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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怜下意识不由前倾半分,那人便顺着后退半分。他咽下一口灼热的吐息,只得承认,“是,我确实是为了寻你而来。”

一抹温热倏然掠过他唇角,还未及回味,后背便抵上冰凉山石。寒意沁入衣衫,而她的气息却如细密蛛网,一寸寸缚紧他的脊背。

“殿下,我应了袁望舒婚宴傧相之邀。你可会赏光?”

为何是袁望舒?

姬怜眸色微凝,心绪似九曲回廊般百转千回,“为何是汝南袁氏?你是为了那位袁三郎吗?”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低到几近听不清。

“…………”

谢廷玉疑惑不解:“和那位袁郎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我在剿匪中救了望舒娘,日前小酌,见我尚能饮,便邀作傧相。”

闻得小酌二字,姬怜心尖又似被猫爪轻挠,“那你们一道吃酒,可会带袁三郎?”

这话一问出口,姬怜都觉得好笑至极。娘子们之间饮酒作乐,怎么可能还会带自己的亲弟弟去?带去作甚?

“不带。我与她人吃酒,一直都只有娘子们作陪。”

姬怜低嗯一声,不再言语。

谢廷玉亦不语,手肘

抵着山石,将姬怜困于方寸之间。

蓦地,一股股温热吐息混着清香拂过他的鸦睫。那人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如蜻蜓点水,次次皆是一触即离,徒惹人心痒。

姬怜心头燥意愈盛,被她这般撩拨却不得纾解。

喉间吞咽之声在静寂中格外清晰。

老是这般作弄他?很好玩是吗?

又是一股股吐息朝他不厌其烦地拂来。

他忽地环住她的腰身,不叫她再这般若即若离,使些欲擒故纵的戏码。软舌轻舐她的下唇,手臂收紧,吐出那缠绵在齿间已久的二字,“要亲。”

谢廷玉如他所愿,像是品尝一盘珍馐美味,手指轻抬他的下颔,从下唇瓣开始进攻。

贝齿轻碾过柔软唇瓣,似噬似舐,复又含入口中,舌尖娴熟地勾勒着唇形。姬怜眼睫颤抖得不成样子,见她迟迟不来,只得主动伸出舌头去勾她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目不能视的幽暗里,姬怜只觉舌根被人轻/轻/叼/住,继而寸寸侵吞。她的灵舌不断去与他的缠绕,再慢慢绞紧,这般缠绵吻法回回惹得津液横生,又不得不一次次咽下喉间。

姬怜阖眸,感受着唇舌间的酥麻愈发浓烈。喘息渐促,脖颈微仰,唇瓣轻启,承迎她的深吻。二人稍离不过须臾,他便又主动献上,唇齿相就,难舍难分。

多些,多些,再多些。

谢廷玉的手下意识地在他腰间摩挲,手指去勾他的腰间流苏。

“哇,这里居然有一道缝隙。”姬洵的声音骤然自外传来,震醒了内里深吻的二人。

紧接着,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姬洵踏入了假山之间。

砰砰砰。

姬怜只觉心跳如擂,指尖微颤想要抽回,却被谢廷玉反手扣住,十指紧紧相缠。他睁大双眸,在黑暗中清晰感受到那人仍肆无忌惮地舔舐着他的唇瓣。他屏息凝神,生怕泄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渐渐靠近。

姬怜喉间发紧,脊背紧绷,腿根微微发软。明明身处阴凉的山石间,后颈却黏着层细密的汗珠。

姬洵望着眼前浓稠的黑暗,孩童的好奇混着莫名的兴奋,推着她一步步往里探去。说不定真能遇见话本里写的山精野怪呢?

她心思敏锐,总觉得这幽暗处除她之外,还藏着旁人。可四下漆黑,目不能视。

一股熟悉的清香从最里深处传来。

姬洵鼻翼翕动,一丝疑惑从心底油然而生。这是在小叔身上曾闻到过的青莲香,难不成他在这里头?

“小叔,你是不是在里面?”

姬怜大骇,浑身的血液顿时往天灵盖上涌去,眼前一阵发黑。按在谢廷玉小臂上的手骤然收紧,指尖都泛起了青白。

姬洵歪了歪头,忽然伸手朝前摸索——

作者有话说:早上码字发现称谓写错了。

已经把64章“舅舅”称谓改成“小叔”,无需回看。65章称谓也是喊怜怜“小叔”。

有没有被我的速度惊到?我今天早上9点开始码的字

第66章

“哎呦,祖宗,您赶紧出来吧。”那贴身宫人在外头扬声唤道,嗓音里透着几分焦灼。

原本将要触碰到的手倏地收回,姬洵扭头朝外望去,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你且进来与我一同瞧瞧,这里头黑得很,我什么都瞧不真切。”

“殿下恕罪,奴今儿个出来匆忙,未带火折子。”那宫人一面探头张望,一面小心翼翼地往里挪着步子,“这石洞里阴气重,您若是着了凉,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姬洵又回首朝黑暗中望了几回,莫名觉得似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忽然想起曾在《东周列国志》中读到,有种唤作魍魉的精怪,生得双角毛身,最喜藏于这等阴暗之处。

一阵寒意陡然窜上脊背,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总觉得那蛰伏在黑暗中的眼,很显然是魍魉的瞳。

贵君也曾告诫过她,这等精怪专爱掳食孩童,一口便能吞下个囫囵。思及此,姬洵再不敢停留,慌忙转身往外跑去。

“那你快随我去寻人。”姬洵的声音渐行渐远,“怎么总不见老师与小叔?你方才落在后头,可曾见着她们?我是不是还差五个人没抓到?”

见人真的离去,姬怜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双肩终于松懈下来。

比起方才的屏息凝神,他此刻也敢压低声音道:“洵儿方才险些就摸到我们了。”

谢廷玉从怀中拿出帕子,轻轻擦拭姬怜后脖颈处的细汗,低笑道:“怜怜,你为何如此胆小?”

“胆小?你居然说我胆小?你可知我们这般就是……”

那偷情二字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如鲠在喉。

姬怜幽怨地盯着谢廷玉。

他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地与她挽着手出现在世人眼前吗?

他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地喊她一声廷玉,或是……妻主吗?

是他不愿么?

是他甘愿这般自轻自贱,与她行这暗室欺心的苟且之事么?

是他甘愿每次相见,都要躲在这等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如鼠窃狗偷般惶惶不可终日么?

是他甘愿每次耳鬓厮磨时,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撞破这私人的一幕?

