技术还是很……”

“你闭嘴!”袁望舒一听是谢廷玉来,更加害怕了,一脸“你不要过来啊”的神情惊悚地瞪着谢廷玉,

“我弟弟呢?赶紧把我三弟喊来!把我……唔唔唔唔……”

谢廷玉一个眼色过去,崔元瑛立即手捂住袁望舒的嘴。

医师得了谢廷玉的令,颤着手将麻沸散撒在伤口处便退到一旁。谢廷玉亲自取了银针穿线,指尖捏着针尾在烛火上细细灼过,开始埋头缝针。

袁望舒面如死灰地侧卧榻上。麻沸散的药效让她的大腿后侧完全麻木。她满脑子都是,只等药劲过去,定要与谢廷玉拼个你死我活,从此有谢廷玉就没她,有她就没有谢廷玉。

崔元瑛一手仍捂着袁望舒的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谢廷玉那一手高超缝合技术,对谢廷玉的崇拜程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她倒吸一口气,木讷道:“天咧,谢二,你武艺,骑术那么好,没想到还对这等有所了解。敢问这世上还有你是不会的吗?”

谢廷玉不语,直至最后一针收尾。她利落地剪断丝线,在袁望舒杀人般的目光中,还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待会让人抬你回去。”

袁望舒瘫在榻上,面如槁木:“谢廷玉…”声音气若游丝,“若我的腿废了,定也要把你的腿给废了。”

崔元瑛撩开毯子看一眼袁望舒的伤势,待走出去后才问:“谢二,你真没有报私仇把她腿给弄废?”

谢谢廷玉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口,抬眼瞥向崔元瑛,“论缝合,我是专业的。等回到本营,自有袁郎为我正名。”

一听袁郎二字,崔元瑛就感觉一次性吞了一千根针,如鲠在喉,难受得她咳出声好几下。她踌躇多下,把那句“你和袁缚雪之间没有那层暧昧往来吧?”给吞下肚子里。

自回本营之后,袁缚雪当即奔赴袁望舒帐中。

只见袁望舒脸色苍白,整个人如枯叶躺在行军床上。袁缚雪先是三指探脉,又轻轻揭开她腿后包扎,见伤口缝合细密整齐,针脚匀称如绣。

一番细细查验后,袁缚雪道:“还好谢骑尉救的及时,若等回营再治,你这腿怕是要因失血过多而废。她这缝合的手艺倒不错。”

他斟了盏温水递去,“这下我们姐弟二人,可都算欠她一条命了。”

袁望舒猛地别过脸去,“谁要她救了!不就是欠她一条命,自会有一日还给她。”

袁缚雪抬眸审视袁望舒的神情,不戳破她的那股别扭劲。

谢廷玉回营后仅歇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去查看俘虏情况。沈媛因腹伤失血过多,又拒不接受医治,在押解途中已然气绝。如今黑山寨头目,仅余沈妤与张燕二人。

张燕腿上的伤口已被处理过。她被反剪双手,粗绳深深勒进皮肉。两名士兵死死按着她,厉声喝道:“谢骑尉在此!还不抬头!”

她被迫仰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

“放开她吧。”谢廷玉踱步到张燕跟前,“你的大陌长刀使得很好。”

“黑山寨大势已去,负隅顽抗不过徒劳。不如归顺朝廷,投入行伍,也算谋个前程。”

谢廷玉半蹲下来,与张燕平视,“以你的身手,何苦屈居山寨?沙场才是你该大放异彩之地。”

张燕眸色晦暗,声音嘶哑:“降将不过区区兵卒,能有何作为?”

“此言差矣。”谢廷玉摇头,“若你归顺,黑山旧部可编为一只劲旅,由你校尉。”她指尖轻点自己胸口,“而你们,则会归我直领。”

晨光透过帐帘,映在谢廷玉身上。虽年不过双十,却透着一股经年宿将的沉稳。那双眼睛望来时,如寒潭凝水,让人不敢直视。

张燕咽下几口唾沫,与谢廷玉对视良久,最终埋下头颅,重重地抵在地上,“属下,拜见主上。”

自此,黑山军残部由张燕、沈妤统率,整编入北府军前锋营。此次剿匪之战,至此终告落幕。

建康城外,一面朱色战旗率先刺破天际,紧接着是见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长军蜿蜒而来。

城楼上的哨兵远远望见,立即高呼,“快快前去迎接!王师她们回来了!”

谢廷玉等人骑着马,率部入城。袁望舒则因为腿部受伤,与袁缚雪共乘坐一辆马车内。

进入城内,官道两侧早已挤满欢庆的百姓。

有个小童骑在母亲肩头,举着新编的花环,使劲往谢廷玉那边伸。

谢廷玉见状,在马背上轻盈侧身,腰身绷出一道柔韧的弧线,稳稳接过花环戴在头上。她朝小童粲然一笑,眉眼弯如新月。

骑在后头的崔元瑛啧啧几声,“腰身这般细韧,骑术又如此了得,不去楼里耍几回,当真辜负这天赐的好身段。”

说到做到,待部队归营,谢廷玉等人各自离队归家。

正当谢廷玉沐浴完毕,正披着寝衣擦拭湿发时,崔家来人递了帖子到长好院,说是崔元瑛邀她今夜去春枕楼饮酒作乐,要给她解解征战之乏——

作者有话说:这本小说要是连载期间破3000收藏,那我就……那我就……不告诉你们!