眼尾酸涩肿胀,委屈如潮水般在胸腔翻涌,喉间仿佛堵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涩又苦。

谢廷玉用帕子轻拭他眼尾泪痕,温声道,“怎么哭了?不过就是说了你一声胆小,你连这都要生气?错了错了,怜怜是这个世上胆最大的人了。”

真的是说不通。你是猪吗,谢廷玉?

姬怜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猛地攥住谢廷玉的衣襟往前一拽,“谢廷玉,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真的不懂。”

谢廷玉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怜怜在她跟前从来都是欲说还休,话到嘴边总要咽下半句。这般云山雾绕的,教她如何能参透这小郎君九曲玲珑的心思?

每次都要去费尽心思猜,是很累的,所以谢廷玉选择不猜。

“你!”

姬怜双手用力,指骨死死地紧绷,将她前襟扯得凌乱。

这个坏女人到底是在装,还是真的糊涂?

在浓稠的黑暗里,他像是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枷锁,蓦地松开她的衣衫,转而捧住她的脸颊,发狠地咬了上去。

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撕咬。

发了狠的小狐狸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尖牙狠狠碾磨她的唇瓣。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却让这个吻愈发炽烈。

不知过了多久,姬怜终于松开她。噬咬过后的余韵里,恐惧与解脱如潮水交织,让他不受控制地浑身轻颤起来。

他忽然懊悔起来。

何必与她这般争执?何必任由情绪这般失控?若是真惹恼了她,从此疏远了自己,那今日特意寻她来的这番心思,岂非全都白费了?

姬怜啊姬怜,你当真被她吃得死死的了,怕是今生今世都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了。

于黑暗中辨不清她的神色,又不见她有任何回应,姬怜只觉心头涌起百倍的惶恐,喉头发紧,“是不是咬疼了?方才、方才是我失了分寸。好廷玉,你莫要恼我。你说句话,好不好?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他艰难地咽了咽,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唇畔。话音未落,手腕忽被擒住。

谢廷玉一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他启唇,以吻封缄。这个吻温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舌尖扫过彼此唇上伤痕,将残余的血珠尽数卷走,又反复在他的伤口处舔舐。

两人灼热的吐息再度纠缠,在这方寸之地氤氲成一片。

“我没生你气,怜怜。”

姬怜吃痛地轻哼一声,却因无处可退,只得默默承迎。

在这一场无声的较量之中,姬怜只觉舌/根/都/被

/吮/得/发/麻,几乎失了知觉。

直至唇瓣被吻得生痛时,方才被松开。忽而额间一暖,是谢廷玉抵了上来。

说来也怪,方才姬怜那番发狠的撕咬,非但没让谢廷玉恼火,反倒勾出她心底一股隐秘的欢/愉,甚至隐隐盼着他能再咬上一口。待回过神来时,她已捏着姬怜的下颌,以更炽烈的吻覆了上去。

“我喜欢被你咬。”

姬怜听得耳根发热,低声骂一句,真的是色狼,又羞又恼地别过脸去。

谢廷玉再一次扣住他的下颔,将那张绯红的脸转回来。

她意犹未尽地轻舔他微肿的唇瓣,手抚着他的脊背,待他气息渐匀,才贴着他耳畔低语:“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呆得太久了?要不出去吧。”

“你要我现在如何见人?”

“这样出去肯定会被她人看出什么。”姬怜将下颌轻搁在她肩头,小心翼翼地问:“如今你也咬回来了。方才那笔账,可算两清了?”

“不行,我还要……”谢廷玉低声耳语几句。

姬怜听得面红耳赤,下意识要躲,却被她钳着下巴动弹不得。

他最终低语一声嗯,答应了她。

此刻谢廷玉的手正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仰起头来。唇瓣微启间,断断续续溢出难耐的轻吟。轻微的窒息感与酥麻交织,搅得他神思恍惚,眼前泛起一片朦胧的白雾。

如若不是身后有一整块石壁抵着,他早就倒了下去。

她的唇再度覆上,将方才他给予的噬咬,连本带利地偿还,却又在下一刻温柔地舐去他唇上渗出的血珠。一阵前所未有的欢/愉充盈着她。

时间消弭,黑暗中只余彼此交错的喘/息,压抑的痛哼,和他断断续续的低声呜咽,在石壁间萦绕不去。

谢廷玉牵着姬怜隐入一丛灌木之后。

此刻已然快到酉时了,天边的云彩染上粉霞,一切都好似沉浸在粉色当中。

谢廷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帝卿。眼眶盈着一泓秋水,唇瓣微肿泛着水光,唇角还带着一丝血痕,几缕青丝凌乱地黏在唇边。

外袍斜斜垮在肩头,前襟大敞,自锁骨往下皆是各种凌乱的吮吸指痕印记,那流苏腰封还落在了她手中。

姬怜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襟,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谢廷玉看在眼里,伸手替他系好腰封,不同于往日的随意,这次格外细致地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见谢廷玉转身欲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突然攥紧了姬怜的心。

他从后面贴上去,双手环住她的腰,下颔搭在她肩头,将脸埋在她颈侧,“你今日离去,又要有好几日见不到你,让我抱一会再走吧。”

谢廷玉闻言转身,回抱住姬怜,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为何每次离去时都这般决绝,毫不留恋?”

“嗯?”谢廷玉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若是我一步三回头,岂不是更让你难舍难分?”

姬怜不回话,只是将脸颊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

等了许久,绛珠终于得见姬怜。看到殿下唇瓣处有几处破损渗血的印痕,惊讶之余,即刻从怀中拿出一早就备好的面纱,又仔细检视着姬怜裸露在外的肌肤,但凡衣衫遮掩不及之处,只要见着暧昧红痕,便取出遮瑕膏,细细遮掩。

“啊!小叔,你原来在这里,叫我一顿好找。”

姬怜抬眸望去,是姬洵拽着谢廷玉的衣袖,一蹦一跳地朝这边走来。

姬洵笑嘻嘻道:“老师是在湖边散心被我抓到的!小叔,你好会藏哦,我都一直没找到你。”忽瞥见姬怜面上轻纱,歪着头好奇道,“小叔,你的脸怎么了?”

姬怜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面纱,温声解释,“方才躲藏时,不慎被树枝刮着了。”

“啊!那怎么行!”姬洵小脸皱成了一团,“小叔这般天人之姿,定要回去好生调养。我爹爹那儿有上好的玉肌膏,待我回去便向他讨来。”

她口中的爹爹指得自然是谢鹤澜。

一旁宫人见暮色渐沉,俯身在姬洵耳畔低语几句。小孩点点头,“我该回去陪爹爹用膳了。小叔放心,晚些我便差人将玉肌膏送到你宫里去。”

三人于暮色中作别后,各自离去。

日子悄然逝去,转眼便到了袁望舒迎娶范阳卢氏公子的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大婚怎么写。

虽然脑中有个大概思路写什么冲突点,我捋一下,希望周二能准时更一章,如果没有那就是周三。

别锁了,别锁了,别锁了,雪岛发出土拨鼠尖叫,改了好几回,为何为何为何,被迫又删掉一大段的吃冰糖葫芦。搞到后面连亲亲都要锁,为何为何为何?

第67章

虽名为昏礼,迎亲吉时却定在破晓时分。天光未亮,袁望舒便已整装待发,要赶往新郎府邸迎亲。

她大腿后侧的刀伤尚未痊愈,但碍于礼数。新妇亲迎乃是给夫家体面,更遑论对方是范阳卢氏这等高门。只得在伤处垫了数层软棉,权且缓解骑马时的摩擦之苦。

晨光熹微中,已有两人骑着马候在外头。

崔元瑛强忍困意,仍忍不住频频用余光偷觑谢廷玉。

今日谢廷玉身着新裁的缇红色圆领罗裙,因起得太早,索性散了满头青丝,只以一圈绒桃绢花环束发,花间还缀着几枚小巧银铃,步履间便荡出清越铃响。也许是为迎亲,唇上居然带了抹口脂,整个人朱唇皓齿,艳色逼人中又透着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

“嚯,若非你这般懒散,连发髻都不愿梳。单看这张脸,还当是你要去迎娶那范阳卢氏的公子呢。”崔元瑛啧啧称奇。

话音未落,忽觉背后一道寒气乍现。她立马识时务地止住话头,脸上堆起一抹笑,向袁望舒拱手示意,“今儿个是你迎娶正夫的大喜之日,莫要和我吵架,以免误了吉时。”

“迟早有一日定要将你这张烂嘴撕破。”

袁望舒冷嗤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绕着谢廷玉打量一圈,“今日这身打扮倒还像样。”若是和她三弟站一起,倒是挺配。

谢廷玉拱手一礼,“毕竟是第一次给人当傧相,总得给你个面子。”

崔元瑛在一旁插嘴,“你给她长脸,说不定今夜洞房花烛夜她的腿就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哎哟!”

袁望舒一条马鞭甩过去,堪堪擦过崔元瑛的嘴角。崔元瑛捂着嘴躲到谢廷玉身后,就听袁望舒冷声道:“园子里有医师,自个儿看去。”

谢廷玉摇头叹道:“元瑛啊,你说说,何必非要来这么一句。”

恰在此时,前头司仪高唱一声“吉时到——”,众人纷纷举起迎亲的朱漆彩幡,浩浩荡荡往范阳卢氏的府邸行去。

一路上锣鼓喧天,喜乐齐鸣。

建康满城皆知今日是汝南袁氏与范阳卢氏的婚礼,故纵使天色尚未大亮,官道两旁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伸手讨要喜钱彩果。

提着竹篮的仆从们早有准备,不时从篮中抓出大把铜钱喜糖抛向人群。

谢廷玉端坐马背,一袭缇红罗裙在晨光中灼灼如焰,衬得她愈发风姿卓然。

她信手从鞍边锦囊中取出一把金丝蜜枣,扬袖撒向道旁,那明媚笑靥惹得围观的小郎君们看痴了眼。更有那胆大的,从绣楼朱栏间掷下香囊丝帕,一时间漫天锦绣纷扬。

道旁一位小郎君拽着同伴的衣袖,轻声道:“幸而今日不是她

娶亲,否则我定要妒煞那卢家公子了。”

同伴轻推他一把,笑嗔道:“说得好像你真有福分嫁给她似的。”

谢廷玉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竟真回首朝人群中那两位小郎君望去,惊得那二人耳尖红得滴血,慌忙低头,你推我搡地躲进人群里去了。

迎亲队伍最终停在了卢氏府邸前。

随着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响,司仪上前行叉手礼,朗声道:“辇舆临门,恭请新婿升轿!”

卢府朱漆大门应声而开,府中众人鱼贯而出,个个笑逐颜开,互相道贺。谢廷玉见袁望舒下马,便也随之一同步入府中,识趣地落后半步,丝毫不抢新人风头。

回廊下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不时交头接耳,笑语盈盈。

不多时,便见袁望舒携着一位手执鸾凤团扇的郎君缓步而出。那团扇以红绸为底,金线绣着比翼双飞的鸾凤纹样,恰遮住郎君鼻梁以下的面容。

这是大周男儿出阁时必行的却扇之礼。

谢廷玉正欲移步,忽见一位小郎君从厢房匆匆而出,步履踉跄险些跌倒。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手臂。

四目相对间,她温柔笑笑,“公子小心些。”

那小郎君睁着一双杏眼,呆愣地望着谢廷玉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腰间丝绦。

“方才那位随着来接大哥的娘子是谁?”小郎君忍不住低声问道。

身旁有人回答:“小公子你久居后院有所不知,那是陈郡谢氏的嫡女,前些日子刚剿匪归来。”

“啊,是她。”小郎君轻喃。

这厢方接到人,那边袁氏新建的园子已是宾客盈门。

园门前高悬的红绸灯笼将朱漆匾额映得格外喜庆,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迎宾的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这边才拱手迎了贵客,那边已接过礼单,狼毫在礼簿上挥洒不停,墨迹未干又添新名。

忽见一辆皇家车辇缓缓驶来,稳当地停在园前。车门一拉,一位身着月白阔袖澜衫的郎君款步而下。那衣襟上绣着整枝海棠,衣领处牡丹芍药争艳,通身锦绣数十种不同的花种。

周遭宾客纷纷低语,“上回宫宴只得远观,今日竟有幸近睹。当真应了玉貌花解语,芳容玉生香这句。”,“怎的帝卿也来了?”等云云。

管事赶忙上前,躬身向姬怜行一礼之后,便领着人往里头走。

恰在此时,挨了一记马鞭的崔元瑛正在凉亭中敷药。瞥见廊下那位玉面生辉,步履生莲的帝卿,不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那身影熟悉得很,咂舌之余,又忍不住频频回首张望,直至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悻悻转回头来。

崔元瑛不爱参加宫宴,故见到姬怜的次数少之又少,但一直对这位帝卿的玉山倾倒之姿素有耳闻。

身旁的王兰之见状,忍不住揶揄道,“刚挨了鞭子还能这般色胆包天地盯着帝卿瞧,也就只有你了。”摇摇头,“你那脖子都抻出二里地了。”

“我哪有!”