下章感情拉扯章~今晚就动笔写

第56章

若说建康城内夜间最为繁华的地带,当属秦淮河畔,而当中,又属最里头的春枕楼最为热闹。

该富丽堂皇的楼阁临河而建,约莫有六层高,廊下挂着的花灯倒映在河畔,流光溢彩。

岸边尽是三三两两的娘子们结伴而行。朱漆匾额高悬的春枕楼下,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一名迎客小侍见身着石榴红大袖衫的女郎踏马而下,确认是崔元瑛邀来的贵客后,立即躬身引路。二人沿着旋梯直上六层,又穿过长廊。

此过道甚为宽阔,朱漆地板光可鉴人,并行五人也不显拥挤。

行至尽头,小侍在雕花门前轻叩三声:“崔娘子,谢家娘子到了。”

待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慵懒的进来,小侍将门拉开,躬身迎着谢廷玉往里走去。

甫一走进去,耳畔尽是悠然的古琴曲调。

绕过一扇巨大的百鸟朝凤琉璃屏风,就见着崔元瑛懒散地倚在椅靠上,旁边跪着一位乖顺的郎君。

那郎君俯身拾起一颗黑紫葡萄,剥去外皮,亲手喂崔元瑛吃下去。

崔元瑛惬意地眯着眼,见谢廷玉进来顿时眸光晶亮,指尖点了点身旁的锦垫,“谢二,你快坐在这儿。”

谢廷玉信手拂开裙裾,懒懒倚在软枕上。左肘支着凭几,右手指尖随着乐律在膝头轻叩。这一段时日的出征也确实有些疲惫,如今天籁之音萦绕耳畔,丝竹泠泠似清泉漱玉,委实是一顿好的享受。

崔元瑛一使眼色,珠帘后便转出两名容色俊俏的孪生郎君,直奔谢廷玉那儿去。

谢廷玉只觉一阵香风拂过,左右已各倚一人。

“这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过这楼里新养好的两位公子,小艺和小书。”

右边那位郎君端起酒盏,俯身轻声道:“娘子,让小艺伺候您饮酒。”

谢廷玉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酒水,接过酒盏,仰脖一饮而尽。

“你今夜就邀请了我一人吗?”谢廷玉环顾四周,只见偌大的房间内,只余她和崔元瑛二人。

崔元瑛这边刚与身侧郎君嘴对嘴分食完一瓣柑橘,闻言道:“哦,还邀请了王兰之和袁望舒。王兰之推说要去陪侧夫,袁望舒腿伤未愈饮不得酒。”

谢廷玉闻言,眉梢微挑,“你什么时候和望舒娘关系如此好了?竟然还邀请了她?”

崔元瑛嗤笑一声,“哪能啊!我是为了气她不能来这温柔之乡,才往她园子里递的帖子。”

扭头见那对双生子竟连谢廷玉的肩头都未攀上,眉头一皱,崔元瑛斥声道:“没眼色的东西!这位可是刚班师回朝的谢骑尉,陈郡谢氏的贵女。平日里你们连面都见不着的贵人,还愣着作甚?”

那两位郎君连忙一个执起酒盏,一个捧上果盘,齐齐奉至谢廷玉面前:“娘子请用。”

见谢廷玉接了酒盏,其中一位郎君便贴身上前,在她耳畔轻语:“娘子,可要小书

伺候?”说着,手已经已探向谢廷玉衣襟。

谢廷玉眼疾手快地一挡,将人推远几分,神色疏淡:“我今日只想喝些酒,莫要挨得我太近。”

“哎!”崔元瑛轻叹一声,摇摇头,“你怎的如此煞风景?那二位公子既有心伺候你,何必将人推开。”她又低声哼了一句,“有道是,嫖/最/好,密/爱/幽/欢/情/袅/袅。谢二,你可懂这其中滋味?”

“我可比你懂得多。”

崔元瑛哂笑一声,权当谢廷玉强撑面子。见谢廷玉饮尽杯中酒,侍酒的公子立刻机灵地满上,崔元瑛又有了点主意。她今儿个就不信,不能把谢二骗到这些公子们的床榻上去。

她假称更衣,起身离席,朝外走去。

谢廷玉这方还在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忽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暴力地推开。抬首望去,只见袁望舒一脸不虞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袁望舒本来是不想来,但是一打听,发现谢廷玉竟然去赴崔元瑛的宴,赶紧火急火燎地赶来,不为干什么,只为她三弟的终身考量。

若谢廷玉被崔元瑛带坏,染上流连秦楼楚馆的恶习,她三弟的未来可怎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