崔元瑛摆摆手示意医师退下,心头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忍不住又望向姬怜消失的回廊拐角,“我总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

“你上次见到另一位貌美儿郎也是这么说的。”王兰之哈哈大笑。

崔元瑛素来阅男无数,眼光极高,所见之绝色还能再度相遇时,依稀还有些记忆。她自斟一杯清酒,凉冽酒液滑入喉间时,忽如醍醐灌顶,蓦地想起昔日在谢氏山庄见过的那位佳人。

这两人走路都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远远看去,这就好像……好像同一个人似的。

不是,谢二,你把帝卿藏在你庄子里好几天啊!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崔元瑛险些咬到自己舌头,不由呛到。

“咳、咳、咳、咳……”

“怎么了?”王兰之问。

崔元瑛狂摇头,“没事,没事,没事。”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她今早起太早,头脑还不清醒,才会有如斯荒诞的念头。谢二怎么能藏帝卿于城郊山庄里呢?

崔元瑛又猛猛仰头灌了自己几杯酒,不由咂舌,一匹野马开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一定是我记错了。谢二怎么可能和这姬怜有关系?我就没见过她两在一起说过几回话。不行,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

此番婚宴不拘旧礼,娘子与郎君同席而坐,好让宾客中的未婚人得以谈笑相悦。

俗称,好事不嫌多,多几桩姻缘算做功德了。

姬怜落座后,广袖半掩,浅酌一盏青梅酒。

身旁侍立的管家早已急得额角沁汗。

按礼该由主君作陪皇室贵客,可自从五年前主君病逝,袁照蕴一直未续弦,这差事自然落在了袁家三郎袁缚雪肩上。

管家急急低声问:“三郎君呢?”

侍从回禀:“三郎君一早就去后院督办婚宴膳食了。”

“你——”管家随手点了个仆妇,“赶紧去把三郎君喊来。”

不多时那仆妇匆匆折返,附耳低语几句。

管家只得硬着头皮向姬怜躬身赔笑,“殿下恕罪,三郎君正在后厨主持柳露祈福之礼。待新人到时,需亲自以柳枝蘸取晨露洒在新婿身上,以求平安顺遂。”

姬怜往外看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过巳时五刻,迎亲队伍想必快到园门了。”

姬怜施施然起身,“本宫还未见过民间却扇之礼,正好去瞧瞧。”

“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在前引路。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姬怜方至园门,便听得官道尽头隐约传来喜乐喧天。

抬眸望去,纵使人头攒动,尘嚣喧嚷,他仍一眼就瞧见了马背上那抹灼灼红影。谢廷玉一身风流红裙,正与旁人谈笑风生,不时向道贺的百姓拱手致意。

那般风姿俊逸,神采飞扬,耀眼得教他移不开眼。

姬怜伫立原地,望着谢廷玉策马徐徐而来。眼尾蓦地泛起酸涩,心头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

若日后她成婚迎娶正君,想必也是这般光景吧?

姬怜的目光掠过后方障车,红纱轻拂间,隐约可见执扇遮面的新郎官。

眼尾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他曾自欺欺人地说过,待她成婚后,便与她永不相见,如此便可相忘于江湖。可姬怜啊姬怜,你当真能眼睁睁看她三书六礼迎娶新人?

你当真能忍受她红绡帐暖枕畔另有其人?

你当真能看她与旁人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姬怜定定地凝望着谢廷玉,目光如刀,一寸寸刻过她明媚的眉眼。

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不能。

此时迎亲队伍已缓缓停驻。

谢廷玉轻勒缰绳,手腕一转,在熙攘人群中,蓦地对上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仿佛骤然远去——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更啦,大人们快看呀

玉貌花解语,芳容玉生香——水浒传

第68章

红纱轻掀,袁望舒携着新郎款步而下。围观众人掩唇轻笑,目光中满是祝福。

咣当一声,马鞍已置于门槛之上。

新郎手执鸾凤团扇,向众人盈盈一礼,而后轻提衣摆跨过马鞍。

司仪高声唱和:“新婿跨马鞍,安稳同载。”

铜锣三响后,又闻:“柳露洒福,百年好合——”

只见袁缚雪自人群中缓步而出,手持青玉瓶,柳枝轻点。先为袁望舒肩头洒下晨露,又移至新郎面前,柳枝轻拂,水珠晶莹。

姬怜眼见袁缚雪行至谢廷玉跟前,面含笑意地执柳枝相赠,谢廷玉温柔还以叉手礼。

虽是婚仪常礼,新人傧相皆需受此祝福,可这一幕落在姬怜眼中,却如芒刺在背。

他蓦地偏过头去,广袖之下五指深深掐入掌心,借这锐痛强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楚。

众人心照不宣地随新人前行。

回廊下人潮如织,谢廷玉不知何时已行至姬怜身侧。两人衣袖相擦,却无人主动伸手相牵。

当谢廷玉偏首欲语时,姬怜已将脸别向另一方,只留给她一截清冷的侧颜线条。

待众人移步厅堂,袁照蕴已端坐高堂之位。司仪得她颔首示意,高声唱道,“拜天地——”

新人面北而拜,次拜高堂,终而妻夫对拜。候在一旁的礼官手持五色丝绦,将二人衣袖轻轻系连。

仪再诵,“阴阳和合,百世其昌。”

两名侍者手捧檀木托盘上前,盘中各置半爿葫芦。

泠泠酒水倒入葫芦中,新人各饮半瓢后交换饮尽,葫芦以丝线缠绕。

“礼成!”

满堂宾客欢声雷动,各自落座,每人面前一案,配备了漆器嵌银箸。侍者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次第呈上。

谢廷玉与姬怜挨得近,见他落座,她便也很自然地落座于旁。

蹲守在一个小角落里,又默默注视一切的崔元瑛见这两人毫无交流,尤其是那个帝卿始终以侧颜相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顿时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她就说嘛,谢二怎么可能会把姬怜藏到山庄里,看来真的是她想太多了。这殿下完全就是一副看不上谢二的样。

想到素来风流倜傥的谢廷玉也有吃瘪的一天,崔元瑛险些笑出声来。

最先上的一道佳肴是金齑玉脍。将鲤鱼切成细丝,又配以金黄橙齑,吃起来爽口开胃。

王兰之携王栖梧在谢廷玉对面落座,见弟弟只顾埋头用银箸拨弄着盘中脍丝,不由轻叹,“今日带你来,不止为尝这珍馐,更要你看看建康的好娘子们。”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谢廷玉,“虽说你总念叨非璇玑姨母不嫁,可阿弟,逝者已矣。或许你的良缘就在眼前呢?”

王栖梧咽下口中脍丝,又饮下一杯茶,断然拒绝,“我不要。”说罢便低头专心对付起盘中的炙鹿肉。

王兰之对他这般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仍苦口婆心劝道,“你这般固执,父亲忧心,祖母挂怀。若璇玑姨母在天有灵,可会安心?”

见王栖梧手中银箸微顿,趁势又道,“姨母若知,定也盼你能放下过往。阿弟难道真要一辈子与长辈们僵持不下?”

王栖梧耳尖微动,闷声不响地将鹿肉细细撕成条状。

王兰之见状,便也不再赘言,自斟自饮起来。

谢廷玉见本已离席的袁望舒去而复返,还朝她递了个眼色,便起身随其离去。这动静引得姬怜手中汤匙微顿,他借着饮羹的姿势,余光瞥见谢廷玉悄然离席。待再抬眼时,她身侧的座位已被袁缚雪占据。

袁望舒朝厅内瞥了一眼,眉头紧蹙,“你既为傧相,不如替我照看下三弟,省得那些个不长眼的总来纠缠。”

谢廷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娘子手持酒樽,穿过人群,径直坐到了袁缚雪身旁。那人侧身低语,笑意盈盈,只是那袁缚雪却始终垂首,专注地品尝着面前的蒸豚。

“我三弟都这般冷淡了,这赵氏女怎还如此不知趣?”

袁望舒咬牙切齿,又瞥了眼谢廷玉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愈发忿忿,“就她那绿豆大的眼睛,也配肖想我三弟?”

“原来你择弟媳的标准是看人眼睛大不大吗?”谢廷玉五分疑惑五分好奇。

袁望舒板着一张脸,“你管我那么多。总之三弟对她无意,今日无论是拼酒还是比试,你都得给我压她一头,最好让她知难而退。”

“倒不知傧相还要兼做护花使者。行吧,既然望舒娘如此说了,那我便勉为其难做这恶人了。”语罢,谢廷玉朝里头走去。

赵妍忽觉肩头被人轻拍两下,抬头正对上谢廷玉含笑的面容。只见她施施然挨着自己坐下,温声道,“你赵娘子有何指教,不妨与我说说?何必叨扰袁郎用膳。”

“谢廷玉?”赵妍冷脸,一把拂开谢廷玉的手,“我与袁郎说话,与你何干?”

谢廷玉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少不得要做回护花使者了。”

当啷一声脆响,姬怜手中的汤匙落入碗中。他慢条斯理地取出绢帕拭唇,眸光冷冷地扫向谢廷玉那厢。

“要比什么?随你挑。射箭?投壶?”

赵妍神色一滞。她曾亲眼目睹谢廷玉在清凉山庄莲心穿鱼,演武场上蹴鞠穿杨两场比试大放异彩,而她自幼疏于武艺,自然是不会拿自己的短处去拼别人的长处。

那要不诗词歌赋?

可赵妍于此道也不过略通皮毛。更何况,建康城内谁人不知陈郡谢氏乃百年书香门第,最擅清谈玄理。和谢廷玉比这个,她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妍思来想去,将七十二般技艺都盘算了个遍,竟想不出一样是谢廷玉不精通的。最终只得通过摇签,定下比试算筹。

见到竹签所示,赵妍顿时喜笑颜开。她虽算不上精通,但儿时在书院里与人比试时也未曾落过下风。她先发制人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谢廷玉边听边在心中推演,赵妍话音刚落便答道,“雉二十三,兔十二。”

见她如斯对答如流,赵妍心头一凉。

谢廷玉略一沉吟,反问:“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一人分三,小僧三人分一。问大小僧各几何?”

赵妍急忙蘸了茶水在小案上演算,过了约莫数十息才迟疑道,“大僧二十五人……小僧……小僧七十五人。”说罢又在心中默算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底气不足地重复了一遍答案。

“赵娘子好算计。”

“过奖过奖。”赵妍虽嘴上应着,手下已拿出巾帕,悄悄拭去掌心涔涔冷汗。

“还请赵娘子出题。”

赵妍眼见袁缚雪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谢廷玉,又瞥见后方姬怜投来的视线,连对面王兰之姐弟也抬首观望,顿时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她银牙暗咬,决意要出一道刁钻难题,“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百钱买百鸡,问翁、母、雏各几何?”

此题之难,不在解法,而在三解皆须尽数道出。

赵妍本欲待谢廷玉道出一解便出言相讥,谁知此人竟连算筹都不用,只闭目凝神片刻,便娓娓道来,“其一,鸡翁四,鸡母十八,鸡雏七十八。其二,鸡翁八,鸡母十一,鸡雏八十一。其三,鸡翁十二,鸡母四,鸡雏八十四。”

得,这还比什么?

谢廷玉话音未落,赵妍已汗流浃背地起身,仓促拱手告退。

王兰之趁机轻点桌案,对弟弟低语,“你瞧,建康才俊何其多?我们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比邻而居这些年,何不多看看眼前人?”

王栖梧依然默不作声,只低头将鱼脍又细细切了几刀。

“未曾想你算术也如此好。”袁缚雪亲自斟一杯清酒,递过去,“方才多谢了。”

“早年略习过些算学。”

谢廷玉大言不惭地开始骗人。实则是以前混迹赌坊时,不得不狠下功夫练一下算法,以免有人出千骗她。

她起身回到姬怜身侧,刚落座便听身侧人一阵冷嘲热讽,“谢大人真的是忙得很。晨起做傧相接亲,转眼又当护花使者,下一步莫不是要亲自做新娘,抱得美人归?”

谢廷玉执箸的手一顿,不解地望向姬怜,“殿下你又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天知道怜怜又怎么了?他真的小心思好多,好难懂。

姬怜呵呵冷笑,“被你气得不想吃。”

“那我喂你,吃不吃?”谢廷玉压低嗓音。

二人对话中零星几个字飘入袁缚雪耳中,他若有所思地指尖轻叩案几,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厢。

虽然听不全,也听不清她们二人在说些什么,但好像有些亲呢。

姬怜耳尖微红,压低声音怒道,“好啊,你有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喂我,我必定张嘴吃下。你敢吗?”心跳如擂鼓间,见谢廷玉当真端起瓷碗,舀起一勺羹汤倾身而来。

他死死攥住坐垫流苏,暗自发誓,若是谢廷玉敢喂,他就敢张嘴吃下,将她们之间的私情公布于众。

恰在此时,角落传来哗啦巨响。只见崔元瑛醉眼惺忪地从席间栽倒,连带掀翻了整张食案,杯盘狼藉。

崔元瑛朝谢廷玉挥手,不满地囔囔,“谢二,你快来!她们划拳输给我一千贯,还不认账。”

谢廷玉当没看见。

崔元瑛猛拍案几,又喊一声,“谢二,快来救我

——不对,快来帮我!”

谢廷玉颇为惋惜地放下碗盏,起身朝崔元瑛走去。

姬怜怔怔望着那碗被搁下的羹汤,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待回神时,袁缚雪已悄然坐至身侧,温声问道,“殿下好像对于今日的佳肴不甚满意?”

姬怜扫一眼他,淡淡回道:“尚可。”

“那便是对方才谢娘子帮我之事颇有微词了?”

姬怜眸光一凛,与袁缚雪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火花迸溅。

袁缚雪进而追问,眼里一片清明通透,“殿下,你可是心仪廷玉娘子?”——

作者有话说: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孙子算经

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一人分三,小僧三人分一。问大小僧各几何?——算法统宗

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百钱买百鸡,问翁、母、雏各几何?——张丘建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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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姬怜与袁缚雪素来不过点头之交,往日里皆是冷淡地擦肩而过。

此刻两人比邻而坐,他才惊觉这位袁三郎身上暗藏的锋芒,只是被那副清冷皮相遮掩得恰到好处。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此时此刻,角落处传来一声痛呼。原是崔元瑛一拳将人撂倒在地,那娘子蜷缩着身子,面容扭曲,“崔元瑛,你还搞偷袭,你到底要不要脸?!”

“欠债还钱!刚刚输给我的一千贯呢?赶紧给我拿过来!”崔元瑛扬眉大笑,朝谢廷玉得意挑眉,“谢二,我方才那一拳有没有学到你几分?”

谢廷玉抱臂而立,摇头轻叹。

姬怜与袁缚雪同时收回视线。

袁缚雪低声道:“帝卿殿下,你似乎对廷玉娘子很是关注。”

姬怜抬眸,在袁缚雪的脸上反复扫视,“你不也是?”

“是。”袁缚雪指尖在案几上打转,坦然道,“毕竟,她曾经在暴动那一夜救我于危难之中,如今又是我家姐特邀的女傧相,难免会多留意几分。”

“可是我观帝卿与她,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与谢廷玉相识比你要早得多,恰好是在清凉山庄花宴那一日。”

“看来殿下捷足先登了。难怪前些日子入宫请脉时,总觉得有莫名敌意,原是如此。”袁缚雪了然,“不知殿下与廷玉娘子到何种地步了?”

话语间,袁缚雪又凑近三分,一字一顿道,“我观殿下走姿,确定仍是完璧之身。所以二位是发乎情止乎礼?”

此言一出,犹如利刃挑破窗纸,将二人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彻底撕裂。

恰在此时,角落又传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只见崔元瑛已与人扭作一团,一个揪着对方玉带,一个扯着对方前襟,你扇我一下,我给你一拳。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打得不分你我。

谢廷玉仍抱臂旁观,毫无劝架之意,而围观中亦有人在大喊,“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更有好事者直接抢过乐师手中的笙箫,即兴吹起助兴的小曲,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袁郎,我与谢廷玉之间确实是没有跨越雷池。”姬怜眼里一阵情绪翻涌,再抬眸时眼里带了丝笑意,“但,她与我之间,拉过手,拥抱过,亲吻过。这些滋味,袁郎想必无缘知晓。”

似是没有想到姬怜会如此直白,袁缚雪神色一僵,差点被喉中的茶汤哽住。

“咳、咳、咳……”

袁缚雪广袖掩面,待平复后,又在姬怜眼下细细打量,“殿下眼下泛青,显是肾火旺盛,可见要多多克制。”

抬手间,斟了盏菊花决明茶推至姬怜面前,“今日宴上特备的祛火茶,殿下不妨多饮些。”

姬怜面无表情地将这盏茶推开。

“袁缚雪,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好巧,我也心仪谢廷玉。”袁缚雪垂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自从那夜被她救下后,我常常梦见她骑着骏马,像天神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想必这就是所谓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姬怜猛地咬住下唇。谢廷玉,你为何处处留情?谢廷玉,你为何如此可恨?

袁缚雪似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中,继续道,“我大哥也曾有心仪之人,可惜对方出身寒门,最终拗不过母亲,被迫入宫。每次我去看他时,纵使他位居凤君之位,亦能看到他眼中的郁郁寡欢。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若不能嫁给心仪之人,宁愿终身不嫁。”

他抬眸直视姬怜,“殿下,你说,我与你之间,谁将来会是谢廷玉的正夫?”

那边崔元瑛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襟被扯得大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口中还不忘喊,“谢二,救救我!快来救救我!快来!”

谢廷玉终于大发慈悲地走上前去,把两人强行拉扯开,“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你们这样是打不出什么结果的。”

姬怜忍不住凝视着谢廷玉的身影,冷淡启唇,“袁三郎,你就这般笃定谢廷玉会娶你?”

“即使不会是我,那难不成会娶你吗?”袁缚雪冷静反问,“更何况,五姓七望之间通婚本就是常事。”

姬怜眼神骤然冰冷,与袁缚雪四目相对。

是的,只要谢廷玉还在朝为官,就绝无可能迎娶帝卿。纵使她有心,也过不了谢大司徒那关。没有得到母父祝福的婚姻,是不会长久的。

帝卿的身份给予了他许多荣耀与特权,但同时带来的也是皇室桎梏。

“娶我与否,未来的事又怎可做保证呢?”姬怜轻声说道,竭尽全力止住胸口翻涌不止的不甘和难过。

“倒是你,虽然出身汝南袁氏高门一族,但在这建康城里,出身五姓七望的郎君又有许多,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有自信。”姬怜眼尾微挑,“说不准是王郎呢?”

正低头喝汤的王栖梧突然打了个寒颤。待他茫然抬头,才发现王兰之早已离席,正与谢廷玉一同看热闹去了。

王栖梧疑惑地望向对面正在交谈的姬怜与袁缚雪,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微妙氛围,似有一扇无形屏障,将周遭喧嚣尽数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二人同时起身,彼此行了个标准的平礼。而后姬怜广袖轻拂,径自往厅外走去。袁缚雪则转身去收拾崔元瑛留下的狼藉场面。

新伤旧伤叠在一块,崔元瑛不得不又去找园内医师救治,走的时候特意拉着谢廷玉的袖子,嚷嚷着要陪她。待一切收拾好,谢廷玉从厢房而出,沿着青石小径而走,正巧途径园内的一湖泊。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水榭亭台间,一道月白身影临风而立。

绛珠静候在亭外台阶处,见谢廷玉走近,悄然退开,为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姬怜沉沉凝视湖面,心里浮浮沉沉,不上不下。

难道他当真不能嫁给谢廷玉吗?就因这帝卿身份?

此刻,他生平第一次对这尊贵身份生出厌恶。可转念间又陷入迷茫。若褪去这层光环,他还剩下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如玉的十指,即便当年苦练书法时,也日日用香膏精心养护,至今没有半

点薄茧。

若不是帝卿,他哪来用不完的珍稀养发膏滋养这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哪能从小就得名家指点琴棋书画?

谢廷玉这般好颜色的人,若没有这些,又怎会多看他一眼?

这般想法如千钧重担,压得姬怜几乎窒息。

姬怜满面愁容地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桃花眼里。近得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谢廷玉就势环住他的腰,将他抵在雕花栏杆上,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哎,本想从后面蒙住你的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谁曾想你突然转身。”

那些纠缠已久的困惑再度浮上心头。

“谢廷玉。”姬怜低声唤她的名字,吐息若兰,“我们初相遇时,你是不是只是被我的容貌所吸引?”

见谢廷玉不假思索地颔首,姬怜心头霎时涌起一股酸涩的甜意,“你果然就是对我见色起意。”

“我从未否定。”谢廷玉笑意盈盈,“古人云,饮食阴阳,人之大欲存焉。又道,食色性也。怜怜,你难道不也是被我的容貌所吸引?”

姬怜定定地看着她,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几欲破口而出,他无意识地攥紧她腰后的衣料。

问,或许会得到令他心碎的答案。不问,就会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每每见到她时,都会带动着去撕扯着他。

他无法再忽视这个问题,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要问清楚,就此时此刻。

“谢廷玉,我有事要问你。”

姬怜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倘若我不是帝卿,你会娶我吗?”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本不愿如此相逼,可这个疑问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不得安宁。

他紧紧盯着谢廷玉的双眸,目光中带着近乎祈求的期待,渴望从她口中得出他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告诉我吧,说出那个我最想要听到的答案。姬怜在心里如此呼喊着。

但事与愿违。

谢廷玉以一种很疑惑的眼神看着姬怜。她似是很苦恼,蹙着眉斟酌了许久,终于启唇。

“可是怜怜。”

谢廷玉轻声说着最无情的话。

“不论你是帝卿与否,我都没有想过要与你成婚。”

“我们为何要成婚呢?”

“就这样如此地快乐过一段时间,不好吗?”

刹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他的胸膛,将那颗炽热的心生生扯成两半。

姬怜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面白如纸,唇瓣轻颤,不可置信地望向谢廷玉。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我……”

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滚烫的泪珠接连从眼角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姬怜深吸一口气,死死地抓住谢廷玉的手。

“我……你……”

他终于哽咽着问出口。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你就从未……对我动过心吗?”

“谢廷玉……”他声音破碎,嘶哑欲绝,“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饮食阴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

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

第70章

“我就没打算在建康成家。这要是与他成亲了,我到时候就不可如此逍遥了。”

王琢璋望着那人懒散地倚在凭靠上,又回头瞥了眼频频往这边张望的李氏郎君,无奈叹息,“那你何故招惹那公子作甚?”

她掰下一瓣柑橘,塞入嘴中,口齿不清道:“这叫惹?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又接了他的香囊手帕,摸了几回手而已。我连嘴都没亲过几次——唔——”

今日她们是来赴陈郡谢氏谢清宴的千金周岁宴。庭院中宾客如云,娘子郎君分席而坐,言笑晏晏。

谢清宴端坐主位,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王琢璋手中折扇一展,按住她的嘴,无奈道:“璇玑,你全身上下就你的嘴是最是招人恨的。”

两人面容掩在折扇后,阻挡了对面李郎君频频看过来的目光。

王琢璋压低声音:“你既然无意于人家,就不要接他的香囊。你看看你把这位李郎君勾得神魂颠倒的,老是往这儿看。”

她回:“眼睛长在他身上,要看我也管不住呀。我与那李家郎君不过是花前月下几回,他情我愿,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横竖不娶他过门就是了。”

说到此,她不免吟诗半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待与你的五年之约期满,我还要纵马天涯呢。成亲?从未想过。”

王琢璋叹一口气,“那你也别老是招惹这些贵族郎君。这个月都第几个了?不过,倘若日后你要是真想娶,随我参军,挣军功,赢爵位,到时候不管是赵郡李氏,还是上虞祝氏,都任你选择。”

“怎么又说起参军入伍这件事了?”她摆摆手,“哎,行,我没意见,要参就参呗,反正天天在宫里当这个劳什子金吾卫也没什么乐趣。”

“哦?上回是谁说当金吾卫有趣得很,从火场救了个绝世美人,还念叨宫宴那夜的献舞让人魂牵梦萦?”王琢璋挑眉揶揄。

她蹭地一下坐直身子,“那位美人现如今都被册封成春和堂的良人了。”说着撇了撇嘴,啧了一声,“那可是圣上的男人。我璇玑虽贪恋美色,倒还不至于做这等掉脑袋的勾当。”

恰在此时,袁照蕴从二人身后经过,她们立即噤声。待人影远去,王琢璋压低嗓音,“你明白就好。有些人注定不该碰。那位良人给你递的绢书,我让你烧了是为你好。若被有心人拿去,便是杀头的罪证。”

“其实……”她颇为惋惜地咂咂嘴,“春风一度也未尝不可,横竖圣上发现不了……”

——啪!

王琢璋一记爆栗敲在她额上。

她吃痛捂额,瞪眼道,“没睡没睡,什么都没发生!”

“你也是真大胆,还想给圣上戴绿帽。”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圣上后宫佳丽三千,真要偷起来,人哪里知道?她怕不是每日上朝都顶着满脑袋的绿帽。”

说着,她又朝正在给谢清宴道贺的袁照蕴瞥了一眼,“哎,王琢璋我同你说。”

她胳膊压在王琢璋的肩头,耳边低语,“前些日子我在宫中当值,看见袁氏引荐的那个方士整夜待在圣上寝宫。说是炼制什么长生丹。”

不由嗤笑一声,“自打服了那丹药,圣上愈发荒淫无度,夜夜都要四五个郎君侍寝。这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如此玩乐。她居然还想长生不老?当真是痴人说梦。”

闻言,王琢璋蹙眉,不由道:“建康城中,我琅琊王氏乃士族之首。袁氏作为汝南大族,如今又手握青鸾军,怕是想借这方士在圣上面前争宠,与我王氏分庭抗礼。”

她挑眉,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替你把那方士杀了?我下手,你放心,手起刀落,不留下半点痕迹。”

“若你杀了这个,袁氏自会再送一个进宫,治标不治本。”王琢璋摇头叹道,“你不是读了些书,怎的还不懂这些?”

“读了啊,读完就忘,没办法,知识不进脑。”她满不在乎地耸肩。

王琢璋凉凉瞥她一眼,“今日回去抄书十遍。若还记不住,就抄到记住为止。”

她嘿然一笑,“我那狗爬字你也未必看得懂。”

王琢璋扶额,“就你这破字,以后别说是我教的,我嫌丢人。”

正说话间,谢清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二人转头望去,只见数名仆从跪地求饶,瑟瑟发抖。谢清宴面如寒霜,怀中婴孩面色惨白,唇色青紫异常。

地上,一碗打翻的粥正冒着热气。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被侍卫压在地上

的侍从泪流满面,“这粥是从小厨房端来的,奴什么都不知道!借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害小娘子啊!”

谢清宴不言不语地僵立原地,身侧的谢氏夫郎早已哭成泪人。

医师踉跄着扑到婴孩身旁,手忙脚乱地查验,又颤抖着沾了些许残粥嗅闻,最终面如土色地跪地禀报:“家主,小娘子此番是误食了毒蘑菇。婴孩体弱,恐怕……恐怕……”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喜气洋洋的周岁宴,转眼就要变作丧事。

谢氏夫郎闻言,整个人瘫软在地。

王琢璋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侧之人已霍然起身。她急忙拉住,“你去作甚?”

只见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掀开露出一枚莹润药丸,“前些日子圣上赏的救命灵药,碰巧今日带在身上。给她呗,横竖我也用不上。”

“也罢,若是救活了,那就算陈郡谢氏欠你一个好大的人情。你去吧。”

医师颤抖着接过药丸,仔细嗅闻后,又用银刀小心剖开,直呼好药一粒,当即切下半丸,以温水化开,细致喂入婴孩口中。

约莫一刻钟后,眼见那青紫唇色渐渐褪去,呼吸也趋于平稳,医师这才长舒一口气,跪地高呼,“禀家主!小娘子转危为安了!真是吉人天相啊!”

谢清宴整衣正冠,双手长揖,对着她道:“多谢璇玑娘子救命之恩。日后琅琊王氏若有差遣,谢氏必当竭尽全力。”

“哎……不是……我真不姓王……”她尴尬地摆手。

转头就见王琢璋别过脸去憋笑,她捅捅对方胳膊,“这人情最后不还是落在你们琅琊王氏头上。”

时过境迁,两世为人,谢廷玉仍然不解为何小郎君们都对成婚这件事上异常执着。

她疑惑地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的姬怜,“可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开心,不是吗?”

姬怜字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短暂须臾的欢愉。谢廷玉,你到底懂不懂?”

他想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白头偕老,而不是这转瞬即逝的露水之情。

谢廷玉摇头。

姬怜心痛如绞,只觉得再多说一个字心就要碎裂。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了手腕。

他使劲挣了挣,无果,满眸猩红恨意地看向谢廷玉,“放手,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纠缠了。”

“当真?怜怜,你……”

“住口!”姬怜喉间滚着浓重的涩意,厉声打断,“从此刻起,不许再唤我怜郎,更不许叫怜怜!”

谢廷玉此刻仍如懵懂孩童般困惑,“就因为我未想过与你成婚?相比于这等不知何时才能成真的事,眼下的快乐不是更重要吗?”

当真说不通!当真无法说!

姬怜发了狠,蓦地抓起谢廷玉的手便狠狠咬下。不舍、怨恨、爱意统统化作这一咬,混着泪水,将掌心咬得鲜血淋漓。殷红的血珠接连坠在青石板上,溅开朵朵红梅。

谢廷玉看着姬怜从她掌心处抬起头来,他眼尾红得厉害,脸上泪珠纵横,唇上沾染着猩红的血,胸膛处剧烈起伏,可见气得不能自已。

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寒潭,看得姬怜心头更火更恨。

我如斯伤心欲绝,你却还如此冷静。谢廷玉,你可曾对我有过那么几丝真情所在?

可姬怜却不敢再问,他怕听到更伤人的答案。

“我赠给你的那柄玉梳呢?”他哑声问。

谢廷玉眸光微动,已然猜到他的意图。她定定注视着姬怜,“怜怜,我从不回头。”

“拿来。”

当那柄刻着并蒂莲的玉梳从谢廷玉怀中取出,姬怜一把夺过,扬手掷向湖心。玉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入湖中,只听噗通一声,再无踪迹。

那柄曾寄托着平安归来祈愿的玉梳,就此沉入冰冷的湖底。

这湖深不见底,要寻回这小小玉梳,怕是要半月之久,亦有可能都寻不回。

姬怜哽咽着望向谢廷玉,心如刀绞却仍一字一句道,“往后你见到我,你需得恪守本分。”

字字诛心间,往昔缠绵画面却在脑海闪回。相拥时的体温,亲吻时的悸动。

痛,更痛了。

见谢廷玉欲上前,姬怜急退数步,猛地拔下墨玉发簪。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他用簪尖抵住脸颊,“不许过来,你再近一步,我便毁了这张脸。”

声音颤抖却决绝,“你不是最爱我的容貌吗?你若对我无真心,我又何必珍惜?”

“怜怜,你这是要与我分手吗?”谢廷玉轻声问道。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姬怜再也抑制不住决绝之词。

“是。”

“从此,吾与汝相绝。”

泪水肆意而下,视线已然模糊中,是那袭红衣干脆利落转身离去的背影。

指尖脱力,墨玉簪坠落在地,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玎玲声。

姬怜双膝一软,颓然跪坐。

无法挽回了,他绝望地闭上眼,从此她真的不会再回过头看他一眼了。

她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他双手捂脸,指缝间水泽不断。原来真正的分手是如斯的痛吗?他觉得他的心空了,再也不会跳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填上的伏笔有:

一章:赴宴的某王氏女郎救了不过周岁的谢廷玉。

十三章:皇帝吃丹药,男主父亲是否对女主有情,是否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

之所以谢清宴喊女主王娘子,是因为这个时候女主已经被琅琊王氏收为义女了,具体可以看十七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李白